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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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证照办齐,又认识了桃坪常务副县长,郝龙泉找人看个黄道吉日,起程去了桃坪。孙文明没有食言,特意设了一桌,把县里煤炭国土安监工商等部门头儿和有关人员叫去,将郝龙泉介绍给他们。见是孙文明的人,大家也就对郝龙泉刮目相看,大开绿灯,此后他在桃坪矿山上采矿销煤,也就顺水顺风,规模越做越大,很快成为桃坪煤矿行业龙头老大。

    有道是吃水不忘挖井人,郝龙泉不会忘记蔡润身的好处,跟他保持着密切联系。每次回桃林,自家门没来得及进,先要去见过蔡润身再说。还不时约他上万泉水库,去纪老板店里吃饭,为他和文小芹幽会创造机会。上万泉水库费时间,郝龙泉提出在市里买套房子,将文小芹接下来,金屋藏娇,蔡润身享用起来也方便些。蔡润身正处于进步阶段,有所顾忌,没同意。此后想起文小芹了,依然往万泉水库跑。纪老板是个灵活人,跟蔡润身又是老关系,就是郝龙泉没在,也会极力提供便利,每次都让蔡润身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郝龙泉也没将乔不群丢到脑后,偶尔也给他打打电话,问候一声。乔不群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常有闲话传到他耳边,说郝龙泉运气真好,竟然傍上蔡润身,跑了好久也没到手的采矿手续,蔡润身一出面就给办了下来。到桃坪后又拉扯上常务副县长孙文明,再添虎翼,越发了得。不过乔不群装作一无所知,没点破郝龙泉。你没给人家办成事,人家却仍记得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么蔡润身和孙文明为什么会帮郝龙泉这个忙呢?是他们从郝龙泉那里得了什么好处,还是三人合伙经营煤矿,准备一起发财,你有我有全都有?好像还不是这样。至少蔡润身不是那种视钱如命的浅薄之徒,他也许有更深的意图吧?

    乔不群也只偶尔这么想想,并没兴趣深究。他已习惯纪检监察室这无挂无碍的散淡日子,不愿吃自家的饭,操人家的心。室里的人经常发牢骚,说纪检监察室清闲清淡清苦清贫,纪检部门是四清部门,纪检干部是四清干部。乔不群却觉得这四清部门也还待得下去,做个四清干部也没什么不好的,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可怕。

    这天就乔不群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实在闲得无聊,忽见王怀信笔筒里有支毛笔,觉得手痒,便倒杯热水,将笔泡开,再找来半瓶墨汁,在旧报纸上写了几行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写完后,眯着眼睛瞧了一阵,感觉尚可。好久没写毛笔字了,还能写成这个样子,也对得起王怀信这支秃笔了。这是首禅诗,平实朴素,明白如话,没有半个深奥的字眼。也许佛心禅意往往蕴含在简单朴实之中,乔不群初次见这四句话,却觉得慧思绵远,如饮醍醐似的,再也没法忘记。要说乔不群年纪并不大,阅历也算不上怎么深,竟老气横秋,对质朴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也未知幸耶不幸。

    正在沉吟之际,门外响起脚步声,郑国栋走了进来。乔不群不想让人看见这几句话,怕酸掉人家门牙,自己没钱给人上牙。便扔了笔,抓过报纸,准备扔到纸篓里去。郑国栋上前抓住乔不群手腕,说:“乔主任这是什么?别扔别扔。”

    要看稀奇。

    乔不群不好跟他争夺,松了手,由他去。郑国栋铺平报纸,见是四行字,称赞道:“这么好的字,这么好的诗,扔了多可惜。”乔不群说:“你别谬夸,我随便涂鸦玩儿的,污了你的眼睛,是我的罪过。”郑国栋说:“乔主任说哪里话?

    我拿去压到台板下,每天念两遍,也沾点文气。”乔不群只当郑国栋开的玩笑,说:“郑主任你可千万别出我的丑。”

    叠好报纸,郑国栋拿出个红包来,说:“中午要去喝喜酒,正想找人写红包,乔主任一手这么漂亮的毛笔字,只得请你代劳了。”乔不群说:“我还以为你拿了我的字,付费给我呢。”郑国栋说:“下次再付吧,这点钱太不够了。”

    乔不群坐到桌上,在墨瓶里蘸着毛笔,问:“怎么写?”郑国栋说:“是一个朋友的儿子结婚,你看写什么好?”乔不群说:“就写早日入会四个字吧。”郑国栋没反应过来,说:“早日入会?入什么会?”乔不群说:“你朋友不是娶儿媳吗?

    娶了儿媳,还不赶快加入扒灰协会?”郑国栋笑道:“这我可就管不了了。”

    说笑着,乔不群随俗写下琴瑟和鸣四字。郑国栋很满意,说:“还是这四个字好,真写上早日入会,朋友还不跟我急?”乔不群说:“他怕是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红包不薄嘛,是什么朋友?”郑国栋拿过红包,吹吹墨迹未干的字,说:“就是张天师。”乔不群说:“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会看相的张天师?”

    郑国栋说:“正是他。我本来早要请他来给你看相的,这段他忙儿子结婚的事,一时抽不出空。”

    郑国栋走后,乔不群兴犹未了,又拿过一张报纸,在上面写起字来。还是刚才那四句话。正写着,王怀信从外面进来,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见乔不群在写字,凑过来欣赏,说:“乔主任的书法挺不错嘛。”乔不群说:“书法谈不上,练练字,消遣消遣。也没征得王主任同意,就拿了你的笔。”王怀信说:“你写就是,毛笔放久不用,容易脱毛变坏。”

    字成,乔不群将毛笔放入笔筒里,望望王怀信仍夹在腰上的包,笑道:“王主任不是做了领导吧?恭喜恭喜!”王怀信莫名其妙,说:“领导?什么领导?”

    乔不群指着他的包,说:“包都夹到了腰里,还没做领导?”

