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海会(上)
“算跟你对了眼吧。”汉子嘟囔了一句,诡笑,“再说,我家那些田荒了很久了。”
“只要姆妈和弟弟能有饭吃,有地方住,我什么都能做,就算不会也能学。”少年的回答没有犹豫。
“我明白了,叫上他们,一起走吧。”一只大手伸来,很温暖。
“去你家?”
“不,是去你的新家。”
夜风依旧冷冽,少年的血却在被身边低沉的喉音点燃,沸腾起来,“从今天开始,只要你听话,做我让你做的一切,我就会教你杀人的本事。最多十年以后,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有谁可以踩着你。”
“十年么?”他问。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天边的启明星,“你看......天,总是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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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更新,仍然两并一。下午去买上网卡,北京真他妈的冷。
第二十八章 没有头(上)[本章字数:2707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2 09:4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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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圣菲波哥大以后,老布就一直在非常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钞票这种东西,有时候连讨也讨不来,有时候却像雪片一样涌进口袋里,就算有心去挡,也无济于事。
从双子公司那里拿到的定金已经被存进了银行,以老布的名义,磁卡和密码则握在小苹塔手里。
这当然是那个中国人干的好事,老布每次想起有那么大一笔钱在等着自己挥霍就全身哆嗦个不停。无奈的是,小女儿似乎和姓林的煞星达成了统一阵线,不管老布暗地里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就是不肯乖乖把卡奉上。
作为哥伦比亚的首都,圣菲波哥大同时也是全美洲最著名的旅游胜地,城市里到处都能看到异国游客的身影。途径那座堪称世界一绝的黄金博物馆时,老布只是随随便便地向林震南介绍了几句,自己则连瞄上一眼的兴趣的没有。
一个有钱不能花的老男人,千里迢迢地横穿了半个国家,为的就是陪冷血的小子,参加世界级黑市拳赛。
老布觉得这简直他妈的滑稽透了,万一林震南提前出局,把命送在了拳台上,双子公司的失望无疑就会转为愤怒。那个时候,能让他们发泄的对象只有自己。老布不怎么担心有没有命活过这个月,因为这就算是担心也没有用。他只是懊恼于在很有可能到来的死期之前,还被人管手管脚,连赌上几把的资格也没有。
这份糟透了的心情一直陪伴着他到达希尔顿酒店,才总算化为乌有。
酒店是双子公司早就预定好的,老布和林震南被分在了两个毗邻的套间里,年轻的中国人从来就不热衷于交谈甚至是交换想法,被服务生领上楼层以后,老布明智地选择了走进自己的房间,不去打扰对方。
房门被打开,彬彬有礼的服务生悄然退走。老布听着从卧房里隐约传出的音乐,愣了一会,径直穿过外间,推开了那里的门。
两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年轻女子,正扶着纱缦垂覆的床柱,在那张宫廷式大床上妖娆舞动。她们都是纯种的黑人,但却不像欧美裔那样黑得粗枝大叶。精致的五官轮廓,缎子一样光滑发亮的皮肤,几乎超过身高三分之二的长腿,让两人看上去活脱脱就是魔鬼在世。
然而最让老布魂飞天外的,还是她们的眼神。
即使在自然界中,处在发情期的母兽向雄性臣服时,也不会有如此逆来顺受的神态流露。
“我们是卢旺达最贵的超模,但今天我们不为谁穿衣服,只为您脱衣服。”其中一个女子迈着专业猫步走到老布面前,先是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低声呢喃。
床上的另一个黑精灵随着音乐的节拍,缓缓褪下了巴掌大的花边情趣内裤,两条腿蛇一般缠上床柱,手指对着老布勾动。
老布没想到双子公司居然会体贴到了这种程度,身边的女子已经开始在解他的皮带,一个“不”字到了嘴边,却始终也说不出来。
两个?这算是在考验自己的体力么?
老布在假想中对着双子总裁比了个中指,一把扔了行李,怒不可遏地问:“谁先来?!”
