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你要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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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晨起的时候,伺候我的丫鬟说谷主在门外候着,问我是否要开门请他进来,我连忙摇头。

    心里想,候着就候着罢,终究红缨已经死了,他总该遭受些折磨才能让生者心中平衡。我作为红缨生前最好的朋友,却没有本领替她讨回公道,唯一能够做到的也无非是虐一虐欧阳罢了。

    昨夜的药剂服用之后,嗓子发热了许久,今晨起床略略感觉缓解了不少,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开口说话了。

    他仍旧候在门外,我未主动开口邀请他进来,他也未曾冒然打搅。我从房里拉开门的那一刹那,伸出去的额头差点与他的脸撞到一起,相对而立,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他伸出右手,示意要我牵住,我冷冷地撇开了目光。他黯然一怔,半响,才怔然问我,“昨夜睡得好吗?”

    我抬起眼睛瞥他一眼,旋即,又垂了下去。他的声音自我的耳边传来,带着一丝清透的自责,“是我忘记了,忘记了你还不能说话。”

    我仍旧低头看着地面,一张脸毫无表情,自然,也未对他的自问自答做出半分回馈。直到左腕上猛地一紧,我才讶然地抬起头望向他。

    他的嘴角蓄着柔和而亲切的微笑,看进我眼里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意更加多了几分,以至于嘴角处的弧度完美,露出了他齐整而洁白的牙齿。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露出牙齿的笑容,而且笑得还是这般真切,以往在我的印象中,他都是一副自以为酷毙的面瘫相。所以我想,是不是红缨的死让他本人稍稍发生了些改变,至少,最近听说,他再也没有玩过女人了,与他那位从前的老情人绿璎更是分道扬镳成了冤家。

    他牵着我的腕部,把我从门里拉了出去,然后,继续拉着我向别处走去。我蓦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再也不肯向前,他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唇角溢出一丝清浅微笑,然后,低下头看着在他手中挣扎的我的腕部,半响,沉默着松开了我。

    我心虚地抬起头觑了他一眼,看见,他的唇角仍旧像之前那般轻轻地笑着,如同之前那般亲切。沉思之间,他的声音擦着耳际飘浮过来,“昨晚答应我的,如何又忘记了?说是今日陪我一同用餐的,可不能食言……漂亮姑娘更应该讲诚信。”

    我霍然一愣,低垂着眼眸手足无措地扫视了一圈彼此的脚尖,半响,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沉静看他一眼,然后,沉默地点头,旋即,彼此便步调一致地朝前走了开去。

    他走在前面,而我,亦步亦趋。一路上,他常常会毫无预兆地回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转回头去,让我觉得莫名其妙,但我终究只能忍着,谁让我此刻是一个说不了话的哑巴!

    用膳的地点是在前厅,只有我与他两人,他亲自为我端来洗手的铜盆。盆里的水极其清透,一张男子的俊脸朗然映照其间,他扶着铜盆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以至于盆中的水面不断翻滚出层层鱼纹,缓缓漾向盆边。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手放进其中,虽然,他为红缨之死怀有歉疚,可他这样折损身份的事情着实让我消受不起。

    我盯着铜盆中不断泛着涟漪的清水发愣,他的声音自耳边吹拂而来,似愉快的催促,“不必拘束,这虽然是我第一次为人端水,却甚觉荣幸……只可惜,红缨活着的时候,我却没能及时觉醒……”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臂伸缩抖动之间,铜盆里的水猛地一阵摇动,似要泼出来一般。

    我的心中无限惶恐,但却禁不住他的催促,把手放进了水里。旋即,万千碎片在水面铺列开来,手指轻轻搅动,指尖的那些细弱游移正透进皮肤缓缓滑到内心深处,带着一丝奇妙的颤栗。

    他的声音毫无预测地响起,“你的手指很美……”语气奇异,似夸赞,又似别有深意。

    从水里取出双手时,旁边早已停着他用另一只手递上来的锦帕,他说:“快些擦手,然后与我一同用膳,有一件好事情要告知于你。”

    似乎从昨夜开始,他就多番强调所谓的好事情,使我一直以为,他嘴里的好事情就是让我陪他一同吃个早饭,如今看来不是这样。

    我惶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了头。

    他却像是受到鼓励一般,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吗?我知道你此刻还不能说话,但我希望得到你的回答……对于我接下来的问题,你可以用摇头或者点头来回答。”

    “你为红缨的事情恨我,对吗?”他问。

    我摇头。

    他蓦然一怔,俨然有些惊异,半响,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你因为红缨的死而恨我,是吗?”

    我再次执着地摇了摇头。

    他原本已从桌上捡起筷子握在手中,看到我的答复,手中攥着的筷子立即跌落了一根,后面的问题在此打住。

    他把眉尖轻轻扭成一座丘陵,显然是在思索我方才的回答。显然,我不恨他这个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料,以至于扰乱了他后面的问题。

    只怪我此刻不能说话,如果可以,我会告诉他我心中的真实想法,让他明白,我虽然不恨他,可我今生再也不想见到他这个人!

