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市里人大政协两会如期召开,换届在即。为确保选举顺利,换届成功,市里做了全面部署布置。每位市委常委都有硬任务,至少负责一个代表团。每个代表团都成立了临时党组,常委领导一天召集主持一次党员代表会议,要求党员代表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党员身份,坚持党性原则,坚决与市委保持高度一致,维护好党的利益。还跟代表和委员们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真正打成一片,时刻了解他们的动态,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即采取相应措施,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有关职能部门也在甫迪声授意下,纷纷行动起来,为两会保驾护航。交警全面出动,把持好各大路口,不让任何可疑人员和上访群众,尤其是集体上访群众,接近会议地点和代表委员住处。公安和国安也派出不少便衣警察,乔装成会议工作人员,对会议尤其是代表委员及相关人员,进行全面监控,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马上反馈给组织和有关领导,以便及时研究对策,采取积极行动,将事态消灭在萌芽阶段。
开始几天还算平静,无论是大会听报告,还是代表分组讨论,或是晚上文娱活动,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代表委员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反复学习栾喜民的政府工作报告,认真审议法院、检察和计划、财政报告,畅谈本届政府任职期间取得的辉煌成就,憧憬和规划美好未来,对桃林的明天充满必胜的信心。按电视报纸的专题报道口径,确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鼓舞人心和满怀希望的大会。
乔不群也参加了分组讨论。开始大家还正襟危坐,以桃林经济形势为主题,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几天下来,大家就不太认真得起来了,免不了要说些题外话。有人甚至对栾喜民政府工作报告中提供的几组数据提出异议,比如全市gdp水平比上年同期增加了多少个百分点,dp就是国民生产总值,不止人代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其他场合领导也喜欢把这类数字挂在嘴边,以突出自己的政绩。可这些数字到底是怎么统计出来的,领导没交代,大家也不甚了了。
跟乔不群同组的陶世杰忍不住说道,gdp听去挺神秘的,其实统计起来也方便,有个实例可供参考。说是两位研究统计学的教授一起去乡下调查民情,由于学术观点相左,发生龃龉。后在路旁发现一泡狗屎,甲教授心生一计,决定捉弄捉弄乙教授,于是摸摸兜里某大型企业刚给的一笔巨额顾问费,指着狗屎说:“你把这泡狗屎吃掉,我给你一百万。”乙教授想,吃泡狗屎能拿一百万,这样的好事又到哪里找去?毫不犹豫趴到地上,几口就把狗屎吃掉,将甲教授的钱收入囊中。过后乙教授有些不好想了,一百万算什么?自己每年在外兼职赚的钱不知是这个数的多少倍哩,这泡狗屎吃得实在没有必要,寻思着怎么回敬一下甲教授。恰好又碰上一泡狗屎,好像比刚才那泡更大更臭。乙教授也指着狗屎,对甲教授说:“你把这泡狗屎吃下去,我也给你一百万,怎么样?”甲教授正在伤心不已,不该一时冲动,让乙教授吃小亏占大便宜,吃泡狗屎就拿走一百万巨款,这下有赚回来的机会,岂肯放过?毫不犹豫把狗屎吃了下去,拿回乙教授手上的钱。这事就这么扯平了,两人好像谁也没亏,喜气洋洋的样子。可过后甲教授又有想法了,对乙教授说:“我们一个吃了一泡狗屎,到头来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实在太不合算了。”乙教授说:“怎么不合算?亏你还是搞统计学的。你给我想想看,你吃一泡狗屎赚一百万,我吃一泡狗屎赚一百万,两两相加,gdp水平便增长了整整两百万,这是一笔多么合算的经济账!”
gdp就是这么统计出来的:陶世杰最后得出结论。大家开心地笑起来。桃宁代表阳县长也笑着说:“还有领导报告里的人均收入水平,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大家知道他有说法,催他快介绍宝贵经验。阳县长说:“人均收入水平比gdp简单,至少不用吃狗屎,只要学会算除法就行。”接着给大家念了一首打油诗:张家有财一千万,九个邻居穷光蛋,平均起来算一算,个个都是张百万。
欢笑声中,会议不觉到了后阶段,开始酝酿下届政府班子人选。岂料气氛忽然有些不对劲起来。也不知怎么的,代表和委员们手里无缘无故就多了些来历不明的材料,都是揭发桃坪龙泉煤矿矿难事件的,由电脑打印而成,清楚地记载着矿难发生的具体时间和详细经过。还说矿难发生后,郝龙泉专门给孙文明和蔡润身做过汇报,是得到他俩许可,才将矿难隐瞒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代表委员们连续收到关涉此次选举的手机短信,说人民代表,代表人民,人民代表手上的选票是人民给的,不是市里某些领导和蔡润身之流给的,人民代表要对人民认真负责,若将选票投给人民的败类,那就不是代表人民,而是代表黑恶势力,公然与人民为敌。