大概是考虑到即将到来的赛事,林震南的房间里没有女人,只有杯刚刚泡到火候的清茶。双子方面的细致是显而易见的,在他放好衣物,洗完澡后,一个电话适时打了进来。
“林先生么?我是公司在首都的特派员,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一些事情,晚上会来拜访您。衣柜里准备好了您的替换衣物,移动电话就在口袋里面,如果要提前联络我,长按1号键就可以。”听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
“好。”林震南简单地回答,没有多问半句。
电话很简短,正如每个聪明人都不会把时间用在空洞的交谈上一样,女联络者在礼貌地问过林震南还有什么需要以后,便挂了线。
转过头,淡淡的水汽正冒出杯沿,氤氲在林震南眼前。茶是新茶,最上等的两刀一枪。不需要去喝,林震南就能嗅得出是湛阳的特产“尖茸”,这个细节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疑惑??双子真的这么神通广大,就连自己的出身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答案是否定的。
茶杯被拿起时,写在杯垫上的几行字迹露了出来:“素闻林君勇武过人,心甚慕之。及夜当遣愚徒前来相请,无他,唯盼与君煮酒论艺,共谋一醉耳。”
龙飞凤舞的草书,落款却是空白。
该来的总是会来,林震南从不担心那些不该担心的。洗完澡躺在床上,他逐渐像没有骨骼一样扭曲起来,身体弯折出几十种完全不同的奇异姿势,随着频率越来越快,眸子里的光芒也随之亮起,再也没有了半点疲态。
就在最后一个动作即将做完,整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到达最深远有力的颠峰时,一股热流突然在他小腹深处蹿起,带着生腥发甜的血液冲破喉头,从嘴里直喷了出来。
看着床上和身上洒落的斑驳殷红,林震南默然了很久。
外练一层皮,内练一口气......确实,这口气,他实在是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之前还对双子公司抱有很大猜忌的老布,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却毫无保留地夸赞起对方的慷慨与周到。看着这个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的老家伙眉开眼笑,不停的一口一个“我们体贴的老板”,林震南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在房间里捡到了红包。
晚餐是自助式,两个男人之间自然不会有多少话说,而造访者的提前出现,更是让这顿饭早早结束。
“林先生,你应该听我的劝告,早点回去的。”来人站在几米外开口招呼,一双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些说不出的讥嘲之色。
“当归”??老布在转过头第一眼看到这个左手残缺的家伙时,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他提到过的古怪词汇。对本土人而言,中国话的音译自然是拗口无比,但对方却几乎能和林震南说的一样原汁原味。
“是你?”林震南微觉惊讶。
“我住在这个城市,昨天是受人所托,才会过去卡利市拜访你。”男子耸了耸肩,不动声色地掠了一眼四周,“现在,那个人想要亲自见你,让我请你过去。”
“他说让我去,我就非得去么?”
男子微笑,转身走向了餐厅大门,“不,他只是想请你再喝上一杯那样的茶。”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然也不会有免费的茶。林震南却半点也不理会老布连使的眼色,丢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以后,就径自跟着对方扬长而去,似乎是已经忘了晚上跟双子公司的联络人,还有个重要约会。
“该死的,又玩这一套么?”老布对自己完全被忽视很是恼火,想起套房大床上那对千娇百媚的宝贝儿或许能帮忙打发这段无聊时间,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总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他早已在学着适应头马的行事节拍。
第二十九章 没有头(中)[本章字数:2203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2 18:35: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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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一国之都,圣菲波哥大同样也有掩藏在光鲜外衣下的阴暗面。
卢波卡虽然年轻,却有着几乎能媲美专职司机的驾驶技术,简简单单地几个反向打过,就把一辆不起眼的老牌轿车倒进了始建于八十年代的城郊体育馆。
仿佛一个迟暮老人,整间已经被列入市政拆迁计划的体育馆,再也没有了半点当年的堂皇。直接顺着观众通道,把车开到室内篮球场门口的卢波卡刚一熄火,示意林震南下车,后者就立即听见一大群蝙蝠在头顶上飞掠过去,黑沉沉的空间里到处透着阴森的诡谲。
“那位先生在里面等你。”借着汽车头灯的光亮,卢波卡指了指几米开外的球场大门,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除了自述的名字以外,他就跟在卡利市时一样,只说些想要说的,嘴巴紧得如同经历过缝合手术。在这样的夜晚,被一个毫不了解的陌生人带到陌生城市的陌生角落,换作谁都会觉得半是古怪半是危险,可卢波卡却偏偏表现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面对这个不算邀请的邀请,林震南竟然也全程配合,在此刻甚至连多余的问话都没有,就笔直走进了球场。
“有意思的家伙......”看着中国人的身影慢慢被那片黑暗吞噬,卢波卡忽然叹了口气。
空阔的球场里能见度很低,腐化到不成体统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呻吟。林震南走到球场的当中,默然站定,那些伴随他而来的声息也沉寂了下去,就只有夜风还在从室外涌入,带着高处悬吊的灯盏“咯咯”摇动。
终于,射灯中的一盏亮了起来,惨淡昏暗的光晕打在场地中央,罩住了林震南。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也知道你在疑惑些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环形的观众席中,稀稀拉拉地散布着一些还没被拆掉的座椅,有个人正坐在背光处,声调苍老,言语中的湛阳口音异常浓厚,“这里算是他乡了,但我却称不上你的故知,如果不是跟骆四有些交情,今天也就不会有这么一出。小伙子,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只想劝你一句话,早点回家去吧。人不是猫,能有九条命,死了一次,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你认识我师父?”林震南开始明白那杯茶的由来,老鬼这辈子都没喝过第二种口味。
“骆四骆催命,别说是湛阳,方圆几千里六省一市,又有哪个练家子没听过他的大号?”那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似乎是摇了下头,“这天生的杀胚,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这么个称心徒弟,要是你真把命丢在了国外,家里那片地头上可又要不太平喽!”
“你怎么称呼?为什么非得让我走?”尽管这个连样貌都不愿显露的老者和门外的年轻人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但林震南还是提出要害问题。
“不用管为什么,反正走就对了。”老人仍然没有给出正面答复,“山外有山,这里有些人和势力,不是你能够对付得了的。”
“我弟弟还在这个国家,没有找到他的话,我不会离开。”林震南躬了躬身,不愿再纠缠下去,“要是没其他事情,我得先走了。”
“就算是骆四本人来,也不敢把我的话当成放屁......”老人又笑了笑,“你倒是有点青出于蓝啊!”
