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湾第12部分阅读
我心里那个别扭啊,生气啊,酸意啊,五颜六色地搅在一起,快要折磨死我了。
“看到这尊袒胸露||乳|、挖着耳朵的罗汉了吗?顾名思义,他叫挖耳罗汉。佛家要求六根清净,其中就包括‘不该听的不听’,耳根清净也是参悟佛法必须要做到的一点。哪像你们这些听风就是雨的傻娃娃,别人放一个屁,你们就以为是打了一个雷;或者明明听到了一个响屁,硬要跟人说自己听到了一记炸雷。“跛银福摇头说道。
“我这人往往分不清别人是在放屁还是在说话。“吴影笑道。
跛银福呵呵笑道:“没事没事,反正我以为你是在放屁就成了。我接着给你们介绍介绍,普及普及最最基础的知识,免得以后分不清东西,问东问西,搞得不是东西。扛着布袋子的这位叫布袋罗汉,原先是位捕蛇人,只是他和普通捕蛇人有个区别,那就是他捕到蛇后拔掉毒牙,然后放生。虽然布袋罗汉心肠慈悲,但我以为他是偏爱人类的。蛇的毒牙不过是面临危境时的自保武器,拔掉蛇的毒牙等于卸掉士兵的武器,然后把他一把推入战场。蛇咬人往往是人惹蛇引起,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佛家宣称众生平等,所以佛门子弟在超度众生的时候不能厚此薄彼,应该一视同仁才是。”
婷儿抿着嘴笑道:“大爷,看来您对佛经颇有研究。”
跛银福哈哈笑道:“不是我吹,总比那些大学里的教授要强吧。我曾经和熊十力通过信,在佛理上他辩不过我,最后放下了学者装腔作势的矜持,写信千日捣娘地把我骂了一顿。他为什么恼羞成怒呢?原因很简单,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盗墓的年轻人。”
水生在一旁催促道:“大概看看就算了,这样扯下去,今晚就得在这儿过夜了!”
吴影嘿嘿冷笑:“过夜就过夜,怎么,你是不是害怕,不敢在这儿过夜?”
水生立马提高声音喊道:“什么?害怕!切!害怕!!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我水生长这么大,什么时候怕过?我是担心大家的安全好不好?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不好?害怕!切!”
跛银福挥了挥手,说道:“走了大老远的路,总得不虚此行才是!你们年轻人真应该学学这位长眉罗汉,他是位苦行僧,修行了两世才修成正果,凡事要懂得坚持,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浅尝辄止,当然更不能把自己太当人,太不把别人当人,心高气傲,自大自负。再看看这位手执九环锡杖的罗汉。他开始化缘时用拳头敲门,有次用力过猛,把人家的屋子给敲塌了。佛祖知道后就赐给他一个锡杖,并且告诉他说:‘以后化缘,无需用拳头敲门,摇动锡杖即可。有缘人自会出门布施,无缘人则闭门不出。一切随缘,由他而去。’“跛银福说道。
吴影笑道:“这位哥我比较喜欢。砸门砸得很猛嘛,要饭要得有理嘛!够气派!”
