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6
哪知这一笑,丹田中猛地牵起一股撕裂的痛,火辣辣直劈到胸口,像闪电猝不及防击穿了他。白玉堂几乎怀疑自己正被开膛破肚,惟有用仅存的力气狠咬牙关,接连将痛呼咽回去。身体却控制不住,一阵又一阵抽搐痉挛。
意识渐渐不清晰。模糊中,他觉得衣领被拉开一点;有双手覆上来,不停抹去他身体涌出的汗液;风吹过,他觉得浑身发冷。炙痛随精力流散了,只留下彻骨的冰。白玉堂忍不住缩成一团,似乎想抱住什么,结果只抱住自己。
那双手在他身上移动,一点点按摩开僵硬蜷曲的躯干四肢,最后将他整个收进怀里。轻暖的声音在耳边叫:“白兄,白兄睡了么?若醒着,就应我一声。”
白玉堂双眼微睁,口唇动了动,未能说出一字。
顾不上心酸,展昭双手抱起他,走出木楼。满院是坠地死去的人,他穿过他们无所附着的血肉和亡魂,面无表情。
仁者之剑,也杀生无情。他用了最短的时间,赶回来与他共同经历,最痛不欲生的过程。
一步步走到江边,两岸红花,依然开得妩媚鲜艳。胸中压抑的痛楚,猛然间翻江倒海搅动起来。展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仍紧紧抱住。
白玉堂□□一声睁开眼,虚弱地骂:“臭猫,想勒死五爷么。”
展昭急忙松开手臂,将他横放在膝上,低声问:“身上痛不痛?”
白玉堂勉强一笑:“爷哪里就会痛死。现下也过去了。”喘了口气,仰脸看着他问:“方才可有受伤?爷身上有毒,离这么近,莫要毒死了你。”
展昭摇头:“展某几时怕过老鼠。更不用说现在……”
白玉堂叹口气,闭上眼睛:“猫儿别怕。爷若不愿意,谁也不能让我死。”
展昭伸手,拿开他面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说道:“祭坛我找遍了,已经没有药。句芒还在家,等着你带她走。我……我……”他停住,哽得说不下去。
白玉堂又一笑:“那你还不快着。爷现在可走不动,全靠你了。”
展昭点点头,抱着他站起。此时天早大亮,路上的苗人越来越多。走出两步,白玉堂一拽他衣袖:“猫儿不觉得古怪么?”
身前身后一小撮一小撮看稀奇的人,远远停下张望他们。看不久又都散开,流动着陆续走回自己的路。
展昭强自微笑:“想是白兄太出众,处处引人围观。”
五爷回头跟你算账。白玉堂装作充耳不闻,讥道:“猫儿既不中用,爷便提点提点你。这些人各自有家,此时都往一个方向聚拢,寨中必有大事发生。猫儿与我跟去看看。”
展昭不应他,只问:“白兄前些时在苗寨,不知居住何处?”
白玉堂一瞪眼:“休想撇下爷,自己偷偷去。爷还……”
展昭蓦然俯下头颈,与他唇齿相接。
半截话被堵回去。白玉堂惊得睁大眼,霎时没了知觉。
阳光照耀,映得展昭侧脸一片绯红。开口仍是淡淡的:“白兄在此日久,必知哪里最安全。展某即刻送你去。”
他做了什么好事,还这样命令他。白玉堂又迷茫又生气,愤愤道:“展昭,你什么意思?”
展昭轻叹一声,说道:“只是想告诉白兄,此刻能够为所欲为的人,是展某而不是你。你若想有他日,怎样报复我都接着。但先要听我的,让自己活下来。”
白玉堂气得大吼:“不是!你对其他人,也用这种办法说话?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敢说?爷说了不死就不死,除非是被你气死……”他气虚至极,一下呛得剧烈咳嗽,煞白的一张脸渐渐紫涨,双眼更是无神地翻上去。
展昭慌忙腾出手,掐了半天人中,又侧耳贴在胸前听心跳。不等他抬起身,白玉堂猝然两手一勾扳住脑后,仰头狠狠压了上去。
微弱的抗拒之后,展昭十指掐紧,攥住他的肩。贪婪的吮吸,渐渐沉溺。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那就这样吧。他想。
终于松开,相对气喘不已。许久白玉堂闭上眼,喃喃低语:“你就是怕我死了,再亲不到了。可笑一只笨猫,什么都不会,自己的事,还要爷生着病费劲教你。现在,现在会了没有?”说到后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伤得这么重,还废话不断。展昭不敢点他哑穴,手按胸膛渡了些真气过去,强自镇定道:“再不说地方,我就把你塞进腊肉坊里熏着。”
白玉堂笑起来,声线微弱:“你敢。爷要去半山江源上,看风景,还俯视你。”
从山后攀到中峰,眼前展开一片青翠绿地。夏日草长,随风波浪般起伏,翻滚出五颜六色的野花,宁静而热烈的开放。细看去,山的腰线上突起一排坟茔,青色混入青色里,两端消失在天地相接的极点。
高处风凉,展昭拣了一棵老树遮荫,将白玉堂放下,让他半靠住树干。寻回些力气,白玉堂笑说:“苗人的祖宗都埋在这儿了。景致幽美,真是块好地方。且无人相扰。”
展昭深吸一口气,清凉的草香扑鼻。他点头说:“长眠于此的人,必已得安宁。”
白玉堂接口:“那不如……”
展昭霍然转头,一字字道:“白玉堂,你若敢胡说八道,展某立刻先将自己埋在这里。”
白玉堂又气又笑:“是谁在胡说八道?这里再好,又不是家。爷便真的死了,也要埋到江南去。”
展昭瞳孔一闪,让过他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山下,水似银绸舒卷。
白玉堂叹了一声,不该提起这个。闭眼问道:“还不去,在等什么。”
展昭仍旧望着山下,一言不发。
白玉堂蹙起眉头,小声发牢骚:“五爷早晚让你怄死。”腹中隐隐的不适,又开始弥漫升腾。自己痛起来的样子,实在不愿他再次见到。
展昭忽然转身扶起他,手指正南方向:“白兄你看,他们在那里。”
白玉堂勉力抬眼,痛得有些看不清。含混点头说:“你快去。句芒不知道怎样了。若是西夏人……”说着不由自主一仰。
展昭连忙撑住,叫道:“白兄!”
