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家族追查杀人笔:亡者书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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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情叫姑娘不敢再笑。我说这事真是难以开口。姑娘说你说吧,我不介意。我说我只还有三年活头。姑娘再次笑起来,说今天愚人节吧。

    后来我越是解释说明她越是笑。结果我第二天再次约她出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羊章带话来说,她感觉我脑子有问题,不过她可以理解,诗人多半都是如此。

    羊章犹豫片刻,说他手里还一个姑娘,名字叫柳絮,人如其名,漂亮自然没得说,关键是很有爱心。

    我很快就见到了柳絮。我们的约会地点是望江茶楼。这是个好地方,我挑选的。倚窗而坐,可以俯瞰爱河环行半个爱城,可以看见鸥鹭翩飞,可以听见涛声,可以远眺群山。

    尽管我提早半个多小时赶到,羊章和柳絮已经等待在那里了。他们正说着什么,头凑得很近,柳絮的神情有些紧张,羊章像在安慰她,伸出指头,逐一弯曲,似乎在告诉她应该注意几点。

    我的出现叫柳絮更加紧张。羊章笑呵呵地拍拍柳絮的肩膀,看着我说,听说你是个诗人,她就很紧张。

    柳絮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读过你的诗,我最喜欢的是那句“我必须在某个时刻死掉,四周空寂无人,观音经过山冈……”

    这句话一瞬间就拉近了我和她的距离。我想她正是我要找的人。柳絮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充满活力和诱惑,像一颗盛夏的巧克力豆。她笑吟吟地说,我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诗人的女朋友。

    柳絮的这句话让我欣喜,看来她已经把我当成自己的男友了。我感激地看看羊章,羊章也高兴地微笑着,眼神中流露出欣慰和鼓励,他说,那么你们就认识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得识趣点,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我说你再坐坐呗。

    是啊,还早呢。柳絮说着去端茶杯。我注意到了她手指上璀璨的钻戒。那枚钻戒的款式叫我心头咯噔一声,因为它的式样是独特的,是我定制的,曾经属于我……

    你们嘴里挽留我,心里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呢。羊章呵呵笑着,拍拍柳絮的肩膀说,别紧张,不用把他当什么诗人,他啊凡夫俗子一个。我点点头,看着柳絮说,是啊,只要你别把我当猪头就行了。羊章一愣,哈哈大笑,摆摆手,转身而去。

    第三章我的死亡清单(3)

    羊章一走,现场就冰冷了。望江茶楼除了我们俩还有另外仨。那三个在打牌,从我一进门就在打,默默地打,不出一点声息,像是进行一场暗战。而其中一人就是爱城刑警大队的马队长,尽管他打扮得像个游手好闲的老混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也难怪,我对他很熟悉,他帮过我的大忙。他的父亲跟我的父亲同事过,对我父亲的为人非常钦佩。我父亲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时,特地打电话请他来过我们家一趟。那时候马队长的父亲刚刚赋闲在家,为了打发无聊,爱好上了书法。我父亲将自己搜罗的几幅书法名作拿出来,送给马队长的父亲。马队长的父亲被我父亲这慷慨之举吓住了,说这价值可不菲啊,你我君子之交淡如水,哪里受得了你这样的厚礼?我父亲潇洒地说,宝剑赠英雄,你是识货的人,你若不要,我只有拿去火化了。马队长的父亲赶紧接下来,连声道谢,眼中都闪烁起了泪光。

    后来我父母的葬礼,马队长的父亲扶棺而行,一路哀歌。马队长在他父亲的逼催之下,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此后马队长的父亲老是想要照顾我,以感谢我父亲的赠书之恩,但是都被我躲避了,直到好些年过后我因为搞女人惹了麻烦,才打电话找到他。记得当时马队长的父亲亲自来到公安局,要马队长立即放人。马队长说就算放人,也得把笔录做了再说嘛。没想到马队长的父亲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你把他放了,我在这里替他做!

