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家族追查杀人笔:亡者书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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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他的话永远离不开他的那些短命的长篇小说,语气也永远是悲伤的、愤怒的、激昂的。他愿意花个小时来讲述他的一部短命的长篇小说的主要内容和奇特构想,用一个晚上来阐述他小说中某个早已离奇死亡的人物的性格表现……我除了佯作倾听状别无选择。

    薛玉惊愕地说她从来没见过木耳有这么多话。在她的印象中,木耳很多时候成天不言不语,如同哑巴一样生活。她很诧异,觉得我一定是使了什么魔法,打开了木耳封闭了这么多年的话匣子。我说那是因为他孤独。薛玉说你就不孤独吗?我说我们一样。

    薛玉递给我一支笔,说,帮我个忙,帮我给这些纸货写上些祝福的话。我拿了笔坐在薛玉身旁,却不知道该往上写什么。

    你就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嘛,还可以写吉祥如意、日进斗金……多着了,未必你这个大诗人的肚皮里还没好词吗?薛玉说。

    我说这些话都是阳间里用的,下面也时兴吗?像寿比南山这样的话,他们都死了,还有什么寿不寿的?

    薛玉笑起来,在我额头上戳了一指头,说,你啊,书念傻了不是,阳间叫阳寿,阴间叫冥寿,也都是有生有死的。见我不解,她继续说道,阳间里的生就是阴间里的死,阳间里的死就是阴间里的生。阳间多一个人阴间就少一个人,阴间多一个人阳间就少一个人,你还不懂么?

    薛玉喋喋不休解释的时候,我就看着她,看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我情不自禁地说,嗨,我真在哪里见过你。

    这时候木耳从里屋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个病人。我从木耳的脸上看出了他的不悦,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凳子从薛玉的簸箕旁往后面挪了挪。

    除谈论他的长篇小说之外,木耳还很用心地陪我喝酒,每天两顿。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我就觉得烦闷了,难以忍受屋子里弥漫的潮湿的霉味,而且我也觉得我必须离开了,再待在这里,直觉告诉我会出事——也就是男女间的那点儿事,和薛玉。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薛玉对我的吸引,而她呢,也犹如一朵盛开的花儿,等待我就像等待一只蜜蜂那般迫切,似乎只要一个眼神,我们就可以敲定接下来可以发生的一切。我当然清楚薛玉在木耳心中的地位和分量,他守候着她,就像一只老狗守候着它心爱的骨头,谁要多瞧上一眼,它就会露出锋利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呜咽。我想回我熟悉的爱城,释放我那些被薛玉激发出来的丰溢的黏稠的荷尔蒙。

    木耳没有挽留,他说你明天早上走吧。

    这天晚上薛玉做了很多菜,还去买了不少酒回来,特别换了三个大酒杯。

    三杯酒下肚,我的心情突然变得难受起来。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木耳这天晚上很沉默,他默默地小口啜着酒,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说,来,木耳,我敬你一杯。木耳端起杯子跟我碰杯,喝了。我说这些日子一直听你说,今天晚上我还是说说我吧,我可能只活得到三十八岁。木耳惊异地看着我。我说,真的,我不会跟你说假话,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听说了你的故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想你是个啥样的人,想咱们见面后的情景,我很孤独,跟你一样。

    第二章总把人物写死的作家(7)

    木耳哽咽了,说,可是你都写了那么多本书了,我连一本书都没写出来。

    见木耳那哀伤悲恸的样子,我只有把满腹的悲伤换成对他的安慰。我拿起木耳的酒杯递给他,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杯。我先将自己的那些书贬低了一阵,说那些都不过是诗,出于一时的情绪和思考,根本无法和他现在从事的长篇小说相提并论。我说长篇小说创作是一项浩繁而伟大的工程,你要知道你不止是创造几个人物出来那么简单,你创造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头你是唯一的造物主,所有的游戏规则都是你定下的,所有的假恶丑和真善美都是你给出的标准,所有的人物都得按照你划定的生命轨迹完成自己的一生,如果他中途夭折,多半是他的原因,他可能不符合你那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你得等待,等待符合你那个世界的人物出现。突然,当你不经意一瞥,你会惊喜地发现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在等你的出现,然后是激|情迸发,就像一场水到渠成的男欢女爱,电光火石,一气呵成……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薛玉字正腔圆地吟道,暼着我,问,我说得对不对?

