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海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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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一双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超过半秒,上千名观众注意的焦点全都在场地中央。

    老布本能地望向那里,随即抖成了一团。

    最保守的估计,电梯向下运行的时间也超过了半分钟,这处深入海底的建筑体却是如此宏伟大气,让人难以想象建造者究竟耗费了多少物力和时间。类似于中世纪竞技场的内部布局,让一层层观众席环叠着向下延伸,最靠里层的席位距离地面至少有六米高,所有人都高高在上,除了那些在底下博命的拳手。

    斗场里铺满了硬土和黄沙,近乎一半的地面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褐色。老布一眼望去,没有看到一个拳手,也没有看到林震南。

    他首先看到的是几十个不停蠕动,不停纠缠在一起的可怖生物,它们聚在场中,全身披浴着浓烈的血色,甚至有些在龇着满口白森森的牙齿,相互撕咬啃噬。

    两头毛色斑斓的西伯利亚虎,是这群生物挤在一处的最大原因。任何一个脱出群体的可怜虫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这两头游走在圈外的庞然猛兽撕成碎片。一端固定在头颈上,另一端连接着大理石立柱的粗长铁链,导致了老虎无法直接冲进食物堆里,它们够不着,却因此而更加狂躁不安。

    老布的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发现那群丑恶古怪的,看上去比蛆虫更卑贱的生物,是人。而自己的头马也在其中,跟其他人一样,用拳脚、膝盖,乃至牙齿,竭尽全力地杀伤或者撞开每个接触到的对象。

    在体长接近三米,重量达到400公斤的大猫面前,很多拳手都急于退却,同时却在高频率的相互攻击中丢了命。

    还能够保持镇定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老布能看出林震南一直在往一个方向移动,不管身前还是身后袭来的攻击,他都以更猛烈凶狠的势头回敬过去,几乎完全没有格挡动作。

    虽然说最好的进攻就是防守,但在这样的混战里面,林震南还是无可避免地挂上了满身彩。他的豹头面具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全身至少有十七八处清晰可见的撕裂伤口,还缠着绷带的侧腰早就变得像被割草机碾过,耷拉着一大块皮肉。

    老布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欢呼,整个观众席沸腾着亢奋的高喊。只要有一块残缺的肢体飞起,或者一蓬新鲜血液从拳手体内喷溅出来,就会立即引发歇斯底里的狂乱。这些衣着高雅,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名牌的男女,在这一刻的神情,无不带着残酷的快意。男人们目光涣散,领结敞开,一丝不苟的发式全都被腾腾汗气蒸得糊乱。后排上的几名贵妇人紧夹着大腿,脸色潮红,身体在座位上不停扭动,竟然当众**起来。

    到底上面这些不是人,还是下面的?老布发现自己分不清楚。

    突破到战团边缘地带的林震南慢慢停了手,离得最近的许多博杀者在短时间里倒了一地以后,已不再有人尝试从他这边讨到什么便宜。很快的,场内就只剩下了几个遍体鳞伤的汉子,他们喘着粗气,站在满地的重伤者和尸体中间,尽管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却仍在相互攻击。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在林震南脚边,整个场馆的喧闹才忽然沉寂。两头西伯利亚虎已被血腥味刺激得凶态毕露,急促不断地来回跑动,把颈部铁链挣得哗哗作响。

    老布刚喘出一口大气,就被身后探来的几双大手直接拎起。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这场淘汰赛让我发现了两件事情。”看台前排站起了一名中年男子,接过武装守卫递上的无线麦克风,转回了身,“第一,混战制对于节省时间确实很有帮助;第二,还剩下的那位黑马先生真的很黑。”

    幽默是需要识趣者的,无论任何场合。刚才还犹如癫痫的上千观众纷纷拾回了应有的仪态,爆发出一阵会意笑声,对于正在被拖过通道的老布,他们保持着漠然。

    “毫无疑问,是这些美丽的丛林之王,保证了比赛的精彩性。如果动物保护组织的成员今天也在场,我想他们一定会感谢我所做的,因为在自然界里,从来都是人类剥夺动物的生存空间,而刚才,情况恰恰相反。”男子留着滑稽的八字胡,身材短小,眸子里却带着巨人才会有的奕奕神采,“规则都是制定出来的,从这场游戏开始以来,诸位想必也认识到了银河在这方面的能力......”

    第三十五章 卑微与尊严(下)[本章字数:3152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5 16:40: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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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双手双脚都在别人的掌握下,半个屁股在粗暴的拖动中被台阶磨得发痛,老布还是清楚听到了“银河”这个关键词。他敢对天发誓,这可是首次有人公然掀起主办方的面纱。

    “老虎让这些人放弃了侥幸心理,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争取,总会有人被扔出去成为食物,而下一个就可能轮到自己。同样,在这个海上赛点,强有力的军事化管理制约了很多东西,我们都清楚黑市拳手是什么样的群体,我们都不敢掉以轻心。”矮小男子耸了耸肩,作出无奈表情,“当然了,这些都是集团内部的苦水,我只是难得倒一倒而已。我的心理医生说过,倾诉有益于身心健康。”

    “喂,罗比,我们喜欢你的主持风格,但请长话短说。一周前我抛下了手头所有的期货和股票,飞来这个该死的破地方,就是冲着银河的邀请来玩上两手,可如今你们却在大玩哑剧,真他妈的让人倒胃口!”又一阵哄笑声中,一个胖得近乎于圆的大胡子男人撑起腰,费力地叫喊着。

    “贝菲塔先生,对于华尔街的高节奏生活,我也有所耳闻。但性急不是好习惯,您该知道任何高明的投资者必修的两门课程,是围棋和钓鱼。它们对培养一个人的耐性很有帮助,据说中国近代最伟大的统治者,就曾经让他手下所有的将军必须学会围棋;至于钓鱼,我更得承认,那是古老生存技能和历史文化的沉淀,一心想着收获而不注意抛杆时机的渔夫,注定会在某天改行。”被称为主持人的矮小男子笑着回答。

