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家族追查杀人笔:亡者书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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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世界。大福曾经有过两次到爱城的经历,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跟四福添油加醋讲了,听得四福恨不得立即从两肋生出翅膀来,飞越秦府,飞越“”村,降落爱城。

    大福告诉四福,光身子出去的日子一定比在这府里头待着还糟糕,要想在外头过得安逸,必须得有钱。后来他们就以出去寻找六福为借口,欺哄了众兄弟,还把二福欺骗得帮他们的忙去父亲的屋子里偷珠宝盒子。

    离开“”村后,大福带着四福没有走大路,也没去爱城,他们翻山越岭,去了比爱城更远的地方。在经过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后,他们安全地抵达一个他们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城市,他们就像鱼儿游进湖水,在那里过得自由自在,惬意无比。四福喜欢好玩的好吃的,什么炮仗泥人,什么糖人把戏。大福却喜欢赌钱和女人,他成了赌场和窑子的常客。他们带的珠宝金条看起来多,却哪里经受得住他们那么挥霍啊,没多久就花去了少半,照这样下去,剩余的这一半又够多久呢。眼看荷包越来越小,四福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得不到满足,就动了要分财产的心思。大福不肯,四福就要大福拿路费钱给他,他要回家。大福哪里同意,说你在这里好吃好喝,回去做什么。四福哭哭啼啼说想娘想家了。这时候大福跟那个窑姐儿正因为钱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认为四福是在故意给他添乱,就将四福揍了一顿。四福长这么大哪里吃过这样的打,更是闹着要回去,还说要回去把大福的所作所为跟大家说,叫他一辈子也别想再返回家门。大福一气一急,心生了邪念,瞧着四福转身,就一棍子打在他的脑壳上。

    第四章六福:木耳的传世人物(15)

    那个窑姐儿几天不见四福,问四福哪里去了。那日大福正好喝了酒,对窑姐

    儿一肚子不满,气咻咻地说,原来一个饼子是两个人吃,现在归我一个人了。窑

    姐儿听出了话里话,转动眼珠子想好了个法子,转身对大福是笑眯眯地献够了殷勤,口中说着甜言蜜语,满杯儿劝他喝酒,很快就将大福灌翻在地。

    趁着大福酒醉,那个窑姐儿轻易地就套出了四福的下落。为了保险起见,窑姐儿去瞧了四福,他被他的哥哥埋在野外的一棵柳树下,一条腿露在外头被野狗们拽着往外拖。

    回到屋里,大福酒也醒了,那个窑姐儿放出话来,如果大福不把钱给她,她就报官。大福再生歹念,杀了窑姐儿,卷起剩余的一点钱踏上了逃亡之路。

    这么些年来,大福多半日子都是在窑子里度过的。直到腰无分文了,大福突然想起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就在破庙里拣了个不知道谁存放在那里的骨骸坛子,踏上了回乡之路。

    大福被驱逐出了“”村。

    4

    六福说,那天他睡了一觉起来,坐在床上回想刚刚过去的梦境,梦里他好像再次进入了那个光亮洁净的世界,具体细节却很难回忆起来。

    有一缕阳光难得地从屋顶进来,丝线样垂挂在他的床前。他看见那无数的尘埃在那光线四周飞舞,缠绕。他感觉到那些尘埃是有生命的,像蚊子,像苍蝇。六福说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开始喊阿珍。一连叫了好几声,没应。六福心想她跑哪里去了呢?是不是遇着好玩的把自己都忘记了?起床出去一看,阿珍坐在院子里,歪靠在树上,笼罩在一片阳光里,正睡得涎水直流呢。六福没叫醒她。他仰望着那片阳光,看见天空很蓝很蓝,很深很深,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很亲近。六福回头看看父亲的屋子,窗户、门都紧紧闭着。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径直往外走,他以为会有人拦住自己,会把他抱回去,拽回去。奇怪的是那些重重关卡在这一天午后竟然都不见了。他信步就出了内院,来到外面的大院子里。