    要说这政府大院里,平时也就两种人总拿着包,一是市长们的秘书,他们手上的包都是领导的;一是实职位置上的局级领导,他们不拿包,文件资料什么的还真没地方可放。局级以下干部还有些自知之明,没谁胆敢冒充领导秘书和局级领导,有事没事拿个包在身上。当然这只是不成文的习惯,并没谁硬性这么规定,除了市长秘书和局级以上领导,其他人拿包就是违法乱纪。

    王怀信将包从左腋移到右腋,说:“夹个包就做了领导,这领导也太容易做了。”乔不群笑道:“有个故事说,河蚌在沙滩上晒太阳,乌龟过去调戏它,被河蚌一把夹住尾巴,怎么也甩不掉,只好走到哪里都拖着河蚌。八哥见状,笑话乌龟,你几时做上领导了,出门还夹着个公文包?”

    乌龟就乌龟,王怀信也不生气,说:“我夹包可不是做领导,是待会儿要去赶一个老同学的饭局。老同学在省实权部门做局长,到了桃林,有关部门请他客,要我也出出面。”

    陪餐也叫出面,不想想自己面子到底有多大。乔不群忽然想起,来纪检监察室这么久了,见王怀信拿过两次包,两次好像都是去赶饭局。问题是赶饭局也拿个包,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吃不了兜着走,服务员会给你打包,用不着费力自备公文包。乔不群忍不住追问一句:“那你干吗还提个包?”王怀信嘿嘿笑着,说:“没没没干什么,给他带点土特产。”

    瞧那包瘪瘪的,也不像装着土特产的样子。不过乔不群不好刨根究底,只说道:“老同学来了,确实应该代表政府出出面。”王怀信说:“乔主任挖苦我老实人不是?我怎么敢代表政府呢?想代表也代表不了呀。”

    要赶饭局,王怀信没到下班时间就提前走了。乔不群又拿过毛笔,继续练字。桌上电话忽然响起来。纪检监察室不是什么黄金码头,平时难得有两个电话,人家拨错号拨到了火葬场,也不会拨到这里来。实在不想接听,可电话响得闹心,没法将注意力集中到笔尖上,只得拿起话筒。一听是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乔不群立即想起一个人来。却不敢肯定,试探着问道:“你找谁?”对方已听出他声音,说:“您是乔主任吧?”

    不用怀疑,就是马小姐了。乔不群猛然记起,上次去夜来香找马小姐时,曾用这个电话打过她手机,大概她把号码留了下来。只是一个娱乐场中的小姐,怎么知道你是乔主任呢?乔不群从没在她面前吐露过半个乔字,更别说主任什么的,她也一直牛哥牛哥的叫。看来马小姐是通过这个电话号码,顺藤摸瓜,掌握到了一些可靠情况。要说跟马小姐接触时,自己还是比较注意的,连手机号都不敢告诉她,不想还是暴露了身份。乔不群有些后悔,上次去打外面公用电话就好了。幸好没跟马小姐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啥把柄留在她手里。给过一百元钱,还送过一支玫瑰,也算不了什么,她还不可能拿你怎么样。纪律条例上也没规定,国家干部不能给女人送钱献玫瑰,究竟钱和玫瑰不是毒品什么的。

    可再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是最说不清楚的,你跟人家没有瓜葛,你脑袋也没进水,送钱献玫瑰干什么?

    见乔不群这边好一阵没动静,马小姐又说道:“叫您乔主任不答应,还是叫您牛哥吧。”乔不群心发虚,淡然道:“有事吗?”马小姐说:“没事就不可以给您打电话吗?您都答应了的,我请您喝咖啡,您会赏脸。”

    刚才乔不群已暗下决心,再不跟这个女人往来了,可这软声温语鸡毛掸子样在耳边一掸,心上便颤了颤,语气再也硬不起来:“我一个土得掉渣的乡巴佬,就知道喝白开水,哪会喝咖啡那洋玩意儿?”马小姐说:“不喝咖啡,咱们一起说说话儿,总可以吧?”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姐?乔不群鼓足勇气道:“什么地方?”马小姐的声音显然高了上去:“桃林大学门口有个淼淼咖啡馆,门两旁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玻璃后面的卡座里等你,进门就看得到。

    玻璃上就贴着淼淼两个字,三水淼,记住了吗?”

    赶到桃林大学门口,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淼淼咖啡馆。透过贴着淼淼两个字的玻璃,隐约可见一女孩坐在里面,正是马小姐。马小姐也发现了乔不群,手在玻璃后招着,笑着示意他赶快过去。

    这天马小姐一身灰白牛仔服,脸上描着淡妆,漂亮且清纯,跟夜来香的马小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乔不群不免惊讶,同样一个女孩,身处不同场合,给人的感觉竟差别这么大。也许是你脑子里某些固有的东西在作怪,秦楼楚馆和大观园就是不一样,一是烟花女子售艺卖身之场所,一是绝色才女吟诗作赋之佳处。

    乔不群刚在背对窗玻璃的位置上坐下,服务员就端了两份煲饭上来。马小姐说:“这里就有这个好,除了咖啡,还有便饭。先填饱肚皮,再慢慢喝咖啡。”

    乔不群还真有些饿了,扒下几口饭,才问道:“怎么想起到这个地方来?”马小姐笑道:“这个地方便宜呀,不然我哪请得起您?”乔不群说:“你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吧?”马小姐说:“正是的,平时我常来,习惯已成自然。”大口扒着饭,动作没比乔不群小。又伸出指头,在贴着淼淼二字的玻璃上弹弹,说:“主要还是喜欢这两个字。”乔不群说:“你跟这两个字有关系吗?”马小姐说:“您猜猜,猜中有赏。”乔不群说:“赏什么?”马小姐说:“到时您就知道了。”

    “也许这是你的名字。你一定出生在一个缺水的地方,年年天旱,你父亲又懂些文墨,在你名字里用了这么个淼字。”乔不群充分发挥给领导写报告练下的本事,胡乱编造起来,“还有一种可能,你五行缺水,缺水补水。”

    乔不群这么编造着的时候,只顾低头吃饭,也没去瞧马小姐。马小姐已停了筷子,鼓大眼睛盯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似的。乔不群说完,好一会儿没听马小姐搭腔,抬起头来。见她目光发直,觉得奇怪,说:“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

    马小姐这才收住目光,盯着自己鼻尖说:“还真被您说准了。我家住在黄河上游的黄土高坡上,属于革命老区,当年爷爷还是远近闻名的支前模范,多次扛着担架,上战场抢救受伤解放军战士。我们那里水源奇缺,十年十旱,喝水要翻山越岭,去十几里外挑,还不一定每次都挑得着。我们洗脸不叫洗脸,叫浇脸。