    马队长也认出了我,冷冰冰的眼神似乎在告诫我,万不可跟他打招呼,他此刻正在执行一项艰巨任务。我把目光瞥向一边,移回到柳絮身上。

    就在这时,柳絮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柳絮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把戴着钻戒的手缩在身后,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跟我说,我去去洗手间。

    我知道这短信是羊章发的。我还知道柳絮去了洗手间回来,手上的钻戒就会不见。

    柳絮回来了,我只扫了一眼,发现她手上的钻戒果然不见了。

    柳絮有些局促,为了缓解局促,她蘸起洒落在玻璃桌子上的水写字,我看见她费劲地写了一个爱字,最后那一捺因为没有水,不现,她就从其他的笔画上蘸了水来添补。我拿起茶杯,轻轻一侧,一大滴水溅在柳絮的手边。柳絮看看我,看看那滴水,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莞尔一笑,伸出指头蘸起水,那个爱字很快就晶莹剔透地完成了。柳絮满意地看着那个爱字,说,谢谢。

    我说算我们合作完成的吧。柳絮笑笑说,好啊。我说你的名字很好,柳絮,这就给了我无限的想象空间啊。这些天我只想两个人,你就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呢?柳絮问。

    是我的朋友。我说,他的婆娘认为他已经失踪了,还认为他可能被害了。不过他的婆娘可能判断错误。此刻他可能正在写小说,在某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和一个老人在一起,完成一部伟大的小说……

    我能读到那部小说吗?柳絮问。

    我说能,我们都能读到那部小说。

    他什么时候完成呢?柳絮问。

    我说等那个老人死的时候。

    马队长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马队长还拍起了桌子,另外一个也不示弱,把满把的纸牌甩得漫天飞舞,脖子抻得老长,像要扑过去咬住对方的脖子。柳絮吃惊地看着,她以为立即会爆发一场斗殴。服务员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来,梦呓似的问,干嘛呢?剩余的那个搓着手,赶紧站起来调停,拉拉这个劝劝那个,三个人又重新坐下了,他们跟服务员要了纸牌又接着打,埋着脑袋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打,不出一点声息。

    第三章我的死亡清单(4)

    柳絮提出回家。我说等等吧,马上就会上演一场好戏了。柳絮问什么。我说你别问什么,也不要东张西望,你看着我跟我说话就是了。柳絮有些紧张,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柳絮听话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说在我们身后的那三个人,是刑警队的,头上缠着花帕子的那个是队长,姓马,其余两个是他的搭档。柳絮要斜眼去看,我赶紧制止,我说你得看着我的眼睛,作聆听状,还得不时点头。在我接下来的话语中,柳絮一直按照我所说的那样做,聆听、点头。我说现在进来了两个人,你瞧见没有,他们坐下了,看样子马队长等的就是他们。我话音未落,只听得马队长一声大吼,三个人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子弹一样射向那两个刚落座的人。正准备前去招待的服务员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簿子飞得老高。柳絮目瞪口呆,直到那两个家伙被铐住,外头的警察涌进来,她才缓过神来。

    马队长站起来,撸掉包裹在脑袋上的花头巾,叉开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钱递给那个服务员,说,这是赔你们打坏的杯子的,如果你们老板还有意见的话,请到爱城公安局刑警大队找我。

    临出门的时候,马队长回过头冲我挥挥手。

    3

    爱河酒店就在望江茶楼旁边。我的突然出现把她们吓了一跳,支吾说没房间了。我笑起来,说别哄我了,我知道有。服务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其中一个突然想起来似的抓过电话来打,她背过脸去,细声说他来了。对方懵懂地问,谁?谁来了?服务员忙掩了话筒,说,他,就是那个他,带了个女的。我拿起柜台上的笔,在上面啪啪地敲击了两下,服务员侧头看着我,我示意她把电话给我。

    我拿过电话说,是我,听出来没有?你得给我开个房间,我跟我女朋友。对方不吱声。我说经理啊,都多久的事了,也该对我解禁了吧?要不是贪恋老地方,我就住爱城饭店了。对方说好吧,你把电话给前台。我把电话给了那个打电话的服务员。服务员听着吩咐,嗯嗯地应着,然后挂了电话看着我说,请登记一下证件。