    我说对。

    薛玉咯咯笑起来,眼中噙着泪光,她斟满酒杯,看看木耳,看看我,说,来,我们来为木耳的小说干杯。

    木耳看着薛玉,感到她已经抱定了必醉的念头,怕是劝不住了,不由得轻叹一声,端起酒杯跟薛玉碰碰,跟我碰碰,仰脖干了。薛玉也干了,两眼熠熠地看着我。

    我咬咬牙一口干了。薛玉默默地倒酒,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酒杯上。酒杯很快被斟满,上面浮泛着酒花。

    让我敬你一杯吧。薛玉把木耳面前的酒杯捧起送到他的手里。木耳接过酒杯,说,你要走了么?薛玉一笑,摇摇头。木耳说好,举杯喝了。薛玉也喝了。木耳这回主动给自己斟满酒,端起来面向我,说,喝。

    我的酒杯还没端起来,他就干了……

    木耳毫无悬念地醉了。我和薛玉一起把他搀扶到床上。薛玉本来是想给他脱了衣裳的,好像觉得不妥,把解开的纽扣又给他扣上,扯了床被子给他盖住。

    我不知道是回到桌子跟前继续喝,还是回到房间里睡觉。就在犹豫时,薛玉在我身后一把环抱住我的腰,把自己紧紧贴在我的后背。我感到她心跳得很厉害,浑身滚烫。当我刚一回过身,她就软乎乎地瘫倒了。

    当我从梦中醒来,我看见木耳竟然站在床前发愣。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感到身体的那个隐秘部位正被一双柔软的手握着,那手轻轻捏了捏,似乎在告诫我不要乱动。我低下眼睑一看,薛玉躺在我的怀里,神态自然,仿佛正在酣睡中。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故作镇静,眯缝上眼睛,装作睡过去了。

    木耳在床前愣了一阵儿,转过身拉灭了灯泡,咚咚地下了楼。薛玉继续捏,捏了一阵儿,开始拨,拨来拨去,像玩一个有趣味游戏,直到再也拨不动了,她翻身压住我,扭动身子,搞得床吱呀乱叫。我听见木耳在楼下咳嗽,然后像是摔了什么东西。我推推薛玉,要她听楼下的响动,薛玉却根本不理会,继续疯狂地扭动身子,嘴里还开始了哼哼。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了十三楼。木耳没有送我,他在睡觉,我想去跟他道别,却感觉到这样做似乎太虚伪,也太残忍,就把刚要迈过门槛的腿又撤了回来。

    第二章总把人物写死的作家(8)

    薛玉送我到的车站。就在我准备上车的时候,她却双手紧紧地拽住我,眼角钻出两条眼泪,揩掉,又钻出来,像讨厌的虫子。我不想被人瞧见,扯了她走到一边,说好吧,我就晚点走吧。

    上午我们在十字口的一个茶楼里喝茶,下午薛玉带我在土镇四处溜达。不知道哪里来的几对新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白纱长裙,站在那些破烂不堪的老建筑跟前搔首弄姿,前方的摄影师不停地叫嚷着“ok”。薛玉告诉我说,最近两三年来很多人都到土镇来留影,他们管这里叫“遗落的世界”。

    傍晚的时候,薛玉领我到了一座矮山下。她问我敢不敢上去玩玩,我问她有

    什么敢不敢的。薛玉说这是土镇的棺山,土镇过去所有的死人都埋在这上头。我

    笑起来,说我什么都怕,就不怕死人。薛玉说她也不怕,还说上头的草很厚,像

    沙发。我笑问她这话什么意思。薛玉眨眨眼,说,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么?