“你跟你的手下一样滑稽,都劝我走,又都不肯说个明白。”林震南已经转过了身,冷冷地说,“我尊重你,但实在不习惯拐弯抹角,那应该是女人爱干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你裤裆里长着根了不起的人鞭?”老人还是在笑,嘶哑的喉音像只阴影里的恶枭在厉啼。
无论请柬上的字句,还是之前的交谈,对方都始终表现得温文有礼,哪知道粗口一开,竟然要比市井流氓更加刻薄恶劣。林震南怔了一怔,连回上一句的兴趣都没有,转身向场馆外走去。
“六道轮回,连许多畜生都长着鞭,万一每个都说自己是男人,岂不是天下乱套?”老人喃喃地自言自语,眼看林震南就要走出大门,才略微提高了声音,“喂,站住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威胁成分,就算是有,林震南也绝不可能去听从。但他的脚步却应声停了下来,不但停,而且在向后退。
“不错不错,骆四在这个年纪,也许还及不上你。”老人轻轻鼓掌,“是不是带鞭的,有没有本事不让旁人操心,能走出这个门再说吧。”
林震南依旧是一声不吭,整个人却像猫科动物在捕食前一样伏了下来。
并非直觉无关临战经验也跟什么气势气息无关,让他警觉的只是一丝异常响动,整个场馆里可见的就只有远在观众席上的老人,而那声音却来自脚下。
世上没有这么大的老鼠。
“好了,开始吧。”老人掩口打了个呵欠。
“啪”的一声,几米开外的一根地板木条,忽然向上蹦起。紧接着那块地面就隆了起来,更多更密集的木条以爆裂的方式四射,紧接着土石横飞。
就在地面长长的龟裂延伸到脚下的前一刻,林震南跳了起来。恐怕世界前十名以内的跳高运动员,在看到这次立定起跳以后,都会从此放弃运动生涯,再也不觉得奥林匹克的荣誉还有任何意义。一个成年男性的瞬间爆发力被他最大程度的展现了出来,就像是少数抽象派画家灵感喷发时不再用笔,而是直接将油墨泼洒在画布上一样,这已经不能再算作跳,而更接近本源力量的直接怒吼。
地底下未知的对手几乎是在同时蹿出,高跳,力量要比林震南更猛更足,速度也更快。
不到一个眨眼的光景,两人已在空中平齐。
第三十章 没有头(下)[本章字数:2974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3 09:39: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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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南只能勉强看清潜伏者的轮廓,却无比清晰地闻到了一股腐臭味道。跟离奇到极点的伏击方式相匹配的,是对手那同样异于常人的动作,从发力跳起到身在空中,他始终弯着腰,躬着身,双手双脚几乎处在一条平行线上,脑袋垂到了胸前。
偏离的视角,似乎一点也没影响到攻击。林震南在这个时候上冲的势头已尽,人开始坠向地面,那全身透着诡异的驼子甚至连头也没抬,就展开双臂,用近乎拥抱的姿势去搂他的头颈。
这个照面再短,对方的出手再致命,林震南也不认为自己有躲闪的必要。两条直伸过来的手臂被他的手指轻易搭上,一连串劈柴般的骨骼碎裂声跟着爆起,驼子已经成了个只能动脚的双料废人。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地上,林震南正要喝止这场在他看来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较量,却看到驼子耷拉着臂膀,哼都不哼一声地向自己直扑了过来。
还没贴近身,那股在空中就已经闻到的味道又再次涌进鼻腔,轰的一下激得脑门昏昏沉沉。林震南从来也没想到过,一个人的体味居然会有着不逊于武器的杀伤力,那种腥涩恶臭在空气中所有延伸的触角,都仿佛在阴沟死鼠的体腔里浸泡过一整年,抽出来后仍旧湿淋淋地粘连着爬满蛆虫的脓血。
这把无孔不入的毒刃还不是最大的麻烦,驼子冲到近身距离之内的第一个举动,让林震南立即意识到这些所谓的师门故交,也许并不想要自己走,而是要自己留下。
留下命。
没有骨骼支撑的手臂,软得像条死蛇,林震南却被蛇尾直接扫中,颧骨跟对方碎裂的手腕直接触撞,发出了一声可怖闷响。那驼子完全无视袭向自己脚踝的一腿,而像轮鞭子那样轮起了手臂,在跌倒以前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击。
对于林震南来说,撞来的几乎就是疾驰中的火车头。他在狂暴的冲击力量下向旁边飞跌过去,整个人完全腾空,偏向一侧的头颅扯得颈骨咯咯直响,仿佛随时会经受不住这难当的力量,跟身体彻底分家。
“扑”的一声,他着地,顺势滚了一滚,单手在地上一撑,抬起的双眼里面有了狼一般的凶残之色。
驼子并没有趁势追击,而是走到了场地边缘,把一张座椅踢得粉碎。用来支撑椅腿的几条钢筋暴露在了眼前,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直接将掌心分别按上了其中的两根,发力。
坚硬的金属体直刺进皮肉,在所有那些碎裂的骨骼当中杀出一条血路,贯穿整条手臂,将其又重新接合成整体。当这两根小玩意刺到尽头,只有短短的几分留在外面时,驼子还算完好的十指慢慢搭在了它们根部,像是冬眠后复苏的蛇那样积蓄了一下力气,然后直接拗断。
跟这一系列行为当中表现出来的狠辣决绝不同,驼子转过身以后迈出的每记步伐,都仿佛关节里灌满铁汁的傀儡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无论肢体细节还是行进中的韵律,都充满了锈迹斑驳的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正常人的方式行动,不跳,也没有猛扑,就只是慢慢地走。脚步拖过地面时发出的迟钝声响,不断回荡在场馆里,从这个角落蔓延到那个角落。
林震南的瞳孔,已经缩成了两根针,
走到那盏射灯笼罩的范围正中,驼子迈出的右脚忽然顿住了,僵在了空中,既不继续抬起,也不落下。就像是生命在这个瞬间忽然离他而去了,只留下一具躯壳在世间继续散发着沉沉死气。
“再问一次,你走不走?”看台上,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也很冷。