    外面的大院子里阳光灿烂。所有的东西在阳光底下好像都是透明的。六福少爷想起了自己刚刚还在梦境里进去过的那个光亮洁净的世界。他突然诞生了要去寻找的念头。这个念头只一浮上心头,就变得钢铁般坚定了。六福少爷想都没想,就往外走去。

    一直走到大门口,大家还是没有注意到他。那些仆役护院,丫鬟婆子,都没注意到这个府中的仅仅次于秦天琛老爷的重要人物,六福少爷。

    只有两条看家狗在大门口拦住了他。它们一直生活在外院,从来不认识六福少爷。但是它们没有叫,走到六福少爷跟前只是伸长鼻子嗅嗅就懒懒散散走开了,蜷缩成一团打瞌睡去了。

    六福少爷出了大门口,蔚蓝的天空一望无垠,阳光继续灿烂,继续叫所有的东西都透明,树,农舍,天空飞过的鸟,潺潺的溪水。六福少爷没有明确方向,他信步前行,感觉自己有些像鱼,有些像鸟,没有了黑暗,没有了霉烂黏稠的气味,他感觉到那个光亮洁净的世界就在前方某处,自己正在快速抵达。

    第五章薛玉的故事(1)

    1

    我们先就书稿中出现的“”字进行了讨论。这个“”是后来涂上的,掩盖了下面的那个最关键的字。为什么要掩盖住那个字?我们的一致意见是,木耳不想他被找到,他想单独跟那个叫六福的人在一起,静心地完成他的小说。

    我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没有必要深究下面那究竟是个什么字了。薛玉问我,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另外取个名字,还要这样遮遮掩掩呢?我说也可能这并非是为了遮掩,而这个“”其实就是字,我们可以叫它“黑框村”,也可以叫它“黑村”,这个“”,具有深刻的寓意和象征也说不定。从这个“”,我感到木耳并没有一味地描摹生活,他是在进行真正的创作,甄别、包容、撷取……这使得他的小说就像精美的陶器脱胎于泥土和柴火——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薛玉想了想,说,我还是想找到他。

    在这里我们一样可以找到他。我拍拍书稿,他就在里面,与那个叫六福的老人在一起,只要你认真阅读,就可以倾听到他们的呼吸和心跳。

    薛玉很认真地看,嘴唇轻轻蠕动,看得出来她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念了一阵,薛玉抬起头扭扭脖子。我拿过书稿说还是我来给你读吧。薛玉说好,我去给你倒水。

    直到天明,我才把书稿读完。

    完了?薛玉看着我,她听得很认真,被六福少爷的故事完全吸引住了。

    我说是的,这部分完了。可能我回去的时候,就可以收到第二部分了。我相信在第二部分里,我们就知道六福少爷是不是抵达了那个光亮洁净的世界。

    可能还早。薛玉说,没那么容易的。

    我说是啊,这是一部很长很长的小说,要知道六福活到现在可是九十多岁了呢,能少了故事么?够木耳忙碌的了。

    如果这也算是小说的话,那么我的经历也算。薛玉看看窗外,说早班车还得个把小时,如果你不困的话,我想给你读读我的小说,名字就叫《可怜的薛玉》。

    我点点头,示意她开始。

    2

    薛玉说她爸爸是个忠厚老实的物理老师,他从少年就立下志向,要成为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但是等到步入中年了,他的理想还如同空中楼阁。这位物理老师很愤懑,认为是婚姻延误了接近理想目标的脚步,由这该死的婚姻衍生的两个娃娃更是拖了后腿。于是这样的家庭总是不缺少争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争吵中占据优势地位的妈妈,却在最后的那场争吵中仓皇地败下阵来,在忧伤地落了半夜眼泪后,凌晨时分把自己悬挂在了窗台的晾衣架上,她挂在那里,像一件永远也晾不干的水分沉重的大衣。