    我选到了一处舒适之地,厚厚的青草,伸手轻轻一拂,柔软的草儿撩得手心一阵酥麻,身子就开始了发软。我说咱们在这里坐坐吧。薛玉眼珠子一转,说我不坐,我怕你。我说我就是要你怕,看我不叫你喊饶命。我伸手去抓,薛玉咯咯地笑着蹦跳身子躲我。她那躲其实也就装个样子,半推半就,当我抓住她的时候,她的身子一下子就瘫了。

    我问薛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因为我一见到你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薛玉说一见到你,我也有这感觉,我感到我们是前生缘定,感到我是你的女人,生死不分。我很感动。薛玉问我相信缘分吗?我说信。薛玉问我相信爱情吗?我说信。薛玉问你爱我吗?我说爱。薛玉问你会丢下我不管吗?我说不会。薛玉说你会拿性命来保护我吗?我说会。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证明我所说的都是谎言。

    在这座棺山之上,我遭遇了这辈子从没有过的耻辱。一个蒙面的汉子冲了出来,他手中的刀子一晃,我就被吓得动弹不了了。他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丢出一根绳子让薛玉把我捆绑起来。其实薛玉完全可以跑的,她没有。她一边嘤嘤地哭,一边捡起绳子捆我。那个蒙面汉子在我的嘴巴上贴了一张臭烘烘的膏药,然后开始打我,踹我。薛玉捂着嘴巴低低哭着,跪在蒙面歹徒跟前,哀求他饶我性命。歹徒停止了拳打脚踢,他站起来喝令薛玉脱掉裤子,要不然的话就放我的血,说着把刀尖抵在我的喉咙上。薛玉吓得赶紧叫,我脱,我脱……

    我目睹了薛玉的被j。薛玉屈辱地嘤嘤哭泣,双手徒劳地拍打着地面。那个可恶的歹徒完事后还暴打了薛玉一顿,末了他掉过头来,扯掉裤子冲着我尿了一头一脸。

    我和薛玉相互搀扶,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半夜的时候才回到半边街,敲开十三楼的房门。木耳被唬得一个踉跄,不停地问我们怎么了,怎么了。

    我提出是不是该报案,薛玉摇头不允。木耳也保持沉默。在给我们擦了药酒和做了包扎之后,木耳把薛玉背上了楼。许久才回来,他黑沉着面孔,要我再把事情经过和细节告诉他一遍。我再说了一遍。木耳又追问了那人的身高,说话的音调,身上的气味。我仔细回忆,然后尽量准确地告诉他。木耳听了,沉默许久,说,我知道他是哪个了。我问是哪个。木耳摇摇头说,你不用知道,这事情就算过去了。我流泪说,怎么可能呢,我放不下。木耳哼哼地冷笑。

    第二章总把人物写死的作家(9)

    除了膝盖骨脱臼,我身上其他地方的伤都只伤及皮肉,并未动到筋骨。木耳给我弄了些药,还弄了半坛子酒,说是药酒,喝了对身体好,叫我想喝了就喝。那两天我一直处在酣醉中,那一幕幕受辱的情形时刻都在脑海里涌现,挥之不去。我对自己充满了怨恨,抡起巴掌一遍遍地打自己。那两个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梦里我被脱光了衣裳,一个家伙拿着根棍子不停地拨弄我的胯下,发出阵阵嗤笑声。我努力仰头,想要看清楚这个家伙的面孔,可是我的脖子怎么也抬不起来……我第一次感到有尊严的死是多么难得。每次噩梦醒来,我都因为害怕而浑身冷汗。一片冰凉中,我多么期望将来的死亡是有尊严的啊。我竟然尝试着开始理解我的父亲了……

    就在我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照常是类似的噩梦——死亡前的羞辱。当我及时从梦中醒来,我看见了一把雪亮的刀。木耳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菜刀坐在我的床头。雪亮的刀子在他手里晃动,他像是端着一面明晃晃的镜子,荡漾起满屋的寒光。我看着他,问,你要干吗?木耳的目光从雪亮的菜刀上飘移到我脸上,冷冰冰地说,杀人!我坐起来,问,你要杀哪个?