第六三章青面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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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银福没理他,接着走向了下一尊。
“这位肌肉男是谁?“吴影不好意思地问道。
“什么肌肉男排骨男的,他是静坐罗汉。原先是为骁勇的战士,归入佛门后通过静坐消融了满腔的杀机。旁边那位是过江罗汉,是我们禅宗的达摩祖师。”
跛银福走进最后两尊石像说道:“降龙伏虎,这两位罗汉从魏晋开始就成了中国人心目中的明星,甚至比国母江青还红还火。你们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据说降龙伏虎两位罗汉法力无边。没有限制的法力自然勾起了无数人的贪欲,而与饿虎为伴又是许多人天生的念想。嘴上说着伴君如伴虎,心里却无时无刻地想着得到饿虎的庇佑和保护,狐假虎威,大概说的就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这就是人心隔肚皮,肚里装着屎的真实写照。”
尽管跛银福在兴趣盎然、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我早已耳熟能详的十八罗汉像,但石像底座上一副又一副的石雕却让我看得胆战心惊。准确说这种立体感十足的图像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用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石头拼盘出来的图像。图像的逼真程度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幻觉,总担心图画里面的人物会挣脱出来,跌落地面。
没错。十八尊罗汉对应十八个底座,每个底座上绘制一层地狱图。十八层地狱是佛教惩罚恶人最为酷烈的手段之一,大慈大悲后面如果没有大苦大痛,那么大慈大悲就没有丝毫的吸引力。佛教的成功,十八层地狱的设置至少贡献了一半的功劳,人若没有得失心和敬畏心,失去廉耻心和良善心,那么其所作所为必然要趋向大j大恶,因其内心毫无敬畏,毫无约束,就像降龙伏虎之无边的法力,宵小之徒只会用来侵占公物以满足永无止境的私欲。所以人的德行是统领心灵的将帅,个人的能力尚在其次。若德行败坏,则无论他聪明与否,能力多大,这个人最终是不可救药的;相反,若一个人德行高尚,即使他心智愚钝,行事迟缓,他也能善始善终,修成正果。
我问道:“大爷,佛家的轮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八层地狱的说法到底靠谱不靠谱?”
跛银福沉吟了一会,说道:“但愿不靠谱。否则我们都是要下地狱的。”
影儿惊讶地说道:“大爷,这话我可不爱听,您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我们不便过问,但我们年纪轻轻的,想作恶都没机会,怎么就下地狱了呢?”
跛银福说道:“嘿嘿,下地狱的都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否则这世上也就没有乱臣贼子、土匪强盗了。我们还是做好下地狱的准备吧,难道大伙不觉得,我们现在就是在地狱里面吗?”
跛银福的话音刚落,我就在手电筒的光束中看到了一个青面獠牙、红发血眼的小鬼一手执叉,一手抓地,蹲伏在过道的尽头,像一只蜷伏在草丛中的猎豹,正准备一跃而起,咬断羚羊的喉咙。
婷儿面带恐惧,颤抖着声音说道:“大爷,您别吓唬我们行不行,我很怕黑,而且那你看前面那个怪物,样子多可怕!从一进来到现在,我都感到胆战心惊的,你还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说什么天堂地狱的,不就是一座寺庙嘛!”
水生猛地咳了一声,抬头挺胸地边走边说到:“婷儿所言极是,跛大爷故弄玄虚。婷儿你放心,有我水生在,就算这儿是地狱,我也让你平平安安地下来,快快乐乐地出去。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水生别的不说,胆子和能力肯定是世界第一!”
说着就走上前去,顺着小鬼的身体爬了上去,一屁股骑在它的脑袋上,又从衣服的左边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撮烟末,娴熟地卷了一根指头粗的烟卷。
“骑着小鬼抽大烟,不宜快哉!”水生露出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朝我们晃了晃,“大前门牌火柴,邯郸火柴厂制造!”
跛银福摇了摇头,用手电筒照了照小鬼身后。
“奇怪!到底是什么东西?”跛银福指着前面一堵巨大的石壁说道。
“没看出来吧?那是卧佛像,长一百二十五米,高三十八米。卧佛后面是天穹,穹壁上全是栩栩如生的壁画。”
“都画些什么?还是十八层地狱吗?”婷儿问道。
“非也!卧佛像后面的壁画怎么能是十八层地狱图呢?你比如说毗楞竭梨王身钉千钉图、尸毗王割肉贸鸽图、月光王施头图、快目王施眼图、九色鹿拯救溺人图、善事太子入海求珠图、鹿母夫人生莲花图、须达拿太子本生图等,都是诠释灵魂不灭、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的佛理。”
水生吧嗒吧嗒地吸了几下,发觉纸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有些懊恼地掏出火柴,重新划燃了一支。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水生点燃火柴的一刹那,整个小鬼就像是被汽油浇过一般,一瞬间全身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更加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水生在火海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根本不是平常我们所见一般跌落下来,厉声惨叫,满地打滚的模样。
那尊小鬼就像一个巨型沼气喷灯,浅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整座大殿在闪烁的光芒中明灭变换,给人一种无比诡异的感觉。婷儿带着哭腔喊道:“水生,水生,你在哪里?赶紧下来啊!”