    “上帝啊,他才应该改行,改行去干政客。”胖子身边的某位女士在赞叹。

    老布已经被拖进角斗场里,束缚老虎的铁链在机簧作用下临时收紧,空出足够让守卫们通过的区域。一路上与地面的亲密接触,让老布的后脑有点发晕,好不容易等到一切恢复正常,他灰头土脸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尸堆里,半边身体全浸透了冰冷的血液。

    “众所周知,当今的年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信息化、现代化、产业化,一切都在向着更崭新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区域突飞猛进。如果有必要,或者我应该说,只要有一点点必要,政府部门都会通过一些手段,监控任何人的电话、传真、网上邮件,甚至是卫星通讯。女士们,先生们,正是在这个隐私不再成为隐私的进程当中,银河集团才会被迫要求诸位高贵的会员临时上缴随身物品,要知道,一部手机、一块表、一支派克笔,都有可能被安装上20亿赫兹电路的全球定位器,让主人无所遁形。”

    罗比摊开双手,继续说:“没有人会喜欢众目睽睽下的生活,为了应对这些可笑的伎俩,银河派出了最优秀的团队,动用了价值上亿的技术力量。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战争,很幸运,目前来看我们还处在优势。半个哥伦比亚的每一支警用监控、银行监控、高空监控,以及交通监控,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同步控制下。诸位现在身处的海底位置,恐怕就只有几个超级大国的反核卫星才能够捕捉到一点信号,当然,与此同时他们还有大把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操心。”

    “玩玩而已,有必要这样费劲么?”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间,有人提出了疑问。

    “当然有必要,对于银河来说,客户的隐私是绝对不容侵犯的,况且这一次的游戏非常不同。”罗比笑了笑,“贝菲塔先生提出的问题其实很有代表性,但我想说,这一周,诸位并没有白过。任何有判断力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些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欧美的顶极拳手,是怎样保持了高淘汰率,一步步筛选出最强者的。这公平无比,完全随机性的晋级过程,已经把最新一批纯种马送到了诸位眼前,接下来,应该是下注的时间了。”

    “赌他们当中谁会活到最后?”那胖子吃惊地问,“这跟买彩票有什么区别?”

    “彩票的中奖概率为几千万分之一,而诸位所需要的运气......”罗比看了看手中的pda,大声宣布,“仅仅需要在三百六十二个名字当中获得。”

    “还剩三百多个人么?”胖子的反应很快,动作更快,立即指向场中的林震南,“我压他,你们的赔率是多少?”

    “为了保证透明度和公证性,集团不参与这次博弈,只抽每位赢家百分之十的佣金。另外我想指出一点,就像网络上宣传的那样,最终将会有十个名额胜出,每位会员都可以多项选择,奖金返还率由拳手的名次高低决定。更具体的参与细则,我们将会有资料发放,请诸位少安毋躁。”

    罗比终于把目光投向场中的老布,考虑了一会,才说:“按照规定,这位莽撞的经纪人是应该被当场格杀的,但他很走运,今天是最后一轮复选的日子,所有更优秀的选手都已经脱颖而出了。从下一场比赛开始,每一位经纪人都将获得随同出场的权利,并获得贵宾待遇。这世界是现实的,强者就应当获得一点点特殊权利,所以老布先生,我允许您现在带上您的战士离开,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不,我们不干了。”面对来之不易的宽容,老布却在摇头。

    “您说什么?”罗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说,我们不干了。”老布把林震南的一支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带着些畏缩,却还是咬着牙一字字地说,“我的人是来打拳的,但你们热衷的却是斗狗。”

    是的,即使在卡利最破落的场子里,面对最没有教养的观众,拳手们也能得到真心实意的喝彩。不光是为了那点赌注,小人物的心态总是仿佛的,他们共同行走在世间,在每一片泥泞荆棘中蹒跚行进,也彼此了解各自的痛苦与渴望。

    平等,就是这个词。

    老布原本以为,一切都未曾不同。规模再大的拳赛也一样是拳赛,但是目睹的这些丑恶画面,让老布意识到自己错了,高贵种群真正看重的并不是赢或输,他们只是无聊了,要些足够新鲜的方式来刺激一下情绪而已。

    眼皮底下的流血、受伤、死,对于冷酷的观众来说,自然比电影更具冲击力。更有意思的是,正如刚才这场惨烈淘汰所表现出的??为了配得上这个场馆、这次赛事、这些上流精英挑剔的目光,很多人一无所获地丢了命。

    这不是老布想要的,一名拳手再强,也不该投身到这种疯狂无谓的竞争中来。他甚至不明白林震南怎样捱过了之前几场赛事,更对后者连日来保持的沉默,恼怒不已。

    “他有点搞不清状况,所以才会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会打下去。”林震南奇怪地盯着老布,挣脱了搀扶,反手一把拖住他,往场地边缘的拳手通道走去。

    “太晚了,这是直播。”主持人冷冷地摇头,举起麦克风,“你的经纪人很有勇气,但他实在不怎么懂得珍惜机会。”

    眼看着两头老虎颈中的电子锁扣在“咔哒”轻响中脱落下来,老布骤然浑身发冷。反抗强权的行径在以前总是被他所耻笑的,那代表着无脑,可今天自己的理智却不知怎么的被丢到了一边。

    是仅有的那点尊严被触犯,才会失控么?老布忽然很想大哭。

    看台上一千多道目光和环布三百六十度的监控设备全部对准了他和他的头马,得到自由的老虎伸出长舌,舔着唇边淋漓的鲜血,须毛皆竖地从两边慢慢逼近。

    “我该死,我该死......”老布本能地往林震南身后躲,惨白着脸抱住了头。

    “你是该死,双子的人让我在这边别太张扬,现在看起来是没可能了。”林震南叹了口气,话语当中,却比平常多出了几分温和,“没想到,你的脾气还不小。”

    “我们需要的是守序者,不管是谁,太有主见未必是件好事......”罗比傲慢地向着观众宣布,看也不看场内情形,只等着惨叫传来。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死寂之后,许多银河会员瞠目结舌地站起了身,一排又一排。主持人愕然转过头去,这才发现两头老虎不但没有上去扑人,反而在哀吼退却。

    那个在混战当中存活到最后的中国人,正带着浑身鲜血一步步地踏前,眼里满是比猛虎更旺盛的碧绿光芒。

    第三十六章 一石千层浪(上)[本章字数:2903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6 12:17: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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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鲜的秋刀墨斗,扇贝,皇帝蟹......”