    木耳暼了我一眼,问,你是不是真的三十八岁就要死?我说是。木耳又问,你今年多大岁数?我说了。木耳猛地一挥手,把菜刀砰地劈在一旁的床头柜上,震得刀柄嗡嗡直响,他探着脑袋说,你说你都没几年活头的人了,你怎么就不跟他搏斗呢?

    是啊,我怎么能那样草鸡呢?我为什么不舍命相搏呢?再有几个年头我不就死了么?为什么还那么贪生怕死呢?我还惜疼什么呢?一时的怯懦,竟然换来如此不堪的耻辱。

    她明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你明天就回去吧。木耳站起来,抽出那把寒光四溅的菜刀,一语不发地出了门。床头柜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刀口。

    黎明时分,我听到一阵嚯嚯的磨刀声。我穿好衣裳起来,听见声音来自厨房,进去一看,木耳正在磨那把菜刀。听见脚步声木耳回头暼了我一眼,问,准备好出发了?我说是。木耳埋头磨了两下,直起腰看着我,问,我总是把人写死的难题,你帮我想到办法怎么解决了吗?我说现在没有,但是我一定会想到的。木耳点点头,拎着刀走到我跟前,他像是彻夜未眠,憔悴,痛苦。

    木耳把我送到车站,给我买了车票,等到车子启动才默默转身离开。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我倍觉凄凉和悔恨。

    3

    此后两年时间里我再没去过土镇,但是我和木耳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通信联系。我向木耳表示歉意,抱歉因为自己的卑劣伤害了他的尊严,伤害了薛玉。我给木耳邮寄了一笔钱。这笔钱很快就退了回来。木耳在随后的信里只跟我谈论他的小说,抱怨自己又把人写死了,却只字不提我对他的承诺。

    他还曾给我邮寄了几份中途而废的小说。小说中夹着厚厚的信,反复讲述他的创作过程。越往后说他的语气越黯淡,因为这些书稿都没有结尾,他说他想不透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好多东西在开始创作的时候都构思好了怎么结尾的,但是写着写着那笔就像不听话的牛车,拐着拐着就误入歧途了……他还是没有提说我答应他的事,他在等待,我看得出来,字里行间他期望着我能帮他想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第二章总把人物写死的作家(10)

    小说创作上我只是个浅薄轻浮的家伙,平常的夸夸其谈听起来唬人,其实内中只是些道听途说的名词概念,所以,我找到了一些小说名家和评论家,企图他们可以提供一点有用的东西。谁知道这些人在听说了木耳的困惑后都大笑起来。我一再告诉他们,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但还是无法终止他们的大笑。我揣好笔记本起身就走,我没办法忍受他们那刺耳的笑声。

    除了安慰,我什么也帮助不了他。我颇费周折地给木耳打了一回电话,先通过114查询到土镇邮所电话号码,再打电话请邮所的人帮忙通知木耳,邮所的人根本不干,说这样的业务早没办了,我说我是国家安全局的,他们这才答应帮忙。木耳叫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我就那么耐心地拿着话筒。当木耳的声音传来,我说木耳,是我。木耳说你搞什么鬼啊。我说木耳,创作本来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这需要点时间,你别跟自己急。

    一提起自己的小说,木耳黯然神伤,他说,别的作家还没开始写,就知道他笔下的人物什么时候死。而我呢,我根本就掌握不住他们的命运。头天晚上他们还好好的,还在准备做很多事情,可是转眼他们就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搞得我简直猝不及防,一点招儿都没有,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体变冷、变硬……

    怎么办呢?木耳的声音里充满焦虑、急躁,像一颗烈日下暴晒过久的鞭炮。

    我说你别急,木耳,总会有办法的。

    哼,会有什么办法呢?木耳冷笑起来,怨气冲天地说,可能从来没人像我写小说这么认真,我研究选题,搜集素材,给每个人物还都详细地安排了他们的命运轨迹,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就业,什么时候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下岗,什么时候遭遇不测,什么时候中大奖,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被冤枉进一个命案,什么时候得以昭雪,什么时候头上出现白发……包括什么时候死去,是死在病床还是死于暗杀,每一条每一款我都记在纸上的,但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安排,根本不理会我,要知道是我创造了他们,他们怎么能够这么任性呢?

