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属于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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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谷主走后的第二日,这二日来,我整夜整夜无法安眠,那日见他乘舟而去,便想着自己也能寻来一叶扁舟,如法炮制,离开这地方。

    只是,这想法尚未得到展示的机会,便有人上门寻衅滋事来了。

    绿璎这次很是爽快,单枪匹马,身后的那帮狗腿一只也没有跟着,于是我以为她不过是来泼妇骂街,爆上几句粗口释放一下长期压抑的荷尔蒙,便算了事;我掐着自己的手指暗自揣测,谷主临走前的那番嘱咐定然对她起了作用,然而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实在想的有点多!

    当然,我了解到这一真理并非假以他人之口,而是通过自身的呕心沥血总结而来。当她把一只瓶子交到我的手中时,我就意识到,我可能已经上套了。

    那只瓶子是细瓷制成,瓶身洁白无瑕,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把它放在掌心赏略把玩,两只耳朵接受了一旁站着的绿璎孜孜不倦而絮絮叨叨的教诲,她说她心中如何如何之歉疚,如何如何与我有过误会,请求我宽宏大量,再不计较。

    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事实上,我与她之间的恩怨岂是几句口舌之争那么简单,中间还横亘着红缨的命。虽然她只是造成红缨之死的间接原因,但间接的原因依是原因,只要我没能在心中说服自己原谅她,哪怕她把一只金瓶子递到我手中,也抵消不了彼此之间的恩怨!

    我把细口长颈的白瓷瓶子抛回她的手中,说:“这只瓶子很一般,可不像你说的那般特别,你收回去罢,你差点砍掉我的双脚,我与你势不两立!以后不要拿这种幼稚的东西贿赂我了,毫无意义!”说完,即刻转过身去,把门自身后合上,愣生生把绿璎晾在了外面。

    我背靠着门心中无比自责,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白痴,明明与她隔着海一般的仇恨,却还能在她的巧言令色下接过瓷瓶,我搞不明白,我这是太过单纯做人没底线,还是耳根子太软遇事没主见,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自己很愚蠢!

    抓着门框的手蓦地发抖,靠在门上的脊背豪无来由地一阵发冷,我用掌心抚了抚额头,居然发现额上满布汗珠,潸潸一片,似要滴落一般,我想,自己肯定是昨夜受了些风寒,如是想着,便腿重地朝床走去,想要躺下休息一番,好恢复些气力。

    岂料,落地的每一个脚步却酿跄不已,身子也如被剥茧抽丝般,越来越软。离床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我突然像一根煮熟的面条一样,滑落跌落在地。就在双臂跌地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这果真是个套!

    然而,明白得终究还是晚了,是我方才脑子一时发热,不计前嫌地接过了敌人递过来的东西,如今,施施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一股蜇人的酸粘攻袭了我的双眼,以至于,它们再也无法睁开,继而,连脑中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我朝着前面伸出了手,对着虚空乱抓一气,像是所有临死之人一般,明知死后什么也带不走,仍是执迷着要用尽全力最后一抓,哪怕什么都抓不到!

    意识不断带着我向前奔跑,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可以飞梭自如,抑可翻滚跳跃,无所不能,终究,我是一只魅,如今又回到了那般自由无涯的状态,唯一的憾事,是我觉得呼吸里一阵无来由的闷热,仿佛有一打的汗水自身上跌落。

    耳旁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似天边美乐,一阵阵被风吹来,灌进我的耳朵里面,时断时续。我霍地睁开双眼,却迎面撞上人头攒动,他们个个弯腰朝地面打量,半响,我才意识过来,他们打量的其实是我,因为我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放在这三尺高台之上,旁边驻足流连的人布满了高台四周。

    诧异间,我低头朝自己的身上打量,乍然之间,大惊失色!只见,我的前胸和腰间,只裹了一层刺透肌肤的薄纱,其余地方,全全暴露无遗。那些男人站在周围,皆皆眼神飘渺不定!明明围着那样多的人,却无半声嘈杂,大家屏气凝神把所有的注意力投入这三尺高台间,意兴阑珊!