    在电梯里,柳絮问我是怎么回事,人家好像不欢迎。我说是的,我曾经在这里惹下了一摊子祸事,搞得他们不开心,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柳絮半信半疑。我说本来是想请你住五星的爱城饭店的,但是我觉得“爱河”这个名字好,有寓意。

    柳絮埋着脑袋不置可否。进了房间,柳絮的样子显得不太自然,她站在那里轻轻咬着嘴唇,似乎很后悔那个贸然的决定。我说你要回去吗?我送你。柳絮看了我一眼,笑笑摇摇头。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给前台打了个电话,让送一瓶酒来。服务员问什么酒,我说老样子。

    酒来了,波尔多干邑。我端给柳絮一杯,和她碰杯。柳絮看样子很紧张,捏着杯子的手直哆嗦。喝了酒,柳絮的紧张似乎缓解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都笑起来。

    酒店为什么不欢迎你?柳絮笑问道。

    我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个好人,我时常在外头招惹女人,她们的丈夫和男友就到酒店里收拾我,打烂酒店里的东西,闹得鸡飞狗跳,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我是个麻烦制造者。

    是吗?柳絮以为我在说笑。

    我说真的。

    见我不像是开玩笑,柳絮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走过来,我以为她是要放下杯子,却不想她是拿酒瓶,她给自己倒了个满杯,小心翼翼地把嘴唇凑在杯子上,慢慢地仰起杯子一饮而尽。我吃惊地看着她。柳絮打了个嗝,她摆摆脑袋放下杯子,回到床前很重地坐下去,使得整个床和她的身子一起上下晃悠。她身子突然后仰,重重地倒下,踢掉脚上的鞋子,身子一缩,蜷上了床,然后就没了动静。

    第三章我的死亡清单(5)

    我说你就这么睡了?柳絮没有动静。我说你何苦这样呢?柳絮还是没有动静。

    我说你应该跟我提些要求,其实我还是可以满足你的一些要求的。你不是喜欢我的那句诗吗?我必须在某个时刻死掉。是的,我真是必须在某个时刻死掉。这个某个时刻就是三年之后。我的家族是个短命者家族。我除了剩余三年时间可以给你,还有一笔钱也可以给你。我哽噎起来,我倒了满杯酒,哆嗦着喝掉。

    我知道柳絮没有睡着,她的眼角有晶亮的东西溢出。

    我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哭泣起来,哗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我的哭声,干净利落地把它们带进下水道。当我猛然抬头,我被出现在镜子里的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吓了一跳,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扭曲苍白,像一个霉臭的面团。它的陌生和丑陋让我感到恐惧,我慌张地洗了脸,仓皇地逃出卫生间。

    柳絮已经不见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在床上发现了一样东西,钻戒。

    这是柳絮故意遗留下的。她从这场骗局中撤退了。她一定知道了这枚钻戒的来历,它是羊章从我手里骗走的。好些年前我去参加一个酒局出来,羊章找到我,抹着眼泪说他的父亲被车子撞成重伤,正躺在医院里,急需一笔钱。我从他身上的血迹和他焦急的神情以及不断滚落的泪珠上相信了他。我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过了一阵儿他又找到我,说还需要我的帮助,他父亲正躺在急救室里等待施救,而某位主治医生此刻正拿架子,要想抬动他的大驾,只有按照惯例送他昂贵的礼物。我说你看我身上什么东西需用得上?羊章毫不犹豫地就从我的手指上撸去了这枚钻戒。

    这枚钻戒是我为了显示自己不凡的身价,先高价购得钻石,然后设计造型,再寻找巧匠以昂贵的工价定做的。等待酒醒我追悔莫及,便去找到羊章索要钻戒。可笑的是,开门的是他的父亲,老人鹤发童颜,手里握着三枚雪亮的铁蛋子,捏得咕噜咕噜直响。

