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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着闭上了眼睛,让气味在脑海中划出轨迹,沿着轨迹慢慢地移动。
砰!
沉闷的响声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狠狠推倒在了地上。
“唔!”
嘴也被人捂住了,压制住他的力量太强,让他除了发出微弱的呜呜声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眼前是大开的衣柜门,而压住他的,是原本藏在柜子里的人。
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白色的碎发划过眼前,让他想起了下午见到的军人所说的话。
——你也注意一下吧,这附近有个逃跑的向导。
逃跑的向导?
他的目光扫向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那上面也套了一个手环。
蓝色的,镶着朴实的剑鞘。
缭绕在身边的香气变得浓郁起来,他总算明白了自己闻到的是什么。
耳边传来了沙哑的声音,那个向导在跟他说什么,可是他听不懂。
他努力地抬起头,注视着向导的眼睛。
紫色的、非常漂亮的眼睛。
在与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仿佛有一扇门被推开了,然后,大量的情绪涌了进来。
恐惧、愤怒、茫然无措……
混乱而浓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
随之而来的还有繁杂到堆满他的整个世界的信息,视觉、听觉、嗅觉,每一种感官都迫不及待地向他证明它们如今有多敏锐,他看到了无数、听到了无数、嗅到了无数,这一切根本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的,而他甚至不能拒绝它们。
没有人告诉过他觉醒会让人这么难受,他有点委屈地想着,几乎要哭出声来。
就在这种极端的混乱中,他看到了一点白色。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蜷缩在他视野中的一角,看起来像是什么小动物。
他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向那团白色伸出手,它被他打扰到了,于是跳了起来,背整个弓起,毛发倒竖,紫色的眼睛盯着他,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猫,白色的小猫,紫色的眼睛。
它站在那个向导的肩膀上,而那个向导现在低下了头,把脸埋在了他的身上,身体微微发抖。
比起压制着他,这更像是在抱着他。
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拍抚着趴在他怀里的向导,另一只手再一次向着小猫伸了出去。小家伙的身体抖了一下,敏捷地跳开。
然后他的眼角瞟到了另外一团绒毛——比小猫更小,比他的手掌还小,浅棕色,挂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在他因为这团绒毛的出现而怔愣时,它敏捷地抓住了机会,轻巧地跳到他的肩上,站稳,然后沿着他的手臂,跑向那只小猫。
它凑过去的动作简直像飞蛾扑火,因为它是一只小老鼠——仓鼠。
白色的小猫继续发出嘶嘶的声音,但它没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扑过来把敢于挑衅它的天敌撕成碎片,或者置于爪下玩弄。它只是低下了头,粉色的鼻尖与仓鼠黑色的鼻头碰了一下。
然后它们一起消失了。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颜色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气味消失了,让他痛苦的情绪消失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为这一刻的安宁而完全放松,紧接着,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
在他彻底沉入梦乡之前,他隐约看见那个向导站了起来。他走到了自己身边,低下头干了什么。
他丢下了什么东西,撞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然后,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窗边。
他的意识随之沉入梦乡。
因为他的突然觉醒,多尔西亚之旅不得不半途中断,虽然他坚持自己没事,可谨慎的时缟博士依旧将他带回了研究所,去做详细的全面检测。
他们的运气不错,因为几天之后,多尔西亚就爆发了那场著名的革命。红色的火焰席卷了整个雪国,带来的风暴十年后也未曾停歇。
但那时,对生活在吉奥尔的他们来说,多尔西亚发生的一切都仅仅是新闻里的内容。
