野狐湾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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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也随之在脑中响了起来,四下乱窜的美面头颅也逐渐减速,我顺手揽住一缕黑发,抱起婷儿,准备升至水面。

    无意间回望了一眼,看到身边有一颗比鸡蛋略小的明珠在缓缓下沉。我急忙伸手抓住,顺手把它揣进口袋。

    水生、跛银福、吴影也先后浮出了水面。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咳嗽,婷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谢你,多亏…了…你,烧儿。”她红着脸颊,喃喃说道。我抱着她柔软的身体,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亲爱的读者,请原谅我在此多嘴一句,也请原谅我的软弱,此刻的我已经泪流满面,执笔的右手不停颤抖。想起这一令人终身难忘的一幕,再想起日后的种种悲遇,我忍不住悲从中来,人生是场逆旅,还是纯属受苦?多少次的痛彻心扉、爱恨离别!多少次的依依不舍、寤寐思服!无情者天荒地老,多情者早已折腰!

    我害怕自己忍不住掉泪,赶紧扭过头去喊道:

    “吴影,吴影!我和婷儿的剑都掉了下去,你能不能帮我们找找?”吴影点了点头,一头扎了下去。

    只要你安好如故,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就算为你而死,我也在在所不惜。一句“谢谢你”,冰释了积攒在心头的抑郁和委屈。

    潭中的美人头越游越慢,头发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让我感到难过的是,美人头乌黑的头发渐渐变白,而红润的脸庞也失去光彩,进而白中带青;一只又一只的美人头慢慢地沉入潭底,一直到潭水不再泛起波澜。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美人头的肤色由红润转为铁青,眼神从幽怨变得灰冷,发色由乌黑变成雪白,头颅点点融化,白骨森森;白骨开始消融,无影无踪。

    水下不再有任何动静。

    “让婷儿缓缓,体力恢复后,我们准备撤。”跛银福说道。

    “撤?怎么撤?往哪撤?你真扯。”水生一脸不快地说道。

    跛银福并没有言语,只是往水下指了指。

    蟾蜍解体后的残留物如同破棉絮一样,朝谭中一壁的方向在迅速移动。我这才注意到那里突出了一整块。水生急忙潜了下去,片刻功夫就回来告诉大家:

    “有个开口向下的入口,人完全能够钻进去!”

    跛银福说道:“吴影照顾婷儿。烧儿,你和水生下去探探。“

    我要来婷儿、影儿、跛银福背包中的绳索,把四根连在了一起,接头处都打成了死结,加起来也得几十米长。水生会意,歪着嘴巴笑了笑,说道:

    “潜入之后,我如果连扯三下,说明此路可行,你到时候松手即可;如果连扯五下,那就麻烦你费点力气,把我从洞里扯出来。”

    潜至洞口,水生朝我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摆动双脚,钻了进去。不一会儿,缠在我胳膊上的绳子连续抽了三下,我急忙松手,浮上水面,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大伙。吴影喜中带忧,轻声问道:“婷儿,你怎么样了?找到了出口”

    婷儿摇了摇头,说道:“走吧。我不想在这儿呆了。”

    我们憋足一口气,先后潜至洞口,吴影打头,婷儿跟随,我和跛银福断后。进入洞口后明显感到了暗流的力度。朝上游了不到十米,就遇到一个急转弯,借助水流的力量,整个人感觉就像坐上了滑梯一般迅速朝斜下方飘去。

    眼前突然一亮,强光异常刺目,我不由地紧闭双眼,而身体却急剧坠落。当我发觉自己可以呼吸的时候,整个人却又一次跌入水中。

    第七四章阴云密布

    扑腾良久,总算靠近了岸边。仓惶四顾之下,却被眼前美景深深地吸引住了,以至于忘记了其他几人是否也安然无恙,有无走散。

    眼前是一条幽深曲折的峡谷,宛如一条迂回的画廊,充满诗情画意,两边奇峰突兀,怪石磷峋,峭壁屏列,绵延不断。而瀑布下面的潭水满溢而出,顺着峡谷蜿蜒前伸,白蛇一般游向远处。目力所及,尽是古树香草,长藤青蔓。