    我找到羊章,责问他为什么要欺骗我。羊章呵呵直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说那么玩笑结束了,你把戒指还给我吧。羊章笑笑说,戴在苏媚手指上呢。我顿时哑口无言。苏媚是羊章的女朋友,我引诱她跟我上了床,还怀上了我的孩子。我们的事情暴露那天,正是我带她去医院堕胎那天。羊章宽宏大量,没有跟我计较。

    我为了要回戒指,厚颜无耻地找到苏媚,发现她已经是一位孩子的母亲。苏媚鄙夷地看着我,伸出两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转身而去。苏媚的两手白白净净,空无一物。我再次找到羊章,问他为什么要欺哄我。羊章笑笑说,谁先呢?我表示愿意拿钱赎回戒指,要羊章开个价。羊章还是笑笑,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些东西是赎不回来的。

    我把戒指交到前台的服务员手里,同时留下柳絮的电话,说这枚戒指是这个人遗落的,让她们通知她来取。

    既然你有电话,为什么不亲自送到她手上呢?服务员问。

    我说你们转交比我更合适。在就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个问题,又留下苏媚的电话,说假如第一个女人不要,你们就给这个人打电话,就说这枚戒指是她遗落的。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1)

    1

    刚出酒店就接到薛玉的电话,她焦急地告诉我说,木耳还没有消息,她担心木耳是不是遇害了。我说我不相信他会遇害,我猜想他此刻正在某处和一个沧桑的老人在一起,进行长篇小说创作。薛玉说他就没跟你联系过吗?打电话?写信?我说我没接到过他的电话,至于写信,我得去邮局看看。薛玉说如果他真的开始写小说了,我觉得他肯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他一直对你是很感激的。薛玉把“感激”两个字拖得很长,语调也很重。我说我马上去看。

    我在邮局开设了个信箱,这是我和外界保持的唯一固定的联络点。因为很久没去取了,除了一摞刊物的赠刊,还有一叠通知我领取特等大奖的骗人的信件。没想到的是,我果真收到了木耳的来信。

    这叫我欣喜若狂。

    打开信件,是一叠书稿。我想这就是他正在完成的小说了。

    2

    木耳并不清楚自己到达“”村是什么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就身处在“”村。那个夜晚似乎比所有的夜晚加在一起都还要漆黑,叫木耳几乎丧失前进的希望。

    木耳其实也动过原地不动等待光明的想法,但是都被自己斥责了,他认为无论如何应该抢时间往前赶,因为道路那头就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老人。如果在平时,时间对于那位将死的老人来说可以不算什么,对于自己来说也可以不算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个老人就是一部长篇小说。木耳意识到自己的创作进度必须跟上老人告别人世的进度,最好在老人咽气的时候,他也为这部长篇小说划上一个完整的圆满的句号。

    如果不是阿树,木耳只怕要错过“”村,被那条道路错误地带入一个他根本不需要去的地方。就在他一路摸索着抵达“”村腹地的时候,一点灯火出现在他前头。

    阿树端着油灯,趿拉着鞋,他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嗨,嗨。木耳看见那灯火停住了,赶紧过去。

    红色的灯光里,阿树仰着脸,要看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人是谁。为了让阿树看清楚自己,木耳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脸也出现在灯光中。

    这是“”村吗?木耳问。

    阿树点点头。

    你知道一个叫六福的老人住哪里吗?木耳问。

    阿树点点头。

    听说他就要死了对吗?木耳问。

    阿树没有理会木耳,开始挪动脚步。木耳就跟在阿树身后,阿树的步子迈得很小,灯光像一只温暖的红色的小球,在黑夜里平静地移动。

    你叫什么名字?木耳问。

    我叫阿树。阿树说。

    红色的小球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阿树把门推开,说,爷爷,有人找你。

    随着啪一声,电灯亮了。雪亮的光芒刺得木耳赶紧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他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正打量自己。

    木耳说,我叫木耳,是个作家。作家你知道么?我来写小说的,写你,六福,写你的故事……我听说你就要老死了,我想你应该把你的故事留下来,我觉得你一定很高兴这么做。

    说完这句话,木耳就不知道该再往下说什么了。他以为六福没有听懂,或者没有听清,就在他准备重复一遍的时候,六福开腔了,问,嗨,你是听谁说的我就要死了?

