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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珍不止一次告诫过顾萧,老师是可以依赖的,书本才是伙伴,一切与学习无关的行为都是在浪费时间。学生时代的朋友毫无用处,既然没有重要性,就不必牵扯心力维持这层可有可无的关系。
耀眼的未来是由分数和名次决定的,苦学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
所以顾萧的周围永远是一片真空。
言铭擦好试卷,将橡皮归还原处,起身时什么都没再言,只是深深的看了顾萧一眼,便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触。
也是高二下半学期最后一次接触。
临近期末,文科三班爆发出一场不小的骚动,有流言说,学习委员从言铭的桌位里发现了男男绘本,尺度之大,形态之恶劣,可能要面临记过处分甚至是劝退。
顾萧听见,握住的笔杆轻微颤抖,脑海短暂空白,喉咙干涩的吞咽一口虚无,心跳猛撞一拍后努力克制着情绪,继续装作旁若无人的复习起应考内容。
明明电扇在脑顶搅动着风,身上却觉不出一丝凉意,心里翻腾的厉害,汗越流越多。遮掩不住的慌乱,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黑印,顾萧闭上眼睛,头一次乱了做题的思路。
就好像被窥见秘密的是他一样。
***
言铭消失了。
最后一排桌椅缺了个豁口,言铭的座位被撤到墙角,靠着班级后窗。
每当顾萧走进教室,都会不自觉向那隐晦的一处投去目光。藏在阴影下的空位,散着言铭的气味,别人避而远之,他却心生向往,忍不住想要饮鸩止渴。
周五放学,做完值日关好窗灯,顾萧往漆黑的楼道里探头,左右查看后,小心将班门反锁。
“啪嗒”一声落锁音,心里一并跟着沉了沉。
天色灰暗,青川市即将迎来入夏的第一场暴雨,驻停在校园里的车辆纷纷陆续驶离。
不会有人察觉,不会有人知晓,不会有人发现,他被允许在这短暂闲余的几分钟里,扒开内心,偷尝放纵的滋味。
惊雷乍现,闪电劈断阴云的行路,天地间一道白光倏地晃过,伴随着缩在言铭座位里顾萧低沉的一声哼吟。
身体立刻轻软,灵魂悬浮于空,顾萧加重喘息,趴在言铭的课桌上,胸腔剧烈起伏。
他在这场胆大妄为的酣畅中给自己加了一道罪。
孤独的尝味过后,重新踏进现实,学习、生活一切照旧。自知罪孽深重的顾萧,以其来做约束,告诫自己不应与母亲的希冀背道而驰,不应与明亮的未来相悖而行,有了对这些的愧疚,做题的心思便更能专注集中。
只是他没想到,那道白光照亮了唯有他一人的教室,也照亮了栖在后门的一双眼睛。
顾萧依然稳居年级理科榜首的位置,以高过第二名50分的成绩,结束了第二年的高中生活。
抄好黑板上的暑假作业,将笔放进铅笔盒时,曾经被言铭用过的橡皮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字条。
它出现的诡异又合理。
几乎没有一秒怀疑,顾萧就知放这字条的人是谁。他飞快瞧了眼四周,心下慌张,两只眼睛死死盯瞧,拿起课本严实遮挡,哆嗦着手将它缓慢打开。
-我在湖边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写的尤其慢,完结再看吧。
感谢阅读。
☆、正文002
正文002
书包带挂在臂弯处,校服外套敞露着内里水洗过度的短袖体恤,言铭瞥了眼手上的塑料袋,面无表情的钻进漆黑狭仄的巷口。
他仰脸看着深巷尽头砖瓦破败的筒子楼,看楼前一盏快要寿终正寝的高杆路灯,看世间万物摇摇坠坠出现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一点点离近。
光亮覆眼,画面清晰,几个小孩抱着篮球追跑玩闹,听见其中一人的嗤笑声,其他人依次停住脚步,挺直腰身,蹭着肩头站成一排齐齐看向朝他们走来的那抹身影,捂着小手交相接耳,窃窃私语。
明目张胆的议论与盯瞧,于言铭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不过家常便饭。只是没想到,左脚刚踏上布满灰尘的细窄台阶,眼前一痛,紧接着灌了满鼻鲜腥的味道。
抬手抹掉一脸粘稠,言铭用力眨了眨眼,这才勉强看清,砸过来的是枚生鸡蛋。
筒子楼的空间布局隘小封闭,层与层之间相隔不远,不必仰首就能瞅见二楼东头的围栏里侧,站着个嬉皮坏笑的邻家小孩,对上言铭的眼神竟也无惧无畏,呲着牙在脚边堆积的碎砖块上踩来踩去。
“下次能不能换点新意。”言铭提着一侧嘴角,狡邪的笑道,指了指他脚底的碎砖:“用那个砸。”
淘气包闭紧嘴巴仔细打量他,眼光似是不理解,似是觉得这人神经。身后的家门打开,走出个大腹便便的臃肿女人,低垂的视线扫过言铭的笑脸,“哎哟”一声惊呼,捞过自己的儿子劈头盖脸一通教育:“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这种人说话吗?晦气哦,小心染病。”
门被重力掩上,在静谧的楼道里散着闷沉的回音,言铭抓起校服下摆擦去身上剩余的肮脏,接着顺手脱掉,卷成一团,扔进三楼家门前搁置在窗边的洗衣机里。