    我的左侧有一片翠绿草地,阳光洒落,蓝光点点,闪烁明灭,如梦似幻,好比神女驾云亲临其上,手攥一把蓝色水晶,尽情洒在了这片碧绿的草地。

    头顶如同洗过的碧空和眼前的美景相得益彰,交相辉映,空添妖娆娇艳之感。

    我承认自己看得痴了,以至于跛营福落水之时,吓得我差点尿裤子。我急忙回头,看到跛银福像一团湿抹布,扑腾着从水中冒了出来。

    他朝我喊道:“其他人呢?看到没有?”

    我这才想起婷儿他们先我而出,应该早已上岸才是。可是茫然四顾之下,哪有他们的踪迹?

    我急忙靠近潭水边沿,手忙脚乱地把跛营福拉扯上岸。

    “水生应该不会有碍,尽管他喜欢吹牛,但他的水性的确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好的。出洞时吴影和婷儿在我前头,想必也是和我们一样跌入了这潭中。吴影会照顾好婷儿的,只要不被暗流冲散,他们也同样不会有事。”我道。

    跛营福脱下上衣,边拧边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样吧,我先潜入潭底打探一番,以防不测,你赶快到四周查看查看,如果找到他们,你们就一起过来集合。”

    说完,他把上衣铺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一头扎了进去。

    当我踏上那片草地后才发现那些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点缀并非什么玻璃渣子或者天蓝水晶,更不是价值连城的钻石,而是一种奇异的花朵。

    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花朵。有九叶花瓣围绕蓝色花心整齐地排列开来,花瓣表面光洁,呈半透明色,形状酷似鱼鳞,其上纹理规则。

    “怪不得会在阳光下闪烁!”我一边想,一边顺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前嗅了嗅。沁人心脾的暗香让我脑中一热,眼泪就不争气地下来了。

    坦白讲,我当时吓了一跳,弄不明白自己因何落泪。举目四望,空谷幽绝,朋友散失,我却在这片撒有蓝色碎花的碧草地里莫名其妙地掉下泪水。

    我承认自己有种难以消遣的忧伤,有种难以化解的惆怅。这一路的险,一路的汗,以及这一路的情,都让我感到疲倦不堪。我多想喝点热汤,吃点东西,然后心无挂碍地睡上一觉,就算稍息片刻也好。但是婷儿、吴影和水生到底去了哪里呢?如果大家都在,彼此安好,那么在这片草地上席地而坐,野炊一番,然后倒头大睡,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走到草地中央之时,我感到空前疲乏,似乎整个人的力气和精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可有可无的意识存在。不得已之下,我一屁股坐了下来,身体也顺势倒了下去。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有个女子站在我的身边,她穿着翠绿色的衣服,微风轻抚之下,她长发飘飘,衣袖轻摆,神情妩媚,身姿妖娇。

    “烧儿。”她轻轻地唤道。

    是云儿的声音。我眯起眼睛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这才确信是她。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记得进入摄魂梯前,她不是和猴叔一道上山采药去了吗?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不曾料到云儿单膝跪在了我的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

    “再多躺一会儿吧。”云儿说着摸了摸的额头,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是啊。我感觉很累,从头到脚都浸泡在倦怠和困乏之中,就让我再躺一会,也许这样也好。只是我要找到婷儿他们。

    对了,婷儿!我要找到婷儿!

    一个激灵驱散了睡眠的迷雾,头脑顿时清醒了一半。

    我问云儿:“你有没有看见吴影他们?”