甫迪声自然也收到这样的材料和短信,不禁大吃一惊,忙给孙文明和蔡润身打电话,要他们到书记室去一下。此时两人正在各自代表团里,手上手机一直没停过。市煤炭局长莫献忠,安监局长聂东京,国土局退居二线的周局长,以及甫迪声夫人也就是国土局党组书记兼副局长骆怡沙,一个的电话才挂掉,另一个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桃坪县安监、煤炭和国土等部门的主要领导,还有郝龙泉也没放过他俩,纷纷打来电话,惊恐万状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几乎是同时赶到书记室的。甫迪声将材料和手机扔给他们,黑着脸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两人只好胡乱猜测说,一定是县里调整班子时,少数想上的人没上去,对市县领导怀恨在心,采取报复手段,目的是让这次市里换届选举无法进行,叫蔡润身选不上副市长。还分析说,可能与一个人有些关系,那就是乔不群。甫迪声说:“乔不群会吗?”孙文明说:“省委常委确定桃林人事盘子时,个别省领导曾提过乔不群的名字,可最后没定他,定了润身,他也许耿耿于怀,会在背后使阴招。”甫迪声说:“人心叵测,这种可能性也不好排除。
不过可能性到底只是可能性,还得有依据呀。”孙文明说:“依据是可以找得到的。”
甫迪声说:“那你们去给我找找依据,有了依据才好采取相应措施。”
孙文明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过电话,拨通公安局汪局长手机,说:“乔不群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你给我核实一下。”
汪局长答应着,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往市委,进了秘书长室,说:“这一向乔不群还真没什么动静,天天家里政府,政府家里,两点一线,不见有什么异样。
两会期间也一直待在会上,没跟外界接触。只一个半月前曾有三次外出,一次是晚上逛超市,在里面待了五十分钟,出来时提了两袋东西;另一次是上午去书店,也没超过一个小时,出门时抱着一捆书;还有一次外地来客人,出面陪喝陪玩了大半个晚上。”
孙文明挠挠脑袋,说:“购物买书不稀奇嘛,乔不群知识分子出身,天天离不开吃喝和阅读两样事。陪客人也属他本职工作,他的政府秘书长还没正式撤销,来了客人,他不作陪谁作陪!那他的手机和电话呢,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汪局长说:“乔不群手机和电话包括他办公室电话都查了,无论是拨出或打进的号码,基本上是政府各部门的,每次时间都不长。家里电话倒是有个桃坪方向来的ic号码,不过半分钟没到,像个打错了的电话,真要说些什么事情,这点时间肯定是不够的。”
汪局长走后,孙文明又跑到甫迪声那里,给他汇报了乔不群的情况。甫迪声说:“乔不群是个有政治头脑的人,我也估计他不会与组织对着干,这个时候做出不理智的事来。看来是润身在桃坪得罪了人,他们狠了心要拦住他当选副市长。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哪次换届选举不出几件举报告状的事?只要各代表团临时党组在我们手里,党员代表能跟市委保持高度一致,少数非党代表还不至于影响到正常选举。”
可甫迪声还是把事情看得太乐观了点。见了材料和短信,各代表团再也不可能安宁,不少代表包括党员代表情绪变得异常激愤,都在互传龙泉矿难事件,说这事绝对假不了,社会上早就有了不少说法。若事实如此,蔡润身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矿难问题没搞清楚,没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他不能离开桃坪,更不应该上市里来做副市长。还联名给市委写信,要求取消蔡润身副市长候选人资格,另外确定候选人。
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省委值班室也打电话过来,说有四五百号桃坪上访老干和群众,手拿龙泉矿难事件材料,将省委办公大楼死死堵住,强烈要求龙书记亲自接待他们。还拉着大幅横幅,上写矿难死人,后台升官,桃坪县人民坚决不答应。甚至有人提着马灯,说黑了天,要龙书记还他们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这下甫迪声坐不住了,亲自给桃林市委政府驻省办事处的人打电话,要他们赶快组织力量,设法把省委大楼前的闹事者劝走。又训斥公安局汪局长和交警部门领导:“早嘱咐过你们,在各处路口和车站码头多布置警力,不让任何可疑人员离开桃林地域,到上面去上访告状,你们怎么搞的?桃坪四五百号群体上访人员又不是地上蚂蚁,目标应该不小了,竟然从你们眼皮底下跑掉,赶往省里,去了省委办公大楼。”汪局长和交警领导忙做解释:“市里警力确实布置得很充足,估计桃坪上访闹事者是以分散形式,绕道外市,悄悄去的省城。”甫迪声说:“他们是怎么去的省城,我可管不着,我只找你们,不赶快把桃坪四五百号上访人员给我弄回来,摘掉你们头上的乌纱帽!”
