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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的那个家。”曾平阳说,“你爸爸……曾经在的那个家。”
少年坚决地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提议非常荒谬。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带你们逃到这里,你怎么能让我回去?”他惨然垂下脸来,“回不去了。妈妈。爸爸已经死了。”
停了一停,他像是叹息一般接着说道:“爸爸属于天堂,你属于淇曜——世上所有人都有家和归属,只有我没有。”
尹义璠呢?
这个名字从心底里冒出来,又扎得他心尖刺痛。
尹义璠也不曾属于过我。
他已经走了。他离开我了。
某件事发生之后,曾淇曜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家里真正受到最多伤害的人,其实是哥哥。
凌晨时分,摩洛哥久违地迎来一场暴雨。
他原本在房中吃了药已经睡下,半睡半醒间,却听到门外传来枪声。
轰得一声,惊得他头皮发麻,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窗外是大雨滂沱的声响,他贴着门板,却听不清其它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我该出去吗?
他屏住呼吸,环顾四周,终于寻了一把剪刀,推门出去。
才走了两步,就僵硬住身体。
宽阔的客厅里,水晶流苏的棚灯碎落满地,曾平阳正穿着睡衣,站在当中。
而她对面拿着枪的人,竟是韩淇奥。
“是妈妈……淇奥。”她看起来像是要崩溃了,“是妈妈,这里很安全,什么都没有,把枪放下,好不好?”
女人手里有枪,却绝不敢在这个关头挑战对方的绷紧的神经。
少年持枪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对峙仍旧持续着。
韩淇奥视线微微移开,看到了淇曜,枪口稍稍移动。
曾平阳偏头,余光看到了射程范围内的淇曜,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摸出了枪。
韩淇奥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他又开始混乱起来了。
他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是现在我谁也不敢相信。
我要从尹家逃出来去找母亲。
这里是尹家吗?
韩淇奥忽地一阵茫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为什么尹义璠不在?对了……他出去了,他让人把我关好。我刚刚在……和陆医生交谈……可是陆思维呢?
臆想的过往情景和现实错位。
没有一处对得上。
韩淇奥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哪里不对劲,等等!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重新移动枪口,对准了曾平阳。
这个女人……是谁?
有汗珠从额头滚落到鬓边,他喉头滚动,想要把枪放下,就在他动了动手指,重新看向曾淇曜的那一霎,枪声响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是,我没有开枪!
紧接着,手上一痛,他看到鲜血四溅,西格绍尔当啷落地,女人冲上来将他制伏在地,如同很久之前,他第一次与她重逢的场景。
他站在电梯前,被她的保镖制伏在地,拧脱了手腕。
而她冷冷地说,淇奥,你该长大了。
这一次,是她亲自对他动手。
他双手被反拧在身后,剧烈地挣扎起来,有血流出来,漫过视线,他想要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曾平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扣在地面,抬头喊愣着的淇曜。
“看什么?快过来帮忙!”
淇曜回过神来,要走过来,又停下,想说他是哥哥——可是母亲的眼神那样冷,他打了个寒噤,终于还是走过来,帮忙将哥哥的手捆在身后。
少年终于停止了挣扎。
他呼哧呼哧地趴在地面,在剧痛里,慢慢地清醒过来。
他宁愿这是一场梦。
曾平阳竟然以为他要伤害他们。
她的母亲对他开了枪,毫不犹豫。
大雨砸落窗面,倒豆子一般。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摩洛哥的雨声,好像砸在他心尖上。
他闭上眼睛,有泪从紧闭的眼角淌下来,他想说我没有疯,我想起来了,又想解释,我没有想要伤害弟弟,我没有。
末了,只剩喉头无声的哽咽。
后来的事变得很模糊。他忘记自己在医院里待了几天,又有没有和谁见面,一切都浑浑噩噩,直到一天深夜。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那脚步声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熟悉却又让他毛骨悚然。
床边塌陷了一点,那人坐了下来,他汗毛倒竖,下意识伸手去摸枕下。
空空如也。
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在家,他什么保护自己的武器都没有。
在他翻身而起之前,那人将他连着被子压住了。张开眼,手臂环过肩头,切实地围着他,裹挟着室外的暖意,冲淡了空调的生冷。
韩淇奥颤抖起来。
那人仿佛没有意识到他醒了。因为他开始开口说话,语气就像是在对着一个熟睡的人倾诉。
“淇奥。我回来了。”
“我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认为你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以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快乐、平安地活下去。”
“你知道陆思维对我说什么?”
“他说寻常人但凡经历一次被囚禁,被追杀,多半会陷入噩梦、崩溃,那是一生都不会忘掉的阴影。可你生死关头走了一次又一次,都那么平静,我竟然相信了,我就以为一切都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绷着的那根弦,脆弱得一旦走向终点,就会立刻断掉。”
“淇奥。跟我走好不好。我不会再把你放在那样的险境里了。”
“我不会容许任何人包括自己,用枪口对准你。”
韩淇奥无意识地动了动被母亲射伤的手,那一点痛微不足道,却在心里植下了疮口。
无法愈合,只要想起,便会化脓流血,将表里变得丑陋不堪。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过。她还是不要他。
他做了这么多,她还是不要他。
尹义璠喃喃地接着说下去。
胸膛有嗡嗡的鸣响,隔着被褥,累他皮肤震颤,字字句句都入到骨髓里。
“你问过我,世上那么多人有家,为什么不能多你一个。我本该在那时候就给你答案,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可我没有。我只是一心逼问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我竟没有意识到,你是在向我求救。”
男人手臂收紧,呼吸一下一下散在鬓边,灼烫了他冰凉的耳廓,和倏然滚落的泪。
“我答应过要带你出去,跟我走,好不好?”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笑出声来。
“好。”少年的轻笑倏忽消逝,尹义璠垂首,在漆黑的夜里,寻上他的唇际,却吻到冰凉的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