    云儿朝我笑笑,不言不语,眼神迷离而暧昧,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再睡一会儿吧,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们了。“云儿说道。她真漂亮,气质绝佳,身材匀称而高挑,脸蛋像一朵刚刚盛开的桃花般粉嫩水灵,尤其是她那一身翠绿色的衣服,和周围的环境巧妙地融为一体。

    “这么说,你见过他们?他们在哪?领我去。“听到云儿的话,我突然间一个激灵,如梦方醒,力气也在随之开始慢慢恢复。

    云儿幽幽叹息了一声,站起来,把我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既然你要坚持,那么请随我走。”

    我默默地跟在云儿身后,穿过草地,进入一片森林。

    松涛阵阵,鸟鸣清越,溪流潺潺,花香馥郁。

    七叶树、红枫树、乌桕树,高山榕、女贞子、山毛榉,果然是树木的盛宴;野蜂、蝴蝶、山蜻蜓处处跟随,蝉儿不知疲倦,躲在叶中疯叫。

    身处森林,你会感到可怕的安静,又会见识喧阗的闹腾。

    云儿显得步履轻盈,在藤蔓纵横、古木参天的林中直直走去,我跌跌撞撞地追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初逢云儿时,她是一个言辞凌厉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早晨的麻雀一样,而现在的云儿却判若两人,一脸肃穆,双眼带泪,一股浓的化解不开的忧郁气息笼罩在她的周围。而我此时此刻的心境也和初入花石峡截然不同。未进入杨家寺之前,我满心期待,一路雀跃,对寻找龙脉一事充满信心。现在呢?

    就像一只无人认领的流浪狗,自怜自伤,漫无目的,孤独无助,饥寒自知。

    失魂落魄、无所适从成了我此刻的全部,一路上沉浸在悲悯和哀伤的情绪中难以自拔,默默地挣扎在云儿的身后,我的眼眶似乎又湿润了。

    到底是我不争气、软弱,还是我的情感尚未泯灭,鲜活如初?

    云儿停了下来,转身看我。两滴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烧儿对不起。你不要怨我。“

    第七五章愁云惨雾

    对不起?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大惑不解,一脸迷茫地看着云儿。

    她接着说道:“还记得我给你讲的偷猎者的故事吗?“

    我点了点头。

    云儿接着说道:”不错,对于外人来说,他们的确是永远消失了,但对于杨家寺下面埋葬的亡魂来说,他们则是忠实的门徒。有了这些门徒,杨家寺下面的宝藏才能得以保全,烧儿,我也是出于无奈,要怨就怨命运吧!你我的命运都不归自己掌握,所以让我们这样毫无瓜葛的陌路人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不共戴天!用当下流行的话说:it’stdfunny!)

    坦白讲,我根本没有弄明白云儿在说什么,听她的口气,“云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处境很危险”。但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跟她认识才多久?即使这个世界再是非颠倒,黑白不辨,但总的原则不会变吧!ao主席说的好,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大自然有它自己的运作规律,就像苹果落地,鸿毛升起,四季更替,春华秋实,总不能由着上帝的性子,想给天空画坨屎就画坨屎,想给大地撒泡尿就撒泡尿!

    我感到有些滑稽,笑着对她说道:“云儿,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好好的怎么说出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来?我们怎么变成敌人了?还有,我这人从来怨天尤人,俗话说天命不可违,命运一半在别人手中,一半则靠自己掌握。你所谓的亡魂啊,守门啊,宝藏啊什么的,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坦白讲,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很单纯,一来探险,满足好奇心;二来嘛……不妨告诉你,就是寻找龙脉。也许你也不知道龙脉是个什么玩意,但它并非什么宝藏,只是跟我们家族的盛衰有关而已。如果我们是挖宝的,大可以上别处去。杨家寺这个诡异之所到底有无宝藏,或者有多少宝藏,跟我烧儿完全无关,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云儿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她叹息道:“实话跟你说了。我跟随爸爸找了一路,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爸爸是绝不会让外人破坏他的计划的。水生愣头愣脑地带你们闯了进来,注定了你们有去无回的不归路。之前的偷猎者无一例外,你们也在劫难逃。我是挺喜欢你的,你人老实,善良,说句心里话,我不忍心。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得这么做。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云儿说完,掏出一把蓝色的小花,半透明状的花瓣在她的手心里闪烁。

