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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年跟到门口,离他远远站着。展昭径自斟茶来饮,取书展读。并不抬头看他一眼。
僵立一阵,永年近前笑道:“昭不说请,我差点不敢进来了。”
展昭抬眼一扫,仍是淡淡的:“此话折煞展某。王爷自己家中出入,何须问谁。”
永年伏低,蹲在身前仰头看他:“可你平常不这样。今天不高兴了?好好的花盆也不要了。”
展昭笑了笑,想一下说道:“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花盆已空,展某也不会再种什么。物当尽其用,王爷不要,改日送与花农便是。”
永年伸手抚着他的膝,半晌轻声说:“昭。是你的皇上不要你回去。你何必……”
展昭拂开他站起,走到窗边向外望,一言不发。
永年手僵在半空,维持一个顿失依存的难堪姿势,继续说:“留下来不好么?你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朝北的窗,望不多远,目光折断在云山里。许久展昭回头说:“我为此,尚有许多缘由。你不快活,又是谁之过?”
永年向后一矮坐倒,低头轻笑:“每天早晨睁眼,一想到能看见你,便觉得是至乐。昭怎么说我不快活。”
不念书,子非鱼的典故倒能无师自通。展昭哑然失笑,可惜你未肯反诸于人。相互间不可以理喻,自己又何苦多费唇舌。他坐回案前,接着翻开的一页看下去。
永年依旧跟来,靠他脚边坐着。似要模仿从前的情形,但从前已回不去。黑夜里的泅渡,想看见对岸天明,便有进无退。
“昭。”少年埋首在他衣褶里,闭上眼:“你的至乐是什么,告诉我。我也能给你。”
水里的鱼,说要给飞鸟整个海洋。展昭放下书,长长叹了一声。良久开口:“王爷若是无事,请回吧。我想静一静。”
“有事,有事,”永年赶快爬起来,从袖里取出一颗珠子,络在玉色丝绦里一起给他:“姐姐给你的。她不好自己来,托我转交你。说是父亲留下的,你可要收好了。”见他迟疑未接,连忙塞进手里握住:“要不要,你自己同她说。我是不敢拿回去的。”
展昭低头看,珠身均匀纯净,敛蕴光华浸得指掌一时柔润起来。顺手纳入怀中道:“王爷放心。郡主所赐,展某一定收妥。”
永年见了叹道:“同是父亲遗物,我给的玉佩你却不要。想来是我太不好,因此你不喜欢。”
说喜欢或不喜欢,似乎都不对。想了想,展昭摇头说:“郡主与我将为夫妻,是相守一生的人;王爷的玉佩要送,也当日后送与发妻才是。展某想,老王爷之意,大抵如此。”
“相守一生的人?”永年低头笑了:“他把玉佩送给我娘,是想和她相守一生么?可见那是个不祥之物。”抬头又说:“昭,我明白了。你当我的姐夫,其实已经很好。只是不能再这样叫你,有时我会舍不得。”
展昭不知他明白什么了,一时语塞。
永年两臂攀上来,轻易绕过他肩头,笑说:“称呼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你还像从前一样,肯教我。你肯么?”
像小树苗,他一天天长高了。展昭叹了口气,点头说:“你若愿意学,我有什么不肯。只恐我才疏学浅,有心无力罢了。”
永年把脑袋靠上去,使劲摇头:“你是最好的。永远不会变。”
展昭将他扳开来,两手固定在身侧站好,淡淡道:“那么你自己说,多久没念书了?再好的先生,想也被你气死了。”
永年四下一望,低声叨咕:“谁说没念,我偷偷念了。没让王妃的人知道。不信你考嘛。”
展昭闻言瞥他一眼,转身往书架前走。永年连忙过来拦路,陪笑作揖不止:“昭,昭,改天好不好?姐姐说你是沙场点兵的人,圈在王府里委屈了你;说得很是啊,一个花盆都尽其用了,你还不该尽其才么?昭,你要是练兵,带我去吧。我保证不偷懒,保证好好学。行不行?”
