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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巴别塔）
你是否相信，太善良的人真的会死于心碎？
吉尔伽美什停在回廊下，一言不发地看了血泊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很久，然后略感疲惫地闭上双眼，几天前的对话在脑中反复回放，遥远得仿如隔世。
“我想请你给基什的王子阿伽乌鲁克公民的资格。”
吉尔伽美什玩着手里的棋子，笑容洞悉一切：“打算刺杀本王的乌鲁克公民吗？”
“刺杀你的是基什王，不是阿伽。”卡利亚的目光和话语一样坚定无比，“我记得王你从不迁怒。”
“但本王也从不原谅敢对本王动手的人。”吉尔伽美什的笑容锋利而残酷，“如果你能劝服他放弃报仇，本王不介意给你安排个侍卫——但本王很怀疑这个承诺兑现的可能性。”
“我相信阿伽。”卡利亚的话语和当年请求他带阿伽出征乌尔时如出一辙，“世界上再没有谁比他更正直更善良，所以，我相信他。”
正直和善良啊，吉尔伽美什默念着这两个词，唇边的笑容无比苦涩，越是正直和善良的人，信仰崩溃时，就越是不顾一切。他眼中只有黑和白，在白的那部分被人抹去之后，就只剩下了，比最纯粹的仇恨更深刻的黑。
幸好恩奇都还在我身边。吉尔伽美什这样想道，只要恩奇都在，就算是地狱，我都可以征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现在他只想回到恩奇都身边，抱着他的珍宝逃离到梦境中，暂时不用去面对这玩弄人心的神和残酷的命运。
“你醒了吗，恩奇都？”寝宫里灯火通明，却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恩奇都昏迷时的记忆涌入脑海，吉尔伽美什不快地皱眉，推开门加大了音量：“恩奇都，你在干什么？”
恩奇都正站在书桌前，看着吉尔伽美什一直在研究的古怪的棋盘。看到吉尔伽美什对这种新游戏的痴迷，他也曾好奇地学过一段时间，但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些古怪的规则和吉尔伽美什匪夷所思的下棋方式，最后他只能有些不甘心地放弃。“这很好，”吉尔伽美什曾这样安慰他，“下棋和打仗一样，都是玩弄阴谋和权术的游戏。你这样善良的人不用学这个。”
阴谋，和权术。今天无意中把苏美尔的地图掉在了棋盘附近，他终于理解吉尔伽美什这样说的原因。
吉尔伽美什每天沉迷的并不是这个规则诡异、没人能看懂的棋局，而是整个苏美尔的战局。被牵制的“战车”是因为突然爆发的宫廷政变不得不与乌鲁克签订停战协议的拉格什，被破坏的“城堡”是被夷为平地的乌尔，离开限制之后所向披靡的“士兵”是乌鲁克的天才发明家，至于刚刚被推倒的“国王”，是行刺失败后莫名其妙身亡的基什王。
一年来压在心底的各种谜团渐渐解开，从未有过的失望感却在谜团解开的刹那填满了心脏。原来“吉尔伽美什真的抹去了性格里暴戾冷酷的那一面成为了一个好国王”一直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事实的真相如此残酷，乌鲁克的英雄王追求的东西从未改变，而他追求这份霸权的方式，也一直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听到熟悉的声音恩奇都抬起头，从未有过的冰冷目光让吉尔伽美什怔忡了几秒，然后他毫不在意地微笑，话语平静甚至略带戏谑：“看来我不该教你下棋。”
“你杀了基什王。”他用的是肯定句。
吉尔伽美什沉默地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眸冰冷得像是终年不化的冰川。恩奇都觉得有些窒息，他在想这是不是才是乌鲁克王吉尔伽美什最真实的表情，残酷，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没错。”吉尔伽美什的语气平铺直叙理所当然，“本王还没大度到，会轻易原谅刺杀本王的人的程度。”
话语中的隐意让恩奇都的脸色一片惨白，他掀了棋盘站起身往外走：“阿伽在哪里……你不许动他！”
吉尔伽美什从背后抱住他，刀刻般的唇亲昵地落在他耳后，温柔却又如此冰冷。
“你还是不要看到的好。他和卡利亚的葬礼，我已经交给萨尔贡去办了。”
恩奇都僵硬地陷在吉尔伽美什怀里，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一句话冻结成冰。
今天是阿伽的生日，昨天他和卡利亚还一起计划着，要为18岁的基什王子准备一个盛大的庆祝会，卡利亚还在为该送什么礼物而头疼不已，异色的眼眸中全是甜蜜的焦躁。
可现在，他们要为阿伽和卡利亚准备葬礼了。
“我是不是，从最开始就不该离开我的森林？”恩奇都的声音颤抖得几不成句，“如果我没来乌鲁克，没遇见你，迪卢木多是不是就不用去基什，你也不会发动对基什的战争，阿伽就不会遇到卡利亚，所有人……都不用死亡，不用悲伤……”
“你没有错，恩奇都。”吉尔伽美什吻着他的后颈，咬牙切齿地重复：“错的，是那些玩弄人心的神……”
他用力推开吉尔伽美什的手臂，愤怒到极点的脸上扬起一丝冰冷的笑容：“你一直都这么说，吉尔伽美什，可你的所作所为，比你痛恨的神更残忍无情——”