    “吃下这些,你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这是我能想到的死法中最温和的一种方式。“云儿说着,把手伸在了我的面前。

    我感到心中肿胀,忍无可忍。我一把打掉了云儿手中的碎花,冷冷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婷儿他们呢?“

    当云儿抬头看我时,我发觉她像变了一个人,眼含凶光,脸色铁青。她缓缓地后退数步,从兜里掏出一只骨笛,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随着刺耳的笛声,我听到四周响起了尖锐的啼叫,叫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不一会儿,十几只浑身雪白的猿猴先后从林木中冒了出来,呲牙裂齿地朝我围了过来。

    我见过这种畜生。

    我记得有一次爸爸和哥哥出去打猎,我死缠着跟了出去。可是从黎明放光到日薄西山,爸爸和哥哥连放一枪的机会都没有寻着。当明月从东方升起之时,我们三人还在森林中兀自摸索着前行。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不甘心这么空手返回,我想不起来为何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家的原因了。就在我们准备露营时,前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啼叫声。哥哥性子急,以为碰到了野猪,于是抓起猎枪就跑了过去。可是几声枪响之后,他就大叫着狂奔了过来。爸爸急的大叫:“站在原地不要动!”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猿尾随哥哥而至。爸爸举着猎枪,却因为害怕误伤哥哥而不敢轻易扣动扳机。狂怒之下的白猿一把抓起哥哥,然后摔了出去。哥哥的身体就像一枚被孩童随意扔掉的石子,斜斜地砸向了右侧的树丛。幸亏爸爸枪法精准,三声枪响过后,白猿扑倒在了我的面前。一枪正中左眼,一枪正中右眼,还有一枪穿进了白猿的前额。

    看来云儿并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招来这种脾气暴躁、力大无穷的白猿,而且还是一群!她是想让我们死在这个地方!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头一阵火起,本能地冲向云儿,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扯入怀中,一把卡住她的脖子,顺势抽出宝剑,以防白猿突袭。

    你想让我死,也没那么容易。即使是死,我也要让你付出应该有的代价,我愤愤地想到。

    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些白猿身躯高大,膀圆腰阔,张嘴啸叫之时,露出两颗匕首一般的犬牙。我卡住云儿后,它们暂时停下了包围的企图,不停地绕着我们旋转,一边转一边愤怒地吼叫着。它们站立起来的时候,两条粗壮的前臂几乎触及地面;爬行之时,两手关节不听地敲击地面,显得凶狠异常。

    我对云儿说道:“我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对于此处来讲,你和猴叔也不要自称什么主人了,既然大家都是客,何必要置人于死地?而且……“

    我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进入花石峡的一路上,吴影失魂落魄,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云儿身上游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吴影喜欢上了云儿。我本人也对云儿充满了好感,尽管她的一张嘴就像刀子一样锋利,时不时地让人陷入尴尬难堪的境地。我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的内心却怎么也不相信云儿会是一个敢杀人的女孩。

    “而且我们都很喜欢你。“我说道。

    云儿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依旧紧闭双眼,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第七六章我非冷血

    不怕雷电交加,不怕艳阳高照,就怕阴雨连绵,连日不绝。云儿的沉默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她似乎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就像押赴刑场的革命好汉,砍头不过是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可是现在的我该怎么办?人常说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穷得乱碰的。她都视死如归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想起文革整人的手法,我突然间开窍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无论多么倔犟、多么清高、多么勇敢、多么正义的人,在文革中全部都变成了胆小如鼠、噤若寒蝉的行尸走肉。为什么呢?