白玉堂急喘数声,摇头说:“没事。爷累了想睡。”
展昭听说,将他挪一挪放平在厚软的草地上。伸手几次,轻轻一触他的脸,忍不住指尖微微颤抖。
句芒说过,她血里的毒,只能止住白玉堂的内脏出血。但若无药物及时疏导,便会使他痛苦倍增,迅速吞噬体内精气,乃至缩短毒发死亡的时间。
此时方知,究竟有多舍不得。但为什么非要到这一步。
展昭俯身轻声说:“那你睡一会儿。我就来。”
来陪你到天边,到永远。展昭放弃地想,血液里忽然激起无比恨意。
他问天,你还想夺走什么。
白玉堂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感觉不到展昭的临别一抱,叫做绝望,还是决心。
苗寨南岸四方地的中央,柴剁高高架起,句芒被反绑双手,固定在悬空的木柱上。青年们吹起长号,跳过神舞,年老族人开始大声历数女孩的罪行:在自己家,杀死大祭司,和帮助苗寨攻打敌人的大夏兵。小女孩哪有这个大神通?她一定被巫灵附体了。夏国领兵的主帅为什么饿死在自己梁上?邪恶笼罩祥和的寨子,首领和祭司才先后死去。巫灵是不会主动离开的,没有其他办法,必须将她烧死。
火把点燃时,展昭人在对岸。目光一扫,他飞步至近处小庙,伸手一提,拔起门外一根粗大旗杆,转身踏上浮桥,将旗帜卷两卷,投入江流浸透。登岸时,手臂微微上挑,湿重的旗布脱水而出,阳光下带起一大片晶莹水滴。
水滴的七彩光芒闪耀,拂过头顶,纷纷洒落眼中。惊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人群回头瞩目,看见大旗一扬,水湿的旗面击风如铁,平平扫向柴垛。风露后依稀见有人影,端严挺拔,似从天上来。
火势蔓延到了脚下,句芒大睁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湿旗覆上去,将它瞬间熄灭。撞击之下木柱折断,她随着身子一歪。来不及慌乱,缓缓坠落的大旗上,蓝色身影踏空而至,挟带着风声,剑起疾光如电。女孩不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上束缚已断。木柱倒栽落地,她安然在他怀中。
展昭提气跃上近处屋顶,取出女孩塞口的布条问:“句芒,他们为何烧你?”
句芒两手捉住他的衣襟,仍忍不住浑身发抖。展昭抚抚肩背等她平静下来,将事由道出。听后不禁问:“你家的佣仆,都知道实情,为什么不来替你辩解?”
句芒惊惧摇头:“他们被关起来了。要烧我的,是大祭司的人,谁都不愿意听我讲。”
展昭蹙眉一想,说道:“你跟着我,不用怕。现在我们回去,我同他们讲。”
句芒点点头,手里依然攥着,问道:“你找到药没有?”
展昭神情一黯,摇头不语。句芒登时眼噙泪光:“那他是不是死了?”
展昭吸口气,他不知道。按下心慌,安慰女孩说:“不会的。他还要带你离开这儿。”转身抬步,句芒扯住他不肯走,小声道:“一定是大祭司的人,把药藏起来了。你问他们要好不好?”
展昭闭了闭眼,缓缓说,好。
方靠近人群,便有声音夹在其中大喊:“这个人,这个人跑到祭坛去,和句芒一起杀了大祭司!”
展昭身影一动,将言讲者携出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祭坛?你也在场吗?没凭没据,可不要乱说。”
那人逞强道:“我有凭据!我就是在祭坛,都看见了!”
展昭一笑,面向人群扬声道:“我是杀了大祭司。各位可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勾结外人,害死你们的大首领。句芒,你过来跟他们说。”
人群微起哗然。女孩上前面向众人,张了张口,又回头一望展昭。被他的眼神鼓励,转身大声道:“这位哥哥说得没错,我阿爹阿妈被大祭司害死,家里的佣人都看见了。现在大祭司死了,苗寨这么乱,大夏兵把做证的佣人都关起来,想把我烧死以后,他们立刻灭了我们的寨子。他们刚才不让我说话,是害怕听我说了,你们明白过来,要将他们赶出苗山。那样的话,他们就拿不到苗人神奇的蛊和草药,那他们……他们……”
人群渐渐骚动,有人开始叫喊:“她胡说!她被邪灵附体了,所以前段时间老是不在。现在跑出来,是邪灵想借她的嘴巴说话了!”
句芒满脸通红,急道:“我没胡说!我不在,是被大祭司关起来炼蛊了,不是被邪灵附体!”
她声音清脆,场中虽乱,却字字传入众人耳中。反对和赞同声争持渐剧,直到有个女孩尖声大喊:“句芒没有撒谎!我看见她那天被大祭司带走,然后大首领和夫人就死了。如果她是邪灵附体,那也是大祭司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