    木耳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人说起了六福,说这个人活了九十多岁,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每一年都像连本大戏,他死了好多回都没死掉,如今这一回怕是真的要死了。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2)

    这倒是真的。六福深深地吸了口气,问,你要我怎么做?

    木耳赶紧说了。

    六福沉吟了片刻,说,这是个很麻烦的事,还真得加紧。来,你写吧。

    木耳赶紧退回到床上坐下,拿出本子和笔,拔掉笔帽,做好书写姿态。

    你就从很久以前开始写。六福说。

    3

    很久以前——

    “”村有户人家姓秦,秦姓人家在“”村的人口并不多,但却控制了“”村八成的土地和山林。尽管如此,秦姓人家历代当家老爷都遵循和为贵的做派,从来不允许族人与外姓人家发生争执,就算占了道理也要尽量谦让,有错没错先赔礼道歉。因此,外姓人家很喜欢秦姓人家,认为他们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家,很乐意在他们手里租地帮工,也很愿意维护他们家族的利益。整个“”村看起来更像是一家人,团结,和睦。

    这一年,秦姓人家家业传到了一个叫秦天琛的老爷手里。这个秦天琛老爷所有的做法都和他的历代先祖们不同,他敌视所有人,恐惧一切,老是觉得有人要灭掉秦姓人家,夺走他们的土地和牛羊,抢掉他们的金银和粮食。可恨的是族人们对这一切都不相信,他们还像过去那样生活,对外姓人家远比对自家人亲热,天黑了也敢在外头行走,时常把陌生人带入府中。在秦天琛老爷看来,族人们就像死到临头的猪一样蒙昧。作为秦姓人家唯一一个看到危险隐藏何处、灾难即将降临的人,清醒和警觉的秦天琛老爷一直生活在极度的惊恐和愤怒之中。

    “”村的人们一直在分析秦天琛老爷为什么会这样。未必是跟他的经历有关吗?秦天琛老爷刚满二十岁就当了家,之所以会这么早,是因为他的父亲死得早而且突然。他的父亲是最著名的善人,时常减租,动辄就拿家里的粮食和银钱去周济穷人,还送土地给他们耕种。叫人悲伤的是他的父亲却在一次外出讨要债务时,被满腹歉疚的欠债者热情地灌多了酒,回家途中落入秦河里淹死了。这本来很正常的死亡,却叫秦天琛老爷看出了潜藏的危机。秦天琛老爷固执地认为,他的父亲是死于卑鄙的、预谋已久的暗杀,并且分析出了十多条他父亲死于暗杀的理由。这些理由就像铁锤一样敲在族人们掉以轻心的脑门上,他们不得不相信秦天琛老爷的分析和判断,因此在秦天琛老爷的要求下,家族成员一致认为,秦姓人家已经走到安宁的边缘,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无事时代,而是可怕的危机时期。那些看不见的杀戮像野狗一样藏匿灌木丛,把它们尖刀一样的利齿埋在蓬松的大尾巴里,阴险的眼睛时刻也没离开他们,只要稍不注意,它们就会跳出来咬断他们柔软的脖子。

    从此,秦姓人家的人就像他们的当家人秦天琛老爷一样,不再相信“”村

    任何人,就更别说那些陌生的外村人了。他们不再减租,不管是荒年还是馑月,

    该缴纳的一文不少,该收的颗粒归仓,借贷按期归还,超期加倍蕃息,归还不起

    就抵押家产,没有家产就卖儿鬻女。

    秦天琛老爷在“”村执行着生铁一样的规矩。他豢养了野狗一样凶残的家丁,这些坏家伙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但凡谁敢冒犯秦天琛老爷,哪怕是背地里说一两句坏话,也要被捉来施以暴打。一时间“”村所有人都惧怕秦天琛老爷,见了他远远地就要躲避。