李娴挡住侍女不让通报,轻落脚走进女儿房中。永宁正半侧身依在床边,手捻金丝银线,低头一针针绣上大红嫁衣。肤光辉映着喜气,有如窗边春色。直到母亲近前,她才察觉抬头,笑意顿时漾开一室明亮:“娘,我绣得好不好?”
李娴靠着她坐下,捧起柔软缎面上下轻抚,感慨道:“长大了。很久没听你叫我‘娘’了。”
永宁偎到她怀里去,轻声又叫:“娘。”
“快做人媳妇了,还撒娇。”李娴伸手摩挲她的肩背:“这些活,府里有的是人能做,又比你做得好。这时辰,该修习些德容言功。”
永宁搂着母亲笑:“我不是在修女红么?省得你老说,女孩儿家连个针都拿不对,谁敢要。”
李娴点点她额头,忍不住笑了:“谈婚论嫁也有几年,之前怎不见你张罗。现下称心如意了?”
永宁低下头,半晌小声说:“母亲不如意么?难道你盼我远嫁西夏,从此不见了最好。”
李娴摇头叹息:“展昭有日若北去,你是留下陪母亲,还是头也不回跟他走?女孩儿莫要口是心非。”
永宁坐直身子,困惑道:“北去?为何?”
李娴微微一笑,端然道:“他并非本地人,总有乡亲故土;也未入赘我家,娶了妻室,想必是为带回去侍奉翁姑的。”
永宁松了口气,笑道:“圣旨不是敕命就地成婚?我问过弟弟,他父母早逝,家乡已无亲人;最多以后回开封……你也一起去嘛。”
“你也知女子出嫁随夫。”李娴轻叹:“我嫁了你父王,死也是南越之鬼,终要与他合葬一穴的。况且你弟弟尚未成人,怎能丢下他我们都走。”
永宁伏下轻轻抱住她,头靠在肩上。静了片刻,轻声说:“我还担心母亲不喜欢弟弟。原来你这么想着他。”
喜不喜欢,也已合成一家。李娴摇头说:“母亲老了。把前事回想从头,总是我年轻时性子刚硬了些;只道与你父恩深爱重,容不下第三人介入,却不自知种种言行,已是束缚了他。若非如此,或者后来也无永年与他母亲之事了。”
“母亲从前知道我有个弟弟么?”想了想,永宁忍不住问。
李娴叹道:“傻丫头。纵然不知详细,丈夫有无异心,身为妻子,如何能看不出。只是管天管地,难管到人心里去;我当年若有今日这番觉悟,你父也不会守口如瓶十几年,自己煎熬到死。论起来,我岂不是爱他太过,反害了他……”
说着眼角微湿。永宁抬手替她擦干,安慰道:“父亲不说,是在意母亲,不想让你生气吧。他又哪里会怨?如今弟弟已回来,此后我们好好待他便是。母亲不要太自责。”
李娴抚抚她脸庞笑道:“娘知道。眼看你也出嫁了,有些话想到了便要说,盼你听见,日后少走弯路。永年虽非我所生,毕竟与你与你父,是骨肉至亲。以往错也错了,只愿从今后,能尽我所有待他。为娘这些年身居高位,前呼后拥,满耳听的皆是奉承言语。有时夜半醒来,忽觉四周空虚,冷冷清清,才想到世人敬畏者,无非王权财势,哪里是我这个人。人世上若还有真的,能让你想起就踏实的东西,最后也不过是,骨肉至亲。”
永宁闻听不语,许久点头说:“母亲别灰心。你还有我。还有将来我的……”
李娴揽住她,接道:“将来你的孩儿。定是很好很好。”
傍晚展昭穿过军营,听见门里呼痛声,一蹙眉挑帘进去。果然见永年伏在榻上,上衣撩开裸出腰背,旁边士兵半跪着,正笨拙地给那青紫皮肤擦上跌打药。永年嘴唇都快咬破了,想骂人又强忍住,直憋得眼里泪花乱转。
展昭接过药瓶,教士兵‘都散了歇着吧’,坐下挖出药膏,伸手轻轻抹上去。永年紧弓似的脊背蓦然一松,下巴顺服地枕回肘弯,闭起眼轻声叫:“昭……”
展昭不应,说时语调清冷:“受不了就回去。不必硬撑。”
永年有气无力的摇头,口中仍是倔强:“不回去。你能在的地方,我就能在。”