汪局长和交警领导不敢怠慢,带着干警们,火速奔往省城。蔡润身也带人赶了过去。上访老干和群众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来软的不理睬你,来硬的怕弄出人命,驻省办事处和桃林干警们拿他们根本没办法。他们的态度坚决而又强硬,扬言省里不撤销蔡润身副市长候选人资格,不马上派人下去调查矿难事件,他们就死在省委门口,坚决不散。
害怕事情扩大化,甫迪声将两会交给冯子愚和人大政协领导,匆匆赶往省城。路上打通鲍副书记电话,检讨自己老干工作没做好,给省委添了乱。鲍副书记说:“给省委添乱倒在其次,我担心的是桃林的选举工作。”甫迪声说:
“我们会想尽千方百计。尽快扭转当前局势,搞好这次选举。”鲍副书记说:“我相信你,也相信桃林广大干部职工。桃林绝大多数干部职工都是好的和比较好的,政治上靠得住,不然桃林百官共廉工程建设也不可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在全省乃至全国产生那么大影响。”
甫迪声明白鲍副书记话里意思,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在桃林建成个百官共廉工程,树起一面廉政大旗,影响又那么广泛而深远,他离开桃林时间并不长,又在省里管着纪检工作,桃林这面大旗倒了地,不是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吗?甫迪声说:“正如鲍书记所说,桃林广大干部职工特别是领导干部,廉政方面是非常靠得住的,决不会让您失望。我就快到省城了,先去向您和龙书记负荆请罪,再把省委楼前的上访人员请回去,以实现桃林班子平安换届,两会成功闭幕。”
进省委大院后,甫迪声没敢走正门,从侧门悄悄进了省委办公大楼。敲开龙书记办公室,侯副书记和鲍副书记都在里面,正紧急研究怎么处理桃坪群体上访事件。龙书记的脸色自然有些不好看,说:“老甫呀,你是怎么搞的?连治下的老干都没管好,聚众跑到我门下示威来了。”甫迪声赶紧做检讨,说:“我这个市委书记没当好,让省委操心了。”龙书记说:“现在不是做检讨的时候,还是说说楼下四五百号上访人员怎么弄吧?”
甫迪声正要说什么,侯副书记先开口道:“上访人员的态度很明朗,一是要求取消蔡润身同志副市长候选人资格,二是请求派人下去调查龙泉煤矿矿难事件。桃林两会上出现的举报材料和短信,也是这么两个意思。我虽然没在桃林工作过,却看过组织部门有关蔡润身同志的考察材料,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同志,无论在市政府从事文秘工作,还是下县任职做主要领导,都非常称职,政治上过得硬,工作上有一套,是可委之以重任的不可多得的人才,让他做副市长自然力能胜任。至于龙泉煤矿矿难问题,当然要以事实为依据,谣言不可轻信,有矿难没矿难,暂时不便下结论。凭组织对蔡润身和孙文明两位同志的了解,应该相信他们的政治觉悟,及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桃坪境内真出现过矿难,他们不可能隐瞒不报。之所以有人拿桃林选举和莫须有的矿难说事,肯定是别有用心,想跟省委和桃林市委叫板,一定要予以严厉查处。不过现在不是查处的时候,也不是讨论蔡润身同志够不够副市长候选人资格,桃坪矿难到底存不存在的时候,而是要把桃林正在召开的两会开好,成功产生出新一届市政府班子。”
这些好话本来应该由鲍副书记和甫迪声来说的,现在被侯副书记先说了,他们相反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检讨自己,主动承担责任。甫迪声说:“是我工作没做好,才出现这个被动局面。”鲍副书记也说:“我在桃林工作多年,桃林的事情我也有责任。”
龙书记不让他们再说下去,说:“现在做检讨,没有太大意义,无补于问题的解决。还是先设法把上访人员安排好,给桃林代表委员一个交代,好让两会各项议程顺利完成,按时休会。”于是言归正传,各抒己见。啥意见都有,一时难于统一。只侯副书记一脸严肃,不紧不慢抽他的烟,不怎么吱声。见没人拿得出解决问题的妙法,龙书记问他有什么高见。
其实侯副书记刚才的发言,意思已很明显,上访人员是冲着蔡润身和矿难来的,只能暂时答应他们,取消蔡润身副市长候选人资格,尽快派人下去调查矿难事件。可这些话只能由甫迪声和鲍副书记两人来说,其他人还不怎么好开口。
到底蔡润身是他们的人,龙泉煤矿也与他们有些关系。龙书记只好把皮球往他们两人身上踢,要他们明确表态。
两人琢磨,桃林两会代表委员已是群情激愤,想让蔡润身通过副市长选举,估计已很困难。楼下的上访告状人员又闹得如此凶,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再这么继续下去,不仅桃林百官共廉红旗难保,说不定还会闹出其他难以预料的乱子来。
尤其是桃坪矿难问题,他俩也不敢肯定绝对没有此事。真有矿难,背后的人不会是少数,一旦给牵出来,别说保红旗,恐怕连他们两个省领导的日子都不好过。
眼前当务之急,就是息事宁人,把上访闹事人员安排好,缓和一下代表和委员情绪,顺利开完两会,其他事情过后再慢慢想办法解决,也不为迟。两人于是说:
“为顾全大局,看来只有让蔡润身同志受点委屈,退出这次选举,并派人去桃坪调查龙泉煤矿矿难事件。”
龙书记也是这个意思,说:“现在也只能这么着了。不过这个先例一开,以后下面有事没事就跑到省里来上访告状,要挟省委,还成何体统?一定要给上访人员说明白,省委做出这个决定,是觉得龙泉煤矿的事确有必要下去调查清楚,作为煤矿所在地的县委书记蔡润身同志,煤矿方面的事情没调查清楚,暂时不宜离开当地,参加副市长选举,留待事情弄清楚后再说。这也说明省委是为地方着想的,是实事求是的。”
龙书记的指示无疑是非常英明的,几位表示坚决拥护。接下来提议谁代替蔡润身参加副市长选举。侯副书记心里已想到乔不群,却不肯直接提出他的名字,说:“这虽系特殊情况,还是应走组织程序,由组织部门推荐为妥。现在就可给组织部打招呼,马上做方案上来,再紧急召开常委会研究决定。适当多做几个人的方案,人选也不局限在桃林,外市和省直机关有合适人选都可做进去。”龙书记先没表态,问鲍副书记和甫迪声想法如何。事到如今,他俩还能有什么想法?