    我说木耳你别急,你先听我说,我有个主意说不定会管用。我说是不是找一个年岁够长的人?他的一生充满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你说的是传记?你是要我去写一个人的传记吗?木耳愤怒起来,我写的传记还少吗?曹姓人家烧酒坊的曹厂长,做棺材的鲁姓人家,他们花钱请我写,我不一样是把他们写死了吗?我还挨了他妈的揍!

    木耳啪地挂了电话。此后他再没给我来过信。我给他写了两封,他没回。我又打过两次电话,人家一听说是找木耳的,啪地就挂了。

    我必须要承认的是,尽管我从来没跟木耳谈起过薛玉,但是这些年我一直都惦念着她,她怎么样了?我想问,却无从开口,也羞于开口。

    4

    我接到口信就立刻赶往土镇。

    土镇和几年前一样,没发生任何变化。叫我惊异的是十三楼还耸立在半边街,和我离开时的样子没有差别。门依然半掩着,我刚走过去,就有一个女人钻出来,接着是个男人。我拍拍门,叫了两声木耳。那个男人回头看看我,说,进去就是了。

    幽暗的屋子里弥漫着和过去一样的潮湿与霉臭。我又叫了两声木耳,没人应答。我不甘心地接着叫,心想木耳的婆娘听见了总该出来吧。这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说,他不在。

    第二章总把人物写死的作家(11)

    我沿着摇摇晃晃的木楼梯小心翼翼上去,在一排床铺中间,看见一个赤裸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女人的屁股哼哧哼哧地撞击。听见我的脚步声,那个男人头也没回地说,他不在好多天了,你把钱搁在床铺上就是了。我说我不是做那个的,我找他有急事,他女人呢?

    他婆娘去……去交纸货去了,你去……去谭家纸货铺子看看吧,在土街。那个女人的说话声被撞得断断续续。那个男人向后甩甩手,示意我下去。

    我刚下楼就看见了薛玉。她淡淡地说,来啦。我说,嗯,木耳的婆娘是你?薛玉看着我。我叹息一声,说我就应该想到是你,这是我最担心的。薛玉倒了杯水递给我,说,你担心什么?

    这时候楼上那对男女完事了,咚咚地走下楼梯,那个男的竖竖指头说,钱在床铺里。

    我说我担心木耳没有失踪,而是被你害了。

    是的,是我杀了他,我请你来,是让你帮我处理他的尸体。薛玉的泪水夺眶而出,她飞快揩了,转身熟练地收拾着家务,清理那些男女遗留在这里的安全套、卫生纸,把它们丢进一个铁桶里焚烧。

    他是怎么失踪的?我问。

    薛玉没有理我,蹲下身子从一旁的箩筐里抓了把五彩的纸屑塞在铁桶下面,划着火柴。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我走到薛玉身旁,轻声说,你告诉我,他是怎么失踪的。

    他突然就离家出走了,什么也没跟我说。薛玉被燃烧的浓烟刺激得打了个喷嚏,她擤擤鼻子,啜泣起来。

    薛玉说是她强迫木耳娶自己的。她之所以要跟木耳结婚,是因为不想木耳早早就死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欠木耳太多太多,她想报答木耳,更想拯救木耳,让木耳像一个正常男人那样活下去,直到老死。

    薛玉给了木耳温暖的被窝,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喷喷的茶水,干净的衣裳,但是木耳的糟糕处境却一点也没因此改变。木耳艰难地创作着他的长篇小说,和以往一样,每每动笔准备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他都还信心十足,乐观地认为自己将会给这部小说完美的结局。但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叫他悲恸欲绝,因为这些小说的命运和之前那些一样,中途夭折,半途而废。

    木耳彻底崩溃了,他拿起蘸水钢笔对着自己的胸膛猛戳,鲜血混合着乌黑的墨水流淌遍了他的全身。就在他举起钢笔瞄准自己的眼睛戳下去的时候,薛玉举起了一叠纸,说她找到了完成一部伟大小说的办法。