    我执起竹筷,从盘里夹了一个包子,捏在手里咬了起来,他仍旧深陷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思考他自己的那些问题。

    吃完一个包子后,蓦地抬头,撞上他那含笑看过来的眼睛,于是,我那伸出去准备再捏一个包子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犹豫了好半响,最终收了回来。他的注视,让我无来由的一阵紧张。

    低头朝盘子看去,却发现里面正安安然然地呆着一个包子,一双筷子的晕影正擦着盘子的边沿快速划过。他的声音轻松安定地从对面传来:“不必拘束,平日里你是如何,在我面前便是如何,你在我心里已不是外人了。”

    最后一句话蓦地让我神经一紧,但愿我不要误解他的真实意思。

    他说,“我后日要去一个地方,你愿意随我一同去吗?”

    我未及多想,立即摇头。

    他沉沉看我两眼,兀然笑出了声:“不愧是红缨的朋友,连脾气都是这般……”说到此处,立即住口,后面的话再也未说出口。

    他又问,“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我猛烈地摇头,好几个回合之后,才主动停下。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愠怒,盯着我看了半响,蓦然从桌子上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一丝水渍从他嘴角滑落下来,他从袖子里摸出锦帕来轻轻擦拭。我怔怔地看着那方锦帕,觉得有些眼熟,凝眉细细一想,方才想起,这是昨夜我用来擦拭唇角药渍用过的锦帕。想及此,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云,但心里还是觉得古怪,谷主待我与从前截然不同,自从红缨死后,他待我的态度像是从陌生人骤然转变成了情人,这样的怪异叫人心里一阵阵发虚!

    为了避免尴尬,我也从桌上端起一杯酒来喝,只不过,我没有他那样的大气概,我不过是情动之下抱起了一只汤碗来喝罢了。汤汁很好喝,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总之,喝进嘴里绵远悠长,似琼浆玉露一般入口即化。

    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肚里蓦然打了几声细微的饱嗝,于是,便恹恹地住了手,把剩下的一半又放回到了桌上。手指脱离汤碗,眼光下意识地四下扫了一遍,果然,又与他的眼光撞到了一起。旋即,手指抖了一抖,重新抓起了汤碗不放,我想,最近真是倒霉啊,总是与他的眼睛撞在一起,从前来这谷里那些日子,没有撞上过一次!

    “羊肉汤好喝吗?”他的声音似破雾而来的闪电一般,带着不可忽视与阻挠的力量,让我心里蓦然一悸。

    我还未点头回答,他的声音又擦着耳边继续传来过来,语调温和柔软了许多:“方才你抱起汤盆的时候,我惊了好大一跳,以为你渴了,”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那样大的一盆,你居然喝了大半,早膳不能只喝汤的,过不了多时,你的肚子就会饿了……”

    他的这番话好似醒世良言一般,让我方才混沌的思绪瞬时清亮过来。我不可思议地瞪着方才被自己端起的汤碗默默地看,果真,如他所说一般,这哪里是什么汤碗啊,这分明就是一只汤盆,难怪我方才端在手里感到不可思议的重量,竟然是这个道理!

    我在心里苦恼地骂娘,都是怪我太过于紧张了,以至鬼使神差居然抱着这样巨大的汤盆一鼓作气地喝了半盆,好在我很识时务,喝到中途的时候毅然决然放下了盆,试想,若是我执迷不悟地喝光了一整盆汤,该会有多么丢人啊。一只大象喝的不比我多啊!

    他用勺子从我方才喝过的汤盆里盛了一勺汤出来,递到自己的唇边,眼睛却是向前,游移了半响,最终锁定到了我的脸上,问我:“后日真的不想随我离开吗?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谷?”

    出谷?最后两个字让我神经一触,简直要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我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柔和地笑着,轻轻朝我看来。许是见我半响没有反应,他才补充:“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这里去……找你的情郎吗,随我一同罢,我出谷去办些事情。”

    我向他摊开一双手,然后,用手向他比划,如此,可他还是不解其意,于是,干脆让人拿来了纸和笔,递到我的手里。

    我用力握住了笔杆,在纸上写下黢黑的两个大字,“愿意。”

    “果真愿意?”他的身体朝前倾来,与我挨得更近了。

    我继续在纸上写,“愿意。”

    “那好,你既然愿意,我不妨直说,本谷主答应带你出谷的条件之一,”他猛地顿住,默然看我一眼,继而续道:“条件是,是,你要嫁给我。”

    闻言一惊,笔尖一滴墨汁霍然滴落,瞬时光景,立即在纸上泅开一片水渍。我抓紧了笔杆,怔愣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良久,黯然在纸上写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打算出谷了。”

    “你真的不打算出谷了?”他焦急地回问。“希望你到时候可不要后悔,为了这个机会,红缨苦苦等待了这么些年,我都未曾答应她……”

    我猛地抬起头来横眉冷对,以至之后的句子迫然被他咽回到了肚里,话题戛然而止。我在纸上用力写下:“都是你的无情与始乱终弃害死了她,你居然还有脸说,你,你是一个混蛋!”