林震南没有答话,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驼子所吸引,被那具首度曝露在光线之下的躯体所震撼。
一身帆布工装,防水雨靴,拉链拉到顶的防护领,晃晃悠悠耷在胸前的安全帽??如果没有体表的那层壳,那层由泥土沙砾凝结起来的、还在不断迸裂不断洒落下碎屑的硬壳,眼前几乎就是个刚从建筑工地上走出来的劳力。
但显然,他不是。
由于之前的暴力接触,他的双条手臂都已经被剥去泥壳,露出了惨白色的皮肤。黯淡的灯光照射下,这死一般的色泽甚至在隐隐发青,在林震南的记忆当中,就只有小时候见过的溺死鬼,才有着如出一辙的阴森。那扎穿的手掌正在不断往下坠着某种液体,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上,不像是血液,而更类似发黑的稀泥。
林震南全身的寒毛都在竖起,却骤然冲出,扑向这尊活生生的泥塑。
这世上的路有很多种,林震南最不常走的那条,叫做退路。老鬼曾经说过,退不如进,进不如逼,无论做人还是博命,有时候只有够强够硬,才能赢得更大的空间。
老鬼是个狂人。
看台上的老人被林震南的反应弄得怔了怔,随即低声冷笑。与此同时,场中的驼子往后弯下腰去,尽管双脚还牢牢定在地上,但整个人已经倒绷成了一张弓。
他想作甚么?
林震南没来得及作出推测,几声突然炸起的霰弹枪响就从场馆外隆隆传了进来,巨大狂暴的声浪一下子就充斥了死寂的空间,震得顶棚上灰尘四落。
这一边,随着两个人的高速接近,林震南已在深深吐息。驼子却在枪响的同时倏地弹直了身体,向看台上冲去。那个始终隐藏在黑暗中的老人,被他用一只手挟起,以难以形容的速度飞跃过排排座椅,随着高处的通道大门被砰然撞开,两个人很快消失了行迹。
杂乱的脚步声从球馆门口涌进,十几名持枪者迅速分散到看台各处,枪身上的镭射灯打得雪亮。
“抱歉,我们来晚了,林先生。”这批不速之客的首领是个女人,戴着眼镜,普通得全身上下找不出半个亮点,嗓音倒十分甜美。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震南听出她就是电话里的双子公司联络人。
“您的移动电话里,装了个能够让我们随时找到您的小玩意。请体谅公司的苦衷,在整个拳赛的进程里,我们不能让您在其他方面出任何岔子。”女人保持着礼貌的浅笑,仿佛带人过来只不过是为了帮忙解决商务纠纷,而并非驳火杀人。
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充分得让林震南无法反驳。那笔不菲的定金本就是条长绳,双子既然敢把它抛出去,自然意味着不怕收回空套圈。
“跟外面那个家伙一样,这里的两个也跑了。”枪手们没过多久便纷纷折回,其中的一个络腮胡子走到跟前报告,瞥了眼场地正中的那个大洞,又补充说,“他们都不是职业的,但我觉得更麻烦。”
“没关系,人活着,就是为了应付麻烦的。”女联络人不以为意,“走吧,任何藏头露尾的敌人不该获得尊重,他们比沟鼠还要龌龊。林先生,我们这就送您回酒店......林先生?”
怔怔盯着地上一顶安全帽的林震南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魂不守舍,枪手们开始交换眼色,露出不屑笑容。
一个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拳仔,却有着和身价成反比的胆量,这不能不算是个笑话。
直到上了车,进入市区中心,林震南仍旧没有打破沉默。他一直都在望着车窗,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对已在出言讽刺的几个枪手视若无睹。
那股恶臭,那些冰冷僵硬的触感,那个泥人,还活生生地伫在他眼前,像根从腐朽棺材里拔出来的锈钉。
就在之前插身而过的那个瞬间,林震南出了手,目标是对方的头颈。然而志在必得的一抓却落了个空,只拉断了束带,把安全帽扯脱。
那驼子,竟是没有头的。
第三十一章 戏里戏外(上)[本章字数:2431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3 16:47: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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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不那么官方的官方消息,银河集团把接待地点设在了玻利瓦尔广场。
现在老布就站在这里,站在熙熙攘攘的游客当中,苦着一张脸,跟那尊著名的革命家雕像大眼瞪小眼。
人群里到处可以看到提着简单行囊的彪形大汉,一脸精明的正装男子也不在少数。拳手和经纪人的关系就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妇,宁愿每天说话不超过三句晚上在床上背对背入眠,也无法抛下对方独自过活。
头马去“喝茶”回来以后,脸色一直很阴沉,老布十二万分小心地问了几句,依旧没得到任何答复。倒是那个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女联络人着实捧了老布几句,大意是这么一颗拳坛新星,怎么就让他挖掘了出来。
女联络人的名字叫诺玛,只是身边随从的阵仗,就明显不是一般人。尽管长相平凡了一些,但老布还是觉得她要比那些总是板着脸的白天鹅有魅力得多。
酒店里的谈话是一对一制的,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有诺玛和林震南知道。很明显后者作出了足够令人满意的答复,诺玛走的时候神采飞扬,甚至放下矜持,向老布轻抛了个飞吻。
越是人多的地方,水当然也就越浑。瞥着广场外围来来往往的警车,以及周遭行迹可疑的众多游荡者,老布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又忍不住开始犯愁。
警察还是那么的蠢,就算安插眼线这样的小事,也不知道派几个懂得夹住尾巴的过来。如此堂而皇之的高调介入,唯一可能造成的结果就是鸡飞蛋打一拍两散,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又该去找谁拿那笔奖金?