有想法也不是发表想法的时候,只得同意侯副书记意见。龙书记最后表示,就按侯副书记这个办法操作,让他们立马去落实。
回到自己办公室,侯副书记找来省委组织部长和常务副部长袁明清,简单传达了龙书记的指示,将蔡润身临时调整出桃林副市长人选范围,另做几个人的方案上来。两位二话不说,回部召开部务会,商讨蔡润身调整下来后桃林副市长人选方案。初定了三个人,一是省直单位的,一是桃林市的,一是外市的。
桃林市的人选便是乔不群。袁明清早跟侯副书记取得共识,做方案时才提了乔不群的名。组织部长知道乔不群与袁明清的关系,袁明清又是侯副书记的人,也顺水推舟,让乔不群进了方案。
晚上常委会上,议到乔不群名下,侯副书记说:“上次常委会就讨论过乔不群同志,我看可以考虑他。”身为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袁明清列席了会议,也发言说:“我跟乔不群同志共过事,知道他综合素质好,工作能力强,又是桃林市政府秘书长,做副市长能够胜任。”
龙书记也认为三个人选里乔不群最合适。征求其他常委意见,大家都没话说。
龙书记和侯副书记倾向于乔不群,其他常委没有异议,鲍副书记和甫迪声再不好说什么,只得表态认可。龙书记又对侯副书记说:“情况紧急,乔不群同志的副市长先交代表走选举程序,组织考察程序过后再走。”侯副书记说:“组织考察程序掌握在组织手里,先走后走都好办。只是乔不群同志要做副市长,党外女性副市长就不好再用史宇寒同志了,他们夫妻俩都做副市长,也不符合回避制度。”
龙书记又让各位讨论,谁来做桃林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另外史宇寒同志也得给个合理去向,她可是组织定下的人,风声早传了出去,再让她回商业局去做副局长,对她就太不公正了。议来议去,最后决定桃林政协一位罗姓女性副主席做政府党外副市长,史宇寒去政协顶她做副主席。可问题又来了,罗副主席还是民主党派主委,史宇寒无党无派,还不怎么好去顶那个位置。侯副书记说:“这事没什么难的,史宇寒同志做上桃林政协副主席后,马上加入民主党派就是,像她这么优秀的人才,民主党派肯定会非常欢迎的。”大家觉得事情确实太特殊了点,不过也只能特事特办了,反正没谁规定特事不可特办。
见几项要求基本得到满足,楼下上访人员立马撤兵走人。桃林两会也变得风平浪静,各项议程如期进行。代表们觉悟是非常高的,也是肯听组织招呼的,坚决跟市委保持高度一致,选举产生了以何德志同志为市长杨国泰同志为常务副市长的新一届政府班子。不用说乔不群也顺利当选为副市长,政协罗副主席则被选为党外女性副市长,史宇寒顶她去政协做副主席,之后再突击加入民主党派。
至于原定副市长候选人蔡润身,上面要派人下去调查龙泉煤矿矿难事件,怕他干扰调查,不好再在桃坪任书记,暂时安排到市委做了副秘书长。
桃林人都说乔不群和罗副市长捡了个落地桃子,不是桃坪四五百号老干和群众跑到省委上访告状,代表们集体提议取消蔡润身副市长候选人资格,好事哪轮得到他俩头上?说乔不群捡了落地桃子,没人有意见,这个副市长比原安排的市委助理巡视员虚职实在得多。罗副市长原来的政协副主席也是实职,做党外女性副市长似乎没强多少,说她捡了落地桃子,有人不太赞成。可马上有人站出来反对,说政协副主席最多算落地李子,苦中带涩,在政府做副市长即使是党外女性副市长,虽说权力有限,却怎么也是又鲜又美的桃子。
桃林政府班子换届成功,省委派出的龙泉煤矿矿难专门调查小组也随即到了下面。调查组有纪律,不能跟被查对象和单位接触,更不能接受红包礼金和各种好处。可调查组都是由人组成的,且都是生物人,不是机器人,到下面来得吃喝拉撒,住行玩乐,总不能让人家背着干粮,扛着睡袋下来办案吧?市里也就安排相关人员一路陪同,负责他们的后勤保障工作。经过桃林时,甫迪声为尽地主之谊,叫上何德志和冯子愚等市里主要领导,特意给调查组同志接风洗尘。地点就放在桃林宾馆。这是名符其实的市委后花园,让客人吃住在后花园里,最能显示主人诚意。餐桌上是本地产桃花河酒,不足三百元一瓶,比茅台五粮液都便宜,还不用担心假冒伪劣,危害身体。桃林市内不产烟,只好用软中华,不过不多,一人才一包。每人一袋的水果包里,也严格控制在五条之内,已经搁进客人住房。菜的花样不多,先后上桌不足三十道,十多个人吃喝,人均起来还不到三菜一汤的工作餐标准。
调查组深明大义,这不高的接待规格也能接受。对三菜一汤工作餐,领队陈组长很满意,说:“还是工作餐好,太奢侈不仅是种浪费,也消化不了。平时就最怕出去吃饭,虽然喝的公费酒,吃的公费菜,抽的公费烟,可得动用私家胃私家肺去消受。”甫迪声说:“我非常同意陈组长这个意见。过去吃饭是为饱肚子,生存需要,现在出来吃饭,简直就是饭刑。可我们做领导干部的不带头上刑,又谁来上刑?哪天我光荣倒在刑场上,还请同志们给我搞个隆重的刑场上的葬礼。”
说得大家笑起来,说举办完隆重葬礼,还得给甫书记追加个革命烈士称号。