    只有我自己,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用双臂抱紧自己的全身,把头深深埋下,低得只差半寸便能触碰地面。

    我想哭,想放声大叫,可是我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还是无法发出声音来!如果我能富有勇气一点,可以从这方高台跳下,找个无人之处寻件衣物来裹住全身,可事实上,我注定缺乏勇气,除了沮丧低垂着头,再无其他办法。

    愣愣看着地面,心想,这个时候要是昏死过去该有多好,就不用面对这份示之众人的痛苦了。

    人群里陡然一阵骚动,橐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到我旁边,戛然止住。我仍旧低垂着头,毫不在意外界的变化,直到一袭遮天蔽日的披风自上罩下,微弱的冲劲让我的肩膀蓦然一重。耳旁飘散些披风与气流擦动的呼啦声,我从臂弯里抬起低垂的头,下意识地侧过脸。

    那是一件月牙白的披风,有着细致柔滑的质地,像是一朵盛大的花,堪堪停落我的身上,罩住我的全身。一个影子,恍然而过。

    我怔怔朝着那个方向看去。那是一个人的背影。但却不知为何,那个背影让我好生熟悉。有一种重逢故人的喜悦,无意识顺着我的心湖缓慢攀爬上来。

    到第四日时,来人从高台上带走了我。

    从高台之上拉我下地的时候,周遭围观的嘈杂中恍然抛出一句清晰的话,“这个女人是前谷主的夫人……”

    我下意识朝着发声处望去,发现有人用手指着我的方向,一脸眉开眼笑向他旁边立着的人说话,后续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转过头向着四周扫视了一圈,恍然间他说的话再一次在我脑中涌现。然而,身旁押解我的家丁却不给我思考的时间,猛地在我身后推了一把,大吼:“想什么呢,快走!”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大厅里面,一个分外宽广辽阔的大厅,我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大厅里,有着两米之高的方台,方台之上立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秀致而华贵,桌子四周皆是用了金箔包裹而成,桌子的四个角上分别雕刻了绮丽而高妙的图案,像是雍容的花朵,又像某种不知名的神兽。

    我立着大厅里面,用脚踩踏地上铺着的羊绒地毯,心里隐隐一丝惶惑。我不明白接下来这里会发生些什么。

    这几日,多亏了一个陌生人的照料,他不仅借了衣服于我,还让人按时送水送饭,甚至,特意为我造了一个临时住处。倘若没有这地方,那么晚上我便只能像狗一般蜷缩在高台上的角落,潦草地度过一晚。而这,想必也正是绿璎所期待的罢,她期待我变成一条狗,在多般折磨中一点一滴耗尽耐心,悲哀死去。

    也许,我真的会朝着绿璎期望的路上奔走,而这个陌生人的出现,却给了我一丝喘气的机会。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的脸,每次匆忙抬起头时,他已经把该放的东西放在我身旁了,只留给我一个恍惚不定的背影。

    这背影,味道熟悉,我依稀记得,曾在某处见到过神似的背影,如今,隔了这样长的年月,轻易之间,却不容易回忆起了。

    大厅里面突然涌进一阵狂风,穿堂而过,带动了挂在内室门楹两边的珠帘,而且还推到了一旁桌上放着的空酒杯,酒杯应声而落,随地滚动,在我脚下羊绒地毯上翻了几个滚后,蓦地停住,像是被人施了法术一般。

    我从地上拾起酒杯,轻轻向前走出几步,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站了回去,仍旧静静地候着。

    右侧内室门外的珠帘忽然一阵轻而稀落的抖动,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从里面隐约传来。旋即,那条珠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侍女走出,用手扶了帘子把它挂到一旁的柱子上。半响,一袭艳丽装扮的女子从里漫步而出,梳着高高的朝天髻,脸上妆容描画的妖娆美艳,却因为铅华太过,使得整张脸沉重而庸俗。

    我盯着眼前妖冶女子那张如调色板一般油彩过重的脸仔细地看,蓦地生出四分熟悉之感,与此同时,熟悉之音传进自己的耳朵:“秋歌妹妹,才这些时日就不认识我了?”

    我无声地张大了嘴,我想我总算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了!

    “如何?我今日的妆容是时下谷中最流行的,叫做浓墨重彩妆……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显得更加高贵了,更加让人高不可攀了?这是自然,本来我这种人就不是你们一般人可以攀缠的!”她自顾自地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小镜子自足而满意地照着,旁若无人。

    俄顷,她蓦然收回了镜子,转而朝我瞥来一眼,用食指尖挑起一绺发丝在指间玩弄,带着些言归正传的语气,说:“秋歌妹妹,这几日你玩得可好?我故意让人给你这样一个舞台,让你展示,你,是不是应该感激感激我啊?”

    我抬起头朝她看去,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抽动。

    她的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频频朝我看来,似挑衅一般。这个人说话,向来有着销魂蚀骨的魅力,瞬间就能让对方化理智为疯狂!