    薛玉说,从此后这个家庭再也没有了争吵,寂静得像个坟窝,似乎随时都会有乌鸦在角落里冷不丁地叫唤两声。妈妈的死亡显然没有对她的物理老师爸爸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他更加沉湎于他的物理学研究,唯一叫他不适应的是回家总是没有热饭吃。他的努力还真获得了回报,他的某项研究取得了成果,获得了一笔不小的奖励。在薛玉看来,可能就是那笔奖金的缘故,有个女人主动地进入了他们家。那是个阴险的女人,因为她的微笑后面显然藏着刀。她轻而易举地迷住了爸爸,带着她的女儿堂而皇之地进了家门,而且当着他们的面把妈妈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像宣言似的告诉大家:我们需要开始新的生活。爸爸默许了她的做法。在随后两天时间里,这个女人就像目空一切的清洁工,将妈妈遗留下的衣裳、器物、照片全部清理了出来,在院子里熊熊地燃起一堆大火,焚毁殆尽。火光映照着薛玉和弟弟,弟弟一直在流泪,他悄悄从火堆里偷了只鞋子出来,高跟鞋,红色,妈妈时常穿着那双鞋子站在镜子跟前打着圈儿照自己,还问薛玉和弟弟,妈妈好看吗?

    第五章薛玉的故事(2)

    这个狠心肠的女人并不想就此收手,她的目的是要把妈妈遗留在这个家中的所有痕迹全部擦掉,她很愿意在这上头大费工夫,而且不惜金钱。她烧掉了妈妈睡过的床,卖掉了妈妈使用过的饭桌,将那些锅碗瓢盆全都送了人,最后将房屋彻头彻尾地粉刷了一遍。她的做法并不能完全得到爸爸的支持,爸爸埋怨说你已经把我存了十年的钱全花干净了。那个女人脑袋一拧,眉毛竖起来,说,那又怎么样?未必你不想我们开始全新的生活?你是要我也生活在你发霉的回忆中么?爸爸不再搭茬,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之前可是很愿意争吵的,动辄就像只发怒的公鸡似的抻长脖子,又飞又叫,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啄坏。怎么他现在竟然像只温顺的胆怯的小猫?轻轻掩上房门,埋头他的物理研究去了。

    看着完全一新的房屋,妈妈的痕迹已经完全被清理干净了。薛玉惊愕地发现,那个可怕的女人冷酷无情的目光,竟然落在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上。

    薛玉说她清理他们的第一个步骤,是动员她的女儿冤枉他们。其实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有着和自己一样大而明亮的眼睛,她其实很喜欢他们,老是悄悄地向他们露出讨好的微笑,渴望能跟他们在一起玩耍。但是她不敢,她的那位可恶的妈妈不允许她跟他们在一起,而且还用大量的时间向她灌输仇视的思想。慢慢地,这个女孩儿在她妈妈的栽培下,成了一棵令人生畏的毒草。薛玉亲眼目睹她当着他们的面将自己的花裙子先用剪刀戳个窟窿,然后顺着窟窿撕扯成碎片。就在薛玉和弟弟诧异于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时,她哭起来,那哭声把他们吓了一跳。薛玉说她还记得当时弟弟问她,姐姐,她干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把裙子扯烂,还要哭呢?她怕挨打吗?薛玉说可能没有这么简单,拉着一脸疑惑的弟弟赶紧离开。薛玉的猜测是正确的,事情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她没有想到那是一个阴谋。就在她带着弟弟来到街上,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时候,爸爸追上来了,拎着她和弟弟的耳朵,将他们生拉硬扯地拽回家里,一人一脚踹在地上。薛玉和弟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疼痛和惊吓,只知道哇哇大哭。爸爸看着两个人,气慢慢消了。但是那个女人并不想就此作罢,她递过来一根荆条,冷语道,你得好好教育教育。爸爸接过荆条,熄灭的怒火在女人的煽动下又腾起来,他挥舞着荆条,就像电视里疯狂的舞者……