张副组长笑道:“不过上刑归上刑,该保护自己时还得保护好自己。古人言,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偏偏这个世道,谁都想着中毒挨刀,虎咬祸至,一旦中不着毒,挨不上刀,虎不咬,祸不来,活着都不自在,好像生不如死。这本也无可厚非,关键要学会解毒躲刀,擒虎拔苗。”何德志说:“酒色财气四个字确实厉害,世人若能抗拒住这几样东西,不是圣人,至少也算福寿双全的仁者。所以有人说:酒色财气四道墙,人人都在里面藏,谁能跳出墙外去,不做神仙寿也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大批吃喝风,桌上气氛显得格外活跃。冯子愚也插言道:“有人曾给咱们做干部的总结了十大特征,说是一请就到,一喝就高,一脱就要,一求就敲,一给就捞,一累就叫,一捧就傲,一撤就告,一批就跳,一查就倒。这里也是说的酒色财气。”何德志说:“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经济高速发展,每年要生产那么多高档烟酒,包括假冒伪劣的,要出产那么多鸡鸭鱼肉和蔬菜水果,包括打过激素和留着农药的,如果你不消费,我也不消费,岂不只有点把火烧掉,或往河里倒掉?火烧掉,污染空气,倒进河里,污染水资源,也是罪过。还不如让我们的肠胃充当排污系统,减少污染,促进环保,又可节省一大笔排污费。”
闲话间,这酒也就喝得越发轻松愉快。市里领导带了头,陪调查组吃了工作餐,调查组一行人到达桃坪和龙泉煤矿后,下面也不好太铺张,只能维持市里接待水平。虽吃的工作餐,可调查组成员对本职工作一点都不放松,下矿井,阅档案,内查外调,工作一丝不苟,兢兢业业,扎扎实实。郝龙泉却还要不识时务,不怕增加各位工作量,安排人用信封装了厚厚的汇报材料,给调查组一人送了一袋过去。
材料是郝龙泉的攻关女秘书小吴送到调查组住地的。调查组住在离矿山三公里远的龙泉煤矿宾馆,周围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说是人间天堂,一点不为过。
从外面看去,宾馆不怎么气派,里面的装修却相当豪华,比城里五星级宾馆差不到哪里去。还将山后腾腾的温泉接过来,直接输进房间浴池里。茂林深处还有洋气的网球场,陪练女郎天生丽质,胸丰腰细腿长。这么好的条件,自然受人惦记,平时市县领导和有关部门都乐于前来视察调研,顺便泡泡温泉,搞搞按摩,搓搓麻将,打打网球,其乐融融。反正郝龙泉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用你操半点心。
这天陈组长他们调查了一下午,晚饭后趁林涛在耳,红霞满天,在网球场挥拍打了几十分钟网球,汗水淋漓回到房里。舒舒服服泡过温泉,正准备邀张副组长他们来搓几把,小吴趁着夜色,敲门进来。小吴很漂亮,说话像林子里的鸟一样动听。她天天鞍前马后为调查组跑腿服务,很讨陈组长欢心,彼此已是亲密无间。进屋后寒暄几句,小吴就掏出包里纸袋,放到床上,说:“陈组长这几天已够辛苦了,本不想给您添麻烦的,可为配合调查组工作,尽快把案子办好,我还是不揣冒昧,将材料送了过来。”
陈组长开始还有些疑惑,前天跟矿上见面时,该提供的材料都已提供上来,过两天就要休兵下山了,怎么又冒出一把材料?不过陈组长已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对小吴说:“感谢美女秘书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一定认真查阅材料。只要跟案情有关,我们是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的。”
小吴给陈组长抛个媚眼,拎上包,出门去了张副组长屋里。陈组长关紧房门,打开纸袋,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是厚厚一叠百元现钞。陈组长摇摇头,不出声道,材料可真丰厚啊!这郝龙泉出手够大方的,怪不得他的煤矿开得这么有规模。
调查组忙了一个多星期,终于调查清楚,龙泉煤矿确实没发生过任何矿难事件,矿里各项安全指标全面达标,完全符合安全生产要求。做书面调查结论时,很慎重地把这个权威意见写了进去。觉得还不够,趁跟市县领导交换意见的机会,又提出重要建议,应该给龙泉煤矿授予煤炭安全生产信得过单位称号。市县领导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好,可给地方煤炭生产企业树立安全生产榜样,有效促进煤炭安全生产再上新台阶,调查组走后,立即督促市县有关部门,给龙泉煤矿报批了煤炭安全生产信得过单位称号,并另择吉日,敲锣打鼓,礼炮齐鸣,举行了隆重的授匾仪式。
龙泉煤矿不但没有出过任何矿难,还成为过得硬的煤炭安全生产信得过单位,因谣传龙泉煤矿出过矿难没做成副市长的蔡润身,组织上也得重新考虑他的去向,再搁市委做副秘书长也太委屈他了。只是搞完换届没多久,几大家里没有多余位置,甫迪声觉得市委常委里头多一个把名额无关紧要,便给蔡润身挂了个专职常委。
专职常委说白了就是虚职常委,暂时没有具体工作给你分管。别看如今这机关那部门的,数都数不过来,看上去好像有不少工作可分管,可到得每位领导名下,尤其是那些核心部门重点部门实权部门实惠部门强势部门,其实也摊不上几个。领导们又一个个精力旺盛,能力高强,总想着多分管些实际工作,好为党和人民的事业贡献聪明才智,实职常委想多管几项工作都管不着,想贡献聪明才智都贡献不上,你一个虚职常委哪里还插得上手?