    黄昏时的扎吉码头热闹非凡,忙碌的渔民们扎着绳结,把一箱箱海产搬出船舱,跟早就等候在这里的采买讨价还价,到处充斥着生机勃勃的叫卖声。

    一个接一个紧挨在一起的露天鱼摊延绵出几里路那么长,湿漉漉的空气中满是咸湿气味。某个不起眼的摊位边上,严严实实地围满了人,奇怪的是,每位付完钱的顾客都提着塑胶袋不肯离去,神情痴迷不已。

    就连一些来码头采景的外国游客,在充满好奇地向人群中张望了几眼以后,也都加入到这支木偶大军中来。其中几个直愣愣地想要提起照相机拍下些什么,似乎却又不敢,两只手拿起放下再拿起放下,脸庞涨得通红。

    北海道的七月是美丽的,就像重子的风姿。即使戴着宽松的防水围兜,脚下套的胶靴又大又笨重,站在摊位前轻挽发髻的她还是清雅得仿佛刚从画上走下来。

    对于许多本地渔夫的儿子来说,在这个旅游旺季放弃黄金海域,带着整船莫名其妙的游客绕上半天路,专程去僻静的白水湾落锚垂钓,已经成了大势所趋。尽管那里的墨斗鱼个头太小,客人们总是落了个败兴而归,遇上蛮横的还会闹上半天退款,但只要能远远瞄上几眼板稻吉老头的小船,看到那个俏影一时片刻,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

    每到了日落时分,他们又会尾随着那艘白桅白帆的船儿驰上回程,浩浩荡荡宛如产卵期到来的大马哈鱼群。板稻吉是固执的老家伙,到现在还拒绝为自己的双桅渔船装上任何现代化的航海设备,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些先进得多的大船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扮演最忠实的卫兵。

    美人大多冷漠又骄傲,重子却温柔可人,无论对顾客还是朋友,笑容都一如熏衣草般清纯。

    当然,例外总是存在。

    几十部风驰电掣直冲上码头的250cc雅马哈,像刺刀一样轻易剔开了人群,改装过的排气管将咆哮和浓烟一起喷发出来,加阔轮胎轧得路面上的沙石啪啪作响。重子摊位前的顾客很快就惊惶散去了,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摩托骑手们陆续刹住车,将鱼摊围起。

    最前面的一部大红赛车上,坐着个中性得近乎无性的男青年,打量着女孩和满头白发的板稻吉,他细若游丝的眉毛微微往上扬了扬,“我说过,我是个很没耐心的人。”

    “中野先生,我也说过,我的孙女不会跟您出去,哪怕一次都不可以。”板稻吉停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刀削斧刻般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爷爷,让我跟他们说。”重子脱下塑胶手套,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悄悄拉住了老人的衣袖。

    “不,你站得远一点,别被这些渣滓身上的臭味熏到。”板稻吉冷漠地说。

    没有人不认识这群本地最大的飞车党,他们崇尚暴力,蔑视礼俗。**、吸毒、醉酒滋事......所有欧美年轻人热衷的花样也同样被这个群体追捧着,他们在深夜从街头呼啸而过,用最颓废的方式挥霍青春。

    在日本,飞车党是很有些历史的。之所以能做到团体里的头目位置,中野并不仅仅是靠着异于常人的神经质与凶狠,家里两个在黑道社团做活的哥哥,才是他扫清障碍的真正原因。

    飞车党从来不会缺女人,正确的来说,是从来不缺女孩。中野不记得后座上究竟载过多少个还未成年,就已经把裙子穿到比内裤还短的小妞了。她们把学校和家庭当成纳粹集中营,认为父母的每句话都是腐朽到发臭的笑料,却乐意在夜晚的任意一个路口替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摩托车手**,甚至为了他们去卖淫。

    中野实在很难想象,如今的世界,居然还会存在重子这样特殊的女孩。她似乎并不觉得飚车有多么拉风刺激,也从来没有对自己流露出一丁点迷恋神色,自打第一次偶遇开始,连手都没让碰过半下。

    这是个挑战,而飞车党的格言,是享受挑战。

    “老头,你要还想在这一带混下去,就最好学着识相一点。”总是把头发梳成飞机式的藤原浩二靠着机车,从口袋里掏出跳刀,开始刮腮边铁青的胡茬。

    板稻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上一次藤原用这把小玩意捅穿了别人的脾脏以后,中野就知道自己找到了新的左右手。尽管在飞车党里,暴力且无脑的家伙比比皆是,但懂得在节骨眼上动手的却不多。现在该是时候让眼前固执的老头吃点苦头了,由他来唱红脸,自然是再好不过。

    嬉笑着的飞车党徒纷纷下车,围了上去。一切似乎都在顺理成章中逐步发展。等到板稻吉忍不住开始大声咆哮的时候,挤进人群的藤原浩二忽然飞起一脚,趁着混乱踹向老人小腹。

    中野微微翘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虽然两个兄长都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不要在外面太过招摇,但自己只不过是在教训一个微不足道的老不死而已,就算是活活把他打成残废,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砰”的一声,一个人飞起,落下,栽在满地水渍当中爬不起身。

    中野瞪大了眼睛,周围本在叫嚣的同伴全在后退。板稻吉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反倒是藤原倒在了地上,捂着眼不敢再看的重子身边,多出了几个穿着白色武道服的男子,腰间俱是束着黑带。