    然而表面刚强的秦天琛老爷,内心软弱得像塞满了败絮。他依旧担心自己的安危,害怕迫害和暗杀的突降。于是,秦天琛老爷拿出家族几乎所有的积蓄,重新修建秦府。新建的秦府占地一百多亩,有着两丈高的围墙,建筑围墙的材料全是卵石、青砖、石灰、头发和糯米浆,这样的混合物坚固异常。在围墙的四个角落,他用同样的物质修建了五丈多高的碉楼,在上面架起了黑洞洞的土炮和洋炮。这个被围墙和碉楼护卫森严的秦府,里头的厅堂房舍和亭台楼阁同样牢固,所挑选的建材照例是卵石、青砖、石灰、头发和糯米浆。而且除了显而易见的护院看家外,还有防不胜防的陷阱机关。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3)

    曾经有个郎中进秦府为人瞧病,家丁嘱咐了他千万不可在府中乱走,谁知道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郎中一下子被秦府那漂亮的楼阁台榭和美丽的园林风景迷住了,两脚不由自主地东游西荡起来。后来他失踪了。秦府上下寻找多日,才在一个陷阱里找到他。

    凭借这个坚固异常、戒备森严、机关密布的秦府,秦天琛老爷有效地将秦姓人家和“”村隔离开来,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样就将四伏的危机阻隔开了。他在秦府内院圈出了一块地方,加大了对这个地方的守卫,而且花了五年时间对这个地方进行特别的加固,增设了更多的机关,他的六房妻妾和子女就居住在这里,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敢贸然闯入,更不敢擅自离开。

    整个“”村的人们,无一例外地都认为秦天琛老爷是个苦命人。他就像只罹患烂肠瘟的野狗,虽然凶残,却逃脱不了命运多舛的折磨。他在三年孝满之后迎娶了自己最喜欢的表妹,但是到二十八岁的时候,这位叫自己着迷的表妹也没能给他生出一男半女,这叫秦天琛老爷万分懊恼。照他的愿望,他是要子孙成群的,因为秦姓人家子嗣从来不旺,他祖父是一脉单传,他父亲也是一脉单传,到他这一辈更是上无兄下无弟,因此他发下宏愿,一定要生养很多儿子。而之所以迎娶表妹,就是看在表妹家人丁兴旺,以为她能像她的那位硕壮的母亲一样善于生产。

    表妹格外开明,没经过秦天琛老爷同意就擅自做主托媒人为他找一个妾。那个妾真是貌美如花,很得秦天琛老爷的欢喜,而且过门刚刚一年就为秦天琛老爷生养了个大胖小子,秦天琛老爷为其起名大福。秦天琛老爷真希望这个美貌的妾能再接再厉,但是她的肚皮却再没鼓起来过。秦天琛老爷等了两年,见还没动静,便自作主张又娶了个妾回来。同样刚过门不到一年,那个妾就为秦天琛老爷生养了个大胖小子,秦天琛老爷为其起名二福。秦天琛老爷和以往一样,把子孙满堂的希望寄托在了在这个妾身上。很显然,她同样辜负了他。于是秦天琛老爷就娶了第三个妾回来,紧接着第四个,没多久又娶回了第五个……

    未必这娶女人也会像吸大烟一样上瘾吗?表妹这样问他。

    秦天琛老爷真是羞愧难当。要知道表妹之前并不是很愿意嫁给他的,为了讨得表妹的欢心,秦天琛老爷可是许下了很多的誓愿,其中之一就是不纳妾,一辈子只当她一人的丈夫。

    拥有一妻五妾的秦天琛老爷严格遵循着祖宗立下的一些规矩。这很难得。比方,逢节过年和生日,他会远离那些年轻美貌的妾的诱惑,回到正房与妻过夜。为了安慰表妹,在这个夜晚秦天琛老爷表现得像个卖命的苦力。

    又是一个新年到。从除夕夜到正月十五,秦天琛老爷都计划住在正房。谁知道过了大年夜,表妹就撵他走了。表妹说,你跟她们住一起吧,我不过是块荒地,你别枉费力气了。秦天琛老爷说表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表妹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我这块荒地不中用,费力费种,你要跟她们在一起能盼来好收成。秦天琛老爷不肯。表妹急了,说你这人怎么不懂事呢?瞧瞧你两鬓已经斑白,岁月不饶人,再过些年头你就动不了了,就算你勉强能动,种也成了瘪颗,发不出芽了。秦天琛老爷陷入了深思。表妹推了他一把,说,还犹豫什么呢?你才五个福,离你梦想的子孙成群还差几牛鼻子远呢。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4)