我在惊慌失措中解下背上的宝剑,一把扯掉缠上面的破布,硬着头皮朝燃烧着的小鬼冲了过去。可是还没有跑出几步,跛银福就扯住了我的后衣领,大呵到:“慢着!”吴影焦急地说道:“完了完了,烧成灰了烧成灰了!再不下来就烧成灰了!”
说着也冲了上去。跛银福大声呵斥道:“你给我站住!”
婷儿哭道:“救人要紧!你们到底还犹豫什么啊?”
第六四章两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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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银福怒气冲冲地挡在我们面前,酷似一头发狂的公牛,呼呼地喘着粗气,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嘴里不停地嘀咕出莫名其妙的声音,乍听之下就像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儿。
火焰依旧舔舐着黑暗,似乎要吃掉这满殿的一切。火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而它的正中呈现出一片透亮的蓝色,仔细寻找,却依然没有任何水生的踪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当时水生只不过是划着了一根火柴而已,怎么突然之间整个小鬼的身体就喷出了巨大的火苗呢?为什么水生紧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难道真如吴影所说,被这诡异的火焰烧成一把灰了吗?但根据常理,就算水生被大火包围,他也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倘若事实真的如此,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逃出去吗?回去后跟大娘怎么交代?
在婷儿的抽泣声中,跛银福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宝剑,把我丢在地上的破布挂在剑尖,急急地走上前去。
“你们都过来!”跛银福将剑插入火焰之后,回头朝我们招呼道。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我们靠近之后,跛银福抽出宝剑,令人倍感不解的是,破布依然挂在剑尖,毫无燃烧的痕迹。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吴影和婷儿一同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迷路时见到的那堆火焰。在来杨家寺的路上,我还跟云儿说起过。
没错,梧桐树林中发生的一幕我记忆尤深,除了火焰的颜色不同之外,余者如出一辙。化缘的和尚说我“浴过阴火、洗过冥澡”,如果根据他的说法,那么此刻看到的这堆冲天而起的蓝色火焰应该是介于阴阳两界的一种物质,是链接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大门!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跛银福所言并非调侃,这儿根本就不是什么寺庙!
爷爷死前曾经给我讲过许多佛家三界的故事,难道这儿就是“断界”吗?
佛法中所谓的断界也就是介于现世与魂界之间的一道鸿沟。人在离开现世的时候必须断除九结,才能进入冥界,接受神灵的审判,进而或进天堂,或入地狱。如果九结不断,死后其魂魄将要受到九大欲神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变为孤魂野鬼,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当我想起楞严经中的一句话的时候,顷刻间恍然大悟。所谓“木白石蓝空中红,三生三界三昧攻”,说的不就是这种诡异的阴火吗?
没错,这应该就是三昧真火中的“石中火”,而小时候在梧桐树林中所见即为“空中火”。
现在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飞禽走兽和花草树木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生命体”的的确确存在着。蹊跷的事遇到过一次,你可以将信将疑,把它解释为“大脑出了问题”,但两次三次地遇到,那么你就不可能再用这种幼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想到此处,我对跛银福说道:
“大爷,我曾遇到过这种火。你让我进去试试,说不定我能把水生找回来。”
婷儿抽抽嗒嗒的哭道:“水生已经不见了,我不要你走你要是走了,我们我怎么办,烧儿!”
吴影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还是我去算了。我这人怎么这么命苦啊!你说救谁不好,偏偏让我去救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二逼?我他妈真欠啊!我上辈子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啦!”