    每次爸让我们兄妹并排站好,含口水在嘴里,张嘴将我们的脸喷湿,便算洗脸了。

    缺水盼水,给我起名时,爸拿本字典,一页页翻找有水的字。竟然被他找着个三个水组成的字,也不知怎么读,只好去问小学语文老师。老师也没见过这个字,幸好会拼音,念得出来。从此我的名字就成了马小淼。这也是为什么爸说话句句方音,唯独这个淼字念得字正腔圆,非常符合普通话标准。大约三岁开始,我经常低烧不止,没钱上医院,就请土郎中随便看看,也不怎么见效。后来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懂些阴阳五行,拿着我的生庚八字一测,说我五行缺水,建议在我名字里塞个有水的字。爸说名字里已有个淼字了,还塞不要发涝了?亲戚说谁见咱那地方涝过?爸觉得有理,懒得再翻字典,在我名字里又加个淼字,我于是成为马淼淼。也是怪,此后我的低烧就再也没发过,直到如今,身体壮得牛一样。”

    真没想到,自己本是胡编乱造的,竟然还编造了个正着。不像过去给领导写材料,再怎么编造,也没法弄假成真,假话只能是假话。乔不群觉得有意思,说:“这个名字还确有些文采,像个教授起的。”马淼淼说:“我读书时,好多老师也这么说。”乔不群说:“你不是名字里水多,老想着水,才往有水的南方跑吧?”

    马淼淼一脸的满足,说:“可不是?到了南方,再没遭缺水的罪,好像到了天堂里一样。”

    不知不觉饭已吃完。服务员收拾干净桌子,上了两杯咖啡。乔不群不怎么喜欢咖啡,却不好拂马淼淼美意,还是端过杯子,浅尝了一口。马淼淼说:“怎么样,还行吧?”乔不群说:“可以可以。你到桃林来多久了?”马淼淼说:“两年多了。”

    乔不群说:“怪不得你话里不时还夹些桃林腔。”马淼淼说:“我若不说普通话,说起桃林话来,桃林人都听不出,还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桃林人呢。”

    想起刚才马淼淼打的电话,乔不群忍不住问道:“电话里你怎么叫起我乔主任来了?”马淼淼狡黠地笑笑,说:“您难道不是乔主任吗?”乔不群说:“我不一直是牛哥吗?”马淼淼说:“其实您第一次去夜来香娱乐城时,我就知道您姓乔了。”乔不群有些讶然,说:“你不是跟你亲戚学过阴阳五行,会掐指头吧?”

    马淼淼笑道:“我是自学成才的。其实也用不着掐指头,您第一次去夜来香,您朋友就暴露了您的秘密。”乔不群说:“你问过他们?”马淼淼说:“我可没这个兴趣。

    何况就是真问,他们也不会实说的。您也许没太在意,那晚他两个从包厢里出来后,不是叫过您乔政府吗?您不姓乔姓什么?”

    乔不群想了想,好像有这回事,说:“你这人去做特务,一定是把好手。那我又是怎么从乔政府变成乔主任的?”马淼淼说:“莫非您不知道咱们姬老板的来头?”乔不群说:“什么来头?”马淼淼说:“姬老板跟政府的人铁得很呢,他们经常到那里去,说起政府里头的事,偶尔提到过乔什么的,估计就是您了。第二次您去夜来香,提前给我打过电话,留了号码在我手机里,我找本电话号码簿,对照着一查,便查到了政府办。有次我把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不是您,我说找乔政府,那人说哪个乔政府?你是找乔主任吧。我说正是找乔主任,他说不在,要我以后再打。”

    想不到这个马淼淼会对你这么上心,乔不群说:“你的好奇心也太强了。你那里天天人来客往的,你都这么好奇,累不累?”马淼淼说:“我对任何人都没好奇过,除了您。”乔不群说:“我有什么可好奇的?”马淼淼喝口咖啡,别过脑袋,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沉吟道:“您不同,不是一般客人。”停停又说道:“其实客人也不是,是偶尔相识的一个朋友。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把您当做朋友了。”

    乔不群说:“谢谢!能成为你的朋友,是我莫大的荣幸。”心里嘀咕,这可是个危险朋友,不是那么好交的。

    马淼淼的目光还留在窗外,说:“是我要谢您。我来桃林两年多了,还没真正碰上一个朋友。桃林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山有水,可我却一无亲二无邻,更没有朋友,这里的好山好水也就有些黯然失色。”语气里带着伤感。乔不群仿佛受到了感染,说:“我这个朋友真不够格,这么久了,包括今天,才见过你三回。”

    马淼淼说:“我已经很满足了。您也许已看出来,我不应该是马小姐,应该是马淼淼。”乔不群说:“是啊,马小姐是娱乐场中的风尘女子,马淼淼应是旁边这所大学的在读大学生。”

    “我在这所大学里待了两年多,只回过家一次。家里出不起学费,更出不起路费,寒暑假我都在外找事做。”马淼淼凄然道。乔不群心想你找事做,难道非得到夜来香那样的污浊地方去找么?可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没有出声。找工作不像在路边找塑料垃圾袋,俯拾皆是。只听马淼淼继续道:“我发过广告,送过盒饭,做过家教。做这些事下贱是下贱,我并不在乎。可我在乎钱,钱太少我没法养活自己。后来有人提醒我,凭我的身材和长相,应该活得更像样些。

    有女同学大一比我还寒酸,大二开始夜不归宿,一天天阔绰起来,成了小富婆。

    我隐约知道人家在外做什么,见她们穿金戴银,要花有花,要玩有玩,也曾动过心念。每当此时,爸那双严厉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睛便会浮现在眼前,我如果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对不起自己不说,也没法面对爸那双眼睛。”

    说到这里,马淼淼陷入沉思,好一阵没吱声。乔不群没去惊动她,静静地坐着,不时喝口咖啡。咖啡苦中带涩。马淼淼又开了口:“直到有天晚上接到家里电话,我的人生从此发生了重大转折。电话是我大弟弟打来的,说爸病得不轻,要我立即回去一趟。我袋里才二十多元钱,怎么回去呢?寝室同学主动提出借钱给我,叫我赶快动身。我不想借她们的钱,借钱容易还钱难。犹豫了两天,大弟又打来电话,说还不回去,就见不着爸了。我万般无奈,借了几百元钱,火急火燎赶回家里。可还是迟了一步,爸已永远合上双眼。”