幸好,始终潜在水下的主办方,没有令任何人失望。
预定时间到来的前几分钟,矗立在附近的加拉加斯大教堂里传出轰然巨响,钟楼顶端迸发而出的熊熊火光,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这个夜晚燃放了一蓬巨型礼花,整个广场登时大乱。
“卡利市的老鼠?”老布还没来得及从震骇中清醒过来,就被一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慢慢地转身,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与此之前,老布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认为自己是个鬼才。没钱没运气没恒心没毅力,这些只不过都是小事,都可以被改变,但一个人的头脑却是与生俱来的本钱,他从没觉得在这方面输给过谁。
火炮和野兽这对兄弟的飞速崛起,就是最好的例子,换了任何一个再资深的经纪人,也没可能做得更好。
可今天老布却被折服了,确切地来说,是被吓到了。
当他跟着那名陌生男子走出玻利瓦尔广场,穿过几个街区,下到地下,赫然发现停运很久的七号地铁已经启动待发,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地铁站里并不是灯火通明的,几条黑漆漆的通道不断有人被带下,像老布一样茫然地进入车厢。
二十一点整,地铁发车。
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出来解释过半句,坐在随着行驶而轻颤的车厢里,感受着四下的体臭和汗味,老布觉得自己回到了第一次跟恋人上床的时光??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偏偏就是摸不透细节。
大约半个钟头毫不停顿的飞驰之后,地铁停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甬道里,各节车厢门同时滑开,几道强光手电对准了右侧的维护出口上。
“都出去,命运在等着你们。”有人在黑暗中冷冷地开口。
※※※
命运。
托特维奇还记得几年前每次接触这个词汇,总能被轻易激发的雄心壮志,而现在,他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份童子军式的幼稚。
如果说一个****上的著名id,在偶然中引起了黑客团体的注意,并最终导致注册者被招纳其中也叫做命运??托特维奇倒宁愿相信这是老天瞎了狗眼。
还在圣彼得堡贫民区时,这名孱弱苍白的青年靠着替人破解**网站或侵入欧美游戏服务器过活,虽然钱挣得不算多,但好在自由自在没人来管。呆在穷窝里就算是放着能把活人吵死、死人吵活的重金属摇滚边喝酒边上网顺便打飞机,也绝对不会听到半句反对的声音。
因为他一个人住,是个孤儿。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自从在电子信箱里收到那封e-mail,并应邀来到这个国家,托特维奇住上了最好的公寓,喝上了最好的鲜麦芽啤酒,开上了最好的车。只要愿意,随时都有十个八个最女人的女人爬上他的大床,不得不说,这些年轻美好的胴体能够给人的享受,要好过五根手指和润滑油许多。
但他过得并不快乐。
“又一批虫子在试图爬过我们的篱笆,居然还在用ep接入。”除了机器就是仪表电线的第五工作室里,组长发话了,语气仍然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俄国佬,去招待一下他们。”
有时候托特维奇真的很难分辨,这种轻蔑究竟是针对那些虫子还是自己,七层防火墙并不是那么容易攻陷的壁垒,更何况工作室里的世界级黑客加起来最少有一个排。
“嘿,我说大伙儿一起干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总算是快要跑到终点了,下班以后出去庆祝一下怎么样?”组长看着俄罗斯小伙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一串数据,百般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房间里的反应很冷淡,几乎每个人都埋头在电脑屏幕前,连个答话的都没有。
“一帮没意思的家伙!”组长哼了一声,也缩回椅子,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最新式的雷盾终端处理平台是西德一家公司历经九年开发出来的产品,据说单单是投入研究的资金,就已经达到了上亿。托特维奇刚来时很奇怪这部还没有批量生产的硬货,怎么没有出现在某家国际银行的直属大楼里,而是被这儿的痞子们连上网线搞破坏。
机器是硬件,人才是软件。过于优秀的操控者在把建设和防御如同儿戏般轻易完成的同时,还顺便给予了每个前来拜访的ip最热烈的回应,其中也包括一些国家安全机构。
直到把纳粹标志贴上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官方首页以后,所有这些介于天才和疯子之间的黑客高手被首次告之,必须得收敛一些。
老板就只有一个,于是很多有意思的游戏就此宣布当机。
第三十二章 戏里戏外(下)[本章字数:3178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4 10:1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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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家里也习惯了每天听着硬盘转响和cpu风扇的风声,但正经工作毕竟是两回事情,时时刻刻都得打起十足的精神,不能迟到,不能犯错,不能随心所欲。即使在非工作时间,也必须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话,保持随传随到的状态。
这些都让托特维奇觉得厌烦,特别是有一次在图书馆邂逅同样来自俄罗斯的姑娘,却随即被公司派出的尾巴强行盘问之后,他开始认识到自己的新身份并不是什么高端精英,而是具不折不扣的傀儡。
但傀儡也得活着。
就像被毒品套死的瘾君子,每一天他都在想,到了下班时间就交上辞呈,但每一天他都选择了默默离开,暂时忘记这个念头。
没有人不喜欢自由,同样,也没有人不喜欢钱。巨额酬劳是很多人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组长刚为公司组建起这支小队不久,就被直接奖励了一条游艇,有180英尺长。