    那叠纸是我写给木耳的信。准确地说,是我写给他的最后那两封信。那两封信木耳收到后并没拆它们,而是被他塞在墙缝里,信封和内中的信笺,有部分地方已经被虫子吃掉了。

    薛玉是无意之间看到那两封信的,那段时间她是土镇第二个最痛苦的人。第一个是木耳。薛玉知道,木耳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如果再不把他拔出来,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封信中,我要木耳摈弃他对传记的狭隘认识,想一想古今中外那么多的经典,哪一部小说不是传记?小说是写人的,写他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这不就是传记吗?

    我说,之所以选择年岁够长的人,是因为他丰富的经历不仅足够一部长篇小说的容量,也具备了长篇小说的各种要素。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最好这个人还活在世上。从他出生那一天起开始写,一直写到他死,他死了,小说也就结束了。

    第二章总把人物写死的作家(12)

    我说我知道你之前写了些传记,写着写着就把人家写死了,莫名其妙地就死了。那么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就是面对面地写人家,盯着他的眼睛写,他怎么说,你怎么写……我说你可能会认为这样做讨厌,因为这似乎很像记录,谈不上什么创作,没有多大的意义。其实错了。因为我们需要的不是单纯的记录,他说的是世俗的话语,你得用文学的语言去修饰,去加工。文学创作嘛,不是一直强调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吗?

    我说你大概要担心总是不死怎么办了,因为他总是不死,你的小说就没办法结束了。想想之前你写的那些人物,不总是叫你措手不及地死去吗?现在你面对的是一个总也不死的人,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再说了,人都是要死的,死神对谁也不会网开一面,你放心,在他埋葬之日,你的小说也就会有一个圆满的句号。

    薛玉并不是直接拿着我的那些信去给木耳看的。她将我信里头的那些关于小说创作的语言誊抄出来,然后拿到外头打印得工工整整,才送到木耳手里。木耳认真读完,灭掉屋子里所有的灯,安静地躺在床上。薛玉试探着躺到他的身边,不仅没有遭到拒绝,木耳反而伸开双手将她拥在怀中。薛玉默默地流泪。她感到木耳的呼吸均匀,身子热烘烘的。早晨的时候当薛玉醒来,看见木耳已经坐在了书案前,拿着那支在他身上不知留下多少伤痕的钢笔,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薛玉笑笑,说,你拯救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

    不是我。是你那位爱城朋友。薛玉将那两封残碎的信递给木耳。

    木耳扔掉了所有小说人物,把他们永远地抛弃在了黑暗的遗忘里。他转头开始四处寻找可以书写的现实生活里的人物,他按图索骥地只找老人,只找年岁够长的老人,而且还要求这个老人的一生充满悲欢离合,充满喜怒哀乐。这事情看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非常困难。这是因为很多老人的年岁都不够理想中的那么长,年岁够长的又不愿意。木耳的来意虽然让他们感觉新鲜,而且充满诱惑,谁不想自己的一生被写进一本书,更何况自己的一生将随同这本书成为不朽呢?

    但是他们只短暂地回首,就发现自己的一生不是非常无聊,就是塞满了耻辱,要

    不就有四分之三的邪恶和四分之一的隐秘。所有的老人都婉言谢绝了木耳的请求。

    木耳总是像蜜蜂飞向花田一样,揣着新买的钢笔和名牌墨水,还有雪白的柔韧的稿纸,激|情满怀地奔向那些老人。然而每一次归来都是伤心的,失望的。

    经过一夜,木耳又恢复了百倍的信心。木耳说,世界之大,那样的人一定有。我要把自己设想成一个走进世界上最大图书馆的人,眼前全是遮天蔽日的书架,黑森森的如同密林。而我要找的那个人,他就像一部不为世人所知的经典名著,就隐藏在某处角落,上头布满灰尘。如果找到他,只需要拂掉尘埃,打开书页……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是薛玉却并不乐观,她的眼中充满了忧虑。木耳十分消瘦,连日的奔波,他已经憔悴不堪,两眼深陷,面色苍白,说什么话要努力才张得开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乎只要一摔下去就休想再爬起来。他吃不下东西,每天总是要翻阅大量的报纸,企图从上头找出自己需要的那位老人,他还把大量时间浪费到茶馆酒馆以及市场,他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他们中间,去探听哪里有年岁足够长的老人。只要打听到了,他就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奔向人家。然后是失望,是伤心。

