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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尹义璠正在险境当中。
或许是父子心有灵犀吧,他这会儿心里想的就是,可能我没命回去了。
一个小时前,传来消息说,沈代山醒了。他在从石澳前往医院的路上,被伏击,与赵成安失散,连人带车滚进一侧海岸的断崖下,在车子爆炸前弃车逃出,在崖洞里藏了半个钟头,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好消息是还剩下一把□□,坏消息是,只有两颗子弹。
男人满身擦伤,一条腿还断了,疼得他咬住牙关才能克制□□。
这个关头,他听闻海风呼啸,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发的短信,那小子收到了吗?
第24章
海风很冷。
尹义璠撕了衬衫下摆,将骨折的腿骨固定,勉强站起身来。伤腿陡然充血,传来一阵剧痛。他伸手扶住凹凸不平的穴壁,面不改色地等待痛觉过去,然后往外行进。
他回想近三十年人生,似乎还没有如此狼狈过。才到达海岸边上,便听到有搜寻的声响。他思忖片刻,果决地跃入海中,海浪掀起呼啸,他潜匿在浅海区域,等到人声散尽,才露出头来。
又一阵浪涛卷过,将他猝不及防卷进了更深的海域。体力耗尽,微凉的海水中,似乎腿部还在流血。尹义璠冷静地屏息片刻,借着又一阵浪往岸边游动,果然被推向了石头满布的滩涂,他伸手扣住一块礁石,终于在颠簸的浪潮中将自己固定住。
法式衬衫的袖口微微发亮,那里面有赵成安装置的定位器。为了安全,他最好在这里等待。
因为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是谁的人?
男人额发湿透,软踏踏贴在鬓边,莫名少了几分冷冽。他回想这段时间周遭的动向,将疑心过的对家一个个排除掉,仍未能锁定答案。
时间慢慢过去,男人强迫自己不要合上眼,凉意还是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另一边,医院里的沈代山刚刚苏醒不久,浑身插满管子,还是强撑着半坐起身。
沈孝昀等人侯在一侧,听他艰难地说道:“曾……”
曾?老爷子这是要问罪了?
“曾五呢?”
沈孝昀脸色微变,倒是沈代坤先一步开口:“大哥,那曾五被我们扣着呢,您放心,您要如何发落,都随您的心意……”
沈代山一抬手,不妨引得输液管道微微一颤,吓得沈孝昀连忙抬手扶住了。
“叫她……来见我。”
曾平阳被带到,沈代山望着她良久,示意所有人出去。沈孝昀等人在门外,急得抓耳挠腮,也不知里面在说些什么,半晌传来曾平阳的哽咽声,似乎是在哭。
又过了许久,曾平阳走出来,眼眶仍是红的,因为有了沈代山在背后,沈孝昀等人反倒不敢轻易将她如何,她穿过众人径自离开,竟是无人敢拦。
沈孝昀皱着脸进去:“父亲,曾五……小姐就……”
“别难为她。”
沈代山说了四个字。犹如天子的赦免令,使得一切尘埃落定,有了终局。沈孝昀倍感荒谬地挑起眉头来,半晌没能言声,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旁人,璠爷呢?
尹义璠仍泡在海里,并不知他缺席的这场“冰释前嫌”已经上演。
他双眼仍然清醒地观察这礁石外的世界,在浪潮涌起时抓紧,浪潮褪去时戒备。海岸再次传来人的行迹,可却不似赵成安带人寻来,更像是普通人散步一样,慢悠悠地路过。
尹义璠微微蹙起眉头。
接着,有人低语。隔着海浪,尹义璠无法辨认字句,却戒备地准备潜入水中。而那脚步声渐渐近了,似乎跃上礁石。尹义璠隔着水面仰头望去,正与弯身向下看的少年四目相对。
他从未相信过命运。
可是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不同了。男人缓缓露出水面来,看见少年慢慢蹲下身,朝他伸出手来。
“看起来有点糟糕。”对方皱着眉,眼神、语气,都极为平静,仿佛不过是最平常的寒暄。
几步之外有人问:“淇奥!你站到石头上干什么?”