托特维奇还没奢侈到想要去过海上生活的地步,那除了钓鱼、np和日光浴以外,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可以的话,他倒宁愿自己趁着这段时间多拿点酬劳,有了足够的资本,或许才可以选择今后的生活。
好在经历了漫长的筹划与筹备以后,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并开始飞速前进,正如组长刚才说的那样,终点已经不远。
从昨天晚上二十一点开始,就一直在注意着监视屏幕的俄罗斯人没有太多表情,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飞舞。
那些由捷运线到火车站,从首都一步步被领到圣玛尔塔港,横穿了大半个哥伦比亚的拳手直到从港口登上巨型货轮“海王号”,自始至终都处在同步监视下,因为托特维奇和他的同事没费什么力气就侵入了政府方的交通监控网络。数据接驳后的大屏幕上,几百个分隔画面呈现出成千上万个不同的人生,人形凶器们穿行其间,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一边是虚拟世界的超人,一边是现实世界的煞星,两个不同群体之间的维系似乎有点滑稽,但这却成了托特维奇目前关注的焦点所在。
不管怎么活着,人类都最卑微的动物??他已经不记得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这句话,只是一直都认为很有道理,并因此对那些拳手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怜悯。
大概是由于那些前来刺探的ip都谈不上威胁,整个工作进程又顺利得毫无挑战性,组长总是所有人当中最轻松的那个。假寐了一会以后,他懒散地扫了眼正对着自己的监控屏幕,突然有了些精神,站起身说:“有没有愿意跟我赌上一把的?”
“赌什么?你老妈内裤的颜色?”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反问。
多面性是所有天才的唯一共同点,这些在破解某些后台软件和程式时能够几天几夜不合眼黑客,极少会对其他事情产生兴趣,赌博在他们眼里历来比低级木马更令人昏昏欲睡。
“闭上你的狗嘴!”组长捋了一下耷拉到眼前的头发,但凡是半秃的中年男人十有**会在额顶周围留出长毛,用来掩盖贫瘠土地,他也不例外,“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很多赌博公司,都在计划借着这次拳赛发点小财,可惜就是找不到银河的敲门砖......”
银河,尽管已是无数次听到这个名字,工作室里的每个人还是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之前恶意打趣的那一个也收敛了诡笑。
因为接近,才会了解。
严格来说,刚组建不久的第五工作室只不过能算作银河集团的临工基地,却拥有着完全独立的办公大楼,以及森严到令人压抑的安保系统。二十四小时围绕地球轨道飞行的三颗卫星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信息处理的迅捷性,有一次坐在托特维奇后排的同事试着在电脑里输入搜寻指令,结果只花了几分钟就把远在瑞士读书的女友呈现在了屏幕上。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卫星应有的功能,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并同时保持沉默。
“说实话,虽然在为银河做事,但我始终对赌钱没多大兴趣。”作为同一类人,组长自然了解手下们的心理,“可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打拳的,实在是跟比特犬很像?明知道会死,也一定要扑上去咬几口,不弄得浑身是血最后彻底挂掉,就不会觉得满足。”
“他们本来就不是素食主义者。”一名手下回答。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可能。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撕咬,再撕咬,直到剩下足够强壮的那几头。”组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向一人多高的巨型屏幕,“既然他们迟早都得被筛选出来,我想,不如让我们来提前碰碰运气。在这个世界上,有意思的事儿剩得不多,值得我们投入的就更少了。如果诸位有着同样的看法,想必也会觉得让最聪明的人去判断最危险的,这种游戏方式一定很登对。”
看着众人的眼神从不屑到专注,并渐渐带上了亢奋,组长唇边的笑纹又深了几分,“至于赌注......要是我们当中真的有人压中了头名,等到这边的工作完成,就算是大家各奔东西了,以后也得免费帮他做件事情,而且必须随叫随到。”
工作室里“轰”的一声,就连平时最懒散的家伙也跳了起来。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之所以会被银河公司收罗,组长在当中起的作用可以说是至关重要。“半架马车”这个id在全欧美的黑客圈子里名声之大,几乎相当于比尔盖茨之于it界,即使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几个病毒狂在接到他的邮件之后,也是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哥伦比亚。
一匹狼也许并不致命,但一群狼却能撕碎一切。
整个小组加在一起的建设力和摧毁力都是极其可怕的,按照组长的原话来说,只要愿意,他能带着这几十个人在半小时里攻进五角大楼的中央系统,并留下一堆程式炸弹后全身而退。
破坏不是乐趣,但足以证明实力。众所周知,二十一世纪最贵的就是人才,他们不仅仅可以创造财富,还能创造一切。
“我参加!”小组里的好几个家伙同时开口,在他们看来组长描绘的不是什么穷极无聊的打赌,而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总是孤言寡语的“屠宰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举手,表示参与。文人相轻的毛病同样也存在于黑客身上,不能彼此干上一场总能成为他们的遗憾,现在组长提出的构想虽然没真刀真枪刺激,但总算是个分出高下的途径。