    两天后的傍晚,薛玉决定找爸爸好好谈谈。她推开爸爸的房门,爸爸正在埋头书写。见了薛玉,爸爸点点头。这一个点头,叫薛玉心头一阵温暖,啜泣起来。爸爸把薛玉揽在怀里,问她怎么了。薛玉说我们是被冤枉的,那条裙子是她自己戳烂的,自己撕碎的。爸爸说我知道我知道。薛玉真以为爸爸知道。谁知道爸爸接下来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她比你们小,她既是你们的妹妹,也相当于我们这个家的客人,你们要爱护她,怎么能那么做呢?薛玉说真的,爸爸,她冤枉我们,我们亲眼看见她用剪刀戳烂的……爸爸说我知道我知道。薛玉说爸爸你不知道。爸爸说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好啦好啦,等爸爸这回的研究得了大奖,一定给你和你弟弟每人买上套衣裳,这样,你们就不会眼红小妹妹的新衣裳了。薛玉见爸爸怎么也不相信他们,又气又急,直跺脚。这让她的爸爸以为她是在瞎胡闹,回头一看本子上的数字,已经不记得后面的算式了,顿时失去耐性,火冒三丈,啪地一耳光甩在薛玉的脸上,说你怎么跟你那死去的妈一样这么喜欢胡闹呢?滚一边去!不是你们?谁说不是你们?未必她疯了会自己铰烂新裙子?她脑壳有毛病?你们的嫉妒心有多强,我从你们那死去的妈身上就已经领略了!

    第五章薛玉的故事(3)

    薛玉捂着火辣辣疼的脸,收拾起眼泪出了门。她知道,这个爸爸已经不是她和弟弟的了。

    薛玉说,后来的日子物理老师已经懒得收拾他们了,直接把他们交给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不再诬陷他们,甚至不再编造谎言,不再设置圈套和陷阱,她开始没有由来地收拾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心血来潮一想起来就揍他们,不分时间和场合。

    这个女人下手狠毒,但是很讲究。她专挑他们身体隐秘的部分施暴。她打弟弟的肚皮、后背,把弟弟的小鸡鸡扯得橡皮筋那么长。对于薛玉,主要打的是她的胸部和裆部。有一天她把薛玉打得鲜血顺着两腿直流,昏厥了过去。那个女人吓坏了,她带薛玉进了医院,跟医生一口咬定是这个孩子不小心摔的。医生的眼神怪怪的,他一定是怀疑上了这个女人,但是他除了给两把药丸,什么也没做,多余的话都没问两句。回到家里,爸爸从里屋出来,问怎么回事。那个魔鬼一样的女人嗤笑说,你家女子长成|人了,恐怕更得严加管教了,要不然什么时候惹下那不要脸的祸事,你这个物理学家也没脸面在外头走。爸爸点点头,瞧都没多瞧薛玉一眼就进了屋。

    那段时间,这位教物理老师正在攀登科学高峰,他要在有生之年完成一项惊世骇俗的物理学研究,制造出永动机。就在薛玉被揍得下身出血的那天晚上,物理老师以难得的兴致夸夸其谈地介绍了他的永动机研究。那似乎真是一项伟大的研究,如果成功,这个世界轻易就会被改变成另外一个模样。那个女人被物理老师的展望感染了,随着他的讲演,她也眉飞色舞,两眼熠熠闪光。薛玉知道,她眼前出现的一定不是永动机,而是永不停息的印钞机。

    薛玉对那金光灿烂的前景一点也不感冒,她在想弟弟提出的一个建议。弟弟让她带着自己离家出走。睡觉的时候,薛玉拒绝了弟弟的要求,她违心地告诉弟弟,留在家里他们还有爸爸,如果走出去就什么也没有了。弟弟说起码你有我,我有你啊。薛玉抱住弟弟,要他再坚强一些,说等等我们长大了,有工作了,就没人欺负得了我们。弟弟说,姐姐,我坚强不下去了。

    这是弟弟短暂生命中留给姐姐的最后一句话。那个夜晚,弟弟选择了独自离家出走。弟弟没有走多远,大概就是出门的第三个街口,他被车子碾压成了一堆肉泥。

    碾压弟弟的不只一辆车子,根据警察的推断,从他身上压过的车子不下十辆。他们推断,可能还有一位女士受伤,因为现场有一只沾满鲜血的高跟鞋。物理老师和那女人被带到现场。物理老师呆若木鸡,那女人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昏厥在现场。