    文革整人有一套。

    最神奇的办法莫过于逼着他写检查,深刻检讨,查找问题,网罗错误,自我批评,越多越好,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自己说自己坏事干尽,恶事做绝,无耻无颜,乞求组织的宽大处理。

    等这套手续走完了,他内心的尊严基本上也就被剥夺得所剩无几了。然后就按照既定方针,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彻底摧垮他的信心,蹂躏他的尊严,让他众叛亲离,让他的妻离子散,让他卑躬屈膝,跪地告饶;让他自我摧残,谋害亲友;让他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痛恨、讨厌、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害怕的人。

    最后让他在同胞们面前出丑,让同胞们批斗。该打的打,该杀的杀。一句话,让爱他的人痛恨他;让他爱的人远离他。

    不怕死的人并不代表什么都不怕。那么云儿到底怕什么呢?

    “那么好,”我说道,“既然在劫难逃,我也顾不了什么礼义廉耻了。坦白跟你讲,我长这么大,都没有牵过女孩子的手,没有亲过女孩子的嘴,更不用说那种事了。既然我逃不掉了,那么临死之前就体验体验洞房花烛夜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大的遗憾了。”

    说完,我一把撕破了云儿的后背衣服。

    当我看到云儿雪白的脊梁时,一种让人心痛的负罪感塞满心间。似乎另外一个自己在嘲笑我,鞭打我,脸上火辣辣地又烧又疼。

    果不其然,云儿开始拼命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喊:“下作!无耻!流氓!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白猿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只向前跃出一步,距离我和云人不到两米的距离。我看到它张开嘴巴,发出短促的“啊、啊”声,乍听之下,你会以为是小狗被带离母亲后发出的咽呜声,它一边叫着,一边用双手轮番地敲打着自己的胸口。

    凶狠、焦急,充满杀机。

    也许是白猿看到主人危险,准备放手一搏吧?倘若落在这些畜生手中,我不被它们撕成碎片才怪。我越来越紧张,只得咬牙切齿,故作凶狠,抓住云儿后背的裂口,又朝下撕了一下,同时伸手在云儿那细腻光滑的后背摸了上去。

    (回想起来,当初我除了紧张感、负罪感,心里就没有其他“感”。)

    云儿停止了挣扎,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胸前,两只眼睛无助地望向远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

    当我看到云儿这幅孤苦无助的样子时,我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我突然间感到释然:这个世界上,同病相怜只是一个愿望,事实往往是同病相残。大多时候,都是穷人折磨穷人,奴隶征伐奴隶,小市民为难小市民,农民批斗农民。而同类相残的血腥,更是触目惊心。

    尽管我陈烧儿贪生怕死,性格懦弱,但另一个自己并不会允许我再对云儿这样下去。即使是伪装的残忍,越过一定的底线,就变成了真正的残忍。

    行为说明一切,动机顶个狗屁。

    没错。云儿是要置我于死地,但我从这一路上的经历和她本人的表现来判断,这应该不是她的本意,否则进入花石峡的一路上她也不会喋喋不休地给我说那么多有趣的话;而且面对吴影炽热而粘人的目光,她频频颔首,暗暗红脸——倘若冷血,怎会如此?

    释迦牟尼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耶稣基督也有类似的表述。他说:

    有人说我们应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我告诉你们,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有人说我们应当爱我们的邻舍,恨我们的仇敌。

    但我告诉你们,也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他接着说道:

    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能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你们若单请你弟兄的安,能比他人有什么长处呢?外邦人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就算我劫持了云儿,暂时保全了性命,但我断难一辈子都将她劫持。横竖都难逃一死,那么何必要死得那么卑鄙下作?何必要死得那么歇斯底里?更何况云儿看起来并不是天性残忍之人,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有着不为人知的心酸和苦楚,说不定她也是迫不得已,百般纠结;说不定……

    就像耶稣说的,也要爱自己的仇敌。

    想到此处,我不由地悲从中来,眼眶也随之潮湿,视线也变得模糊。一片朦胧中,我将臂膀从云儿的脖子上挪了开来,将宝剑扔在了地上。

    “虽然我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看今天的情形,我是不得不永远留在这儿了。”我艰涩地说完,朝后退了数步。云儿转身向我,呆立原地,一脸不解。