    “板稻老师,您还好吧?”不速之客当中,有人在恭谨地问。

    “我很好,但是现在看到了你们,就谈不上好了。”老头还是阴阳怪气地板着张脸,仿佛天底下人人都欠他钱。

    问话那人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过身望向飞车党徒,目光左右一扫,冷冷地定格在了中野脸上,“都滚吧,今天没时间陪你们这些喽?。以后再敢来这边闹事,我就让稻川会的那个混蛋片山好好清理这一带,确保你们半个不留。”

    说话间,他的一名同伴从地上捡起了藤原脱手的跳刀,用两根手指像是折粉条一样,把刀身折成了一段段铁片。

    没有任何挽回颜面的尝试,更谈不上反抗,这群所谓的叛逆青年纷纷发动摩托,轰然四散,落在最后面的藤原根本连一个人也没去理会。到迄今为止的生命当中,一直觉得自己跟“酷”、“另类”、“铁血”这类词汇密不可分的中野短短片刻就把机车速度提升到了极限,让人不得不赞叹飞车党的基本功确实扎实无比。

    稻川会就只有一个,稻川会的片山也就只有一个,敢公开把他叫成“混蛋”的人,或许连一个也没有。

    作为跟山口组同出一脉的超级黑帮,稻川会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分量是难以想象的。北海道的分部首领片山洛男完全执掌着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即使在阳光能够照耀到的任何角落,他所能做的,也永远要比北海道市长多得多。

    中野的兄长都属于稻川会的下级成员,用他们的话来说,用刀子割自己的喉咙也许是件蠢事,但比这个更蠢一万倍的是触怒片山先生。因为你会很快发现,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死亡那么简单。

    但刚才那个大热天还穿着厚实道服、脚踏可笑木屐的男人,确实就在片山的名字后面加上了贬义前缀,而且还叫得无比顺口无比响亮。驾着摩托飞驰的中野连一眼也不敢回头去看,一张小脸蛋惨白得像是刚被几百个大汉轮爆过后门。

    他得承认,对方的确有这个狂妄的资格,因为那身毫不起眼的武道服前胸处,还绣着三个字。

    “断水流”。

    第三十七章 一石千层浪(中)[本章字数:4404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7 10:26: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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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夜晚是渔民们最闲适的时光,一条条泊在海边的船儿都在冒着炊烟,烹锅里的海产散发出香气,辛劳了一天的人们大声笑谈,享受着收获的喜悦。

    “道馆有事?”重子端上最后一道菜后,盘膝坐在桌边的老板稻冷冷地问。

    几名断水流黑带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中年人低下头,好半天才回答:“没事,都还是老样子。”

    “我也在想,天皇陛下的幼子所御用的武道老师们,又怎么可能会遇上麻烦。”板稻吉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一丝嘲讽笑意,“那么,诸位是终于想起了我这个老家伙,过来陪我喝酒的喽?”

    “请您原谅!”几名黑带同时伏下身去,前额紧贴船板。

    “接下来是准备切腹了么?”板稻吉冷笑,端起重子斟满的烧酒,一饮而尽,“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你们应该知道,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陪着我的乖孙女,在这片大海里度过晚年。所以不管你们遇上了什么事,都不用开口了,吃完晚饭就早点回去吧。我的船太小,住不下许多人。”

    黑带们都伏着不动,那为首模样的中年人也不敢再说话。

    老板稻根本不去理睬,一会剥个螃蟹,一会抿上口酒,吃得不亦乐乎。倒是侍奉在旁边的重子不忍心起来,拉了拉老人的手,低声说:“爷爷......”

    “没用的丫头,早就跟你说过,过度的善良有时候会给你带来麻烦。”板稻吉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扫了眼几个男人,“把你们的杯子都拿起来,我家孙女心软,见不得人家挨饿。”

    那中年人低声称是,跟身边同伴一起正襟危坐,默默地喝酒吃菜。虽然他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人,看上去都已超过了四十岁,但每当重子上前续酒,杯子的主人就必定会欠身还礼,无一例外。

    “那么,我们告辞了。”晚餐结束得很快,黑带们走到船边,站成一排鞠躬。

    板稻吉面无表情地挥手,连站也懒得站起来。

    那中年人走出几步,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转回身结结巴巴地说:“板稻老师,我们会长昨天......昨天离开了日本,桃红丸少爷又惹上麻烦了。”

    “一般来说,儿子和老子总是很像的,可桃红丸那小家伙却是个例外。说起来,他还真是努力啊!”板稻吉哈哈大笑,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请您救救少爷和会长的命。”中年人忽然握拳嘶吼,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其他人虽然都带着同样的焦急神色,但却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害怕老人一个不耐烦就把整张桌子飞过来。

    “桃红丸他怎么了?”端出茶来的重子掩口惊呼,颊边迅速褪去了血色。

    板稻吉的笑容忽然消失,冷冷地横了黑带们一眼,“断水流如今的会长,可是自称要统一世界武道的大人物。他能遇上什么麻烦?你们别再说笑了,我没兴趣听。”

    “板稻老师......”那中年人并不死心,但见了老板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是硬生生咽下话头,跟同伴黯然离去。

    “重子,爷爷有点累,想早点去睡了。”看着几个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板稻吉低低地叹了口气,月光寂冷地洒在整片海洋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孤独苍老的青辉。

    “等我先去给您铺床......咦,这是什么?”正在收拾饭桌的重子忽然停了手,在桌边拾起了一部便携式dv。

    “给我吧,一帮不安好心的小崽子。”板稻吉伸手接过,弓着背一步步向船舱走去,“要是不留下点什么,我反而倒会觉得奇怪了。”

    海上的夏夜,是美丽无比的。群星璀璨,苍穹高远而深邃,在微凉不断的阵风吹拂下,听着海浪拍打在岸边,一波又一波。海天之间广阔而又渺小,仿佛成了一个人的世界。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重子就喜欢这么躺在光洁甲板上,跟大自然融为一体。在炎热的夏季,她往往会很快安然入睡,直到清晨醒来时,发现身上被爷爷盖好的毯子。