    肇事的司机被一一逮住,他们就像干鱼一样晾晒在大家跟前。那女人扑向那

    些司机,要他们赔自己的儿子。她的哭声惊天动地,感染了每一个现场的人。见惯世面的警察也忍不住落泪,纷纷上前安慰她,叫她节哀,叫她注意身体。女人捶胸顿足,每次从昏厥中苏醒过来,不是扑向肇事司机索命,就是撞向墙壁。

    因为无法明确究竟是哪一位司机是第一个从弟弟身上碾压过去的,所以每个司机都承担相同的责任。他们没有丝毫怨言,交纳赔偿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他们向物理老师和那女人忏悔,向一直躲藏在物理老师和那女人身后的薛玉鞠躬,说对不起。薛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高跟鞋。这只鞋是妈妈的,还有一只被那女人烧了……

    此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那个女人没再打薛玉。三年过后,当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了,那女人故态复萌。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薛玉不再哭,甚至连一点眼泪都没有。她的样子叫那女人感到尴尬,最后恼羞成怒,更加舍命地打。薛玉依旧一声不吭,轻蔑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女儿。那女人害怕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

    薛玉说,那女人表面看起来像狐狸一样狡猾和阴险,其实她笨得像一头猪,临到死了,却还在自得地哼哼唧唧。

    你杀了她吗?我问。

    薛玉问我,你饿了吗?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我说还真有点饿了。

    薛玉去给我热了碗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陈饭,给我炒了份鸡蛋。她的鸡蛋炒得很好,嫩,香。

    那天晚上,我杀人的那天晚上。薛玉看着我吃完,淡定地说,那天晚上我们就吃的炒鸡蛋,我炒的。那女人嫌我炒得老了,还说把油放多了,太腻。她拿锅铲子打我,照着我的脊梁,像打一条狗。

    那天晚上……现在想起来,就像梦一样。薛玉说,我拿了刀,进了那个女人的房间。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睡在一头,我捅了她们几刀。

    薛玉的语速很慢,像在努力把往事从即将消逝的梦境里挖掘出来。她说,我杀了人出来,我爸爸也正好从他的房间里出来,去解手。他并没看见我两手鲜血,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摸摸我的头。他一摸我的头,我心一惊,手里的刀子掉在地上,鱼一样蹦跳。爸爸看见了刀子,他拿起我的手,终于看见了我两手鲜血。

    3

    完了。薛玉说。

    我笑笑说你也太短了。

    有长的,就是这个叫十三楼的破楼。薛玉环视了一眼我们所在的这个破楼,说,它有好几百年的光景了。

    我说是啊,木耳应该想得到啊,为什么不写写他的这个十三楼呢?

    他想到了。但是他不敢写。他害怕。薛玉说,十三楼是他的家丑。别说写,他记都不想记起,可是那些事情老是出现在他的梦里,撵着他,就算深夜的梦里,他都被那些事情追撵得无处藏身。

    第六章谎言与钻戒(1)

    1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爱城。下车的时候要不是好心人搀扶得快,只怕会跌得不轻。我知道自己病了。我去了医院。医生看了我的病情很吃惊,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你早该住院了。我轻松地说没那么严重。我吃了点药,挨了一针,感觉好多了。尽管医生再三挽留,说了很多可怕的话,我还是执意要离开。我想我的父母没有搞错我的出生年月,我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现在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办,躺在医院里只会徒耗我仅存不多的时日。

    回到爱河酒店的时候那些服务员都奇怪地看着我。我的情况一定糟糕透顶了,就在我进入房间后不久,经理就过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有保安,还有两个服务员。他们假惺惺地问我怎么了,需不需要医生,或者他们可以帮我拨打医院的急救电话。我拿出药丸,告诉他们我是病了,但是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真的?你该不会……经理学着外国人那样耸耸肩,摊摊手。

    不会死的,起码现在不会。我说。

    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不太……健康。经理又耸耸肩,摊摊手。

    我就算死了也跟你们没关系。我说,别担心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哦,好,你们都听见了吧,都听见了吧?现在大家都看看时间,好好记住,