不止是眼光和运气那么简单,他要用数据说话,电脑硬盘里早就记录在案的拳手资料会派上用场。
“你呢?小刀,你有没有兴趣一起玩玩?”组长望向了始终没有表态的托特维奇。
小刀是俄罗斯人的常用id,某次在欧服魔兽世界用修改过的1级盗贼成功单刷伊利丹,并背着两把十足真金的蛋刀在铁炉堡银行门口上演个人秀的行径,导致了暴雪技术组集体辞职,同时也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各大著名网站争相拉拢的对象。
监视大屏幕上正显示出“海王号”靠泊的镜头,托特维奇犹豫了一会,随便指向舷梯上慢慢步下的一名黄种人,“我选他。”
“这么快就有人选了?”组长有点奇怪。小刀的内向木讷是出了名的,而且一点也不善于人际关系,像这样配合集体活动还是头一次。
屠宰者在自己的电脑搜索了一下,无声冷笑,“他选了个新人,跟他自己一样新。”
众人哄笑起来,相比之下小刀确实是这里资历最浅的,甚至有人在进组时还为了跟这样的菜鸟共事而不满过。
“能说说理由么,你好像在敷衍我们?”组长皱起了眉,天气够热生活又枯燥,好不容易才有了个法子打发无聊,他可不希望从一开始就出现随大流的例子。
“无论赌什么,我都选他。”托特维奇不再理会旁人,坐回座椅,开始对后台进行日常维护。
敷衍?那又怎样。
活着不过是个享受痛苦的过程,有些人发觉了,另一些仍乐在其中。
在有机会观赏比自己悲惨的同类做出表演时,他们更习惯坐在那间名为漠然的包厢里,拍手,扬眉,不停地欢呼,不停地大笑。
第三十三章 卑微与尊严(上)[本章字数:2727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4 17:28: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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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出门前,他说。
“哦,好的......”老布没想到这木头人居然也会主动打招呼,不免有些意外。
“既然不让经纪人跟场,那就别乱跑,别惹麻烦。”林震南停了停脚步,瞥了他一眼。
“我就呆在这里不出去,直到你回来。”老布连忙表态,同时费劲地咽了口唾沫。随着舱门被打开,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松了口气,偷偷地咧开嘴,诡笑起来。
总算,是到了这一步了。
一路上的有惊无险仿佛在乘嘉年华里的过山车,除了尖叫和恐惧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细节被牢牢记住。此刻踏着冰冷的铁格地面,听着房间外隐隐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再定下心仔细回想之前的过程,多少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个幻梦。
从陆地到海洋,拳手和经纪人们就这么被引领着,别说是拦路的小鬼,就连鬼影也没见到半只。直到圣玛尔塔港停泊的巨型货轮驰入深海,将船锚抛在了某家国际能源公司的海上油井旁边,所有乘客这才明白,终点已经到了。
老布还记得当时身边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因为那全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跟能够在电视上见到的画面一样,油井平台巍峨雄奇,像是难以想象的巨人从海底探出的身躯。排出沼气的囱体熊熊喷射着火焰,黑烟飞腾冲天,远在十几海里开外似乎就已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灼热。
平台上早就在等候的大批黑衣汉子全都是武装持械,神情肃然。拳手一批批先是登记在案,又分别缴了随身物事,换上统一服装,没有半个例外。
早在半途的火车上,银河方面的随同者就已经搜清了众人的移动电话,并宣布拳赛期间,私自与外界联系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几个大牌经济人对此还颇有微词,但在其中一个被直接崩掉脑袋扔下火车以后,剩下来的就统统闭了嘴,变得比最乖的小朋友还要听话。
比起这些戒备森严的前奏来,油井平台内部的景象无疑更让人骇然。
没有摄影师,没有观众,没有想象中的巨型擂台和聚光灯??这里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钢铁。钢铁的阶梯,钢铁的舱室,钢铁的穹顶内庭,甚至连空气中都全是生涩沉重的铁锈味。
合上最顶端的入口闸门,在鬼火般的灯光下,整个纵深式六层建筑根本就是一幢实实在在的死牢,新犯人们还缺的似乎仅仅是镣铐。
意识到了古怪,质疑也就随之而来。好在来自主办方的解释并没有让人等太久,他们宣称一切都是为了赛事的保密性,毕竟对于这场地下狂欢,警方的兴趣未必就比黑道中人少。
自始至终老布都保持了一只老狐狸该有的沉默,不挑头,也不盲从。而林震南从离开玻利瓦尔广场时起,就一直跟他保持着距离,上了地铁以后则干脆带上了豹头面具,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脱下来过。
一个无情的家伙,无情且谨慎。老布是这样评价林震南的,他喜欢这种风格。
现在头马已经出了闸,正在步上赛道,过不了几分钟,他就得跟其他竞争者一起冲刺,争取最先到达终点。很多时候,赢家之所以会成为赢家,是存在着一定偶然因素的:譬如对手的失常,天时地利,以及自身状态的突然爆发。但在林震南身上不会出现这些意外,他就是他,老布最稳定的摇钱树。
老布无聊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这里也跟真正的监室一样,除了床、简陋的盥洗池和马桶以外,就再也找不到别的。当然,前提是如果不算上屋角高处那些虎视耽耽的摄像头。
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一人能够打发时间的方式,实在是少到可怜。老布掏出好不容易留下来的纸牌,坐上床,先是左手跟右手赌了几把,觉得索然无趣,最后连两只脚也加入进来,开创出四国大战的局面。
没过多长时间,舱门就被推开了,林震南走进屋子,脸色显得有点苍白。
“过初选了?”老布扔了扑克,亢奋地搓了搓手掌。
“过了。”林震南点头。
“哈,我就知道,不管是谁都绝对别想赢你!”老布挥舞着拳头,但很快停止了动作,目光落在对方沾满殷红的衣服下摆,“你......受伤了?”