    马淼淼抽泣起来,没法说下去了。乔不群拆开餐纸,递一块到她手上。马淼淼擦擦眼睛,努力稳住情绪,断断续续道:“老家村前山上,解放战争时打过大仗,常有游客上山参观游览。山路又窄又陡,旅游局专门组织了滑竿队,我爸尽管已五十多岁的人,也扛起了滑竿,好赚钱给我和两个弟弟上学。这天来了几位客人,他们父辈是国民党军官,当年就参加过山上战役。其中一个大胖子,好像是指挥那场战役的将军之子,别人不敢抬,我爸见钱给得多,和合作的叔叔接下这趟生意。上山还顺利,下山时胖子说起他父亲当年指挥战役的盛事,得意忘形,身子往前一压,沉向爸那一头,爸两腿失重,朝路旁高崖栽去。只要一松肩膀,扔掉滑竿,爸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客人会摔出滑竿,滚下山崖。当时爸确实也动过这个念头,那场战役解放军死伤惨重,就是胖子父亲干的好事。

    可胖子究竟是客人,得对他的安全负责。再说客人有个三长两短,滑竿队生意就不好做了,大家都会失去赚这份辛苦钱的门路。爸使出全身力气,使劲往里一推,让滑竿安全落在山崖里侧,自己却失去平衡,往旁边摔去,脑袋重重磕在石头上,造成颅内大出血。爸死后,留下一个存折,都是抬滑竿赚的钱,他一分钱没用,除给两个弟弟交学费外,全部给我存了起来。”

    马淼淼已泣不成声。近处没人,她也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引起别人注意。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又继续说道:“爸的眼睛已永远合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决心改变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同时供两个弟弟上学。我去了娱乐场所,就这样认识了姬老板。见我长相可以,人也不傻,姬老板常带我去会一些重要客人。

    我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跟这些色狼周旋。客人达不到目的,发脾气,摔杯子,惹得姬老板很狼狈,对我大发雷霆。没等他下逐客令,我离开夜来香,去了别的地方。哪知天下乌鸦一般黑,娱乐场所没一个干净的地方。我虽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真要迈出这一步,还确实有些不太甘愿。我非常痛苦,每个地方做不上一个星期就逃了出来。我盲目走在街头,心上充满绝望,真想一头扑进桃花河,了此一生。这时有部小车停在我身边,姬老板就坐在车里。我本来不想理他,也许心情太灰,还是上了车。姬老板将我带进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两瓶我最喜欢喝的法国葡萄酒。不用他劝,我放开喉咙,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一觉醒来,看着被单上的鲜血,我并不感到意外,却还是难平。想起柜子里还收着一本存折,里面存着蔡润身给的三千元润笔费,取出来,匿名寄给了马淼淼。

    乔不群不知自己为啥要这么做,他清楚三千元钱解决不了马淼淼任何问题,更不可能阻止她去坐台,她要穿衣吃饭,要完成后面的学业,只有这条路子。也许是觉得没为她做点什么,心里难受。

    从邮局回来后,乔不群果然平静了些。尽量不去想马淼淼,争取找点事情做做,好分散分散注意力。可世上最困难的,恐怕就是在单位纪检监察部门找事做了。这种部门有点像人脸上的眉毛,本身没有任何功能,既不能遮阳挡雨,抗灾防害,也不能增加眼睛视力,提高耳朵听觉,或替鼻子呼吸,帮嘴巴进食和说话,却谁也不能忽略它的存在,绝不像唇边和下巴胡须一样,想刮就刮掉。

    谁的眉毛长得不像样,粗了细了短了长了,都觉得不合适,还会纹纹眉什么的,至于化起妆来,总是最先从眉头入手着色。

    乔不群挖空心思没找到可做的事情,最后想到了楼下的举报箱。是不是到那里去找点线索,发挥一下纪检监察重要职能?这个念头让乔不群没来由地兴奋起来。举报箱就挂在政府大楼进门右边,箱体宽约一尺,高约一尺五,基本符合黄金分割率。虽为普通杉板所做,却漆了赭色油漆,显得庄严神圣。用魏体竖写着举报箱三字,左边还有政府办纪检监察室制几个小字。挂着一把不大的中华牌弹子锁,锈迹斑斑,不知好久没开启过了。乔不群生出开箱的,搞不好还真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揪个分子出来。只是手上没有钥匙,总不好拿把钳子,强行将锁扭开吧。身为堂堂机关干部,应该带头做文明人,这点道理乔不群还是懂的。

    这天也是闲得无聊,信口跟王怀信说起那只举报箱来。王怀信说那还是顾吾韦刚做纪检监察室主任时,花了近百元钱制作的。挂箱那天,还请电视台来摄过像,让时任市长站在举报箱前,发表了铿锵有力况,才拿王怀信的不行当笑柄,故意开他的心?果然就触着王怀信身上某根神经,他脸上一热,结结巴巴反击道:“林林林处长才才要补补补肾哩。”

    说话间,李雨潺让服务员拿条芙蓉王上来,每人给了一包,剩下几包扔到桌上,客人可随便取用。王怀信将自己的烟放进椅子后的黑皮包里,撕开桌上的烟,给每人发了一根。开始陆续上菜,服务员打开桌上的湖南酒鬼酒,要往酒壶里倒,王怀信制止道:“酒倒来倒去的,酒味都跑光了,直接往酒杯里斟还好些。”包厢是李雨潺订的,烟酒菜也是她点的,服务员不知该不该听信王怀信,抬眼去望她。李雨潺点头道:“就按王主任说的办吧。”

    服务员这才抓住酒瓶,往杯里斟酒。王怀信指指墙角矮柜上几把酒壶,说:“大家看见没有,那些酒壶都一模一样的,有时你还真搞不明白哪只是酒,哪只是水。用酒瓶直接倒酒却没这个顾虑,可以有效杜绝舞弊行为。”李雨潺笑道:

    “王主任把纪检监察都搞到酒桌上来了。”林处长也说:“桃林政府这么清正廉洁,过去我一直想不透是何原因,今天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王主任这样有经验负责任的老纪检蹲在纪检监察室里。”王怀信也幽默起来:“桃林政府的清正廉洁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主要是上级和政府领导的英明领导及同志们的共同努力的结果。”

    酒过三巡,王怀信干脆拿过服务员手中酒瓶,亲自给众人斟起酒来。一瓶酒快斟完,各位已是醉眼矇眬,王怀信趁机将酒瓶塞进身后黑皮包里,一边朝服务员嚷嚷,吩咐再开一瓶。除了斟酒,王怀信还频频给人发烟。一包烟发上两三轮,已所剩不多,又将烟盒也悄悄塞进包里,另外撕开一包。

    乔不群喝得节制,头脑很清醒,将王怀信的举动都看在眼里。他想起来了,王怀信每次外出赶饭局,都要带着这个黑皮包,原来是用来装空酒瓶和烟盒的。

    却弄不懂他拿这些玩意儿回去干什么。要说去卖钱,酒瓶和烟盒又值几个毫子?

    王怀信还不至于靠卖酒瓶和烟盒养家糊口吧?莫非是搞收藏?可平时也没见他有收藏爱好。何况这些随处皆是的酒瓶烟盒,又有什么收藏价值呢?

    几个酒瓶和数只烟盒被王怀信如愿塞进包里后,大家也该离桌了。林处长问乔不群搞不搞活动,宾馆里有麻将扑克室,方便得很。乔不群无此兴趣,望一眼李雨潺,借口家里有事,起身要走。林处长就对李雨潺说:“我们要搞活动,乔主任是老干处请来的,就交给你了,你负责打的买票,送人回家。”这不正中乔不群下怀?却故意说道:“打的钱我还是带在身上的,林处长不必操心。雨潺也别管我,林处长他们活动任务繁重,你得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让领导玩好。”

    李雨潺说:“领导活动早有安排,不用我保障。”

    王怀信也要走,林处长拉住他,说:“你走了,我们三缺一,还怎么开展活动?”

    王怀信说:“不是还有小李吗?”林处长说:“小李要结账埋单,还要为乔主任保驾护航,哪有这个工夫?”王怀信只得对乔不群笑笑,留了下来。

    两人出得包厢,李雨潺要乔不群在大厅里等一下,跑到吧台去结账。还找服务员要了个红包,装上三百元钱,才又回到乔不群身边。

    到了楼道口,李雨潺没往下走,往楼上款款而行。乔不群只得尾随其后,说:“莫非楼上还有的士可坐?”李雨潺说:“的士又没长翅膀,怎么上楼?”乔不群说:“那你带我去楼顶看夜景?”李雨潺说:“这么早你回去干什么?怕回家晚了,做床头柜(跪)?”乔不群说:“能跟美丽的雨潺在一起,别说做床头柜,就是离婚上法庭,也值得。”李雨潺回头瞪乔不群一眼,说:“你别吓人,我神经衰弱。”

    楼上有个音乐茶座,两人掀帘而进。里面光线幽暗,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柔曼而轻灵。早有小姐迎过来,带着他们绕过一个不大的舞池,来到最里面的小包间。两人并排而坐,虽没挨着,也只差没挨着了。乔不群翕动鼻翼,贪婪地吸着李雨潺身上的栀子花香,陶醉得就要晕眩过去似的。

    李雨潺翻动着小姐递上的茶饮和点心谱,问乔不群喝些什么。乔不群这才回过神来,说:“哥随妹便。”李雨潺悄悄踩他一脚,对小姐说:“就两杯绿茶吧,另外还来份水果拼盘和两碟葵花子。”小姐画好单子,说声稍等,转身走开。李雨潺从坤包里拿出那个红包,递到乔不群手上,说是下午的润笔费。乔不群忍不住笑了,笑得有些邪乎。李雨潺问:“笑什么?”乔不群说:“没笑什么,没笑什么。”

    李雨潺侧身看一眼坏笑着的乔不群,说:“我就知道你歪嘴和尚念不出正经。”

    乔不群说:“我是怕说出来,你又要谋害我,企图阴谋篡夺我神圣的纪检监察权。”

    李雨潺说:“我们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你老实交代了,会得到宽大整理的。”乔不群说:“你还要整理我?”李雨潺说:“好好好,不整理,不整理。”乔不群这才笑道:“人家都是先生给小姐小费,今天倒好,小姐给起先生小费来了。”

    李雨潺又一脚踩到乔不群鞋上,说:“你从头坏到了脚。”乔不群说:“我坏到了脚,你别把气发在我鞋上,等我脱了鞋再踩也不迟嘛。把我鞋踩坏了,你这红包算白给了,明天我还要转赠给鞋店老板。”

    小姐已端上茶水瓜子和果盘,问点些什么歌。李雨潺想想说:“点首

    吧。”小姐写了歌名,又问乔不群:“先生点什么?”乔不群说:“我也不知点什么,我是歌盲一个。”小姐笑道:“先生别哄人了,你看上去就挺有艺术气质的。”

    递过桌上歌本。乔不群没看歌本,说:“小姐这么抬举,就乘二吧。”

    小姐不知何意,李雨潺笑道:“他是跟屁虫,我点,他也跟着点。”小姐笑道:“先生好幽默的。”又说:“歌房里已点了不少歌了,你们的歌得稍等等。”

    小姐走后,李雨潺捧着茶杯,说:“其实喝茶也是门艺术,可通过喝茶表现,看出一个人的特性来。”乔不群说:“此话怎讲?”李雨潺慢慢喝口茶,说:“喝茶喝得甜,是个妻管严;喝茶喝得苦,是个二百五;喝茶喝得淡,是个大傻蛋;喝茶喝得浓,是条水爬虫;喝茶喝得快,是个小妖怪;喝茶喝得猛,是只大马桶。”

    逗得乔不群直乐,说:“照你这个理论,只要端上茶杯,就绝对不是好东西。”

    一时还轮不到两位的曲子,空中缓缓响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李雨潺说:“这是支老曲子了,不过还算不错。歌词好像是琼瑶作的吧,虽没法脱俗,好在俗中有雅。”乔不群说:“我也有同感。”李雨潺说:“我最喜欢的还是中间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乔不群说:“知道这句为什么会招你喜欢吗?”李雨潺说:“我印象中,好像是金代元好问有首词,里面有这么一句。”