以曾寒山站在海岸的角度,是看不到被礁石环围的尹义璠的。
尹义璠刚巧伸手搭上少年的手心,少年却突地站起身,与他指梢相触,回身道:“请到车上等我一下可以吗?”
曾寒山略有深意望了望少年,又看向那块礁石,最后点点头,往回走。
韩淇奥目送曾寒山离开后,才重新蹲下来。
男人始终仰面望着他。
这一次男人狼狈至极,而少年衣冠楚楚。
尹义璠的视线描摹过少年每一寸轮廓,掠过他风衣的褶皱,飞起的衣带,流连过下巴,鬓发,眉眼,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在少年重新朝他递来掌心的同时,他搭手爬上礁石,在毫无遮蔽的地方露出了头——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出现的状况。
可如果是此刻。他颤抖的伤腿盘在不平的石头上,半撑起水淋淋的身子,在少年返身要跳下去之前,揽住了对方的后颈,不管不顾吻上那久违的唇。
微凉,柔软。
“不是时候。”
韩淇奥推开他,冷静地跃下岩石,待看到他的腿,才露出恍然的表情来。
“你受伤了。”
“你在关心我?”
尹义璠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的脸,这样一个危机重重的关头,他却忽地忘却了生死,只想将韩淇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所暗示的情绪都捕捉到心里,一一分辨。
他说过什么来着——这次放你走,此后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
如此高高在上。
但刻下的情势全然倒转,他的命握在韩淇奥手里。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走吧。”
少年没答,颇为好心地搭了把手,让他下来,踩着其余的礁石,一路走到干燥的岸上。
延伸到公路的道口,曾寒山的车正停在那里等他。
尹义璠走了两步,却整个人挂在了少年身上,险些压得少年一晃。他的手臂环过韩淇奥的肩,单腿站立,大部分重量都倾斜在韩淇奥身上。
韩淇奥僵硬了一霎,有那么一秒钟,想将他整个人掀出去,却勉强忍住了。
少年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与曾寒山是接到曾平阳的电话赶来的。沈代山醒来后,与曾平阳冰释前嫌,这消息自医院传出去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曾家虽七零八落,却尚存一丝生机。趁着曾端阳在外,曾平阳首先想到的是幺叔。
幺叔是最有资格在此刻撑起曾家的人。
可她却不会料到,韩淇奥竟先一步找到了曾寒山,一同赶来的路上,竟会遇见一个狼狈不堪的尹义璠。
前头伏击的残骸都还在附近,韩淇奥是看见了的,更依稀辨认出那报废车子的模样,所以才会和曾寒山停了车下来。原本只是猜测,却没料到,会真的和尹义璠碰面。
“能把手从我身上拿开吗?”
少年侧过头,便与尹义璠面对面定格在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
男人用眼神示意他的左腿受伤了,正用另一条腿勉强支撑自己。
下一刻,突然自断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尹义璠几乎立时就撤开手,弯身捂住了被自己固定过的伤处。这痛比起他受过的伤,不过小巫见大巫,可男人长眉微微蹙起,仿佛韩淇奥这一踢使出了十足的气力。
韩淇奥轻描淡写收回脚,朝他微微一笑。
“伤得似乎还不够重。”
尹义璠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站起身,隔着步武之距凝视少年的眼。
那双眼眸中的冷寂略微淡去,只余下廓然朗清。
他似乎懂得了为何韩淇奥执意要离开。因为在他所谓的庇护下,少年从未露出过这样纯粹、没有忧虑的笑容。
他突然觉得心头哪里软了下去,低笑一声,问道:“不上车吗?曾先生等很久了。”
韩淇奥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有些发慌,转身走了。
另一头,赵成安刚刚甩掉敌人纠缠,正盯着屏幕显示的定位,驱车疾驶在路上。过了一会儿,定位标志固定在了一处,很久都没有再动。
“怎么回事?”他刷新了一次网络,定位点仍然未动。
可能是璠爷找到了躲藏的地方,正在等待救援。赵成安心急如焚,车子开得风驰电掣,等带人下了海岸,却发现,系统锁定的位置空无一人。
难道是……出事了?
脊背一股凉意猛地窜出来,将他冻得打了个寒颤。他连声命人四处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有人喊道:“安哥!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