    然而在这个晚上,女孩却一直迷迷糊糊地没有睡好。半梦半醒之间,她依稀听到了许多奇怪的声音,其中有尖叫,有呐喊,还有些,像是可怕的兽吼。

    “起来了,重子。”

    一如往常,跟旭日的光辉一起到来的,是爷爷的呼唤。揉着惺忪睡眼,重子撑起身,刚漾出两枚小小的酒窝,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女孩的眼里,爷爷已经很老了,老得需要自己时刻去关心,去照顾。尽管他还能像年轻人一样起锚下网,但逐渐萎缩的生命藤蔓,还是一点点将掩盖不住的枯色渗透出来。

    但现在,就是这一刻,站在眼前的却仿佛是另一个人。

    “我们去哥伦比亚,现在就动身。”板稻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也全是龙精虎猛的狰狞与疯狂,“有人在等着我们。”

    ※※※

    自从第一部照相机被发明出来,人类便找到了用瞬间记录永恒的方法。

    无数个画面从此被定格,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记录着鲜活与美好,也有少数阐述着黑暗的定义,丑恶的内涵。再也没有什么,能比手指与快门的轻轻一触,来得更快更直接。大大小小的镜头仿佛毫无感情且尽忠职守的观察者,而捕捉时机,是唯一不变的进行节拍。

    作为全球无数个摄影记者中的一名,鲁卡斯曾在选题上彷徨过许久,尽管所在的杂志社一直鼓励探索精神,但走弯路的感觉显然不那么好受,这也一度让他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终于,他发现生命的美,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

    于是他远赴南美洲拍摄红腹剑蛙产卵,在非洲草原上与狮群同行,去到澳大利亚阿什莫尔群岛跟世界上最毒的贝尔彻海蛇亲密接触,甚至被所罗门群岛上的虎头蜈蚣咬中过手指。

    各种各样的生物,在鲁卡斯看来都是造物主的杰作,苍蝇从蛆蛹中爬出未必不及花蕾绽放动人,因为那也同样意味着新生。

    直到有一天,在北冰洋的某个地方,他亲眼目睹了上千头海豹被捕鱼船的水手一个接一个用斧头劈死。人们只扒了这些动物的皮,留下满地白花花的、宛如初生婴儿的尸体后离去,就好像走进果园收获橘子一样毫无顾忌。

    那一大片冰天雪地中刺目的血红,从此成为了鲁卡斯记忆中最深的梦魇,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他把镜头转向了人类。

    从卢旺达血钻开采区,到铁丝网下的北非难民营,从车臣叛军刚斩下的俄罗斯士兵头颅,到越南夜总会里不满十岁的雏妓被分开的大腿,鲁卡斯发疯般捕捉着常人难以见到甚至难以想象的灰暗画面。风格上的巨大转变曾让杂志社的主编不止一次认为,这些照片是另有其人在捉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质疑都已烟消云散。

    成名带来的好处是很多的,口袋里大叠大叠绿油油的美金,就在很多方面给足迹遍布全球的鲁卡斯带来了方便,但有时候,他更喜欢用头脑去解决麻烦。

    “你好,我来这里见猜旺先生。”

    从出租车里跳下,鲁卡斯双手合十,用不太流利的泰语招呼。尽管才刚走下国际航班不到两个小时,但他却显得精神抖擞,没有半点远行者的疲态。

    作为泰国第二大城市,被称为“北方玫瑰”的清迈拥有着大量植物园区。眼前这座私有芭蕉园的门卫显然不知道留着大胡子的美国佬算哪路神仙,只是冷冰冰地翻了白眼,连话也懒得答。

    “你多大?十八?二十?”连着几次钉子碰下来,鲁卡斯却开始微笑,“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猜旺说了谁也不见,连只苍蝇也别放进门,但有些例外,譬如我,是连他本人都想不到会来的。忠于职守是好事,可你至少得先确定,我带来的是麻烦,还是机会。”

    金发碧眼的摄影记者很快被领进庄园,路上遇到的青年全都跟门口那守卫一样,黝黑、精壮,仿佛被铁汁浇铸出来的躯体上看不到半丝脂肪。再往深处走去,一些对着芭蕉树大力踢腿的拳手开始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护具,赤膊光脚,口中凶狠的呼喝此起彼伏。

    “猜旺先生,感谢您抽空见我。”鲁卡斯远远就伸出手,向一名倚在竹椅上的中年男人招呼。

    “你是谁?”猜旺嚼着槟榔,冷漠地打量他,毫不理会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纽约周刊的记者艾特蒙得.鲁卡斯,过来这边,是想约您做个专题。”鲁卡斯掏出工作证,脸上笑容可掬,“众所周知,泰国是世界上对黑拳管制最宽松的国家之一。在我的调查结果中,如今黑市排名前十的泰拳高手有八个都承认受过您的点拨,而剩下的那两个,也对没有这个运气耿耿于怀。我很好奇,是什么让这些杀人狂如此崇拜您,要知道缠绳泰拳的流派有很多,一个公认的拳术大师在历史上从来都是空白的。”

    “你搞错人了。”猜旺似乎没什么兴趣解释,“我不是什么大师,快滚吧。”

    “不,我说您是,您就一定是。”鲁卡斯注意到周围的拳手已经慢慢围了上来,却还是神情如常地翻腕看表,“嗯,我们的时间不是很多,您最好能快点收拾东西,跟我赶去机场。下一班去哥伦比亚的航班会在一个小时后起飞,您的机票我已经买好了,如果护照有什么问题,我在海关的朋友会很乐意为您解决。”

    “这家伙好像在命令我啊。”猜旺吐出嘴里的槟榔渣滓,环顾那些走过来的年轻人,眯起双眼中有着刀锋般的光芒一闪,“他凭什么命令我?”