    “算你四年大学没白读。”乔不群笑道,解释说,词前还有篇小序,说作者当年到并州去,路上碰见一位捕雁人,刚捕逃脱者悲鸣着,怎么也不肯离去,最后撞死在地上。元好问将两只雁买下,葬于汾水之滨,取名雁丘,并作雁丘词,开篇就问世间情是何物,只教生死相许。

    李雨潺叹道:“要说这世间,不论是人还是雁,只有情至极处,才可生死相许。

    那双雁冬天南下,春来北归,双宿双飞,聚欢离苦,谁能分开它们?可恨爱侣惨遭捕杀,自己形单影只,唯有以死殉情。还是元好问高明,用生死来为情作注,情字也因此被赋于更深的内涵。其实人生在世,也就三件事:生死情。没有情,生死也失去了色彩。”

    的前奏曲徐徐响起。乔不群说:“是我们点的歌。”李雨潺推开包间的门,朝外面看看,说:“舞池里没什么人,咱们别老坐着说话,出去跳一个吧?”乔不群说:“我一万年没跳舞了,哪里还踩得着节奏?”李雨潺已经站起身来,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乔不群只得跟着走出包间,来到舞池中间。

    乔不群向来好静不好动,平生最大兴趣就是读书,不太喜欢唱歌跳舞。他的舞还是史宇寒教的,当年两人正在热恋,每次约会不是图书馆就是学校后面的林子,弄得史宇寒都无趣起来,周末将乔不群请进了学校团委组织的舞厅。

    好在乔不群还有些悟性,两个晚上就基本跟得上史宇寒脚步了。主要还是慢四,一到快三快四,就找不着北了。

    凭着多年前的一点底子,乔不群还算对付得了怀里的女孩。李雨潺的手细软腻滑,乳鸽般温顺地躺在乔不群手心里。纤腰柔软如绵,仿佛轻轻一托,整个身子就会浮起来似的。乔不群有些犹豫,不知搂紧点好,还是放松些好。搂紧了,怕她化在自己怀里;放松些,又怕她随风飘走。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微合了双眼,听凭那蚕丝一样的旋律在周围缠绕着,将两人织进梦幻般的蚕茧里。

    偎在乔不群臂弯里的李雨潺静静的,仿佛忘了彼此的存在。只有修长的腿随波逐流,缓缓往前移动着。犹如小时父亲温馨的怀抱,乔不群身上也有份好闻的淡淡气息,李雨潺调动全身感觉,贪婪地吸食着,沉迷又陶醉,满足又享受。

    原来跳舞不过是个美丽的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跟乔不群挨得近些,好尽情捕获他身上诱人的气息。

    在舞池里绕了两圈,李雨潺才悄声说道:“你的步伐很流畅嘛。”乔不群启开眼睛,望望胸前这个风韵无限的女孩,笑笑道:“是师傅带得好。”李雨潺说:

    “是一万年前的师傅,还是一万年后的师傅?”乔不群说:“一万年后的师傅。”李雨潺淡然一笑,和着缠缠绵绵的旋律,轻轻哼道:爱太深容易看见伤痕,情太真所以难舍难分。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颗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夜难眠往事忽现忽隐,心在痛对你越陷越深。折一千对纸鹤,解一千颗心愿,梦醒后情缘不再飘零……哼着哼着,李雨潺眼里滚下两行泪水。乔不群心头一颤,附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怎么了,雨潺?”李雨潺没做声,笑了笑,那泪水流得更欢了。乔不群俯首下去,用舌尖轻轻舔着她的面颊。李雨潺更加受不了了,一头扑进他怀里,抽泣起来。乔不群双手一环,将这颤栗的身子一拥,两人紧紧贴到了一起。

    缠绵的旋律依然在耳边飘摇着。这首歌两人都点了,歌房里连续放了两遍。

    他们一直待在舞池里,到第二遍放完,才相依着回了包间。推上挡板,乔不群还没坐稳,李雨潺就撞到他身上,伸过滚烫芳唇,从他发际开始,到额头眉毛,再到两腮下颏,一路吻下来,最后死死堵住他的双唇。

    此后两人再也没出去跳舞,就这么拥着吻着,相互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彼此都有很多话要对对方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事实是想说也没有工夫和时间,唯有热拥和深吻,将自己的心声传达给对方。

    离开音乐茶座前,李雨潺说:“再点首歌吧?”出了包间。很快就回来了,说:“这首不再那么伤感,叫。”这是几年前曾风靡一时的流行歌,大家每上歌厅都会点唱。这两年唱的人少了,却偶尔还能听到。乔不群倒也喜欢,笑道:“就不兴伤感了吗?”李雨潺说:“中国人乐观主义精神强,自然伤感不起来。”

    悠扬旋律已在空中荡漾开来,一个有些低沉的男中音唱道: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朝来夕去的人海中,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苍茫的风雨里何处有,让长江之水天际流。山外青山楼外楼,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时光呀流水匆匆过。哭一哭笑一笑不用说,人生能有几回合。

    歌曲放完,乔不群眼里已噙满泪水,也不知是歌声引起的,还是别的原因。

    李雨潺好像还沉浸在旋律里,没发现他的异样。乔不群喝口茶,说:“这首歌还不错,只是我弄不大懂,为什么叫。”李雨潺笑道:“这还不好理解?