    我很想对她喷出一口唾沫,但自觉这样很没道德,便忍了下去,况且,以我如今无所依靠的地位、任何强硬反抗都是螳臂当车,如此一想,便深深地低下了头,干脆架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势,任凭她如何言语之狠辣,我都无动于衷,更不会在言语或表情上对她有一丝不敬!

    她的声音继续不断地传进我的耳中,语调越来越粘腻和漫不经心,“像你这样的女子,是需要惊喜的,这可是谷主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过我的,所以,你看,我绿璎是一个讲信用的女人,也没怎么伤害你,砍你双脚那档子事早烂到了脑子里,再也没有想过,别说想,提都没有再跟自己提过了,还不都是因为欧阳谷主的一句话。”

    这番话说的暧昧,我在心里苦笑,我又不是她的情郎,她不必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这人多么实在,待我有多好似的!

    她继续说,“秋歌妹妹,你知道吗,如今你可是已故谷主的夫人了?”

    我怔然愣住,大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想,她开玩笑的水平实在有待提高,信口胡诌的本领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她丝毫不顾及我脸上的疑惑表情,仍旧自顾自地续着之前的话说:“不过,你别骄傲,谷主虽然临走前特别交待,让我好生准备,说他一回来就要迎娶你,可是,”绿璎翻了一个白眼,“他回不来了,他死了,死的好,对我绿璎狼心狗肺的人都应该死,哈哈哈哈!”

    “我绿璎哪一点不好,对他哪里不好,从前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每晚都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如今倒好,死了一个红缨,他就与我翻脸了!以前我跪在他的面前,求他,哭着求他,让他娶了我,他从不答应,如今竟然轻而易举就要娶你,呵,真是笑话!我从来不敢奢望的事情,竟然就发生在你身上了,笑话,真是笑话!”

    绿璎猛地从凳子上站起,站在高台之上,长衣广袍,伸手向我指来,说:“你也不要太高兴了,你如今不过是个前谷主夫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自得地看我一眼,“好,既然欧阳不愿意娶我,愿意娶我绿璎的人多得是,遍地都是,也不差他一个,本来他这个徒有虚名的谷主就是别人给的,如今,给的人又收了回去,全在情理之中!而我,而我把前谷主夫人的名讳给了你,你以为,你真以为是为你好,呵,笑话,真是笑话,我不过是为了折磨你,折磨你,没错,折磨你,我看见你就讨厌,尤其你还是红缨的朋友!”

    我怔怔然盯着脚下的羊绒地毯看着,一动不动。

    “你在想什么?你回答我!哦,我想起来了,你的嗓子还没有恢复过来,说不了话,呵,笑话,真是笑话,说不了话也好,那你就带方着耳朵仔细听着,听清楚了,听好了!欧阳的死与我无关,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船是自己沉入湖中的,尸骨无存!”

    她猛地从桌子上一把抓起酒壶,就着壶嘴喝了满满一口酒,然后,啪地一声把酒壶放回到桌子上,对着我说:“既然他命中没有当谷主的福分,那这个位置就还回给侯爷,而我,绿璎,理所当然成了新一任的谷主夫人,呵,从前奢望而得不到的事情,如今竟然这般容易,呵,笑话,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你看着我做什么,觉得我好笑?呵,我好笑吗,我一点都不好笑,你自己才好笑!”她再次从桌上抓起酒壶,壶嘴对着自己的喉咙狠狠灌下,潇洒恣肆,从她口中溢出的酒水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滑下,像是一条细而窄小的河流。

    壶中最后一滴酒跌落进她的嘴里,她用右手提着壶身一阵猛摇,发现壶中早已干涸,再也滴不出一丝酒来的时候,猛地丢掉了酒壶。壶身撞击到地面,发出巨大的一声,随后,在地上打着圈滚动几次之后,才缓慢停了下来!

    她无力地瘫倒在凳子上面,冷谈地执起下巴,遥遥地将我看着,说:“你知道我今日找你过来是为何吗?”

    她的唇角不规则地扯动了一下,用中指骨节敲打着桌面,说:“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如今,你已经风光完了,当着那么多男人的面,无比风光,之后,可得反着来了,知道吗,我打算将你囚禁起来,我不打算让你死,我要让你自己死,我是一个心存慈悲的女人,从不主动杀人,我想看着你自己杀死自己!”

    “别怪我,我也是个受害者,当我知道我为之付出了感情和身体的男人,居然心中深爱着其他女人,而且还把这个女人的死怪罪到我的身上,我就怒不可遏,可是到头来,惹我心烦的人,只剩了你,你说,我该不该拿你出气呢?”

    她眸光冷厉地看向远方,嘴角阖动,“只有深墙高院,才是属于你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