    “既然如此,我也不和天斗,不和地争,我也不想和你云儿同归于尽。我杀了你,白猿就会吃了我。我若不杀你,白猿还是会吃了我。前一条路,我们同归于尽;后一条路,起码能活一个,起码有个叫云儿的姑娘还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走下去。生命无价,我赚了一条。云儿你说,一会儿后,我是不是就富可敌国了?!”当我说完这些话,离我最近的那只白猿后腿蹬地,窜起一团尘土;眼前白影一闪,一双类似人类手掌的黑色爪子已经牢牢地扣在了我的胸口。

    一股巨大的力道穿透了我的身体。

    白猿将我朝上猛然抛出。我的身体像风卷落叶一般腾空而起。

    落地的瞬间,我感到后背砸中了硬物,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我失去了知觉。

    第七七章白猿负我

    当我苏醒的时候,发觉自己置身一个岩洞之内。云儿就坐在距我不远处的一堆柴火前面出神。火苗兀自闪烁,洞内忽明忽暗,白猿凄厉的啼叫声偶尔飘入洞内,让静寂的夜平添了些许寂寞,几多萧落。

    云儿显然没有察觉我已经醒了过来。她双手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摇曳不已的柴火,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我的意识渐渐明晰起来。我想起了跛营福,想起了婷儿他们,我也想起了云儿招来的白猿一把抓住我,并且像抛皮球一样把我抛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云儿不是要让我有来无回、要置我于死地吗?

    洞内温暖而潮湿,阵阵松香扑鼻而来。在火光的掩映下,云儿巨大的身影在洞壁上不停地晃来晃去。

    “云儿。”我忍不住叫她。

    “哎呀我的妈!”云儿吓的跳了起来,“醒了?”她回过神来,故作镇静地问我道。

    “我还活着?为什么?”我问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云儿一怔,继而微微恼怒地答道。

    我不解。接着追问她:“你不是要让我变成什么杨家寺的门徒吗?我是不是已经……”

    云儿摇了摇头,说道:“如果门徒像你这样有思想有意识,还能说话,那要门徒有什么用?你多虑了。”

    “那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云儿皱着眉头喊。

    “对不起。”良久之后,我喃喃地说道。

    云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婷儿他们呢?”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不料左肩疼痛难忍,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你先别担心他们,担心你自己。“她冷冷的说道。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躺在洞里等死嘛。”我没好气地说。

    云儿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然后问道:“你不是要死前获得满足完成心愿吗?最后为什么放开了我?”

    “我的人性战胜了兽性,行了吧?我现在还能活着跟你说话,不也是你的人性战胜了兽性……”我的话还没说完,云儿就站了起来,愤愤地打断了我:“你若最后不放开我,现在的你恐怕早已变成白猿的粪便了!”

    我急忙认错:“的确是我错了。但凭良心讲,当初所说纯属急中生智,你也不想想,我都快死的人了,哪有心情去亲近女色呀……”

    云儿不屑地哼道:“身为流氓,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流露出流氓的本性。”

    我苦笑道:“你说我什么都成,但流氓二字用在我身上的确不大合适。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亲近过女色……”

    云儿恼道:“打住打住,我不要再听。听着恶心。我只是……”

    “有话就说。”我笑道。

    “最后你为什么放开我?你老实说。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失去了我这个人质,你断无活命之理……”

    我打断她道:“既然我难敌这些白猿,注定要成为你的猎物,那么多余的反抗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我是一个孤儿,所以不见得死后的境况就比不上活着的时候,至少我还能和死去的亲人团聚。”

    为了活命,于是想用下作的手段让云儿屈服;而为了生命的应有尊严,却选择了成全彼此。

    只是这话我不愿意告诉云儿。有些想法我无法和别人分享,有些做法我也不会祈求别人的理解。独立的个体之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隔阂和误解。

