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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过来!滚远一点!!”
他对我的哭闹置若罔闻,很轻易地一手提起我,一手提起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梁野,大步流星地朝井边走去。
我害怕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对生的渴望驱使我在最后的关头大叫道:
“你这个死疯子,你明明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要抓两个小孩给他陪葬!”
哑声喊出这句话后,我也近乎于认命地放弃了挣扎;可谁知疯老头却蓦地一愣,看看梁野又看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觉得我说得在理。
梁野从半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原本吓得脸色苍白;可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安然了许多,挣扎着便想朝我靠过来。
【49】
我抹了一把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喉咙干得尽是铁锈的腥气,想要发出声音来,却也只能看着画面中十岁的江琛哭着指向梁野道:
“他!他才像你的儿子!放了我!我要回家!!”
【50】
……
……
梁野坠入井中的一刹那,那日目睹我和他一起被疯老头拐走、慌忙跑去找大人报了警的班长也跟随附近的搜查队找到了这处由于项目搁置而废弃的拆迁地。
员警们破开大门赶来救我们的同时,梁野也被他扔了下去,只来得及从他手上抢下了嚎哭不止的我。
井里的女人受了重伤,而梁野在落下去的时候恰好头部磕碰在一块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班长说那之后我高烧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醒来就哭,放学后来看我时也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哭着,说是自己害死了梁野,梁野终有一天会来找我这个胆小鬼索命。
然而烧退了之后,或许是潜意识为了自我保护,我彻底遗忘了这件事,就像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从记忆里彻底删除,恢复平时的样子上学去了;而班主任也在上头的授意下只跟大家说梁野是转学走了,这件事除了班长之外再没有一个人知道。
后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天起,我家后院忽然多出了一口井。
这之后又十二年,一个血淋淋的漂亮男人从里面爬出来,很快占据了我的生活。
【51】
放完这部解封了我全部记忆的老电影后,井里的水线忽然慢慢地落下去,回归了之前枯涸的模样。
我看到一具小小的尸身从水线下挣扎着显现出来,质地昂贵的衣料和小皮鞋,柔软而漆黑的短发,已经有些腐烂的小脸睁着大而空洞的眼睛向上直视着我。
当年的愧疚与悔恨潮水一般再度将我淹没,我退后两步,颓丧地蹲在了地上。
“……江琛,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我回过头,梁野正站在凉薄的月色中看着我,没有血色的脸庞惨白得像只野鬼。
【52】
眼见他朝我慢慢地走来,我深吸一口气,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梁野,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已经自私地苟活了这么多年,对你来说实在很不公平……所以就这么杀了我报仇也好,我不怪你。尽管来吧。”
【53】
梁野看着我,蓦地就笑了。
“江琛宝贝儿,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他慢慢道,“操都操了我那么多回,现在还能以为我是鬼?”
【54】
我愣住了。
“你再往井里看一看。”梁野走到井边朝我勾勾手,示意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下意识低头朝井底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又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井里依然是一具小小的尸体,与刚才有所不同的是,这个孩子似乎要年长一些,身体也更壮实,脸庞也更加令我熟悉。
不是梁野。
是我。
☆、55—62
【55】
我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看着梁野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着,虽然气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馨,心情却万分复杂。
梁野刚刚见我一副恐惧又纠结的表情,就不由分说地扯着我回了家,说是吃过晚饭后他就会把一切的来龙去脉解释给我听,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先填饱肚子。
他很快把他的自创菜单一一端到了我面前,味道一如既往地好,不像是在阴间能吃到的美食;神色也很悠闲,没有半点和我相同的阴翳。
见我颇有些食不知味地动着筷,时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梁野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从哪儿说起好呢?”
我放下筷子,觉得脑袋很混乱,一瞬间好像抓到了什么稍纵即逝的灵感,半晌也只是干巴巴道:“你……当年没有死。”
“在我所身处的这个世界,我的确没有死。”他顿了顿,道,“江琛,你知道平行世界理论的吧?”
我愣住了。
“简单来说,坐在这里的我们两个虽然都活着,却是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在你的世界里我的确死在了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夏天,而在我的世界里,当年最先被疯老头抛下枯井的那个孩子,是你。”
见我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掌来比划道:
“如果说小学四年级以前的我们同属于一个主世界,那么在经过了这个命运的歧点之后,我们的世界从此被分为两根枝桠,各自发展衍生,再无相交之日。”
“……”
我沉默了一会儿,察觉到什么似的摸摸下巴,想起刚才在井里看到的那具尸体,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
梁野苦笑了一下,似乎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接着道:“你或许很难想象,但在我存活而你早夭的那个世界,当年哭喊着要疯老头杀了对方来代替自己、背负了十二年自责与悔恨的人,是我。”
【56】
“有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梁野说,“我们人性中最恶的那一面成功地活了下来,善良的自己却早就死在了当年的那口枯井里。”
干涩的喉咙说不出话来,我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原本打算点一根清醒清醒,到头来却还是把打火机收了回去,继续沉默着听梁野讲。
谁知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你倒好,当年发了一场高烧就什么都忘了,而我可是……我可是带着每一天都更加清晰的愧疚与痛苦过了十二年。我知道我对不起那个你,就像你也觉得对不起当年的梁晶晶。”
“……”
见我又神色黯淡地摩挲起了自己的烟盒,梁野想了想,又认真地看着我开口道:
“江琛,其实和你重逢之后我也一直在想,我们大可不必再纠结当年那件事。我们毕竟不是害死对方的凶手,当年也不是我们的错,只是精神崩溃的两个孩子临死前的求生本能而已;你并不能苛责一个思想尚未健全的小孩子在自保时说出什么自私而可怕的话来,无论那是你还是我。”
【57】
我知道梁野说得没错。
当年梁野当着我的面被疯老头扔下井后,多少个哭着醒来的不眠之夜还历历在目,还是个孩子的我根本无法接受自己间接害死了好友的现实,始终想着如果能再见到他一面,死也好生也罢,我要亲自跟他道歉。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果当年是梁野先醒过来,他也会作出和我同样的选择。
事到如今再去纠结这些也没有用,即便我们拒绝原谅彼此,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无法再复活。
成年人,应当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58】
“我明白了。”许久,我颓丧地呼出一口气,仰靠在椅子上喃喃道,“只是既然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
又怎么会喜欢上我。
我看梁野,梁野似乎松了口气。
他斟酌了一下,缓慢而清晰地说道:“简单来说,其实我们所处的这两个世界虽然毫不相干,但也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平行状态,而是相互渗透的。就像两台/独立运行却也有时会发生参数错误的服务器,偶尔会把一段代码抽到对方的地盘。”
他托腮看着我道:
“举个例子,你是不是曾经在报上看到某个名人去世的消息,而这个人在你的印象中早就死了很久?或是一件你明明记得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身边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又或是在某个地点遇到公司的陌生同事,日后却再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简而言之便是所谓的,曼德拉效应。”
我点点头,很是唏嘘地开了罐啤酒。
难怪地铁上两个同校同班的高中女生会不认识彼此,在生鲜市场遇到的魏雪松完全不记得梁野,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原来如此……
梁野看着我眨眨眼睛,我便会意地把手中的啤酒递给他,又给自己开了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