    我们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形下来探望他的,还得记住他跟我们说的话。经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门被轻轻碰上,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阵,门又被轻轻打开了。我不清楚进来的是谁。我看见一支手伸过来,在我的床头上轻轻放下个东西。那东西闪烁着光亮,是钻戒。我的那枚钻戒。我抬眼一看,屋子里站着几个服务员,她们不安地看着我。

    我们遵照您的吩咐,给那两个号码打了电话。服务员说。

    怎么说?我问。

    是两个女人接的。服务员说,一个女人叫你去死。

    还有一个呢?我问。

    她什么也没说就挂了。服务员说。

    毫无疑问,叫我去死的女人是苏媚。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的是柳絮。

    我的病并没有如我预期的那样很快好起来,而且越发加重了。酒店没有办法,他们找到那张写着两个女人电话号码的纸条,他们先打给的是苏媚,说我躺在房间里病得很重,拒绝去医院。苏媚说等等吧。酒店问等到什么时候。苏媚说等他真死了,你们直接给殡仪馆打电话,放心,没人会找你们麻烦的,他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苏媚冷冰冰的话语叫他们感觉到形势很是不妙,他们经过短暂的商议,决定立即通知医院前来急救,不管怎么说,眼下把我抛给医院是最明智的选择。

    先不要着急,这里不是还有个号码吗?打电话的女服务员说。

    刚才苏媚的话触动了这位女服务员柔软的心肠,她不知道电话里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这么绝情地对待躺在房间里即将死亡的那个人,会以那么冰凉的语气来对待他的死亡。如果那个病人在这个世界真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的话,那么他也实在太可怜了。出于对我的怜悯,这位女服务员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很快,柳絮来了。

    柳絮把我带进医院里。

    她在我的病床前守护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我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我清楚在我眼前晃动的是柳絮,她柔软的小手拿着温暖的毛巾擦拭我的脸庞,给我喂水,不时把耳朵凑在我的鼻子跟前听我的呼吸,看我是否距离死亡的门槛越来越远。但我就是无法从另一世界抽出身来。那个世界是我已经遗失的,是我的过去。我在我过去的日子里断线风筝一样不受控制地游荡,我看见了我的父亲,看见了我的母亲,看见了孤单的影子在身后被岁月的微光缩短拉长。我居然还看见了龙隐寺的那个老方丈和侍奉他的胖脸和尚,他们坐在蒲团上,正诵经念佛,那声音隐隐约约,薄雾一样把我笼罩。

    第六章谎言与钻戒(2)

    当我像溺水者一样从水底下探出脑袋,呼吸到第一口清新的空气时,我的思绪像胸腔一样变得明亮。我看着柳絮关切的眼神和微笑的面容,我不禁热泪盈眶。我再次想起了我的死亡清单。我必须得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婆娘,还得和她有一个孩子。我坚决不能在孤单中死去,孤单的死亡是卑鄙的,是无耻的,是毫无意义的。我一定要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庞,我要让那温柔的爱意,陪伴我前往死神的殿堂,我要微笑着面对死神,让他感到吃惊。

    2

    柳絮有幢小楼,比邻爱河,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白鹭在河面上飞舞。

    事先柳絮跟我讨论过桂园五号,她用试探的口吻问我那里是不是我的家。我说是的,那里是我的祖屋。但是我不想回去,我已经很多年都没回去了,因为那里有太多太多叫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那么你为什么不卖掉它呢?柳絮眉飞色舞地说,那会值很多钱呢。

    对于我来说,钱一直都不是问题。我说。

    那就好。柳絮悻悻地说。

    我说如果我有这样一幢两层小楼的话,我会在它的前后阳台上都种满鲜花。

    柳絮说好啊,你用你的桂园五号跟我换嘛。我说你拿着桂园五号干什么?柳絮说卖掉,应该可以卖很多钱。我无语。

    之前,当我从昏迷中醒来,逐渐康复的时候,柳絮就要离开。她坦言,她是同情我才过来看我的。她原来还以为我是在搞苦肉计,欺哄她上当,结果过来一看我还真病得不轻,就快要死了。她说,她给羊章打电话说了我的状况,羊章没敢来,建议柳絮也不要来。羊章说那多半是一场苦肉计,引诱他们上当的。柳絮没有听,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跟我有点什么关系。

    现在你的病情已经好了,你该离开了。柳絮说,我们已经两清了。

    什么两清了?我问,你欠我什么了?