    “而且我当时很累,何况你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看着心酸。”我道。

    云儿怔了一下,重新坐到火堆旁,漫不经心地加了几根松树枝,良久之后,她说道:“你知道吗,当你们从绝命瀑布中掉落下来之时,一切已经无法逆转了。要么你们活,我死;要么我活,你们死。我没有选择,你们同样也没有选择。”

    我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都好好地活下去,不行吗?“

    云儿道:“爸爸是不会原谅我的。当初偷猎者进入杨家寺的时候爸爸说的很清楚,仁慈之心会害死自己。既然我们是唯一知道杨家寺秘密的人,那么就有义务替它保守秘密,任何人都不得涉足其中,谁要闯进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都必须付出代价。”

    我问道:“什么代价?”

    云儿深吸一口气,说道:“让他们变成门徒。”

    我三番五次地听到云儿说道“门徒“,但我搞不明白门徒和死亡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问云儿:“到底什么是门徒?听你的语气,似乎门徒不是死人。”

    云儿道:“不是死人。”

    我长处一口气,叹道:“当初被你那些白猿围困的时候,我还以为做门徒就意味着死亡,现在看来纯属多虑。既然死不了,那么变成门徒也无不可。只是肚子饿了就不好办了,这种地方……”

    云儿打断我道:“所谓门徒,不过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罢了,他们是残忍的杀人机器。”

    我十分不解。“没有思想“四字无比抽象,谁也无法具体衡量一个人的思想到底有几斤几两。甚至你可以认为那些没有自己聪明伶俐的人都没有思想,或者你可以说全中国的人没有一个是有思想的——只要你关起门来偷偷说给自己听,那么你的判断十有八九无人反对,也十有八九是成立的。

    我问道:“什么叫没有思想?你能不能说的具体一点?”

    云儿道:“你睡着之后就算没有思想。”

    我反驳道:“睡着之后也做梦的呀!”

    云儿笑道:“梦境虚无飘渺,和现实相差十万八千里,当不得思想的。看门人就是一帮睡着了的、永远都不会醒来的人。他们出于本能也会出去觅食,吃些野草、树叶、昆虫、果实,但他们并没有饥饿感,没有疼痛感,同样,他们也失去了喜怒哀乐这些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他们冷酷而残忍,只要遇到活物,他们都会穷追不舍,直到把他们撕成碎片方可,这当然也是他们的本能。我曾问过爸爸,门徒这么凶残,为什么还要接二连三地制造出来呢?他说要的就是凶残。没有凶残就没有秘密。倘若没有这些门徒,杨家寺这种地方怎么会完好无缺地保存至今呢?”

    第七八章云本无过

    我道:“你爸爸跟三国时代的曹操一样,宁可枉杀无辜,也不放过一人。不见得人人都会搞破坏,你们把进来的人全部都整成门徒,于心何忍?”

    云儿叹息道:“是啊。我不是没有想过。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倘若我不按照爸爸的意思办,他会对我进行残酷的惩罚。”

    我问道:“自己的女儿,他能怎么惩罚呢?不就是打骂打骂罢了。”

    云儿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记得偷猎者当中有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我于心不忍,于是乘机把他偷偷地放了。爸爸知道后用沾了水的麻绳绑了我的四肢,并把我吊在屋梁之上。整整吊了三天三夜,不让吃也不让喝,当初的我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他将我解了下来,并且命令我跟他即刻进谷。要知道当时可是午夜时分,村民早都睡了。我是在一片漆黑中连走带爬,摸索着跟爸爸进去的。天色将晓,我们终于到了夺命瀑布。到了后我才发现,那个年轻的偷猎者已经被爸爸五花大绑地缠在一棵橡树上。爸爸告诉我说:‘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你给他喂下蓝花瓣,然后跟我回家;二,你自己吃下蓝花瓣,然后我让他自由。”