“住口！”吉尔伽美什猛然打断了他，声音严厉得像是要掩盖什么，也像是要确认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否定我指责我，只有你不行！”
心口有什么东西倏然破碎，发出清晰的声响。恩奇都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胸口连绵不绝的剧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你无法阻止他，在他身边，你善良的灵魂只会更加伤痕累累。天神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怜悯的哀伤的，如诅咒般灵验。
那时我还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回到他身边。
那时他还曾经对我承诺，不论到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现在我没心情跟你吵架，恩奇都。”怒火发泄过后吉尔伽美什脸上露出了罕有的疲惫神色，他头也不抬地从恩奇都身边走过，仰头倒在床上，“我先睡了，醒来以后想打想骂都随你。”
僵硬地站在门口的恩奇都依旧没有回答，吉尔伽美什赌气地闭上双眼，可下一秒，沉重的坠地声却狠狠击中了他的心脏。不祥的预感中他飞快地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恩奇都半跪在门口的身影，鲜红的液体从他唇边涌出，渐染了他纯白的长袍。
——你是否相信，太善良的人真的，会因为心碎而受伤，甚至死亡？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苏美尔最偏远的城邦马里的使节来朝，至此乌鲁克彻底统一了苏美尔，成为各城邦的霸主。乌鲁克英雄王的名字在苏美尔的土地上无人不晓，他的事迹广外传唱万人敬仰。
可这一切对吉尔伽美什王来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了。
恩奇都的身体再没有好起来。这一次，连之前很灵验的永生之草都彻底无济于事。很快的，他发现，除了守在恩奇都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之外，他再没有其他事可做。
他听到高高在上的神明的冷笑，冰冷残酷满是嘲弄。
你看，到最后，你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命运。强大的吉尔伽美什王的确无人能敌，连掌管战争的女神都无法伤害你一分一毫。可这样强大的你依旧没办法改变你自己、改变恩奇都的命运。到最后，你还是只能看着他的生命渐渐消散，满心悔恨，束手无策。
冬天快到来的时候，恩奇都每天清醒的时间已经不超过2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吉尔伽美什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的脸，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布满血丝，阴沉的目光看起来无比恐怖。
你是不是每天养精蓄锐22个小时，然后等我醒来就这样死盯着我想要吓死我？他想这样说，可是他已经没有那么多体力供他完成这样近乎奢侈的嘲讽。
——他想就算是这样吓人的目光，他大概也看不了太久了。
“说话不算话的骗子。”强大的乌鲁克英雄王跪在他床边，伸手触碰他的眼睑，沙哑的颤抖的声音在寂静中蔓延，像是倔强的孩子，“别以为本王会放过你。”
“终于还是有一件事超出了你的预计……吉尔。”听到这一句他很没心没肺地笑，满心都是恶作剧的快感，可过度虚弱的身体把笑容扭曲成了比哭泣更难看的表情，“我的确，没法阻止你……但是……”
恩奇都剧烈地呛咳起来，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素白的床单上，仿如腥红的花朵，肆无忌惮地开出死亡的颜色。吉尔伽美什用手去挡，于是那红色就变成了指缝间的红色河流，挡不住，截不断。
“没有什么但是。你敢离开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残暴……你敢抛下我，我就毁掉你喜欢的所有东西……”
他俯身亲吻那个人沾满鲜血的、冰冷的双唇。浓烈的血腥味如同绝望一般，填满了空无一物的心脏。
“睁开眼，求你睁开眼，我的恩奇都。”
再看我一眼，看我亲手，毁灭你深爱的这个世界。
天之锁·全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例行长篇FT啥的……
故事的开始我只是想构思一个关于Lost Beloved的故事。
我很喜欢《吉尔伽美什》里闪恩那种年轻而嚣张的感觉，他们经历过的爱情像是初恋，青涩又无所顾忌。他们一起征战，一起欺负神，一起哭一起笑，所有的传说都打上两个人的烙印，幸福得让人妒忌。最后像所有神话那样，太幸福的人连神都看不下去，作为神之造物的恩奇都被夺取生命，让吉尔伽美什的所有幸福都变成了诅咒。
史诗的结局其实我不是很认同，我总感觉对吉尔伽美什来说任何外力都足以从他身边夺走恩奇都，除了恩奇都自己。或许是因为我们生活的时代早已没有神灵的舞台，俄狄浦斯王类型的悲剧看起来如此苍白而禁不住推敲，因此比起史诗里那个坑爹的结局，我更希望我写出来的是人心的崩解，关于信任和背叛，关于脆弱却执着的爱情。