    石头开花马长角,三个月后,表妹竟然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叫秦天琛老爷感到喜从天降。这年的重阳,表妹临盆了。生产过程异常艰难,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前来帮忙的稳婆产婆不下十个。这些稳婆产婆齐心协力,为秦天琛老爷接生下了个大胖小子。遗憾的是,他的表妹撒手人寰。

    悲痛欲绝的秦天琛老爷为这个儿子起名叫阿福。之所以不叫六福,是为了和他那五个“福”有所区别。这个区别,就是他是正房生的,注定是要接替自己当家人的位置的。秦天琛老爷对这个出自正房的儿子格外溺爱,光是奶妈都给他请了三个,只要开口一哭,就同时有六只胀鼓鼓的ru房对着他的嘴巴。

    阿福到五岁的时候,就不得不改换称呼。因为一场病。因为病总是不好,请了道士和尚前来,他们一致的意见是阿福这个名字没起好,建议还是遵照排行叫他六福。药石无功,只有从巫。秦天琛老爷当即吩咐下去,从今往后谁人也不得再叫六少爷阿福少爷,改称六福少爷。

    那是一场很严重的病。六福说自己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床上,除了脑壳能动一动,身体的其余部分就像摆设似的。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站在自己跟前,拿草棍捅他的鼻子,拿鸡毛拂他的鼻孔和嘴角,他感到奇痒无比,成群结队的喷嚏想要出来。那些人嗤嗤地笑,觉得他很像一个活的玩具。他想哭却出不得声,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那个时候他最渴望的就是死去,他受够了他们把他像面泥一样捏来捏去。一天正午,他以为自己可以如愿以偿地死去了,因为他看见一群陌生人站在跟前,他们的装扮有些像那些丫鬟婆子所说的鸡脚神、吴二爷、黑白无常鬼。他们一点不像那些丫鬟婆子说的那样面目可憎,也没有张牙舞爪,只是站在他的跟前平静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只茧子,就要出蛾了。他也看着他们,心里很着急,很想催促他们,说你们还等什么呢?带我走哇。可是出不得声。最后他们都离开了,一个个背过身子走了,连头也没回一下。他着急了,心想你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怎么就不带上我呢?嗨,嗨,回来,回来……他想大叫,想挣扎着爬起来撵上他们。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他心灰意冷,痛苦地想要闭上了眼睛——然而这也是件不可能的事。

    六福说,那场病就是从闭不上眼睛开始的。那天他在院子里听见天空中有什么声音,好像是一群鸽子在扇动翅膀,抬起头来却只见很窄的一片天空,那小片天空什么也没有。他不甘心,因为那声音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似乎就要来到头顶这片天空了。结果张望了很久什么都没见到,直到那声音消失。随后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睛闭不上了。六福说他把这件事情告诉经管他的婆子,那婆子还以为他在搞恶作剧。六福说你瞧着我,我真闭不上眼睛。那婆子只好瞧着,瞧了一阵子,瞧得自己老泪横流,就不愿意再瞧下去了,擦擦眼泪,说,你别急也别闹,等晚上你瞌睡了,眼皮子自然也就闭上了。

    眼皮子一眨不眨地吃过饭,然后早早地爬上床等瞌睡的到来。六福说他满心希望地以为,只要瞌睡一来,眼皮子噔地一下就闭上了。可是等到半夜那眼皮子还是闭不上,它们在黑暗里头瞪得鼓楞楞的。六福说他突然感到害怕了,他哭起来。这一哭,还真把他吓傻了,因为没有声出来。非但出不了声,而且动也动不得了……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5)