是间两室一厅的屋子,总面积不到四十平方米,进了屋,装潢构造一览无遗。言铭的卧室背阴,平时只能靠开窗通风,晒不进阳光,因此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子发霉潮湿的怪味。
由于这味儿,邻居们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揣测议论,把一遭烂行头用流言添油加醋穿在言铭身上,使之看起来更像是病入膏肓。
没多大地方,全都眼瞅着别家那点碎末事儿,以前议论的对象不一,今天这户,明天那家,过两天就开始拉帮结派换了目标。现在有了言铭这么个“变态”,邻里们的话头出奇的对向统一,史无前例的团结一致,彼此见到就要指着言家大门岔上两句。
“操。”黑暗中燃起一丁星亮,言铭鼻腔哼气,笑着用舌尖将腮帮子戳鼓一块:“不就是同性恋么,没见过世面的。”
打绺的额发盖在眼前,他也无心去管,任由其难看的支楞着。
青春期的男孩骨子里都憋着蔫坏,言铭也一样,可他这点坏不足以报复住在这栋楼里对他鄙弃打压的人,他们形色各异,看过来的眼光相同,污言秽语却能天天不重样,久而久之,磨没了言铭当初想要愤然反击的心情,偶尔感受点恶意,能让他觉出生活的真实。
可他毕竟是个孩子,长此以往浸在这种污秽不堪中,难免会生出一丝消极念头。
言铭弓背坐在床边,手肘撑膝,看着指尖夹住的半截香烟,没再抽了,让它兀自耗氧燃尽后,丢在脚边。
从前往后拨了两遍头发,掌心遮脸,目光泄出指缝,落到搁放在床柜的塑料袋上。
里面装的是两瓶安眠药。
不是嫌我臭么。言铭呼了口气,脚底撵着烟头,想,那我就选一家两眼一闭,熏死你们。
终日拖一身疲惫了无生趣,渐渐对周遭一切产生感官上的麻木,其实言铭向来不避讳自己的性取向,更不愿浪费半点心思,用来刻意遮掩或者逃避。
只是不忍他父亲的百般维护,“我儿子还没成年,犯了错是可以被原谅的,改正了就是好孩子”。
那个瘸着一条腿拄一支单拐的瘦小男人,始终相信他的儿子并没有走偏路,不过是七情六欲正处于萌发期,没能对同性相处形成正确认知。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值得言铭留恋的东西,也就剩那位不知依仗何物得来的勇气,敢于和街坊邻里为自己据理力争的父亲。
但他没能带给言铭活下去的底气,反倒是让他承受无尽的歉疚与自愧,分分秒秒都成了煎熬。
心脏一分为二,一半支撑着无时无刻不被蹂/躏践踏的尊严,一半盛满对父亲越发沉重的歉意,沉重到让每天的见面都变得尴尬无措,沉重到日子越发难以为继,举步维艰。
原本打算在今天做出了断的言铭,因一场意料之外的碰触,燃起了异样诡谲的心思。
“不用了,没事。”那人说。
除了好听的声音之外,还有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的不适与茫然。肤色上隐隐显出的果红色,躲避目光时的焦措,让言铭在对此产生的匪夷所思中,找到了向死而生的乐趣。
顾萧在同学眼中是毫无生气的,除了分数能让他多出一点不讨喜的存在感。
而这样一个拒人交际,吝啬言谈的学习机器,竟然也会露出破绽,让自己知晓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言铭仰了仰上身,双臂后撑在床面,望一处墙皮将掉不掉的墙角,难得笑的释然。
他自诩是顾萧人生中有别于他人的存在。
即便不是,听见了忘不掉的声音,看见了清澈明亮的眸子,他也要刻意成为这样的存在。
于是起身踱步,球鞋同地面摩挲出“沙沙”噪音,言铭想,顾萧是个独来独往与任何事物都保持绝对距离的绝缘体,虽然难以接近,但也纯粹简单,没经历过复杂人事,感情就像张未上色的白纸,自然也不懂得如何将真心加以掩饰。
言铭要让顾萧知道自己是他的同类,让他放松警惕,卸掉戒备,主动毕露原形。
这之后,他开始认真观察起顾萧。
***
高二设有一堂阅读课,安排学生们去图书馆挑选心仪的作品鉴赏研读。所谓图书馆,不过是简易装潢的独间小屋,年头久远,早已灰了白墙,褪了木架颜色,但脏旧里添了几束从窗外铺进来的橙黄暖光,顿时让人闻到一股嵌在空气里的纸页余香,便能更好的起到静心学习的作用。
言铭抹了两下眉毛,随手抓起一本硬壳书,也没去看封页上的字,一角视野里始终圈住顾萧的身影。见他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前坐下身,于是漫不经心走向邻桌,隔了过道加两人空位的距离,将选好的书装模作样的摊放在眼皮底下。
不愿坐在顾萧对面,自然有言铭的心思,光是能看见半截身子,虽是正面,却也不尽满足。
那人与桌沿离有半指间距,宽硕校服的下摆松垮堆一截在身侧,由于身形清瘦像削了骨似的,窄肩衣线落至臂膀。顾萧习惯读书时右手支颐,轮廓被光线详细勾勒,言铭掌心抵在额前遮挡住一双偷窥的眼睛,把那人的全部尽数揉碎进眼眸深处。
食指一下下点在书角,心跳是快的,画面通过视网膜传回身体的感官是略带轻挑的刺激和澎湃的热意的。
顾萧左手经常带一只能将手腕正面严丝合缝遮盖住的电子表,通体黑色,突兀却不浮夸,更衬肌肤雪白。背身微弯一点弧度,线条流畅的顺过长腿收于后跟并拢的脚踝,是个极为规矩的坐姿。
和他这个人一样,无味又本分。
啧。攀升的心律荡起一道过高的波纹,言铭揉了下眉眼,视线收拢聚焦,低头瞧着,发现自己拿的是一本聂鲁达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