    柳絮没有正面回答,她有些痛苦,说,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尴尬吗?

    怎么会?我急了,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呐,我有什么尴尬的?

    柳絮不语。她没再提说让我离开的事。她像一位家庭主妇一样打扫房间,煮早点,亲手搓洗我的袜子和内裤。这样的场景我只在电视里头看见过,我很感动,我从来没想到这一幕会在我的生活里发生。我冲动地问柳絮,愿不愿意把这幢小楼卖给我。柳絮想都没想就回答说可以。

    我抚摸墙壁,站在楼顶,俯瞰爱河河道里飞翔的白鹭,我不禁热泪盈眶,这就将是我的家了。我将在这里度过我的最后三年,然后在这里死去。但是,我的婆娘和我的娃娃,还将在这里继续住下去。

    柳絮歪着脑袋看着我,嗨,你真的想买?

    我说是的,我是一定要买的。

    你不是说你三年后就要死去么?为什么还要花费这么多钱来买房子呢?你不是说你没有一个亲人,这房子你又要留给谁?河风轻拂,吹起了柳絮的头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我想有个家,然后在家里死去。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把这个房子留给你,留给我们的娃娃。

    柳絮不置可否。

    我伸出手去,拉过柳絮的手臂,紧紧握住她的手。其实柳絮并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她似乎清楚我要干什么,只是轻轻地说,算了,我不要。

    我说你该要,本来就是你的。我拿出那枚钻戒,给柳絮套进指头。柳絮缩回手去,要撸下来,我赶紧再次伸手抓住她的手,说,别这样,收下吧。我要把柳絮拥进怀抱,但是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第六章谎言与钻戒(3)

    柳絮走到一边,双手扶着栏杆张望了一眼四周,轻轻叹息一声,折身下了楼。

    我跟在她身后来到二楼的客厅。柳絮已经坐下了,那枚钻戒也撸了下来,摆在茶几上。

    难道你不想知道它之前是怎么到我的手上吗?柳絮问。

    我说戒指吗?哦,不,我不想知道。

    我认为你应该知道。柳絮说。

    我摇摇头,说,我不想知道,过去的一切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想要未来,我时日不多……

    羊章喊我跟他一起骗你。柳絮也不搭理我,自顾自地说。

    我住了嘴,看着她。

    柳絮把脸掉向一边。她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之前是。之所以成为他的女朋友,是以为他有很多钱,他总是跟我吹嘘他有很多钱,而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柳絮突然转过脸看着我,她是要从我的脸上察看出我的反映。我平静地看着她,就当她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的,那已经是别人的故事了,我眼前的柳絮,已经不是过去的柳絮,起码她在跟我讲这些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了。她是新的柳絮。她对我的坦白,就是一种示好。我这么认为。

    柳絮轻蔑地一笑,真不知道这轻蔑针对谁,应该是羊章吧。

    柳絮说,他见我第三面的时候就送了我这枚钻戒,这足以证明他的阔绰,证明他箱底的丰厚。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上当了。他妈的根本就是个穷光蛋。

    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你为什么那么需要钱?

    柳絮直勾勾地看着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我问。

    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柳絮说。

    那个遥远的地方,是一个柳絮说了好几遍我都没有记住的国家。那个国家有一个冗长的名字,据她说是海洋中的一个小岛,金色的沙滩,白色的海鸥,人们住在茅草屋子里,吃大海里的鱼和火山灰里种出的玉米和土豆。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从来没有分歧,更没有欺骗。没有货币,人们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来丰富自己的生活。但是,柳絮要想到达那里,并且要想在那里定居,却需要一大笔钱……