    就在鸡脚神、吴二爷、黑白无常鬼走后不久,道士和尚们来了。他们成群结队在六福的床前焚烧纸钱,拿着刀叉剑戟挥舞歌唱,然后用一块浸透了符水的湿布盖住他的眼睛,建议在一旁悲伤得要死的秦天琛老爷给他这个心爱的儿子改换称呼。没过多久,和尚道士也不再歌唱了,各种敲击声也停息了,一片寂静。六福说他可以看见自己的身体小小的就像一只死老鼠被扔弃在那里,四周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后来他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亮,那光亮晶莹剔透,很像是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就在那里闪耀,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六福等了许久,他以为那颗闪耀的星星会像夜空的月亮或者正午的太阳,慢慢滑过来,最后出现在他头顶。但是没有。六福很担心那光亮就像他曾经听到过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会慢慢地消逝,他试着想要接近。可是怎么接近?六福很清楚自己动弹不得。未必只有眼巴巴地看着那颗闪耀着光亮的星星消逝吗?如果这点光亮消逝,自己会不会陷入更加深远、更加持久甚至是永远的黑暗呢?六福听见了自己的哀叹声,很轻,像花瓣落地。六福定定神,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哦,老天爷啊,自己就像刚刚从冰块中融化出的蜗牛一样,可以蠕动了。六福看着那颗星星,它还在那里,还那么亮晶晶的。六福于是小心地蠕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接近……

    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远,实际上很近。随着一点点接近,那颗星星在慢慢变大,最后变得像一座房屋一样大,竟然不是圆的,而是四方的。这个四方的东西通体透亮,晶莹璀璨。六福说他只花了大约不到两个时辰,就把自己的身躯虫子般蠕动到了这个四方的物体跟前。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六福尝试着动了动手,咦,手能动了,只是无力,软软的。他很有耐心地把手慢慢伸出去,终于抚摸到了那光亮的物体,清凉光滑。他再次蠕动身体,要靠近那个物体。最后他如愿以偿,整个身子都靠在了上头。他看见这个四方的透明的东西里头似乎是空的。既然是空的,为什么不进去瞧瞧呢?六福喘了口气,又蠕动身体。叫他感到惊喜的是,这回的蠕动好像轻松了许多,不再那么费力。六福很快就找到了进入到这个四方的东西里头的门,那门也是透明的,如果不注意,是发现不了的。

    六福说自己轻轻松松就钻了进去。

    一进入到这光亮的物体里头,六福说自己顿时就感到一身无比轻松,手脚都能动了,也能坐起来了,还能站起来了!他站起来四处溜达了一遍。他感到脚底下轻飘飘的,好像只要一跺脚一伸腰身,一甩头一纵,就可以飞起来。真能飞起来吗?六福慢慢蹲下身子,然后轻轻一纵,腰身一展,哦,老天,双脚还真离了地。他缓缓悠悠地飘起来了,像悠闲的蝴蝶在这个透亮的物体里飘飞。他翻转身子,看见自己的衣衫和头发在空中飘逸,就像风儿吹拂柳叶。他不再做任何动作,安静地漂浮在空中。在这个透明的世界里,六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慢慢透明,像一只拉尽了粪便的蚕,从来没有过这般干净,也从来没有置身如此干净纯洁的世界……

    六福享受着平静安详的心情,享受着洁净的世界,他以为会这样永远下去。

    结果六福被人毫不留情地从那洁净光明的世界里拽了出来,把他拎进一间幽暗的屋子里,把他搁在他的父亲跟前。秦天琛老爷躺在烟床上,正沉浸在吞云吐雾之后那难得的惬意里。他翻身起来看着眼前的儿子,伸出手来。六福后退两步,对于面前这个面色蜡黄的人,他感到恐惧。但是身后的婆子那硕壮的身子挡住了他的退路,并且不由分说地抱起他,送到他的父亲跟前。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6)

    秦天琛老爷搂过六福,紧紧地,恨不得摁进自己的身体里……

    就在六福失去那个明净世界的第三天,秦府发生了一起盗案。这起盗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府中的一个仆役跟外头两个小偷勾结,叫秦府的祠堂丢失了一些供奉在神龛上的金银器物,其中最值钱的是一盏纯金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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