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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江知宴并没有给温润打电话。

    一个男的,因为害怕,让一个女生陪着,也太跌面了。

    而且,温润是闻鹤西的闺蜜,对闻鹤西一定特别了解,江知宴怕穿帮,所以才推三阻四不想和温润见面,怎么可能主动往枪口上撞。

    江知宴把昨天楚修给他买的、还没来得及往衣柜里归置的衣服全堆在床上,找出那套黑色小西装。

    套上打底白T,穿上小西装,换上小白鞋,再简单不过的黑白配,穿成这样去见逝者应该还算合适。

    出门打车,报上庄舒容告诉他的地址,等出租车上路,江知宴突然开始忐忑起来。

    他不怕庄舒容,他担心自己见到周嘉洛会像昨天那样失控。还有,会见到周海鸿吗?

    十点,出租车停在周家大门口。

    一下车,江知宴惊讶地发现,这个地方他好像来过。

    稀稀落落的独栋别墅,高大茂密的林木……这不就是几天前孔瑛关押他的那栋别墅所在的地方吗?!孔瑛和周海鸿是邻居?

    卧槽,江知宴有点惊了。

    不会碰上孔瑛吧?

    这么想着,他急忙去按门铃。

    “哪位?”

    “闻鹤西。”

    “咔哒”一声,门锁自动开了,江知宴推门进去,径自往里走,一直走进客厅,看见庄舒容。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表情却一片空白,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跟昨天那个疾言厉色、恨不得掐死他的女人判若两人。

    而且,偌大的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诡异,像极了恐怖电影里的鬼宅。

    江知宴试图开口打破寂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

    “跟我来。”庄舒容冷冰冰地丢下这一句,转身上楼。

    江知宴默默跟着,拾阶而上,鞋底敲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听得他心慌慌。

    到了二楼,穿过走廊,来到尽头,庄舒容推门进去,江知宴深吸几口气,攥着拳头走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

    风吹起白色纱帘,忽长忽短的光偶尔能洒到床上。

    床上躺着周嘉洛。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西装,端正地平躺在纯白的床单上,面容沉静,像童话里睡着的王子。

    江知宴站在床边,怔怔地盯着周嘉洛的脸,胸腔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不像昨天那样痛彻心扉。

    庄舒容的视线同样固定在周嘉洛身上,她忽然开口,话音轻柔,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昨天,嘉洛在手术室里抢救的那三个小时,是我这一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三个小时,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可老天爷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医生出来的时候,不等他开口,从他的脸色我就看出来,嘉洛怕是不好了。脸面和自尊我都不要了,我跪下来,不停地朝医生磕头,求他救救我的儿子。”

    眼泪悄然滑落,庄舒容微微仰起头,让泪流进鬓发里。

    “可医生说,我的嘉洛活不成了,就算有匹配的心脏,手术也没法做了。他说嘉洛还有一口气,让我进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手术室,嘉洛静静地躺在那里,嘴唇微微动着,我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到他一声一声地叫着你的名字,鹤西,鹤西……”

    庄舒容蓦地笑起来,她偏头看向“闻鹤西”,眼里翻滚的怨恨让江知宴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把他害成这样,可他临死之前还惦记着你。你知道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求我原谅你,不要为难你……闻鹤西,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儿子豁出命去爱你?你不配!你不配得到嘉洛的爱!”

    庄舒容早已没了方才冷傲高贵的仪态,她变得歇斯底里,斑驳的泪痕弄花了精致的妆容,让她显得越发癫狂。

    “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给我儿子陪葬!可是……可是我答应了嘉洛,绝不会动你,我不能让他失望,我不能……”

    庄舒容被激烈的情绪烧干了力气,她坐到床边,伸手去抚摸周嘉洛的脸,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在碰到周嘉洛苍白的皮肤前又收了回来。

    她沉默着,克制着,平复着,良久,她站起来,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她看着“闻鹤西”,说:“今天叫你过来,只是为了满足嘉洛的愿望,让他见你最后一面,好安心上路。我允许你单独和他待十分钟,然后滚出我家,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庄舒容径自离开。

    房间里只剩“闻鹤西”和“睡着”的周嘉洛,还有阳光和微风。

    江知宴缓缓靠近,坐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周嘉洛的手。

    他的手那么凉,就好像十五岁那年妈妈的手。

    一瞬间,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闻鹤西的悲伤和江知宴的悲伤重叠在一起,分不清,道不明,江知宴恍惚觉得,闻鹤西也在这具身体里,和他共享着喜怒哀乐。

    江知宴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佣人来敲门,请他离开,江知宴点点头,看着周嘉洛轻声说:“祝你和闻鹤西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来生,一路走好。”

    下了楼,客厅里空荡荡的,庄舒容不在。

    江知宴没有停留,径自离开。

    刚出周家大门,手机响起来。

    是楚修。

    “喂,修哥。”江知宴接听。

    “你还好吗?”楚修问。

    “我没事,”江知宴说,“我刚从周家出来,正准备回家。”

    “周嘉洛他妈没有为难你吧?”楚修又问。

    “没有,她……”江知宴顿了下,“她也挺可怜的。”

    楚修说:“到家给我打电话。”

    江知宴“嗯”了声,挂了电话。

    他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有点发愁,这里这么偏僻,怎么打车啊?

    只能碰碰运气了,他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暗自惴惴,祈祷着千万不要碰上孔瑛或者闻鹿南。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没走多远,一辆高级轿车停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江知宴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往旁边躲,就看见从后座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用不太确定地语气喊了一声:“鹤西?”

    江知宴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男人正是闻鹤西的亲生父亲周海鸿,楚修给他看过周海鸿的照片。

    真人比照片看起来年轻些,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相貌俊朗,身材挺拔,丝毫没有中年男人的臃肿衰颓。

    “周叔叔。”江知宴乖巧地喊了一声。

    周海鸿走近,目光黏在他脸上:“五六年没见,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

    这话说得让江知宴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海鸿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记得蒋梦蝶的样子?

    记得一个去世近二十年的人的模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赤-裸的注视让江知宴觉得不舒服,他没话找话:“我刚看完嘉洛出来,周叔叔节哀顺变。”

    周海鸿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嘴角:“他病了这么些年,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江知宴怀疑自己看错听错了。

    他刚才是笑了吗?这是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吗?

    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突然死了,他竟然说“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完全听不出丝毫悲伤的意思。

    未免太冷血了吧?

    “你去哪儿?”周海鸿说,“我送你。”

    “不用了,”江知宴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打车就行,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

    “这里很难打到车的,我也正不想回家,家里压抑地喘不过气。”说着,周海鸿不容拒绝地抓住了江知宴的手腕,“走吧,上车。”

    江知宴被塞进副驾,周海鸿让司机下车,亲自开车,调头,驶离别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