    说起那个岛国和上面的生活,柳絮兴奋得像个跳赢了橡皮绳的小女娃子。

    为了抵达那个不使用货币的国度,柳絮结识了表面阔绰的羊章,期望他可以资助她实现梦想。当羊章显露出穷光蛋的骗子本色时,柳絮无法选择地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个建议真是下三滥。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羊章表示愿意协助柳絮来欺骗我。羊章吹嘘我有很多钱,而且我的寿命不长,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听我说我会很快死去。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那天晚上他在离开我们的时候,悄悄告诉柳絮说她手上的钻戒就是我送他的。这一招搞得柳絮很狼狈,也很懊恼。她终于知道了羊章的所谓帮助,不过是捉弄。

    羊章并没告诉柳絮那枚钻戒是他从我手里骗走的,而是说我送他的,说我一旦不高兴,或者很高兴,就会拿钱送人,拿钻戒送人。这是因为我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因为我的不长寿,注定夭折,致使我心理畸形。

    那么……你为什么要放弃我这个冤大头呢?我问。

    你让人觉得可怜。柳絮看着我,她的眼中流露出了无限深长的同情,那眼神看了叫人心碎。

    3

    那天柳絮跟我的谈话,搞得我们两人都不开心。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我理想的方面发展时,柳絮突然抛出了一大堆叫我难以接受的东西。首先是几张检验单,关于我身体是否健康的,心率,血压,肝脏脾肺肾。她指着上面的各项指标,冷笑说我可是学过医的,我知道这些数据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我问。

    你非常健康。柳絮说,你的身体里没有潜藏任何可以导致你会早夭的病灶。

    我笑起来。为了证明我是一定会早夭的,我找得出证据,我只需要带她去我的家族墓地看看,她就知道了。

    算了吧,别再骗了。咱们都趁早收手吧!柳絮说。

    骗?你说我是骗子?我吃惊地看着柳絮。

    我靠纯情欺骗,你靠悲情欺骗。柳絮说,我骗钱,你骗色。

    我说我无法接受你这么说。

    不是吗?柳絮的脸上露出故作的惊讶,那惊讶嗖地消失,转换成轻蔑,她嗤嗤地笑,说,你装成孤苦伶仃,装成不久于人世,哪个女人吃得了这一套?然后你再装成即将死去不得不挥霍的可怜人,去高级酒店,喝昂贵的红酒,再加上你那几句凄凄惨惨的狗屁诗,女人谁个又受得了?嘿嘿,掰着指头数数,你拿这卑鄙的法子哄了多少女人上床?

    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甚至都怀疑你前些天的那个病都是装的。可能是。唔。我现在才想到。柳絮皱眉的样子很像个善于推演的侦探家,她一手抱着肘部,一手竖起指头,在我跟前左点点,右点点,说,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是骗局,是对我的报复。瞧瞧你装得多像啊,都怪我的母性在作祟!

    我有些愤怒,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可不上你这当!柳絮弯腰拣起那枚戒指,像观察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那样,轻蔑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突然一把抓过我的手,把它往我手心里一拍,高声吟唱似的说道,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柳絮表现出的复杂和善变叫我顿失主张。

    这天傍晚我去邮局,如之前所料,我收到了木耳的第二份书稿。

    第七章六福的戏子生活(1)

    1

    在距离“”村不知道多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关隘,名字叫雎水关。一过这个关隘就是崇山峻岭,里面住着很多部落。这些部落出产生漆皮毛和药材。关隘外头是连绵的矮山,走出矮山就是平原,那里是汉人集聚的地方。雎水关下面是雎水河,河并不宽,但是河水湍急,黑沉沉的,像是潜伏了许多可怕的怪兽。要想抵达彼岸,必须要通过一座木桥楼子。无论白天黑夜,桥楼子都有士兵把守,在士兵跟前,摆着个被一把大铁锁牢牢锁死的大铁柜子,柜子上有个酒杯大的眼儿。

    往来这座桥的,大都是汉人,他们把铁器和烈酒运进去,跟那些部落换生漆皮毛药材出来。不管是进还是出,他们都得给钱。根据货物多少,决定给钱多少。守桥的士兵并不沾染那钱,他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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