    国人喜欢喝酒,酒醉醺醺的,时光悠悠逝去。酒醒后没事可做,便汇入人海,不管刮风下雨,到处闯荡。闯来荡去,有的无所作为,穷愁潦倒;有的事有所成,得意忘形,于是哭的哭,笑的笑,热闹一时。”

    这个曲解还符合国情,乔不群表示认可。看看手机,已过十二点,两人走出茶座。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家里电话号码。来电时间是桌上的酒喝得正热烈那会儿,乔不群记得当时隐约听见手机响,只因被大声喧哗淹没过去,才没予理睬。

    打的赶到李家楼下,李雨潺攥着乔不群的手,不愿离去。乔不群只好让司机继续往前开。在街上兜了一圈,回到原处,李雨潺还是难分难舍的样子。乔不群只好下车,跑到李雨潺那边,给她开了门。街影绰绰,行人寥寥,夜色如梦。

    将李雨潺送进楼道,看着她隐入黑暗,乔不群才回到车上。侧首往外望去,李雨潺又出现在楼前,孤帆样立在风里。

    乔不群心一软,扔给司机二十元钱,复又跑了回去。李雨潺将他紧紧箍住,怕他蒸发掉似的。乔不群在她头上抚着,说:“不打算进家门了?”李雨潺说:“你的怀抱就是我的家。”乔不群说:“不怕父母难等?”李雨潺说:“说好晚些才回家的。”乔不群说:“都快一点了还不晚?送你上楼吧。”李雨潺说:“要送就送进屋去,再也别走。”乔不群说:“你父母还不割了我脚筋?”李雨潺说:“我巴不得,这样你就没法从我家走出去了。”

    又纠缠了一会儿,乔不群将李雨潺送进楼道,陪她上到四楼。李雨潺掏钥匙时,乔不群说:“都到了楼上,我真的不走了。”李雨潺在他腮上吻吻,说:“你还是走吧,我父母不割你脚筋,你家宇寒同志怕是要割我脚筋哩。”

    看着李雨潺开门进屋,回身挥挥手,乔不群才恋恋不舍下了楼。真跟进屋去,莫非她还挡得住你?她父母肯定已经睡下,不可能来打扰你们。乔不群思维越发活跃起来,想象着接下去可能发生的一切,只恨刚才不鼓足勇气,越过那道不深的门。当然想象究竟只是想象,想象的东西再美好,再浪漫,也不是事实。

    什么时候,想象才会成为事实呢?

    回到家里,史宇寒早已睡下。正要脱衣上床,想起跟李雨潺待了那么久,被史宇寒闻出什么味儿来,怎么解释得清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女人心细如发,有必要防患于未然。转身出屋,进了走廊外的卫生间。洗过脸,漱完口,觉得还不够,干脆打开热水器,洗了个澡。穿衣服时,总觉得上面似还留着李雨潺的气味,尤其是那特殊的栀子花香,说有似无,说无似有,肯定逃不掉史宇寒灵敏的鼻子。

    乔不群灵机一动,拿出壁橱里史宇寒常用的柠檬香水,朝身上胡乱喷洒一气。

    不想弄巧成拙,第二天早上史宇寒起床后,闻着满屋的柠檬味,甚是奇怪。

    自己香水虽是柠檬型的,在家却很少使用,只出门时偶尔洒些在身上。香水瓶又放在卫生间里,香水味怎么跑到屋里来了?吸着鼻子一顿乱嗅,最后嗅出香源来自乔不群搁在床前的衣服上。史宇寒疑心顿起,乔不群从没碰过她的香水,他衣服上的香水味从何而来?何况又没哪部法律规定,柠檬型香水只能你史宇寒专用,别的女人不能沾这种香水。

    史宇寒几下推醒熟睡中的乔不群,黑着脸质问他,衣服上的香水味是怎么回事。乔不群这才意识到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男人身上只要有香水味,就不是好事,不论是什么香型。好在乔不群编惯了材料,编材料和编故事又有相通之处,于是眉头一皱,现编故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厨房里蟑螂猖獗,昨晚我方便完,正准备洗澡,有几只蟑螂鬼头鬼脑进了卫生间,准备跟我共浴。

    我欲除之而后快,又赤手空拳,没有任何战斗武器。正在无计可施之际,一眼瞥见壁橱里的香水瓶,想起一本书上曾说过,世上有两种动物最经不起香水的打击,一是男人,一是蟑螂,于是拿过香水瓶,对着那几只万恶的蟑螂喷杀过去。

    不想蟑螂们非常狡猾,在卫生间里绕了一圈,爬向我挂衣服的门后,这样我在喷杀蟑螂的同时,不慎将衣服也喷上了香水。”

    这套鬼话,史宇寒自然不会相信,不过她已被乔不群逗得咧开嘴巴,说:“就你知道胡说八道!要说你们男人经不起香水打击,倒也是事实,蟑螂又不是色鬼,香水怎奈其何?”乔不群见情况略有转机,赶紧补充道:“我没说半句假话,昨晚卫生间里真的进了几只该死的蟑螂。当时我刚方便完,卫生间和我身上异味难闻,怕回到屋里将你熏醒过来,想起只有香水能够解决这个难题,这才让蟑螂们也跟着沾了光。”

    史宇寒不是三岁小孩,只要故事好,什么都会忘掉。对于成人来说,故事再好,也不可能好过人民币。乔不群想起袋里还有一个红包,忙掏出来,讨好地递给史宇寒,说:“昨天下午替老干处写了几个字,林处长他们请我吃饭,顺便在开餐费里弄了三百元出来,给我做润笔费。饭后又一起打了半夜扑克,所以回来得晚了。”

    天大地大,没有人民币的威力大。史宇寒哪里还顾得上乔不群身上的香水味?捏开红包,抽出一张人民币,很内行地甩两甩,用指头弹几弹,又对着窗口照了照水印和金线,嘴上说:“你的字也能卖钱?那你还搞什么纪检监察,干脆天天写字卖字算了。”

    见敌我矛盾已成功转化为人民内部矛盾,乔不群嗓门也稍稍高了些:“你以为随便哪个的字都卖得了钱?还不是老干处要搞老年运动会,林处长知道我的字勉强过得眼,要我给他写标语和牌子,又同情我没人送红包,才以润笔费名义意思意思。”

    史宇寒也是随便问问,并非怀疑这三百元钱来得不正当,乔不群会犯错误。

    乔不群也清楚,凭自己现在这熊样,想犯错误,还没这个福分呢。这世上可不是谁想犯错误就犯得上的,犯错误也得有条件有资本,不在其位,不犯其错嘛。

    能犯错误,会犯错误,那可都是些贵人能人强人高人狠人猛人,谁见过工人农民犯过错误?他们要犯就干脆犯罪,一犯就犯进号子里去,犯错误太不过瘾。

    史宇寒收好钱,又问:“昨晚打你手机,一连打了好几次,怎么不接?”乔不群说:“你的电话是七点左右打的吧,当时几位正在喝酒,喝得鬼叫狼嚎,哪听得见手机响?我是后来玩牌玩得眼睛睁不开了,看时间才发现的。”又问了句:

    “是不是有事?”史宇寒说:“不是我有事,是咱们学校出了点事,韩校长跑来找你,想请你帮个忙。”

    如今的乔不群纯粹闲人一个,上不与领导联系,下不与群众结合,手无寸权,也不知还能帮人什么忙。也就打个哈欠,说:“要我帮忙,韩校长不是担水找错了码头?”史宇寒说:“我看他并没找错码头。”乔不群说:“那你们学校出了什么事?”史宇寒说:“有人到市纪委举报学校领导私设小金库,乱发钱物,韩校长发了慌,来找你给他了难。”乔不群说:“人家举报到市纪委,又没举报到政府纪检监察室,我怎么给他了难?”史宇寒说:“市纪委和你们政府纪检监察室不是在一条线上吗?总比人家什么边没沾方便些吧?”乔不群说:“你的意思,要我去市纪委给你们说情通融?”史宇寒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人家韩校长的意思。

    不过这事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韩校长还会来找你的。”

    乔不群不再多问,等韩校长来找自己再说。事情大,推掉就是;若不大,陪他去找找市纪委,也无妨。又想起史宇寒职称的事,那晚答应过她去找韩校长的,过后便忘到了脑后,史宇寒也不提及,至今还没兑现诺言,这不就有机会了么?乔不群说:“你的职称呢,进展如何?这段天天无事忙,也没来得及去找韩校长。”史宇寒说:“材料是报了上去,还没有下文。不过评职称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没个大半年定不了,我也就一直没催你。”乔不群说:“现在韩校长自己找上门来了,正好就汤下面,提提你的职称问题。”史宇寒说:“你能帮学校这个忙,我的职称问题还用你开口提吗?”

    香水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吃过早餐,乔不群习惯性出门下楼,要上办公楼去,才想起是星期六,不用上班。反身缩进楼道,听见墙角有人说话,好像是王怀信的声音,也不知他昨晚手气怎样。反正回家也没事,乔不群重又走出楼道,往墙角迈去。

    原来王怀信正蹲在自家煤屋前,在跟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说话。好像是王怀信乡下一个什么亲戚,以前来过几回,都是王怀信领进大院的,不然门卫看得那么紧,一个收破烂的乡下老头就是插了翅膀,也别想飞进来。两人前面堆着好几个酒瓶,有五粮液的,有酒鬼酒的,还有茅台酒的。老头正往麻袋里塞着酒瓶,赞叹道:“还是怀信有大出息。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我们那一带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大官,每次我一说起你,乡亲们都翘大拇指,连连称赞。”王怀信自谦地说:“您侄儿这也算不得什么出息,不过市府里的主任一个。”

    王怀信这说词有些学问。他不说市政府,说市府,味道就不同了,老头肯定觉得挺不一般的。还有主任,也是个说不清楚的头衔。人家中央办公厅主任是主任,国务院办公厅主任是主任,王怀信这监察室主任也是主任,虽然不过处级而已,还是科级性质的处级。可打死王怀信,也绝不会说自己这个主任属科级性质的处级。懂点官场的人就知道,乡下乡镇长也是科级,乡下人见乡镇长的机会多,这个科级也就不怎么神秘了。

    大概是市府和主任这样的词儿镇住了老头,他说:“怀信都做到市府里的主任,还算不得什么出息,就不知怎么才算有出息了。我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只知你这些酒价格不低,都是几百元钱一瓶的,放在乡下,一瓶酒抵得我们大半年粮食,几瓶酒加在一起,可以娶一房好媳妇了。”王怀信低声笑道:“您老说得夸张了点。”老头说:“不是夸张,是实话。”王怀信说:“您这个侄儿没别的,就是还有几个朋友,朋友一拢来,当然得喝好点。”老头说:“那是那是,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我乡下老头没见过世面,一直想不明白,每次你拿出的酒瓶都是这么高级的,你哪有这么多工资买这些好酒?”

    王怀信咬着老头耳朵,故作神秘道:“您老别出去跟人说,这些酒其实都是人家送的。市府领导工资并不像想象的高,这么贵的酒自己掏钱,谁掏得起?”

    老头眼珠都蹦出了眼眶,说:“城里人送礼都送得这么贵重?乡下人遇上红白喜事,送个十元二十元的礼,就是了不起的大礼了。”王怀信说:“城里当然不是乡下。”

    老头说:“这么重的礼你也敢收?”王怀信说:“人家找你办事,适当表示点意思,还能不收吗?”老头点头道:“是啊,办了事,收几瓶酒也完全应该。还是侄儿有能力,有手段,能办事,会办事。”

    王怀信嘿嘿两声,说:“我在市府混的时间也不短了,不能给人办点事,不白混了?”老头说:“对对对,市府就是给人办事的,不然还叫什么市府?办事要劳神费力,人家送些好酒,也是人之常情嘛。过去听人论起好酒,说是买的不吃,吃的不买,还不大明白,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懂得了这个道理。国家生产那么多好酒,看来就是方便人家办事的。想想看,不办事,买这么好的酒,放家里自己吃,肯定是败家子。开初见怀信经常吃这样的好酒,我还担心,以为你也是不争气的败家子呢。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十二个心了。”王怀信说:“我是您老看着长大的,您对我知根知底,我会做这样的败家子吗?”

    说话间,老头已将地上酒瓶全部装进麻袋,拿出索子,几下将袋口扎牢实。

    然后从身上摸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拿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和元票,要给王怀信,说:“从你这里拿过好几次酒瓶了,你都不肯要钱,这次无论如何得让我表示表示。”王怀信忙拦住,说:“这就是您老的不对了。刚才还跟您说过,酒都是人家送的,我又没出过钱,怎么好意思赚您的钱?您收废品换点钱也不轻松。”

    老头感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只好用这种拙劣方式,博取乡下老头的羡慕,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兮兮的虚荣心。乔不群不免反躬自问,你现在还年轻,也就三十多岁,似乎一切还来得及,才不太容易体会得出王怀信心里的酸楚和无奈。再过二十年,也到了王怀信这个年龄,看着大的小的不大不小的都到了显位要位,自己却老是原地踏步,几十年如一日地缩在偏僻角落里,做着不中用的处级干部,该又会是个什么况味呢?

    乔不群不敢多往下想,心里灰灰的,像城市那抹布一样的幽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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