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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吃完早餐后，卡诺恩一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艾斯说：“出去么？我带你去海边。”
艾斯点头。海边，梦里纯蓝的景色，一直被束缚的自己是无法到达那样自由的地方的。然而今天，有人笑着说要带自己去海边，不说缘由，仅是微笑。
海风夹杂着咸味肆意飘散。浪打来，没过膝盖，然后退去。细沙在脚底不断流失，艾斯顿时有一种沦陷的感觉。那样的感觉加重了压力，整个人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向后倒去，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卡诺恩接住了他。
他们就这样维持了很久。
海浪不断冲刷细软的沙滩，遥远天际的厚重云朵永远不会散去，海鸟来回盘旋吟唱风浪。卡诺恩在艾斯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缠绕，艾斯能清楚感到自己的发丝随着卡诺恩的呼吸一起一伏。卡诺恩说：
“艾斯，我……”
然后就听不清了，只有绝望的感觉流遍全身，如同眼前翻墨而来的乌云。
面对汹涌的浪潮，两人却出奇地平静。卡诺恩指着那一片乌云问道：“你知道乌云是怎样形成的吗？”艾斯沉默，他又接着说：“那些云朵不是圣洁的纯白色，它们汇聚而形成了乌云。一朵云时，你看不出它不是纯白色的；但许多云聚集起来，就变成了乌云。”
一朵云时，你看不出它不是纯白色的。
但许多云聚集起来。
许多云聚集起来，就变成了乌云。
变成了乌云。
一个大浪打来，卡诺恩连忙拉着艾斯的手跑到公路边的堤坝上，海浪被堤坝狠狠地阻挡，水花四溅，淋得两人全身湿透。卡诺恩的运动神经很好，跑在前面，艾斯甚至有些跟不上。两人就这么跑着，迎面有温暖而强劲的气流，一道道，一阵阵刮过。艾斯跑了很久才注意到卡诺恩牵着他的手，掌心传来温暖的力度，令他无法收手。他想，卡诺恩真的是个令人绝望的人，不然自己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沉溺在绝望之中。
回到家后，卡诺恩让艾斯先去洗澡。穿着松软的浴袍出来时，艾斯转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朱红色的门紧闭着，压迫出沉重肃穆的氛围，却有种神秘的力量吸引自己。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漩涡一般拉扯着艾斯前进。
门没有锁。房间里放了一架钢琴，一尘不染。
艾斯听到自己的心跳渐次衰弱，然后，差一点，泪如泉涌。他现在终于知道卡诺恩当初为什么能够仅一眼就说出“很好的乐谱”这样的话来。面对久违的钢琴，他竟一时失去了思考。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失去对钢琴的热爱，失去的，只是对母亲仅剩的一点希冀。
我真傻……
艾斯伏下眼，心里的责备无处宣泄。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话语，还有，还需要什么呢……
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他——是卡诺恩。他小心地抚摸艾斯的脸颊，声音温柔：“艾斯，你想弹钢琴么？”看着他忧伤而诚挚的笑容，艾斯也笑了，眼睛润湿如同深幽的泉水。
“嗯，想的。”
第5章
艾斯可能永远不会想到事情发生得这样快，前一天卡诺恩还教他做饭，带他去看海；后一天，他就负伤回家，还是为了自己。
记忆的片断点点拼凑，闭上眼睛，那一幕就跃然眼前。鲜红的场景，犀利的眼神，惊恐的呼喊都像是融入了脑中，挥散不去了。明明早晨还和卡诺恩到公园散步，艾斯甚至还能记得卡诺恩对那些猫宠溺的神色。他觉得，卡诺恩的眼睛和猫的眼睛很像，都给人一种慵懒而凌厉的感觉。猫一样温和尖锐的卡诺恩，让艾斯对猫渐渐升腾起一种好感。
“艾斯，小心！”随着卡诺恩的叫喊响起的，是一声枪响。
鲜血四溅，艳红覆盖了艾斯的视野。涌上心头的为什么不再是那股兴奋，而是一种不安……因为倒下的人是卡诺恩么？
瞳孔缩小的瞬间，艾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诺……恩……
又是一声枪响，但倒下的人是对方——卡诺恩开枪射死了他。
“你没事吧？”卡诺恩关心地问艾斯。
傻瓜，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呀……
他又勉强地笑着对艾斯说：“艾斯，快逃吧。”然后将一把枪塞到艾斯手里。
“那你怎么办？”
“我会对付他们的。”卡诺恩自信地笑着。说话间，树丛里跳出了更多持枪的人，个个眼里写满了憎
恶与鄙夷。“我会回来的。艾斯，你要相信我……”然后他又开枪打死了两人。
艾斯看到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产生了动摇。
“艾斯！”
“我相信你。”艾斯勾起了嘴角——不算是笑的弧度。