他们如此坚强，不可战胜的恶魔无法击败他们，地府无垠的黑暗和恐惧无法分开他们，神的诱惑无法夺走彼此的羁绊，可最后，他们却输给了自己。
在我的定义中吉尔伽美什王（在恩奇都死前）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手，别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但这个是“别人”。他任性的基础是恩奇都对他无限度的包容，当有一天恩奇都对他说“你这样做是错的”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比爱情的崩解更严重的崩坏：他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否定了他。这种感觉让他无措也惊慌，就像是巴别塔下的众人突然无法理解彼此的语言一样，所有的默契都在一瞬间消散。而人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往往容易误伤，尤其是，误伤自己珍爱的人。
而恩奇都，我最想表现的是他在吉尔伽美什任性的人生中起到的“剑鞘”一样的作用。史诗原作里吉尔伽美什提议打恶魔时恩奇都因为预感到危险而完全不想去，但在无法劝阻吉尔伽美什的情况下他还是跟去保护吉尔伽美什。我理解恩奇都的善良大概如此，他一直清醒地知道他无法改变吉尔伽美什的做法、他也不认为吉尔伽美什的理想有什么错，但他作为神之造物的那部分灵魂却又无法接受这样的吉尔伽美什，最后他只能苛责自己——一个人还能怎么善良，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生存？我承认最后的结局完结有逻辑问题，但我在写完兰雁的结局之后我实在不想按照原来的构思让两个人由爱生恨最后兵戎相见，所以我也成为了那个该死的神，给小恩弄了这么个无厘头的死法。回头看来这个结局其实虐度也没低到哪里去，毕竟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被留下来的那个永远是最痛苦的。
最后我还是要向被虐到的人道歉，并保证弑神最后会给所有人（包括这篇表明但没至今出场的）一个合适的交代。我一直坚信写同人的原动力是因为我们如此执着地爱着我们笔下的人物，希望给他们那些他们应该得到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获得的幸福。
第零章 序章英雄之死
征服整个苏美尔的吉尔伽美什王死了。像之后会出现的很多伟大的王者一样，没有死在任何敌人的剑下，而是输给了莫名其妙的病症。
这位战胜恶魔与神灵的王者获得了难以想象的高寿，直到死亡降临，他的容颜都不曾有一丝改变。苏美尔的英雄王就像是活生生的天神一样，最好的时光在他身上定格，世界物换景迁，而他永生不灭。
我们的王见过万物，吟游诗人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如此传唱道，时光征服万物，而吉尔伽美什王征服了时光。
听到这样的溢美之词时强大的吉尔伽美什王不置可否地笑，笑容背面寂寥如荆棘般疯长。
从未衰老的只是身体，他的灵魂早已苍老不堪，那些曾经无比鲜活的情感都褪成了麻木，喜怒哀乐对他来说，都遥远得像是隔世的记忆。
——而死亡却像求而不得的恩赐。
我从没想过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我竟然会感到久违的愉悦。从不曾衰老的吉尔伽美什王躺在病床上，听着充斥整个王国的哀哭声这样想道，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活了太久，久到我曾经喜爱过追逐过的一切珍宝，都再不能引起我一点兴趣。
死亡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白衣的死神手执镰刀站在王的床边，俊美的脸上笑容温和，丝毫不像掌管死亡的、无情的神祇。
吉尔伽美什久病而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释然的微笑：“我以为来的会是那个暴躁的白痴。”
“他的确申请过，可是被古加尔安纳大人驳回了。”俊美的半神加拉这样回答，“大人不允许公报私仇。”
“没气量的家伙。”吉尔伽美什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评价道，“不过你来也不错，省了不少力气。来吧，死神。这一天本王等了太久。”
死神玩味地看着他，异色的眼眸带出三分戏谑：“你真的很有趣，乌鲁克的英雄王。从我当死神到现在，你是第一个用这样期待的神色迎接我的人。”
“贪生畏死的凡夫俗子怎么能和本王相提并论。”弥留的王者依旧不减当年那四海臣服的气势，他的笑容嚣张又淡漠，“本王只是厌倦了。苏美尔的疆域太过狭小，已经没什么值得本王追逐。”
“狭小的，真的是苏美尔的疆域吗？”死神悲悯地看着他，一针见血地反问，“你不如说，你的心太过狭小，除了他，再装不下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