    “你,你……”他蹭然从凳子上面跳起,用手指着我额顶,一迭声说了好多个“你”字。“你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若不是红缨的人情,如今你不知早已死了几回!”

    “随便你!”我在纸上用力写下,作为对他的回答。

    时间默然静止,房间里面陷入一片离奇的死寂,方才他的高声阔论瞬间化为齑粉,我以为,以为在我这句回答之后,他会像从前那般猛烈发作一通,或者,至少会撕碎我用来写字的这张宣纸。然而,他却没有。

    他只是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踱到房间的另一处,旋即,又踱回到了出发点。然后,他猛地坐回到了凳子上,自作主张地拉过我的双手握住,说:“答应我,快答应我,若是你答应了我,我便可以还你自由,做人要能屈能伸……”

    “你这样做是为了赎罪吗,弥补之前对红缨的歉疚。”我猛烈地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力透纸背。

    他低头看着纸上,沉吟了半响,缓缓启口:“好罢,如果你非要问个清楚,那我就告诉你,我……没错,在我的心里,自红缨死后,她的影子仍旧缠绕在我的心里,让我坐卧不宁,每每看见你的时候,我的心里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如今,我想通过对你好来作为补偿,弥补内心的空洞……每每看见你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红缨本人,闻见了她的味道,嗅到与她有关的一切一切。你为什么不嫁给我呢,这样于你于我都是有好处的……”

    “因为这样便能减轻你承担的压力和心中的自责,对不对?”我把桌上的草纸猛烈翻过去,在另一面用力写下。“倘若你能够日日在心中忏悔,我还能在心中为你找到开脱的理由,可你这般的缺乏承担,没有人愿意原谅你!”

    他猛地坐回到凳子上,定定地盯着我看,然后,两手盖在了脸上,把头深深埋了进去,良久,用极其受伤的语调对我说:“为何你连一次减轻罪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倘若我并不在意这个女人,她的死便也影响不了我,可她死了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我竟是那般重要,自己的心里装满了她的影子……以前被富贵和繁华遮住了眼睛,一直浑然不自知,如今明白了,却晚了……为什么,为什么不不给我机会?”

    我在纸上继续写,“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从一开始你们之间的感情都与我无关,如果非要怪罪,只能怪你自己不珍惜机会。我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他的头埋的更低更低,我几乎能够看到他身体的颤抖。我该怎么劝慰他呢,或者他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任何劝慰。很多东西,在他拥有的时候,他并不珍惜,一旦错失了,他就会漫无目的地寻找他物来进行填补心中的黑洞,他与我留情,对我暧昧,都不过是想用这种极端方式填补心中的缺憾罢了。

    他终究不过是一个在浮华中沉浸太久的平常人罢了!

    虽然出谷是我心中一直期待的事情,可是,他若以这个为筹码来换取心中的平衡,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我自是不愿的。因为这样,对红缨一点都不公平。在她生前,我与她有着那样深厚的友谊,如何能够做出违背她的事情?!

    况且,我爱的人还在谷外等着我,我如何能背过他与别人成亲,哪怕这场成亲是有名无实,我也不愿对王妙音做出丝毫的违背。冥冥之中,我总有一种预感,他不会那样对我放手,他回来这里救我,带我离开。

    第三日,谷主果然如他之前的许诺所说,按时出走了。不知他这一走是否能够如约回来,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免在心中嘲笑自己。他的如约或者逾期与我有何关联,我总不可能依靠他的庇护过完一辈子。

    这世上很多事情,总是需要一个人去面对,哪怕是心非所愿。

    他是驾着船离开的,像我来时那样,漫过黢黑无边的欢乐谷水,他便可以到达他想去的地方。

    我与谷主最大的差异是,一个很想离开,一个却不想离开。因为我在这里过的并不快活,而他却是这谷中的王者。起点不同,期待的结果自然也不同。

    我的嗓子仍旧未能及时恢复,所以,与他离别之时的对话,仍旧是借着点头与摇头完成的。

    他问我,“我这一去,多有两月,你会感到害怕吗?”

    我用力的点头。

    他说,“不必担心,一切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该经历的总是要经历。”这番话说的隽永悠长,透着饱经沧桑的无奈,让我不甚惶恐。因为这样的语调,让我想起了记忆中某位故人。

    当初,我来这里时,受到了他的热切欢迎,他带着我在这谷中游玩了好些日子,然后,像风一般,忽然无影,从这个世上蓦地消失。而我站在那四月的山坡上,长发披散在那狂野无边的清寒冷风中,脑子里依然响彻的也只有他的那句话,“该经历的你总归要经历。”

    那般苍凉的语调,至今响彻耳畔,如同昨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