我相信你，卡诺恩，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然后艾斯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森冷的杀气，不知是卡诺恩的还是敌人的。没有人追上来，卡诺恩应该没事。
前面突然蹿出一个人，举枪准备射击艾斯。艾斯突然想到自己还不能死，他还要和卡诺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逗猫。那一瞬间，他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存意识。于是他举枪射杀了那人——一直想做的事，杀一个人试试看。艾斯这才了解卡诺恩对自己的重要性，一向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自己，竟对死亡产生了一瞬间的恐惧。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艾斯不安地等待着卡诺恩。长久的孤单已让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也许是卡诺恩在融化他心中的坚冰。他相信卡诺恩的能力，但还是有着莫名的不安，毕竟生死，不是一场游戏。
这样那样的思绪再次泛滥，艾斯的思维有时候会不着边际地发散开去。逃逸了，收也收不回来。
这时，门开了。进来的是卡诺恩。他的肩膀上是鲜明的印记，为了替艾斯挡下那枪。鲜血汩汩流淌，在艾斯的脑海里越印越深。他曾向往的那一片红，妖艳美丽的红，此时却变得如此刺眼。
“你没受伤吧，艾斯？”艾斯轻轻点头，为卡诺恩脱下了衣服。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医药箱呢？”
“我自己来吧。”说着，卡诺恩已起身去取医药箱。但艾斯坚持上药、包扎等工作由他来做。弹钢琴的修长手指处理起伤口来也十分麻利，卡诺恩看着，不禁有些出神。处理完伤口后，他对艾斯欣慰地一笑。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
“不要说‘对不起’，我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但是……”
“艾斯，”卡诺恩用一种艾斯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说道，“我也是‘诅咒之子’。”
艾斯听得一头雾水：“这和‘诅咒之子’有什么关系？”
这回轮到卡诺恩迷惑了。“那些人就是‘猎人’呀。”他冲艾斯喊道。
“‘猎人’是什么？”艾斯迷茫的表情令卡诺恩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母亲难道没有告诉你吗？”他看上去有些恼火。
“告诉我什么？”艾斯继续问道。
“可恶！”卡诺恩一拳打在墙上，脸上的阴霾越来越重，杀气显山露水。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艾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他们是我的仇家派来的杀手。”
“你母亲是这样告诉你的？”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无法掩饰，卡诺恩突然有种抱紧艾斯的冲动。
“没错。”艾斯看着卡诺恩眼中如雾般浓重的杀气，淡淡开口。
“艾斯！”卡诺恩终于还是抱住了他，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到艾斯的颈项，跌进浴袍里。他的泪没有艾斯想象中的滚烫，反而是冰冷的，冷得艾斯快要冻结了。
“艾斯，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永远……”这是他的第一个誓言，十岁时稚嫩的誓言。
第6章
“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那孩子……”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该背负那么沉重的命运……”
卡诺恩的嘴角扯出了不屑的笑，他双手交握着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后倾：“噢？那么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诅咒之子的？”
“那是……”久久没有下文的开头，妇人心虚地低下眼。
“是什么？不要告诉我您也不知道。”
妇人摇头，一阵沉默后又摇了摇头。她对艾斯的恐惧盖过了爱，不是不爱，而是太害怕。于是只能隐瞒只能欺骗，渴望不知真相的艾斯能够压制心中的恶魔。
“我骗他说，他是被诅咒的孩子，没有父亲没有未来……”不给予温暖，不流露疼爱，一生都被囚困在孤独中的孩子。
卡诺恩皱了皱眉，他有点理解了妇人莫名的举动，自己，也是不希望艾斯了解真相的……只是猎人的追杀和艾斯的茫然无备令卡诺恩无法息怒，害怕艾斯会因此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
“把他交给我吧，”卡诺恩斟酌着开口，“他是我的弟弟，我会保护他的。”
妇人微微一怔，想拒绝却还是答应了。“但是，”她说，“他如果想回来，你就必须让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