桃林市过去也设过这种虚职常委。有位市委常委兼政法委书记的资深领导开车撞人,省里媒体得知后很快跟进,闹得尽人皆知。组织迫于压力,只好免去他的政法委书记职务。又觉得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错误,党和人民辛辛苦苦,培养一个副市级领导实属不易,本着治病救人和爱护干部的原则,没将他一棍子打死,仍留着他的常委头衔,名义上说是专职常委,好继续享受副市级待遇。
蔡润身的专职常委,其性质自然大不一样。他是由市委副秘书长提上来做专职常委的,不像那位撤去政法委书记要职的常委,带有照顾和同情的意思。
明眼人也看得出,蔡润身这个专职常委,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实职安排给他,不可能让他年纪轻轻专职到退休。见多识广的市委办领导深知其中奥妙,对他这个专职常委不敢有丝毫轻慢,凡其他常委领导该享受的福利,什么都不会落下他。
刚好市委新建了两栋书记楼和三栋常委楼,市委办立即在常委楼里给蔡润身安排了一套,并做了配套装修。至于别的待遇,诸如小车秘书或开会坐主席台之类,更是样样少不了他蔡润身的。
不过待遇归待遇,待遇再好,没有事做,专职常委的日子还不怎么好熬。
换了别人,看着身兼实职的常委们忙进忙出,上班有人求,下班有人请,风风光光的,自己却无事可忙,只有寂寞自知,心里怕是早不平衡了。可蔡润身心态很好,尽管他过去忙惯了,没权使没事做的滋味并不好受。心态好,人的思维就活跃,蔡润身不由得想起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来,决定趁做专职常委时间充裕,好好弄一弄。
这件有意义的事与甫迪声提出的两立工程有关。蔡润身没有实职,两立工程中的经济立市,他一时插不上手,文化立市还是可以尽点微薄之力的。文化是个大概念,下面还有不少小概念,比如道德文章、诗词歌赋、棋琴书画之类,就属于文化范畴。蔡润身是从去年甫迪声在桃坪做的两首诗得到的启发,觉得这也是文化立市的重要内容。他开始收集甫迪声平时做过的工作报告、讲话材料,以及他的诗歌作品和各类墨宝,准备给他编三本书,一本《甫迪声文论作品集》,一本《甫迪声诗歌作品集》,一本《甫迪声书法作品集》。
好在蔡润身是个有心人,又做过甫迪声秘书,手头原就收藏有不少甫迪声的东西,再经一番勤觅苦索,广征博采,材料很快凑齐。稍加编辑整理,三大本书稿便初具规模,已像那么回事。甫迪声一见,又惊奇又兴奋,想不到好多讲话报告和诗词墨宝,自己都不怎么有印象了,更不知去向何方,蔡润身竟收集得这么齐全。一边饶有兴致地翻着书稿,一边高兴地说:“难得润身有这番心思,把这些垃圾给拼了拢来。”蔡润身说:“甫书记太谦虚了,这哪是垃圾,这是全市人民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比如两立工程里的文化立市,拿什么来立?就是要拿这些文化精品来立。”
甫迪声还有些自知之明,说:“什么文化精品!别抬高我了,我一个万金油官员,天天为桃林经济建设和繁杂的事务性工作所累,哪还生产得出文化精品?你告诉我,是拿着去搞个人收藏呢,还是另有用场?若搞收藏,我劝你最好放弃此念,一堆废品,怕是增不了什么值的。”蔡润身笑道:“我也想过收藏起来,以后卖大价钱,发笔猛财。可我不敢这么自私,准备正式印刷成书,给桃林文化立市工程做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也给全市广大干部职工提供一套优质的学习和鉴赏文本。”
甫迪声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文章都是你们这些秀才写的,我怎好贪天之功?诗词书法倒是出自于我,却档次太低,放在家里孤芳自赏没事,真拿出去,岂不要害得人家满地找牙?”蔡润身说:“甫书记是我多年的领导和导师,其他我都听您的,唯独这个观点我不敢苟同。文章是秀才们写的没假,可文章里面的观点和思想精髓都是您本人的,不然秀才们怎么写得出这么高屋建瓴的宏文?至于诗词书法,与李诗苏词和颜字柳体不好比,可放在文化式微的当下,我认为绝对算得上上品。我见过一些无聊文人的作品,无非无病呻吟,故作多情,毫无底蕴。