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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线他逾越不了,也没有人能够逾越。

    “不要。”段应麟抬手撑住自己的额头,不敢去看他,却又不能不看,生怕他下一刻会血溅当场。

    “你估准了我不能。”段应麟濒临崩溃地缓缓站起身,朝他靠近了一步。

    “把匕首放下。”段应麟极力克制着喉头的颤抖,挤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来,“乖。”

    韩淇奥挑了挑眉,左颊的一道伤口仍在流血,殷红的颜色染红整个嘴角,落进颈窝,他似乎困惑此刻段应麟的反应,不解地问道:“你很难过吗?”

    “是。”段应麟低声回答。

    “为了父亲还是我?”

    “我对你生出逾踞之情,或许因你父亲而起,但……”段应麟哑声说,“我从来没有在你身上找过他,不管你信不信,这是真的。可如今也无所谓了。”

    围观在门口的手下们面面相觑,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不管不顾走进来:“孩子,你的伤势再不处理会失血过多的。”

    韩淇奥研判地盯了一会儿段应麟,缓缓把匕首放下,医生就要松一口气,却见那匕首眨眼朝着自己逼过来。

    “我不相信你们。”少年将医生挟持在身前,抵住了颈脉,“一个字都不信。我要离开这里。”

    手下们就要掏枪,段应麟摆摆手,连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都不顾,径自往出走:“我送你走。”

    他走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韩淇奥。

    韩淇奥微微一愕,心里总有种感觉,那一眼像是某种告别。

    段应麟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送你走。”

    空气凝滞了片刻,众目睽睽之下,韩淇奥松了口气,痛觉这才迟迟回到感官。

    皮肉撕扯的痛,有一霎令他连表情都无法维持,甚至不能稍稍闭上眼睛。

    而当段应麟亲自开车将他送到曾尹两家的私人医院,他昏倒在医护人员双臂间,意识弥留的最后一秒,却是发自内心的一股释然。

    他利用了段应麟。

    也终于毁掉了自己。

    第28章

    韩淇奥觉得自己总是沉浮在一个幽长的梦里。

    反反复复,不得脱身。

    他站在深林之中,周遭是雾霾,挡住前路,他摸索着每一棵参天巨木,跌跌撞撞前行,然后,又回到开始的地方,鬼打墙一般,轮换往复,画地为牢。

    迷雾里似乎有人经过,背影十分熟悉,他想开口求救,却忽地哑然,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那是谁?他该喊谁的名字?

    突然间,喉头哽住,他连一口气都呼不出来,奇异的窒息感让他越来越痛苦,最终跪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试图呼吸,却仍是徒劳。

    “淇奥。”

    他听到有人在唤他。

    “淇奥,呼气。”

    “韩淇奥!”

    “哈——”

    他倏然张开眼,猛地坐起身来,却险些撞进男人怀里。

    一只手被对方紧握着,颊侧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他先是看到男人颈上带着的玉,抬起眼,便望进对方修长而深邃的眸子。

    “呼一口气。”男人轻声诱哄般,“你还在屏息。”

    话音刚落,韩淇奥猛地吐出一口气来,再抽搐般地剧烈喘息起来,男人的手轻拍在他背后,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恢复平静。

    他从来不知道,自然呼吸是这么艰难,也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紧接着,他被轻轻揽着后脑,靠在一个肩头,那动作缓慢而小心翼翼,避开了他颊侧的伤口。

    “尹义璠?”

    他脱口唤出这个生疏而又亲密的名字,有些发懵。

    “别动。”

    男人的手指摩挲在他后脑勺半长的发上,低声问:“你多久没剪头发了?”

    韩淇奥打了个寒颤,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还在做梦吗?不然尹义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这样温和地抱着他?还问这种关于剪头发之类的鸡毛蒜皮的琐事?

    他缓慢地直起身来,与尹义璠拉开距离。大约是他眼神里的疑惑太过明显,尹义璠轻声道:“你出入这间医院,我当然会知情。”

    少年往后靠在枕头上,视线扫过输液针,又下意识抬手要去碰脸上的绷带。

    尹义璠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

    他呆呆看着对方。

    交握的手缓缓落下来,尹义璠脸上露出一种令他陌生的温柔来。

    “这几天都不要碰脸。”

    “很难看吗?”

    尹义璠静默片刻,望着他低笑一声:“你在意难不难看?”

    少年摇了摇头。如果在意,自己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尹义璠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只是看着他,视线逡巡过少年脸庞的每一寸轮廓。

    “不难看。”男人突然开口道,“我会找最好的医生帮你把疤痕去掉。”

    “还是算了吧。”韩淇奥笑了笑,“没什么必要。”

    这话出口得轻描淡写。

    尹义璠目不转睛地望他,许久才问:“在段家发生什么了?”

    少年闭上眼睛,没有作声。

    尹义璠屏息片刻,站起身来要往出走,韩淇奥在他身后轻声说:“是我欠他的没有办法还,我却偏偏不想还,所以逼他自己闷声吃大亏。”

    “说到底,还是我卑鄙。”韩淇奥说,“我和你讲,是觉得你会去查,但尹先生这样的忙人,实在不值得为我浪费时间,更不必和段应麟再生出龃龉。”

    尹义璠缓缓回过身来。

    “我之前说的话,你到底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韩淇奥终于慢吞吞掀开眼皮。

    站在床侧的男人一如既往衣冠楚楚,目下无尘。在韩淇奥眼里,尹义璠若曾是一尊无畏无惧,不悲不喜的阎王罗刹,此刻也有了些温度。

    只是那温度背后是怎样的意图,他全无关心。

    “什么话?”韩淇奥艰难地想要找回记忆,又迅速放弃,“可我明不明白,对你而言也并不重要。”

    “你离开我就为了回到曾家做家主?”男人俯身撑在他上方,眉眼相对地逼问,“你又知不知道走到那个位置,要踩着多少尸体,流多少血?”

    “你尹义璠坐在金字塔尖,却要别人不要往上爬,说上头风大——”韩淇奥淡淡说,“未免可笑。”

    男人呼吸凝滞,垂眸望着久违的唇,忽地有些失神。

    “尹先生要是担心我日后是个威胁,就当机立断些。这一秒我的命不是在你手里?”停了一停,韩淇奥语气放冷,接着道,“要是你下不去手,往后只凭你’再无转圜’四个字行事即可。生生死死,还不是看个人的造化。”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一个无欲无求,在深水埗一间破旧公寓也泰然处之的少年,为何要开始追名逐利,贪恋权势?

    一朝回到曾家,恨不能昭告天下,他已今非昔比。

    是自己看错了,还是他变了?

    尹义璠不自觉蹙起眉,少年指尖抬起,抚平那一点纹络。

    近乎亲昵的触碰,召唤回昔日的缱绻长夜,令他心头一动。

    “我喜欢过你。”

    尹义璠微微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