    薛玉知道,这种事情会有到头的时候,他的失望和伤心也有底线。那一天的到来将对木耳是毁灭性的,他会从绝望到崩溃,然后轻易地走向死亡。别指望上回的奇迹出现。薛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安慰他,别急,木耳。

    我怎么能不急呢,我怕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跟我讲述他的人生了,到时候我就像面对一部永远也翻不开书页的小说,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木耳苦恼地抓挠自己的头皮,他的脑袋在薛玉的眼中已经严重变形,像一只扭曲的沙罐,真担心某一时刻,猝不及防地哗一声就碎了。

    薛玉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木耳表现出了难得的顽强和镇静。薛玉很佩服木耳的自我疗伤能力,头天还是那么哀伤和沮丧,只消一个夜晚他就恢复了信心和激|情。

    5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非虚,薛玉把我带进木耳的创作间。我在他的桌子上看到了我写给他的那两封信,还有薛玉的整理稿和打印件。在那几页纸上,木耳像读书笔记一样,写满了心得体会……

    薛玉递给我一张纸,说,你瞧瞧这个,这是他离开的头天晚上写的。

    那张纸上写着这样的词句:出发、寻找、孤独、命运、戏剧、故事、死亡、拯救……

    我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薛玉一直注意着我的表情。当我放下那张纸走到门口,薛玉关上房门,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着她。薛玉并不回避我的眼神,反而是目光熠熠地逼过来,我忙避开她威逼的眼神,我说,我都已经向你道歉了,我错怪你了。

    薛玉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忙掏了纸巾递给她。薛玉却不接,扑到我怀里,嘤嘤地哭起来。

    木耳是在一个傍晚离开土镇的。薛玉知道,木耳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个老人。

    木耳从早上开始都在为这天的离开做准备。他的神情十分庄重,行为却犹豫不决,

    不知道哪种稿纸合适,也不知道应该用哪支笔,在墨水的选择上他更是难下决定。

    薛玉说木耳出门的时候坚决不要她送。他步履轻快,脸上荡漾着孩童般的笑容,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快活。薛玉说她认识木耳很多年了,还从来没看见他这个样子。

    木耳的双眼闪烁着星星般的光亮,充满睿智、自信和得意。薛玉追在木耳身后,

    问他去哪里,怎么去,木耳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街口。

    我要薛玉不要担心,木耳这回肯定找着了个理想中的沧桑的老人,这个老人

    的相貌很符合木耳对于小说人物的要求,他的性格也非常鲜明,更难得的是,他

    说话的语气和语速也是木耳喜欢的。木耳被这个老人迷住了,只一开口,他就知

    道这将是一部奇特的伟大的小说。他终于寻找到了。他按捺不住兴奋,颤抖的笔

    在雪白的纸张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第三章我的死亡清单(1)

    1

    回到爱城我无法入睡。每个夜晚都是难眠之夜。我满脑子都是奔跑的木耳、忧伤的木耳、苦读的木耳、疾书的木耳、思索的木耳、自戕的木耳……到半夜的时候,脑子里的木耳变成了我自己。站在灵魂的高度俯瞰自己的肉体与以肉体的角度仰视自己的灵魂一样感觉奇妙。我看着自己的肉体,看着自己的灵魂,彼此都很陌生。

    黑夜里钟表的滴答声闪烁着利刃的毫光,我起身将一柄锤子敲向钟表,它们是易碎的,玻璃碎片和小巧的零件四处飞溅。丢掉锤子后我感到了自己的可笑。敲碎钟表就等于敲碎了时间吗?死神在门口拢拢黑袍,端正了迎风站立的姿态,他的等待一如既往地耐心十足。

    木耳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也听见了滴答声?他是懵懂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他大概都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满脑子的长篇巨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留下一部伟大的著作,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会不会随他的努力成为他理想中的不朽。但是,他起码在一直为此努力。瞧瞧他的那些努力吧,怎么能不叫我动容呢?