您是高瞻远瞩的政治家,有着无聊文人不可能具有的博大胸怀和非凡气质,出自您笔下的诗词与书法,其境界自然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这种又直截又肉麻的奉承,甫迪声不可能听不出来。可奉承就是用来听的,最好能达到让被奉承者肉麻的奇效,不然就不能叫肉麻的奉承,只能叫低劣的奉承或小儿科奉承。事实是世上从来只有腹诽腹议,没听说过还有什么腹奉腹承。也就是说听不出来的奉承是根本算不上奉承的,不过是扔进街头乞丐空碗里的人民币,票额再大,受施人也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用说有朝一日给你回报了。
不言而喻,任何奉承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对方听得出来。只有人家听出来了,这奉承才能达到肉麻的预期效果。如今的人没有不喜欢肉麻的,不少理疗机健身器那么行销,就是因为有让人肉麻骨酥的功能。
甫迪声虽绝顶聪明,又身居高位,却也不可能完全脱俗,难免跟凡人一样,喜欢这种肉麻骨酥的感觉。蔡润身是甫迪声的人,自然了解领导性情。他开始认真运作,争取尽快将三本书稿印制成书。出书有三种方法,一是直接将书稿交给印刷厂,二是找市新闻出版局弄个内部准印证再进厂,三是送交正式出版社公开出版。前两种方法简单,容易操作,可蔡润身不想这么委屈领导大作,准备找一家正式出版社,弄得像模像样。出版社靠出书投放市场,卖钱养活自己,甫迪声的书走市场肯定没读者买账,尽管蔡润身说得神乎其神,属于什么文化精品。只得买书号自己印刷,或由出版社承印,出书人包销。蔡润身跟省里权威出版社反复商量,决定还是走包销路子,反正桃林那么多干部职工,给单位和下面县区打声招呼,看谁敢不乖乖拿着款子来提书。
书没出来前,还不便让单位和下面出钱,这样影响不好,甫迪声也不会同意。还得另想办法筹些经费。其实根本用不着蔡润身想办法,好些企业和老板得知甫迪声要出文化精品,纷纷找上门来,自告奋勇,要求承担这笔经费,弄得蔡润身一时不知答应谁才好,生怕拿了张三的钱,得罪李四,拿了李四的钱,王五又不高兴。人就是这样麻烦,有些人你拿了他的钱,他跟你拼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些人呢,你不拿他的钱,他跟你急,要死要活,好像他的钱长着倒钩刺,扎在手心里,怎么甩也没法甩出去,等着你给他了难。
还有一些跟蔡润身交往不多的有钱老板,听到甫迪声出书要花钱的特大喜讯,直接找蔡润身又找不上,就转弯抹角,托关系,走门子,非把这件美差揽到手上不可。刘小富就是其中一位。按说他跟甫迪声关系不错,甫迪声若肯领他的情,蔡润身该没话可说。可为甫迪声自己的书去找他本人,他自然不会开这个口。跟蔡润身又没太多直接交往,只得跑到政府来找乔不群,请他给蔡润身说说,帮忙牵上这条红线。
乔不群已搬入副市长室,秘书长室让给了新提秘书长的赵小勇。上面要栾喜民交位置时,他没别的要求,只提出让赵小勇上个台阶,赵小勇这才做上这个秘书长。刘小富进副市长室前,乔不群接到秦淮河打来的电话,两人正好议论到蔡润身。秦淮河说:“郭大光和桃坪老干们费了那么大劲,没让蔡润身做成副市长,不想却促成他一步到位,如愿进了常委。郭大光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万万想不到,不仅没挡住蔡润身,还让他捡了大便宜。我看要不了几天,蔡润身不做常务副市长,也会有宣传部长或政法委书记之类的好去处。”乔不群说:“蔡润身的进步是郭大光和桃坪老干能挡得住的么?”秦淮河说:“我也这么安慰郭大光,他还不甘心,说不会就这么放过蔡润身他们的。”
乔不群说:“他还能把蔡润身怎么样?我倒觉得蔡润身是个能人,做常委领导合适。他综合素质不错,工作上也很有办法,一个地方还真需要这样的能人出来做些实事。”
秦淮河不满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影响了你们桃林的政治大局?你心里应该有数,侯副书记早就想叫你做副市长,好让杨国泰有个同盟,不是姓鲍的和甫迪声做手脚,把贵夫人推出来做什么党外女性副市长,挡住你的出路,你会被安排做市委助理巡视员吗?这下你做了副市长,倒卖起乖来,替他蔡润身说好话了。”乔不群笑道:“副市长是副市级,助理巡视员也是副市级,你以为我占了多大便宜?”