    拳手们都在笑,其中几个笑得格外欢畅的,脸上已有了跃跃欲试的狰狞。

    鲁卡斯耸耸肩,摸出一叠照片,放在了猜旺面前,“凭这个。”

    猜旺漠然将目光投向那些照片,几乎是瞬间,他的整个身躯就完全僵硬,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原本深沉冷淡的眼神中突然就燃烧起了一股烈焰,握紧的双拳所发出的骨节炸响就连圈子最外围的人也清晰可闻。

    “我记得这个国家的人常说,泰拳在亚洲已经五百年没有败过了,而且下个五百年也不会败上一次。”鲁卡斯淡淡地说,“可是,我表示怀疑。”

    “你们美国人最擅长的就是伪造,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猜旺喉咙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剧烈,听上去就像一头月夜猛兽再也憋不住想要长嗥。

    “看他的眼睛。”鲁卡斯回答。

    四十五分钟以后,清迈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

    连衣服也没换过,依旧是一身农夫打扮的猜旺翻看着手里的大叠文本资料,脸上阴晴不定。随行的几名弟子不敢去打扰他,低声闲聊的同时,偶尔也会跟鲁卡斯搭上两句。

    “你为什么一定要冒充老师的经济人?比黑市拳赛更具价值的新闻,不是还有很多么?”一个长着娃娃脸的拳手疑惑地问。

    “我老婆有三个以上的固定**,每晚回来,却总会对我说‘我爱你’。女儿才六岁,每个亲戚朋友都说她是个天使,可没人知道她已经学会了用牙刷**。”鲁卡斯看着一脸茫然的拳手,往嘴里扔了颗口香糖,“现在我只想知道,各种环境下的人类是不是都同样丑恶。是的,每一天都在好奇。”

    第三十八章 一石千层浪(下)[本章字数:3827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7 10:27: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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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4队男人房,杀完男人开12塔,56队石炉,78队速度前线,急救旗下留人!”黄健那略显沙哑的喊声回荡在网吧里,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直响。

    “多少荣誉了?”坐在旁边的同学探头过来问。

    “才一万七,碰了好多把龟队,ut里的人退得那叫一个快。”黄健有点恼火地回答,两眼紧盯着电脑屏幕不放。

    “现在部落也没办法,不龟就是零荣誉,你叫他们怎么活。”那同学笑笑,扔来一根烟,“都四点了,赶紧刷吧,我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我擦,老子嗓子都哑了,这几天才代刷了三个号,钱还不够花的......”

    两个同样满脸菜色,又脏又瘦的大学生停止了交谈,不时对着各自的耳麦吼上一嗓子,完全沉迷在虚拟世界当中。大概是时运不佳,又在游戏战场里碰上了足够磨人的敌方队伍,黄健在高声大骂的同时开始飞快地打字,好让极少数听不见语音指挥的玩家配合行动。

    很少有人会喜欢拉锯战,没过多久,黄健就在ut里和一个意见不合的同阵营玩家吵了起来。后者并不畏惧黄健管理员的身份,而是反复强调“你除了拉黑禁言,还有什么其他本事不?带种的出来亲热亲热!”

    刚高中毕业正值血气方刚的黄健自然不肯示弱,得知对方居然也是本地人以后,便毫不犹豫地报出了自己所在的网吧地址。

    “在那里等我,咱江城可没光打雷不下雨的孬种!”那人在ut里恶狠狠地说。

    “那必须。”黄健若无其事。

    一脸诧异的同学在问清状况以后,不但没有担心,反而窃笑不已。黄健自己也像是中了大奖,亢奋地将双手在桌上乱拍乱砸。

    “鼠标四十,键盘一百。”两排座位以外的帐台处,有个声音背书般机械地念。

    “不拍了,不拍了......”黄健吓了一跳,赶忙瞄一眼那个方向,帐台后面看不到别的东西,就只有一个毛发蓬乱的大脑袋歪在那里。

    “你想死啊,不知道自己骨头几斤几两了是不?”同学压低声音骂他。

    黄健干笑了几声,又看了眼那边,像个犯了错后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居然用手去摸了摸刚敲过的鼠标,这才重新投入到游戏中去。

    “‘白云一小片’在不在?你这孙子要是在的话,现在马上站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年轻人裹着冷风,冲进了网吧大门。

    “我就是,等你们老半天了。”黄健回过头来,一脸的不在乎。

    “白云是吧?老子今天不把你捏成烂白菜,就他妈是小娘养的!”发话的小子拎着钢管一脚踏上了最近的椅子,完全就是里带头大哥的气势,可惜网吧里的所有人都镇定得出奇,甚至有几个还露出了笑容,这让他非常纳闷且非常不爽。

    “网管老大,有人要在这里打架!”众目睽睽下,黄健忽然以高分贝声线尖叫。

    “先动手的一千,打坏东西另算。”帐台后的大脑袋动了动,“老板是这样说的。”

    “老子把你这破网吧全砸了,得付多少钱?”年轻的带头小哥瞪向那边,有些犹豫究竟是先揍对头,还是这不知死活的网管。

    “那我得好好算算......”随着沉闷的呵欠,几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抬起,在那鸟窝般的头上挠了挠,紧接着一个穿着老头背心的大汉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当啷”一声,钢管从那年轻人的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开去。

    笆斗大小的脑袋,超过常人一倍粗的脖子,宽厚得仿佛城墙的胸膛,跟常人大腿差不多壮的胳膊......这哪是个人,分明就是头从游戏里跑出来的食人魔。

    “你是......大牛?”年轻人仰望着问,声音开始哆嗦。

    “是啊,你们认识我?”网管咧开大嘴,露出一个足以把成人吓哭的微笑,两米多高的可怖块头让他的脚步像是闷雷,连带着整间网吧都在微微发抖。

    又是几记清脆声响,这次年轻人的同伴们也拿不住家什了。

    “真要砸网吧的话,你们能不能等一会。我得去把老板叫来,东西太多,价钱我算不出。”大牛温和地看着他们,带着抱歉神色。

    “大牛哥,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们怎么会砸网吧呢,那可是违法的事啊!”带头小哥乱摇双手,几乎是倒退着挪向大门,“没事了,没事了,我这就回家洗洗睡。”