婷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们怎么都这样啊到底要怎么办——啊——“
跛银福叹了一口气,说道:“烧儿,你确定自己之前遇到过吗?”
我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默默地从背包里抽出绳子,在我的腰上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
“还是让烧儿去。烧儿,从你进去时算起,一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拉动绳索,去吧。”跛银福说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婷儿,她双目带泪,一脸不忍。想起这几日她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我摇头笑了笑。
婷儿出于善良的本性,所以不愿意我出任何意外吧?倘若此去不返,面对她,我该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到现在我才猛然醒悟:
原来从见到婷儿的那一刻起,婷儿已经在我的心里偷偷地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唉。看来佛祖灭绝爱欲的做法是对的,那种甜蜜的煎熬实在是我不堪承受之重,在凄苦的经历和环境中,它并不能抚慰一个人的内心真正的伤痛。倘若家破人亡属于小悲小痛,那么失我山河应该算是大悲大痛了吧?即便如此,依然有不知亡国之恨的商女,在江之彼岸吟唱着《后庭花》,缠绵悱恻,动人肺腑。我多么羡慕那些简单纯粹的少男少女们,死去活来的享受着爱情带来的折磨和甜蜜,忘却了人间的悲苦,忘却了世界的存在,忘却了一切,直到满足之后的虚妄把他们带回到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现实之中。
而我,无法开始,谈何结束?
当我接触蓝色火焰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光芒钻进了我的双眼,紧接着脑海中发出“嗡”的一声,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都没有了,所有都不复存在了,似乎只剩下我的灵魂,我的思想,和我内心的种种感觉,我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看不到任何物体,似乎是一片苍白,又似乎是满眼漆黑。
不久,我又感觉自己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又似乎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无声世界之中。随之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我忍不住干呕了起来。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人痛不欲生,好在我头脑清醒,意念尚存,能够强忍着排山倒海的折磨,艰难地向前迈了几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弄不好会沉船海底,不复存在。我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挺着向前走去。
第六五章夺命青丝
痛苦的感觉随之淡化,耳朵里出现了万马奔腾、万人聚会的嘈杂声。眨眼之间,我于一片刺目的白色世界中看到了隐隐绰绰的蓝色光束,如同一条柔滑的彩带在迎风飞舞,又像一条河流在空中蜿蜒,在凌空流淌。我颤抖地举起了拖在左手中的宝剑,把它横在了自己的胸前。
极度陌生的环境让我变得异常谨慎。如果出现意外,我要尽全力一搏。
正当我摸索着继续前行时,我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东西在轻轻地撩拨,如同淘气的孩子拿了一片羽毛,强忍着笑声在撩拨熟睡中的你。我禁不住瘙痒,腾出右手摸了一把。
当我摸到一缕蚕丝般的东西时,突然间感到脖子间被什么东西猛然间一勒,双足顿时失去了支点,我意识到自己被悬在了空中。我拼命地挣扎着,可是脖子越勒越紧,直到我喘不过气,同时眼前开始冒出金星,血红血红地像过年时万家的灯火,又像无数的礼花在黑暗的天幕上闪烁,两只眼睛似乎要从我的眼眶中挣脱出去一样憋得难受。
在无比的焦躁和痛苦中,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想回答她,但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烧儿,烧儿,你听到了吗?你在哪里啊?”这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是妈妈,是妈妈的声音,我终于听得真真切切。
妈妈啊妈妈!我们回家吧!旷野上狂风肆虐,恶狼出没,你为何还在孤独地游荡?你快回来吧!带我离开这儿吧!