    我愤愤道:“残忍的父亲!天下哪有这般无情无义的爸爸?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云儿哀叹道:“那个少年,也和你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当我颤抖着把蓝花瓣送到他嘴边时,他朝我羞涩地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道:‘虽然我活不成了,但总归要谢谢你的。’然后张口吞下了花瓣。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了。偶尔我还会远远地看到他奔走于峡谷之中,过着茹毛饮血、风餐露宿的日子,全然不是人的行径。”

    我道:“我要是变成这样,你就让白猿杀死我。”

    云儿沉默了一会,说道:“其实死了也好。”

    一轮大大的满月刚好嵌在洞口,银色的月光像流水一般洒满岩洞,岩洞的入口处有点点亮光在不停地闪烁——那是夏夜求偶的萤火虫吧,我想。阵阵风吹松涛的声音像波浪一般在空谷回响,给这清凉的夜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云儿时不时地用手提提衣肩,以防自己的后背裸露出来。她在偷偷地流泪。尽管她极力地被过头去,但偶尔的抽泣声却出卖了她。

    只是我左肩重伤,无力站起,否则的话,此刻的我可以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让她不至于如此委屈,如此悲伤。云儿当然是无可置疑的杀人者,但对于我来说,她依旧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即使她当初没有这份仁慈之心,让我变成没有思想的门徒,我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怨言,因为我找不到怨恨她的任何理由。这和那些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见风使舵、暗藏祸心、卑鄙下作的人比起来,她依旧高尚,依旧善良。

    我心里满是悔恨,我不应该撕破她的衣裳。倘若大家都能活着出去,那么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找一件合身的新衣,忏悔自己的行为,承认自己的错误。

    “云儿,你母亲呢?”我问道。

    “我对妈妈没什么概念的。我爸爸说妈妈是生我的时候去世的。我想爸爸应该是怨恨我吧,否则也不至于对我那么严厉。”云儿说道。

    本来我想着让她平复一下情绪,但没想到我的问题让云儿抽泣起来。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你也别伤心了,我不也变成了孤儿,他们都一个个死的死,疯的疯。”

    “烧儿,你也别伤心了。”云儿努力地给我挤出了一个笑脸。

    “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把偷猎者变成门徒的?”我赶紧岔开话题。

    “让白猿把他们围在那片草地,只要呆够时间,他们就会昏睡过去。那些蓝色的碎花含有剧毒,可以让人神志尽失。”

    我感到云儿的话不能自圆其说,于是追问道:“我们两个当初都在草地的啊,为什么我们两个没事呢?”

    云儿道:“昏睡过去只是第一步了。等他们睡过去后,我会采够那些蓝色花瓣,然后给他们灌下去。这才是变成的门徒的关键。只要他们吃进去,就再也不可能苏醒过来了。你当初已经昏睡过去了,要不是我把你领了出来,估计到现在你还躺在草地上睡觉呢。”

    我心有一热。如果云儿趁我熟睡之时把蓝色花瓣喂入口中,那我现在岂不变成了一具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真是不敢想象。但我接着又开始心慌起来,跛营福会不会也进入草地?会不会也中毒昏睡过去?婷儿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开始焦躁起来,忍不住问云儿道:“吴影水生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你……”

    云儿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看到你和跛营福从瀑布里掉了出来。其他人的行踪我不清楚。”

    “那他们万一碰到门徒怎么办?”我无比焦急地说。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就算碰不到门徒,碰到我爸爸后,他们也是凶多吉少。”云儿说完,低下了头。

    我问道:“你不是说,那些门徒只要见到活物,都会把它们撕成碎片才罢休的吗?那你和你的父亲怎么就没事呢?”

    云儿道:“我父亲和壁虎一样,可以攀爬陡峭的悬崖;我有白猿相随,遇到门徒时,白猿会背我迅速躲开。”

    看得出来,云儿只是执行她父亲的命令,而她的内心却并没有致人死地的念头。这其实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天下的?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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