    看着几个家伙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大牛歪着头愣了半天,回到帐台趴下,继续打瞌睡。网吧里的人相视而笑,随即游戏的游戏,看片的看片,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大牛以前应该不叫大牛的,他没有名字,这只是个外号。

    没几个人还记得,大牛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出现在了江城,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城东的那个拾荒老妇,在某个清晨捡到了他。当时他就睡在老妇家的屋檐下,只穿着条裤衩,安静得像个婴儿。

    这么一条猛虎也似的汉子,光是吃,就给老妇带来了不少负担。据说他第一顿饭就扫空了满满两铁锅,不出一个星期,老妇便发现米袋已经空空如也,连半粒稗子也倒不出来。

    大牛的头脑似乎受过刺激,按照大多数人的说法,是傻。老妇问他家住哪里,还有没有亲人,从来就只会傻笑应对。

    于是城里就多了这么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老妇本就是被儿辈赶出家门的孤寡命,知道没人依靠的苦,家里有啥热的甜的,总让大牛先动筷子。

    好在拾荒不算难事,大牛跟了几天,也学得像模像样。更让老妇欣慰的是,他还懂得孝顺,出门在外,从不让自己背那只已经背惯的拾荒袋。

    一老一小相依为命的日子,没能太平上多久。老妇住的地方就在城东垃圾场旁边,是幢连水电都没有的破烂小屋,有一天突然来了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领导,说这片地已经被某个开发商买下了,就要被翻掉盖楼房,让她尽早搬走。

    老妇大字不识半个,想了一晚上,大概是觉得自己除了火葬场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可搬了,于是就没挪地方。

    推土机来的那天,老妇死活也不肯离开这个破窝,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失去耐性的施工人员最后强行把她拖出了屋子,回过头却愕然发现,这地方还是推不了。

    因为推土机的推臂已经被硬生生扳断了,老妇那捡来的傻孙子拎着硕大的前斗,只一手,就把它扔出了几十米开外,砸得地面上泥石飞溅。

    所有在场的人,事后谈起这天发生的一切时,总会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说上三个字:“牛大了!”

    大牛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老妇得到了一套一室户单元作为补偿,尽管被推倒的小屋并非她所有。几年以后,她在这真正意义上的“家”里安然逝去,大牛开始一个人拾荒过活。

    没有了老人看着,一些娱乐场所开始拉拢大牛,甚至黑道上也有人出高价,想雇佣这个超级打手。然而大牛就像个老实过分的娃娃,从不去碰别人一指头,比起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他更喜欢呆在网吧或溜冰场里帮忙看门,只要管饭就足够。

    这些地方总是很热闹,有很多孩子,看到他们开心的模样,大牛也会跟着傻乐。

    七点到了,又一个夜晚无声无息地完结,清晨的阳光从门窗外倾洒进来,照亮着那些缭绕飞舞的尘灰。结束通宵包机的网虫们带着一身疲倦,纷纷走人,大牛收拾着一张张电脑桌上留下的香烟壳和方便面碗,不时张开大嘴打着呵欠。

    两名大学生还在游戏里奋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大牛绕过他们,走到旁边的无人机位前,直愣愣地看了屏幕半晌,忽然伸手拉了拉黄健,“这上面是什么?”

    黄健伸头一看,大概是机主的包机卡里还有钱,而人又已经走掉,所以电脑未被锁死,屏幕上正显示的一部视频刚放完定格。

    “是视频啊,大牛哥,你没看全?”难得有个向传奇人物献殷勤的机会,黄健自然不会放过,但按下重新播放以后,他也跟大牛一样,完全呆住了。

    这是部明显剪截过的视频,只有短短的一分多钟。

    满是鲜血和尸体的场地中央,一个戴着古怪面具的男子,踏着头斑斓猛虎,右手正摧枯拉朽般插入虎头,再拔出时手掌里已经多出了大团脑渣。不远处,另一头还活着的老虎像被吓破了胆,在往相反的方向奔逃。那男子弃了虎尸,追上前去拉住它的长尾,再分别握上后腿,竟然硬是凭着双臂的力量,将猛虎拎得腾空倒翻,在地上摔得筋断骨折。

    第二头猛虎的头颈被扭断,唯一一个特写镜头迅速拉近,那双面具下光芒森然的眼眸,让黄健全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是谁?”大牛喃喃地问。

    “大概......大概是哥伦比亚人吧!下面那一排英文字,写着哥伦比亚和什么什么公司。哎,这个单词叫啥来着,对了,银河,是银河公司。”黄健刚吃了一桶泡面,过于血腥的画面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大牛哥,这是真的么?我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电影啊?”

    “当然是真的,用的是错骨手,绝对错不了。”大牛的眼神变得很奇特,好像比平时清澈了许多,浓密的眉头时锁时舒,全身都在轻颤不已,“可是这个人......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认识他?有电话没?没有啊......那不是得去哥伦比亚才能弄个明白?”黄健大吃一惊。

    “对,我现在就去!”大牛霍然转身,连着撞飞了几张椅子,快要冲出门时猛的一个立定,急吼吼转回头来,“到这个你说的什么亚,坐几路车?”