我面前越来越黑,意识越来越模糊。在最后的一刹那,我挣扎着抬起宝剑,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要割断自己的脖子,我要切开自己的气管,我要呼吸。我要活着。
千钧一发之时,我感到有人抱了一把我的腰。
熟悉的茅草屋。熟悉的土院落。熟悉的石椅。姐姐坐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摆弄着一束花环;哥哥靠在爷爷的身边,抬头望着天上,爷爷闭着眼睛,优先地吸着烟袋;妈妈和爸爸手牵着手,站在院中,一脸的安详地望着我笑。
我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朝爸爸妈妈走去。
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而低头一看,自己依然呆在原地,爸爸妈妈和我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哥哥,哥哥!”我泣不成声地转头喊道。我怎么能哥哥那布满弹孔的身体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依旧记得妈妈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群山之中回荡。而此时此刻,他却哥哥惬意地望着天上,脸上挂着忘乎所以的陶醉。
“姐姐,姐姐!你抬头看看我好不好?”我当然也记得姐姐发疯后那令我心碎的模样,而现在,姐姐却把花环戴在头上,蹦蹦跳跳地跑出院门。
“爷爷,你说说话,哪怕咳嗽一声也好!”我转过身来,而爷爷依旧闭目养神,嘴里含着玛瑙烟嘴。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和最爱的人咫尺天涯,你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视而不见;你朝他们哭喊,他们却充耳不闻;你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他们的存在,而他们却把你视作一团透明的空气。“烧儿烧儿”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飘荡,可是眼前的一切迅速地暗淡了下去,直到陷入到一片漆黑之中。
“烧儿,醒醒!”我听到吴影在喊。
睁开眼睛后,看到吴影和婷儿一脸焦急地望着我,水生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身旁,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跛银福跪在他的身旁,不停地搓着他的脖子和胸部。
“我刚才怎么了?”我问道。
“我们以为你死求了!”吴影额头上满是汗珠,庆幸的说道。
“你说我怎么了?”我吃力的问道。
“把拉你出来时,我们看到你脖子上缠着一鬃头发,另一头则绑着水生,你们两个就像一根藤上的黄瓜。”婷儿揉着眼睛,又惊又喜地说道。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果然看到一缕油黑发亮的头发弯弯曲曲地盘在地上,有好几米长。跛银福依旧在不停地搓揉着水生的脖子。
“大爷,水生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还有心跳,死不了。”跛银福说道。
“大爷,你这样搓没用的,得给他人工呼吸!”我说道。
“什么?人工呼吸?”跛银福一愣。
“嘴对嘴,往他肺里吹气!”我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水生走去。
吴影赶紧搀住我,说道:”你坐下,你先坐下!罢罢罢,我去!我去还不成吗?不就是人工呼吸嘛。唉。“
婷儿说道:“叫你人工呼吸,你叹的哪门子气呀?”
吴影一脸悲愤,狠狠地剜了一眼婷儿,走到水生旁边,俯身做起人工呼吸来。
跛银福一脸怪象,嘴巴微张,一动不动地看着。
“原以为跛银福无所不通。现在看来,至少他不懂西医。”我对婷儿说道。
婷儿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道:“水生万一”
我刚要安慰婷儿,突然间听到“啪”的一声,吴影一手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寂寂寥寥,哈哈哈哈,烦烦恼恼,哈哈哈哈,哭哭啼啼,哈哈哈哈,凄凄惨惨,哈哈哈哈,战战兢兢,哈哈哈哈,悲悲切切”水生从地上一跃而起,站在原地开始不停的拍手,边拍变笑边唱,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跛银福像根木头一样立在原地,双眼睁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哈哈哈哈,垢面蓬头,哈哈哈哈,愁眉皱眼,哈哈哈哈,抹嘴咨牙,哈哈哈哈,皮开肉绽,哈哈哈哈,脱皮露骨,哈哈哈哈,折臂断筋”
吴影锤头丧气地瞄了我和婷儿一眼,说道:“水生肯定疯了。”
婷儿急得直跺脚:“水生!停停!听的见不?我是婷儿!水生!水生!”