“那不是我的血。”林震南摇头。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个星期过去了,老布每天都在重复无聊的扑克游戏。林震南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上也逐渐有了伤,有一次老布实在按捺不住,要跟着去拳台,刚走到门口就被枪逼了回来。
“这是为了保密性,以及诸位的切身利益。”守卫还是这样冷漠地宣称。
于是每天晚上就成了老布最繁忙的时段,林震南随身带来了一些中药材,煎药敷伤这套把戏本来就是老布在家做惯的,到这边跟守卫要了套炊具,自然也料理得像模像样。
到了第八天,舱室外又传来广播声,一连串拳手编号被陆续报出,新一轮淘汰赛又将开场了。在老布喃喃的祈祷中,林震南走出舱室,头上戴着的豹头面具狰狞依旧。
等到门外的所有声音都平息下来,老布忽然站起身,脱光衣服,走到水喉前面,拿着肮脏的毛巾开始擦澡。他本来就长得猥琐丑陋,扒成光猪后露出全身黑毛一肚子赘肉,简直就像个生化危机里面蹦出来的魔怪。
另一个层面里,正在通过室内摄像头监控这个房间的武装守卫瞪着屏幕怔了半天,才偏开视线深呼吸了几口,只差一点就要大呕起来。等到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他发现丑恶的老男人已经不见了,而马桶那边挂着的简易塑帘还在微微晃动。
“先洗澡再大便?”守卫被弄得瞠目结舌,怎么也不明白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当然,老布并没蹲上马桶。他正像个鬼祟的影子一样飘出自己所在的楼层,小心选择着通道上各处监视探头的转动时机,并避开一拨拨游动岗哨曲折前行。
不是没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住在隔壁的拳手就曾经不满于每天只能吃“牢饭”,而在深夜集体溜出去准备摸到随便哪个守卫房间,去回报一下对方多日来的热情招待。这个有勇无谋的计划没能给任何人带来麻烦,除了他们自己??第二天已获晋级的拳手名单上,被毫无悬念地勾去了几个名额。
老布从来就没有冒险的习惯,他只是在担心那笔在口袋里还没有捂热的定金,会像煮熟的鸭子那样飞走。因为自打头一次看清林震南创痕斑驳的上身,他就已经明白,有些伤,即使是有药也未必能治的。
几乎没怎么犹豫,老布选择了往下的道路,尽管无论从外面还是内部来看,所在的平台一楼已经是最底层,但螺旋型阶梯的尽头还有部电梯。
按下启动键,默数到36的时候,往下的指示灯暗了,电梯门无声滑开。打量着外面幽暗阴森的未知空间,老布吞了口口水,刚战抖着迈出电梯,就立即被一股沉闷巨大的声潮席卷包围。
第三十四章 卑微与尊严(中)[本章字数:2125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5 10:18: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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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种无法形容甚至无法想象的声息,里面夹杂着女子的尖叫,男人的咆哮,有高亢的欢呼,也有愤怒的咒骂。拍手、跺脚、锐利的口哨声,所有人类自身能够发出的噪音,都融在这浪潮里,让它变得更大更沉更狂暴。
但即使是所有的全部,也掩盖不了那些深远悠长、饱含狰狞的兽吼传来。老布几乎是狂奔着往前方隐约透出光亮的所在冲去,再继续呆在这片黑暗里,他会由于恐惧而死掉。
越来,越近了。
老布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在那两扇足有四米高的大门上,原本微敞一线的门缝霍然洞开,辉煌刺目的强光一下子泼洒了出来,将他完全笼罩。
“轰”,又是一道恐怖的声浪卷起。如果说,老布之前是在近距离聆听火山喷发,那么此刻他无疑正站在火山口上,就连耳膜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人,这里到处都是人,上下左右东西南北.......老布的瞳孔在几秒后适应了光线,发现自己赫然站在一个酷似微型体育馆的碗体建筑中,身后是出入口,身边则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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