    第三十九章 小花(上)[本章字数:2304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7 17:37: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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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仿佛无意中洒落了种子的土壤,在没人关注的情形之下,却绽放了最茁壮的萌芽。

    人与兽,不,是兽与兽之间的生死对话,让第五工作室整个疯狂了。一开始这些顶尖黑客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心态,为彼此之间的赌约勉强挑选合适的压注对象,现在他们却都已经重拾了心态,认识到这不是一场带着侥幸,就可以获胜的游戏。

    跟每一个亲身目睹,或是通过网路观看这场淘汰赛的观众一样,工作室的每个人都被这场赛事尾声突然爆发的逆向杀戮吓到了。如果说弱肉强食是银河公司刻意渲染的主题,那么毫无疑问,来自卡利的野兽彻底颠覆了这一切。

    唯一选择林震南的人,正是来自俄罗斯的托特维奇。现在许多同事都不再叫他小刀,也不叫名字,而是换上了新的称呼??幸运女神。

    对于白净的托特维奇来说,这无疑是个带着嘲讽意味的蔑称,但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可恼火的。

    任何人都存在某个方面、某种程度上的优越感,作为网络世界的半神,黑客们当然自视更高。巧合的是,托特维奇和他选定的对象都属于各自圈子里的新人,而这次堪称恐怖的胜出,恰恰成了刺伤老鸟自尊的尖刀。

    他们要比想象中脆弱得多。

    作为最后一轮复选,林震南所在的那场赛事没能成为第五工作室的共同起跑线。组长原来的意思是,等百强资格赛打响,各人再拿出正式的选定名单,却没想到早早作出决定的俄罗斯小子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我觉得,是不是得重新制定一下游戏规则?”在口头上对某个拳手表示过一点兴趣的屠宰者,自从那家伙被老虎撕成碎片以后,脸色就从来没放晴过。

    “那还有必要么?”曾经被六个国家同时通缉的沙丁鱼苦笑了一声,转动着屁股底下的座椅,“很显然,我们的小女神已经摸到了一把同花顺。”

    “这不公平。”屠宰者在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咕噜,目光死盯着闷头工作的托特维奇,像是快要忍不住冲上去痛扁这臭屁小子。

    不是不能输,而是要看输给谁,有没有输的价值。现在看起来,电脑里有关拳手的各种数据显然没多大用了,有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这个中国人,其他竞争者无疑都成了摆设。

    “你们好像有点分不清什么是娱乐,什么才是正事了。”半驾马车,也就是组长大人,飞快地按下了手边的发送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开始干活,名单上的这些人都在近期里入了境,我需要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没有任何疑问,工作室里的人员陆续点开了传到电脑里的文件资料,随即协调分工。一般组长亲自吩咐下来的活计,都是最优先级,当然,值得让他开口的先例并不多。

    “泰勒.罗森?”沙丁鱼忽然惊呼了一声,盯着屏幕上的一排排名字傻愣在那里。

    “你爸爸?”组长没好气的反问引发了哄堂大笑。

    “简直不敢相信,这魔鬼居然还活着!”沙丁鱼对调侃充耳不闻,飞一般在键盘上操作起来,“让我来看看......入境后一直住在菲谢尔假日酒店......好运出租车公司今天下午三点接的叫车电话.目的地是索兰大街七百号......”

    他儿戏般进出着一家又一家公司的后台系统,找到自己想要的记录,再把这些无形的线索连成一根绳,“那是银河舰的地址,他想去干什么?!”

    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的组员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大屏幕,等到沙丁鱼把自己电脑上顺利登入的大厦监控镜头同步上去,好几个家伙同时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望着那上面显示的影像目瞪口呆。

    银河舰是幢摩天巨厦,由于设计师的超现代构思,它的外观像极了一艘舰船。自从竣工以来,银河舰已经成了银河集团的标志与象征,在无数赌徒心里,这儿就是通往天堂的门户。

    这一刻银河舰的贵宾接待室里,工作人员正在面对截然不同的两群人。

    比较显眼的是十几个黑人,头颈上全都挂着粗长到夸张的银链,其中有几个包着色彩鲜艳的头布,耳钉锃亮。似乎是对银河集团向来奉公守法的好口碑不以为然,他们大刺刺地斜挎着半自动卡宾枪,口袋里挂满手雷,完全就是上战场的模样。

    被这些黑炭簇拥着的,是个更黑更壮理着光头的大汉。画面切进接待室的那一刻,他还在高声大骂暴跳如雷,几秒钟以后,却又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绞肉机吗?我认识这张脸!”一名黑客指向那光头大汉。

    “他就是泰勒.罗森。”沙丁鱼叹了口气,“全美拒绝打假摔跤的第一人,在擂台上的不完全格毙记录是三百六十七个对手,之前所有的当红摔跤手在他面前,简直连狗屎都不算。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纽约豺狼帮的高级头目,涉嫌几十起命案,属于最典型的暴力崇尚者......尽管他帮我赢了不少钱,但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家伙,他更适合生活在地狱里。”

    “好像挺热闹啊......”组长看着东家老窝里的情形,略微考虑了一下,吩咐说,“打开音频监控。”

    “算起来,我有很长时间没杀过人了。”泰勒的话语从扬声器里清晰传出,同时他在屏幕上抬起了熊掌般的大手,搭上皮带,身后的马仔们都狞笑起来。

    与这些黑人对峙着的,是一群西装男子。他们大多个头不高,理着中规中矩的发式,听到挑衅后,其中一人随即用日语低声翻译,前排位置上站着的白发老者哼了一声,冷硬地答了一句什么。

    “这老头是谁?查查看,或许他也是我们需要关照的对象之一。”组长打了个响指,同时往屏幕前凑了凑身体。

    “板稻老师说,他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被人杀过了。”剑拔弩张的场景中,那翻译很快就礼貌地作出了回应。

    第四十章 小花(中)[本章字数:2883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8 12:33: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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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勒怔住,额头上青筋隐约跳了一跳,搭在皮带上的大手滑向枪柄,“我喜欢日本人......”

    “不,不,先生们。”银河的接待员急忙走上前来,“我已经说明过,不管从什么途径见到了诸位口中的拳赛,那都绝对跟银河集团没有关系。至于你们之间的小小矛盾,在我看来更加是毫无必要的,既然没有电影院,又何必为了买票的位置争吵?”

    “依我看,电影院不是没有,而是门槛太高,想要进去的废物又太多而已。”泰勒冷笑。

    “如果您坚持这样想的话,我选择尊重。”接待员无奈地耸了耸肩。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