可是没用。水生依然边笑边唱,脸上露出一种狂热的兴奋。跛银福这时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头像轱辘似的转来转去,然后捡起身边的龙泉剑,朝水生后背狠狠地拍了几下。
水生噗通一声趴在地上。这个情景让我想起了《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不同的范进被屠夫丈人给打醒了,而水生却挣扎着爬了起来,一脸神秘地凑到跛银福的鼻子跟前,机关枪似地倒出以下一段话来:
第六六章空拉三绝
花言巧语,佛口蛇心,入拔舌狱;空拉三绝!
牵线搭桥,逼良为娼,入寸磔狱;空拉三绝!
拆散家庭,妻离子散,入吊筋狱;空拉三绝!
多行不义,掩盖罪行,入黑暗狱;空拉三绝!
肆意诽谤,污言秽语,入蒸笼狱;空拉三绝!
蓄意纵火,烧毁财物,入剥皮狱;空拉三绝!
屠戮成性,嗜杀如魔,入刀山狱;空拉三绝!
谋害亲夫,与人通j,入寒冰狱;空拉三绝!
卖盗抢劫,欺善凌弱,入油锅狱;空拉三绝!
虐待动物,残害生灵,入抽肠狱;空拉三绝!
弃婴杀婴,灭绝人性,入磔刑狱;空拉三绝!
浪费粮食,糟踏五谷,入碓捣狱;空拉三绝!
不忠不孝,伤天害理,入血池狱;空拉三绝!
割脉服毒,跳崖上吊,入幽枉狱;空拉三绝!
挖坟掘墓,放纵幽魂,入酆都狱;空拉三绝!
损公肥私,贪婪成性,入火海狱;空拉三绝!
欺辱良善,鱼肉百姓,入磨捱狱;空拉三绝!
拐诱妇童,买卖不公,入刀锯狱。空拉三绝!
每当水生说道“空拉三绝”的时候,他就变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听之极似纤夫拉船时一同呼喊的号子。
显然这段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惊。水生的声音原本粗重,而我们此刻所听见的却是一个尖细发嗲的女子之声。如此娇艳的声音从水生的嗓子里冒出来,本身已经够让人消化几年的了,再加上这段审判生灵般的上帝律令,简直就是给人当头一棒,先镇住心魄,再糊住理智,让吴影、婷儿和我三个人左顾右盼,哑口无言。谁也不知道水生到底中了什么邪,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处理。
跛银福伸手摸了一把满脸的吐沫星子,“噔噔蹬”后退数步,指着疯疯癫癫的水生朝我们喊:“马勒个八字!拿绳子,一起上,赶紧把他绑起来!”
看水生此刻的样子,不绑是不行了。吴影从背包里抽出绳子,我和婷儿帮着把住水生的双手,不一会儿的功夫,水生就变成了一个五月五的粽子,被我们给捆得严严实实。
水生躺在地上,欢乐无比地说道:“皆因生前作业,故而死后受罪。不慎堕落千年,谁料沉沦永世......”
