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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挂断,赵成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在风里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回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往回去。

    而那处豁开的护栏,零星的铁皮还被风吹的刺啦刺啦作响。下头的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天际的乌云涌了过来。

    像是有一场风暴,马上就要来临。

    尹义璠站在院子里,举目望向天边的阴霾,许久,才瞧见赵成安垂着头,肩膀耸拉地朝他走过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不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强烈的预感了。

    出事了。

    尹义璠立在原地,瞧见赵成安始终垂着眼睛,直到走到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璠爷,曲斌……曲斌他……”

    尹义璠皱了一下眉头。

    “他掉进海里了!”赵成安喉头哽咽,充满负罪地说,“我让人搜了一个小时,没找着,他们说车子沉得太深了,浪头又很急……”他说着抬眼偷瞥男人的脸色,却见那沉冷的容色上,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寒。

    赵成安连忙补充道:“我已经让人派船去那片海域打捞作业了,您放心,我一定把人给您带回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韩淇奥呢?”

    赵成安哽了一下,只觉刻下,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第二十六章

    深海寒彻。

    少年费力地拖拽着比他还大一号的男人向上游去。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卡在曲斌两臂下的手慢慢地脱了力,重新抓住后,又被重量坠回更深处。仰面,视线里是模糊的海面,仿佛能窥见一线天光。他看到有鱼游过,而那辆车子已经离他很远很远,沉在了更深的地方。

    他从不知道海里是这样冷的。

    视线渐渐模糊,耳际仿佛有轰鸣声,穿破他的耳膜,痛觉一路蔓延到大脑深处。

    他无力地松开了扯住曲斌的手,想道,我可能要死了。

    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脸,曾平阳和他说,不要回来认我,曾淇曜问他,你为什么要回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段应麟说好久不见,还有最后的最后,尹义璠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让人派车给他。

    他一路自澳门到港岛,犯了这些傻,历经了这些变故,想要的到底还是得不到。

    心头仿佛被什么壁垒包裹,以致那些支离破碎的痛无法穿凿而过,掀动他半分情绪,连这最后一刻,都能够在遗憾里漠然放手。这廿余年他没有什么执着,没有什么情深,唯一想要的只是幼时看父母恩爱拌嘴的那段静谧,明知再也回不去,却仍是一头扎进软红十丈,跌跌撞撞摸索那一星半点儿痕迹。

    尹义璠强势闯入他生命里,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时,他曾有过片刻错觉。

    他想,来生他不会再妄图抓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放了。

    他不会再贪恋于附庸旁人的希冀。

    他不会再贸贸然对人生出在意。

    再也不会了。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辆船相继驶过这片海域,随着普通几声,有蛙人入水,潜向深处。蛙人们寻找片刻后,似乎是发现了目标的踪迹,彼此打了个手势,向少年坠落处游去。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少年张开眼,入目是雪白的棚顶。偏过头,有白色的热气从床头旁的半杯热水里飘出来。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这热水是刚刚倒的。

    刚刚倒的?

    他蓦然转过头。

    床边,容颜华丽的女人不施脂粉,只着一身朴素的白衣长裤,正坐在一侧,安静地望向他。

    一声极为生涩的“妈妈”堪堪要出口,却又被紧闭的唇齿挡住了。

    时光太过漫长,漫长到将这两个字都消磨掉了轮廓,以致连发声都变得如此艰难。

    是曾平阳。

    居然是曾平阳。

    少年脑袋轰隆作响,怔怔地望着女人,良久都无法出声,只怕这是一场梦,只要他一开口,梦就碎了。

    曾平阳神色复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梦。

    “是意外……我开车的时候不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毫不留情掴到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整个人都蒙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不错,起初是他逼你,后来你不走,就是自甘下贱。”曾平阳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他都要杀你了,你却还和我说谎——韩淇奥,我托付段应麟教养你,不是为了看你长成这种没骨气的窝囊废。你简直,丢尽了曾家的脸面。”

    她说这番话时极为冷静,却字字句句刺得他体无完肤。

    少年脸色惨白,坐在病床上,捂着通红的半张脸,却无法出言反驳哪怕一句。

    寂然良久,他突地嗤笑出声,沙哑着嗓子问她:“我丢尽了曾家的脸——那你何必救我?”

    “啪”地一声。

    少年此刻本就虚弱,身子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嗡嗡直响,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

    这次掌掴用了十分力道,连曾平阳自己都觉得掌心火辣辣的。

    可这一耳光,也并不能令她稍微好受半点。

    小的时候,曾平阳也打过他,却绝没有一次打脸。

    他想她一定是以他为耻,愤怒到了极点。

    他做了尹义璠的情人,和男人不清不楚——这可能是曾平阳矜贵至极的人生里唯一的污点,就是拿他千刀万剐,也没办法抵消她的愤怒。

    “我救你——我为什么要救你?”曾平阳揪着他的领子,将少年重新扯到跟前来,“你以为我想救你?”

    少年仰着脸,望进母亲眼底里,却见那双眸子里尽是血丝,一片通红。

    停了一停,曾平阳低低接着道:“我真后悔当年带走的是淇曜,不是你。我还以为——”

    她蓦地抿起唇,松开了他。

    还以为,还以为什么?他能够有朝一日长大成人,救他们出苦海,为韩君莫报仇?曾平阳哑然失笑。她把那一线希望不由分说系在了长子身上,不管他知不知道,愿不愿意,她以为他一定会以理想的模样成长起来,他一定能被段应麟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却原来都没有。

    她的长子一贯沉默、冷清,行事乖张。他出逃澳门,来港一次又一次找她却不得见,还为了谋生莫名其妙去做了什么艺人,以至于引祸上身。他长成了陌生的模样,没一样她看得入眼,没一样看得满意。她一直有派眼线盯着他的行踪,得知出事,赶在赵成安前头将她救回,本想大骂他一场让他走回正道,可看着长子冰凉如幼兽的眼神,她忽地又绝望了。

    或许这就是宿命。

    她这一生,自韩君莫走那日便已结束了。她又何必苛求他长成什么样子。

    她令他姓韩,难道不就是希望他割断与曾姓的联系,一生平安喜乐吗?

    “别再见尹义璠。”末了,她冷声道,“你喜欢做艺人?我送你回新艺城,亲自给你铺路,只要你安安分分,别再跑到我眼前晃悠,也别下贱得去爬男人的床。”

    “韩淇奥。”曾平阳探手勾住少年的下巴,逼视他清冷的双眼,“这是我最后一次能以母亲身份对你讲的话,我希望你牢牢记住。”

    那一霎他想要开口将这一切误会解释清楚,却终究没有。曾平阳不知段应麟对他的觊觎,更不知他为了逼自己离开尹义璠,做了怎样的离间手段。亦不知他与尹义璠之间,原就是一场交易。

    他想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好的。

    曾平阳若是知晓他怀抱怎样一个危险的目的,并无任何益处。

    他佯作瑟缩地在母亲手里点了点下巴,又在曾平阳转身离开前,拽住了女人的袖口。

    “妈妈。”

    这一次,他成功喊出了口。

    曾平阳很是僵硬了一会儿。

    这一声妈妈,已经暌违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