时缟宗一博士只顾着欣慰于儿子的成长,尤其是这成长还如此独特。他声称这是一个奇迹,之前从未有过幼年哨兵能觉醒得如此顺利的案例,他们往往要花一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应对骤然增多的外界讯息,就算有向导从旁辅助,这段时间也不会像时缟晴人这样,短到不足一天。
晴人没告诉任何人他觉醒时发生的事,出现在屋里的被追捕的向导,白色的小猫,灌入脑中的强烈情感,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说出来更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向导。
直到要离开多尔西亚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向导给他留下了一件纪念品——地板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向导手环,蓝色的,镶着朴实的剑鞘。
而他的哨兵手环——红色的,镶着一柄出鞘的剑——不知何时消失了。
第一章
时缟宗一博士十分忧郁。
在他的印象中,这种忧郁自他20岁那年发表了第一篇论文开始就与他无缘了——他是这世界上最优秀的哨兵研究者,他的低成瘾性向导素,孕期哨兵鉴定法,每一项都足以让他永载史册。这还只是那些他愿意公之于众的成绩,那些暗地里的研究如果发表出去的话,毫无疑问,从今天开始直到十年后,锋芒(授予全世界最优秀哨兵的奖项)科学奖都不会落入其他人的囊中。
但对时缟宗一来说,他真正的最高杰作,是他的儿子,时缟晴人。
很多人无法理解这一点,晴人继承了父亲的哨兵血脉,但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哨兵。无论是感知还是体能,都维持在勉强能用“平庸”形容的程度。唯一能拿来称赞的是他的自制力,从他七岁觉醒到现在的十年间,他没有与向导结合,也没使用过一次向导素,困扰无数哨兵的信息过载和感知神游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虽然私底下有人阴损地认为这仅仅是因为他的五感迟钝到获取不了让他过载的信息,但这至少让时缟晴人成了一个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时缟宗一所谓的“最高杰作”,只是安慰孩子的善意谎言。
只有时缟宗一自己清楚,这并非谎言——晴人的所有表现都在他的预计之中,保留一个人作为哨兵的资质,却又将他的感知与体能弱化到某个程度,想要完成这一切远比得到一个优秀的哨兵孩子更难。时缟晴人的成长与他预期的完全一致,这样,他才能完成那个筹谋了二十年的计划。
“吸血哨兵”的转化。
“晴人~”
“出去。”
时缟晴人的房间被布置得非常简洁而舒适,柔软的圆床,没有会碰伤人的尖角,铺着顺滑的丝绸床单,桌椅与橱柜边缘都裹着厚厚的泡沫棉,乳白的墙壁、天花板与地板,墙角的白噪音发生器永不停歇地流淌着柔和的嗡嗡声,安抚着房中人的情绪。
但住在这里的人明显没兴趣接受这份好意。他绷着脸,盯着提供这一切的人,他的父亲,天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向往与敬畏,让时缟宗一不禁生出了些许挫败感。
伟大的研究总是无法立刻得到世人的支持,时缟宗一以殉道者睥睨试图烧死他的愚人的眼神怜悯地看着他的儿子,伸手想要抚摸儿子的乱发——被躲开了。
“晴人,现在你已经成了更加伟大的存在。普通的人类也好哨兵也好,他们只能仰望你——”
“出去!”
一个枕头伴随着这句话被砸了过来,时缟宗一敏捷地闪过了儿子的袭击。他叹了口气,把心态调整成父亲面对任性孩子时该有的宽容——晴人从来都是个很乖的孩子,他轻松地度过了这孩子的童年和青春期,现在也该还了。
“好吧好吧,我先出去——过一会儿会给你送向导来,乖乖听话哦,晴人。”
“我不要什么向导!”
“血包的话,在冰箱里……”
“也不要血!”
已经度过变声期的少年想把声音拉得如此尖锐并不容易,时缟晴人不得不按着床咳嗽了半天,等他恢复过来,时缟宗一已经走出了房门。
但他并没消失在晴人的意识中。他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时缟宗一的脚步声,听着他逐渐远去,拐弯,在角落驻足向看守他的军人吩咐了什么,然后一步步上楼,回到他的办公室。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父亲在办公室内的动作,泡上一杯茶(他喜欢的绿茶),打开电脑,同时翻阅着厚厚的资料。
一个月前他还做不到——时缟晴人有些苦涩地想,一个月前他还是个糟糕的哨兵,但那也比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好。
他的精神体从空中降下,落在他的肩膀上,无声无息。
“……你跟我一样。”时缟晴人看着它,他记得原先那是只小仓鼠,和他一样,不起眼,平凡,也没什么危害。
可现在不一样了。
棕褐色的蝙蝠张开覆着薄膜的翼,在空中轻盈地滑翔,它看起来比晴人快乐得多,毕竟它现在多了对翅膀。
时缟晴人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