“像个诗人。”婷儿叹息道。
“像个一辈子都没有出名的诗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吴影嘻嘻笑道。
“像个二杆子。”跛银福摇了摇头。
“谁也不像,不过是卸掉伪装的水生而已。”我想到了水生对婷儿吹牛时的样子。
吴影默默地朝我竖了竖大拇指。婷儿懊恼地嘟囔道:“你们就知道落井下石,现在他这个样子,我们怎么把他送回去?送回去之后,怎么跟大娘解释”
正说着,水生突然惊恐地喊了起来:"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我被他凄厉的叫声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水生在一片鲜血中疯狂地扭动着身躯。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要知道这里就我们几人,水生手脚都被我们绑了起来,他连自残的可能性都没有,可是他现在却身在血泊之中,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太阿剑在婷儿的手中泛起了浅蓝色的光芒,跛银福也顺势把龙泉剑塞进了我的掌心,吴影抽出了三叉钢刺,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水生。跛银福示意我们退后,然后自己走上前去,揪起水生的衣领,把他拖到一旁。
“奇怪。这血是哪里来的?”跛银福皱着眉头,说道。
当跛银福拖开水生的时候,我们这才发现鲜血并非从水生身下渗出,而是从旁边的那堆头发中流出。我好奇地走近这堆差点要了我的命的黑发,看到每根头发的顶端像给病人打针的针头一样,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滴溜溜地从发端处不停地冒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水生突然间瞪着我们,惊恐的眼神中含着狠毒,嘴里不停地喊道。
我知道大事不妙了。
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突如其来的祸端,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逃跑或者反击,而是变得手足无措或者呆若木鸡。我们此刻的情况恰恰就是这样,跛银福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他双手在不停的颤抖,婷儿就更不用说了,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张脸变得像白纸一样毫无血色。吴影后退数步,一手指着水生,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他他想干嘛?他他他他很可怕!我们我们快走吧!“
吴影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管他妈的三七二十一,先逃命再说!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扑向水生,双手一提,先将其置于左膝,然后拼命托举,总算把他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大爷快走!”我喊了一声,没等跛银福回答,就已经瞄准了出口,准备一路狂奔,夺命而去。然而就在我刚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就感到双脚似乎被人给捆住了一样。接下来的事自然就是摔了个狗吃屎,更何况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实青年!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看到自己的双脚腕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那束头发给死死的缠在了一起,更加让人恐怖的是那束头发像无数条蛇一样开始蠕动了起来,而且迅速地向小腿、大腿绕去。
跛银福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朝惊呆了的吴影和婷儿喊道:“快过来帮忙!”
跛银福的喊叫让兄妹二人如梦方醒。我看见婷儿举着太阿剑挥了一下,一道蓝光过后,头发被齐刷刷地砍断,缠在我脚腕上的那束头发在一瞬间像狂风中的马尾巴一样开始胡乱串了起来,我乘势拼命地乱蹬一通,总算是把自己的双腿给解放了出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后,看到婷儿像打了鸡血一样,双手握着剑柄,像大厨切菜般不停的剁着那堆头发。吴影在一旁双脚离地,跳了又跳,而且边跳边叫:“砍它丫的,砍它丫的,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第六七章寺中有寺
这刻骨铭心的一幕让我终生难忘。
自从我们来到花石峡,栖身杨家寺,我们感到自己终于远离了喧嚣吵闹的红尘俗世,进入了与世隔绝的桃源圣地,不用见人就喊“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不用天天被人提溜着背诵老三篇,不用放个屁都要引用毛主席语录向毛主席报告并认错,不用装腔作势地喊打喊杀,不用撕心裂肺地山啸海呼。
不过吴影此时此刻的表现完完全全是一副高呼口号的模样,无比狂热中夹杂着莫名的兴奋,看起来比亲自操刀、狂砍乱剁还要带劲还要过瘾,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反感他,相反他的那个情绪劲儿严重地感染到了我,使得我本来胡蹦乱跳的心脏差点钻出了嗓子眼,摔在了地面上。
人世间最兴奋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愿自己的脖子可以再被缠绕一次。
水生停止了喊叫,挤眉弄眼、滛声浪语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青丝十万,妖身鬼面;利剑斫斩,后路自断。”
当我听到“后路自断”的时候,突然间感到莫名的慌乱。
但人总是在绝境中用希望来欺骗自己,我当然也不例外。水生一定是遇到了让他无法承受和化解的刺激,所以导致了神智失常,我安慰自己道,他现在的话肯定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的。
“回!”跛银福喊了一声,一把抓起水生扛在了肩上。我们三个则紧跟其后,迅速朝入口处跑去。
当我们穿过石碑的时候,才发现对面光滑的石壁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入口。我清楚地记得进来的方位啊!这是怎么回事?
跛银福上前摸了摸石壁,回头看了看那块写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石碑,无奈的笑道:“回头是岸,回头是岸,我回头了,可是岸在哪里?”