    再回头看看我。我怎么啦?从我的出生到已知的死亡,我都干什么了?抛开长短,我们都度过了一生。但是我们的生命却有着本质的差别。他在努力使自己成为不朽。我呢?我是我这个悲惨家族的最后符号,但是我的死亡与存在,却和一个随风而散的屁一样毫无意义。

    我的一段胡诌的话语给木耳带来了奋进的激|情,我被他感激。我的话是不负责任的错误路标,但是木耳一定会通过自己艰难的跋涉,使其身后出现一条正确的宽阔的大道。他是值得尊敬的,是楷模,代表着让人敬仰的无畏精神,他的名字与行为和坚韧、顽强、勇敢、求索、执著、牺牲等等光明的词汇紧密联系在一起。因为他对待人生的态度,他的生命没有失败,发出的永远都是积极的强音。

    那么我呢?我勾引人家婆娘,胡搞女人,酗酒,把白天和黑夜混淆在蒙昧的睡梦里。我轻视一切,像个小丑一样讥讽太阳的光明和鸟儿的飞翔,我用智慧的汉语涂写颓废和灭亡的灵歌。我诅咒世界的不公,谩骂长寿的人们,我像一只绿头苍蝇,表面没有像马蜂那样给人造成伤痛,却在四处制造狠毒恶心的蛆虫……

    在对木耳的赞美和自我的否定中,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我要让自己生命的最后三年活得像一部伟大的小说。

    ——生命的完整不是以长度来衡量的。我突然领悟到父亲在那个桂花飘香的早晨给我说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我要追求一个完整的生命。死期将近,时日无多,我开始筹划我应该在死前做几件事情。

    我飞快地爬起床,好不容易找到一支秃钝的铅笔,我费力地把我要做的事情列在纸上。有什么事情是我在死前必须完成的呢?拿起笔我苦思冥想,想我刚刚经历的三十五个春秋,让一件件事像电影一样从头脑里映过,让一张张面孔像照片一样在眼前出现……当我放下笔站在窗前,抬头仰望星空看见流星划落,我顿悟了。当太阳升起,当窗口的牵牛花在清凉的微风中绽放时,我泪流满面,长时间地注视着面前的单子。

    等待死亡的日子是漫长的。现在有事情做了。原来以为还很充裕的时间一下子就不够了,我得加紧进行,赶在死神破门而入之前完成这些最后的心愿:

    第三章我的死亡清单(2)

    一、帮助木耳完成一部有头有尾的长篇小说;

    二、和一个人相亲相爱并且跟她生养一个也会在三十八岁前死亡的孩子;

    三、让死神惊愕地看见一张幸福的面孔。

    2

    我开始了约会。我找到了羊章,想要请他帮忙。尽管羊章无数次地哄骗过我,但他确实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木耳之外的唯一朋友,我跟他说得上话,无论什么事总是先想到他。但是我跟他的谈话却始终像是一场受骗的前奏。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没问题,拍着胸口,豪爽利落,接着皱起眉头,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我知道,该是我出钱的时候了。

    我给了羊章一笔钱。很快,他就给我安排了一场约会。

    这个姑娘很漂亮,关键是她还有份非常不错的工作,而且是独生子女,父母也都健在,都是高收入的高级知识分子。羊章说,像你这样散漫的诗人,加盟这样一个家庭最合适不过。

    我满怀期望地以为我新的人生可以从这次约会开始。我想我必须做到坦诚相待,因为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周折了。于是我开诚布公地说了我想恋爱的理由,我得有个爱人,我爱她,她也爱我,然后我们结婚,生孩子。那姑娘嗤嗤地笑,说你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还是个急性子呢。我说你接着往下听吧。我的严肃表?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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