展昭手指重重一按,永年随即惨叫,头颈挣起,又侧脸摔回枕上。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句什么。
说的是,痛死也好过看不见你。
展昭垂首不语,揉散淤青,掌心催动药力随气游走,徐徐导入筋脉。渗透肌理的舒适触感,夹杂着隐约伤痛,格外使人脆弱。永年半侧身,努力靠近他的膝头,眼中不觉垂泪:“昭,我想把你当成姐夫的。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又很难过,自己没有一点办法。可能哪天在练兵场累死了,对我对你,都还更好些。”
真真是冤孽。暗叹一声,展昭摇头说:“王爷此来若为寻死,展某不敢相留。明日便送你回府。”
永年身体垮下去,脸贴着床面小声说:“我不是寻死。死了就要和你分开,想想都受不了。”
展昭实在无话,盖好毯子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走出帐门。
黄昏渐尽,晚霞边缘余留一线残红,与对面银月初升的墨蓝天海,遥遥相望。终日喧嚣之后,营地一片清寂,仿佛天地间的所有声响,都吸纳进脚边汩汩流淌的溪水里。
展昭默立风中良久,恍惚一笑。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千年以前,是谁的惆怅被定格;千年后的人,又将如何侥幸遗忘。
当日李娴首肯,他便与永年领兵出城。野苑扎营半个月,上下相处甚洽,似也无暇记起许多不快活。身体的劳碌,将晨昏昼夜辗转串起,似这般不得空闲,方是最好。
士兵中农家子弟居多,淳朴驯良有之,却少经刀兵,训练起来颇耗心力。每天收兵时,鼻青脸肿的远不只永年一个。想到此,展昭不禁微笑。随军来自讨苦吃,不管少年动机是何,这历练于他总无害处。自己不辞辛劳,固然一无所求;但能导引他行归正道,未来兼益万众,则将所付心血倍之,此身复有何惜。
清风拂尘,方生的杂念一点点被扫净。转身待回归营房,远远的值勤兵寻望过来,禀报说押粮官运送给养,刚到营地,问展大人是否需要清点过目。
展昭问清押粮官是于洋,便随士兵同往相见。
开口寒暄,于洋连道展大人何以清减至此,莫非操劳于瘴疠之地,不知保养。无怪王妃下令运粮,格外另有犒赏……
展昭耐心听完,谢称从军便是如此。又问:“于大人怎地亲自前来?一路很辛苦罢。”
于洋摇头说:“王爷亦受苦,卑职还能说什么。今春早稻丰产,王妃心喜,说想必是展大人南来,上天随赐的福气。因此命卑职前来探望,顺道问候王爷和展大人。”
展昭听说,便邀他次日兵营观演,道王爷已安歇,恐此时不便相见。遂命士兵准备宿处,自己抽身辞出。
清晨点卯,永年混在士兵丛中,望见于洋高坐看台,也不敢近前出声。沉住气操演至午中休息,告了假方跑来相见,拉住他衣角问个不休。于洋见他满面欢喜,一时激动,险些落泪:“王爷吃苦了。又黑又瘦,脸还受了伤……”
永年卷起衣袖展示臂上的隆肌,笑道:“又黑又瘦么?可比从前结实得多。过些日子便打得死老虎。”
听说了再看,果然觉得他精神健旺。于洋又叹又喜:“卑职肤浅,方才的妇人之语,王爷莫要听进去。老虎也不必打,他日承袭祖风,能上阵杀敌足矣。”
永年挺一挺胸,心中豪气蠢动。目光习惯性转去展昭身上,见对方回望一笑,登时走了神。愣怔片刻,场上号角吹响,少年顾不得说什么,匆忙赶去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