爬在跛银福肩头的水生幽幽地望了跛银福一眼,嗲声嗲气地说道:“彼岸彼岸,碑文十面;血光辉映,鬼府自现。”
吴影被水生的变化吓得不轻,瞪着眼睛,指着水生,结结巴巴地说道:“必定是妖孽附体!必定是妖孽附体!”
跛银福挥手制止了吴影,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凑到水生耳边温柔地说道:“嗨,亲爱的!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老夫我虽然一大把年纪了,但是至今不近女色,独身寡居。你若对我有意,我也不会无情。老夫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这儿只有一块碑上面有文,你说道十面是什么意思呢?”
水生顿时媚眼乱抛,扭扭捏捏,娇喘吁吁,一脸潮红,接着用一种让快要升天的病人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语调说道:
“十面十面,正反各三;余碑隔二,避偈躲言。”
跛银福一拍大腿,双手抱拳朝水生拜了三拜。然后脱下外套,说道:“嘿嘿,原来是血镜冢!我一开始就知道这儿并非什么寺庙!各位,既然入口已经被堵死,那么我们只能设法打开这座藏在佛祖脚下的大墓!婷儿,我听你爷爷讲过血镜冢,机关就在面前的这些无字碑上。”
婷儿一脸茫然地问道:“无字碑就是机关?您是说找到出口了吗?”
跛银福摇了摇头:“不是出口,而是入口。你们脱下外套,蘸满鲜血,然后从两头开始先各涂三块石碑,然后隔两块涂一块,隔两块涂一块。记住,千万不要弄错!”
我们三个谁也没有再问,不约而同地朝那堆泡在血泊中的头发走去。我想墓主一定是个奇怪的人,他叫人设置这些机关的意义何在呢?如果真如跛银福所说,破解机关,找到入口,那么他大可不必如此费事,直接封死入口得了,死后谁也进不去;除非他是故意让盗墓者进去,但话说回来,有谁愿意自己死后被后人给挖出来呢?
我实在想不明白,于是问了问跛银福。他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墓主的意思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墓主当然希望自己可以在墓|岤中睡上千年万年,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尸骨被人抛散一地。告诉你吧,这其实是修墓的匠人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就拿秦始皇陵做比喻。当初参与修建的奴隶和战俘有100万人以上,这些人修成后全部被封进了陵墓,闷死在里面了,当了秦始皇的陪葬品。自此之后,大凡给帝王将相或者大户人家修墓的匠人们都多了一个心眼,在修建陵墓的时候偷偷地挖通另外一条通道。以防万一。”
吴影摇头叹道:“干的都是落井下石,杀机取卵的营生!”
婷儿忙道:“不对不对,应该是自掘坟墓才是。”
我边蘸着鲜血边说道:“自掘坟墓是咒那些干坏事的人的话,应该是兔死狗烹才对。”
忙了一阵,终于按照跛银福的意思涂完了十面无字石碑,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我失望地问跛银福:“看来血镜塚的血镜不是这些石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跛银福笑了笑,用手电筒照着最右边的那块石碑,一动不动地照了十几分钟。正当我们开始厌倦、忍不住想打断他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石碑就像刚刚燃烧起来的煤炭一样渐渐发红,进而红光渐强,片刻过后石碑便投射出了一股淡淡的红光。红光穿透整座大殿,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睡佛的莲花石座上。等到一道淡淡的红光被反射回来后打在第二块无字石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石座上有一面条形石镜。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十道红光犹如利剑从十面无字石碑上发出,刺向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睡佛身下的那面条形石镜。
跛银福笑道:“看到没有?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入口。”说着就扛起水生,朝那面石镜走了过去。当我们靠近那面石镜的时候,我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让我惊心的画面,石镜中的跛银福七窍流血,肩上压着一只浑身裹着红色鳞片的怪物。但当我偷偷向婷儿和吴影证实的时候,他们则显得茫然,完全是一副“你该不会是有病吧”的眼神,吴影以为我在跟他开玩笑,婷儿以为我可能出现了幻觉。虽然这个画面一闪而过,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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