侃了几句,话又回到甫迪声身上,秦淮河说:“甫书记还真有些能耐,龙泉矿难调查组一到桃林,就成了他的人,听任他摆布。”乔不群说:“你可别忘了,甫书记还是省委常委,调查组又不是从美国过来的,都是省里干部,不听他老人家摆布,听谁摆布?”秦淮河说:“他们要听甫迪声摆布,我没意见。可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点,没调查出矿难真相也就罢了,还说龙泉煤矿各项安全指标全面达标,完全符合安全生产要求,建议给予什么安全生产信得过单位称号,偏偏桃林和桃坪有关部门还真的照办,一点不打折扣。你说这不是黑色幽默是什么?”乔不群笑道:“只许你幽默,就不许人家也幽默一回?”
发完牢骚,乔不群要说再见了,秦淮河又说:“国泰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大白鹅的脖子,经常(颈长)见面?”乔不群说:“杨市长挺好的。他是常务副市长,政府班子的副班长,许多事情得何德志同志和他点头,跟他见面的时候自然多。”
秦淮河说:“国泰也是文人出身,在领导身边待的时间又长,实际工作经验不够,你可得多扶着他点。”乔不群说:“你弄反了,杨市长身为常委领导,要多扶着我一点,我哪有资格扶他?在领导尤其是大领导身边待过的人,见识过的人物多,经历过的场面大,要气魄有气魄,要胸襟有胸襟,要眼光有眼光,不像我们这些从事微观工作出身的,小肚鸡肠,鼠目寸光,老没出息的样子。至于实际工作经验,也没什么神秘的,多处理几件事情,多跟部门和基层人打几回交道,这经验就在里面了。”
秦淮河笑道:“如今领导秘书安排得多,又提拔得快,下面颇有微词,你却说得这么动听,是不是要我把你的好话传给国泰?”乔不群说:“哪里还轮得到你来传好话?我早亲自当面给杨市长呈献过了。”秦淮河说:“那就是我操闲心了。
听你左一个杨市长,右一个杨市长的,是不是要我以后见了他,也跟着你这么称呼?”乔不群说:“谁叫你跟着我这么称呼?你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又没有工作关系,直呼其名显得亲切。我跟你不同,和他是同僚,又归他领导,也喊他名字,不严肃不说,也容易让人觉得我跟他关系不寻常。”秦淮河倒也能理解,说:“也是没办法,人在官场,讲究就是多。”
说到杨国泰,乔不群想起有事正要找他,放下电话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准备上他办公室去。这是省招商引资博览会参博计划方案,是招商局长陶世杰带着属下招商处包处长送过来的。政府招商工作由乔不群分管,他已在上面签好意见,考虑到招商引资跟杨国泰负责的企业改制和桃林正在进行的大开发不无关系,也请他过过目,好心中有数。
不想秘书小白推门进来,说是刘老板来了。小白是经贸处副处长,经贸处专门跟乔不群跑,小白又系笔杆子出身,秘书长赵小勇就推荐他给乔不群做秘书。
乔不群觉得小白人厚道,有些文气,就点了头。有文气的人有时难免呆气,比如县区和单位有人来政府找乔不群,小白先进门通报,总是说张县长来了,或李局长来了,或王主任来了。桃林市内不止一个张县长,李局长王主任之类更是多如牛毛,乔不群弄不清到底是谁,开导小白,直接说人名字好了。也许来找乔不群的人都有些身份,直呼其名,小白觉得难于启齿,依然呼职务的时候多。今天又说刘老板来了,乔不群更不知是何方天神。如今办个米粉坊,开个打字店,摆个水果摊,都是老板,刘家人又做过汉朝皇帝,人人都争先恐后姓刘,刘老板还不多如过江之鲫?乔不群有些不快,说:“什么刘老板?”小白迟疑一下,说:“就是那个刘小富。”乔不群说:“让他进来吧。”
小白刚出去,刘小富就笑嘻嘻走了进来,说:“乔市长忙得很哪。”乔不群只得跟刘小富拉拉手,说:“刘老板今天有空来走走?”刘小富说:“想念乔市长,好几次想来拜访您,又怕影响您的革命工作,不敢老来打扰。”乔不群说:“刘老板能上门,是看得起咱人民政府,怎么能说是打扰呢?”刘小富笑道:“乔市长就是开心。我哪敢看得起或看不起人民政府?只想着人民政府看得起我,多扶持扶持我们做个体户的,心里才踏实。”
乔不群知道刘小富不是专门跑来开玩笑的。他们做大老板的,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哪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果然刘小富话入正题,说了蔡润身要给甫迪声出书的事,希望乔不群给蔡润身打声招呼,将这事揽给他。
蔡润身要给甫迪声出书,这些做老板的这么着急,乔不群觉得真有意思,说:“润身是常委,市里的核心领导,怎么会听我招呼?”刘小富说:“你们是多年的老同事和老朋友了嘛,他肯定会听你招呼。”
乔不群清楚刘小富的想法,并非要你把事情搞定,只需你给蔡润身说一声,他也多一个去找人家的由头,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像刘小富这样的老板,最关心官场上的事,也最懂官场游戏规则,见蔡润身是甫迪声的人,又做了专职常委,日后肯定会掌大权,也就一心想着如何靠近人家。乔不群不会说破刘小富的想法,当他面打了蔡润身电话。有这个电话,刘小富就好去黏蔡润身了,终于把出资给甫迪声出书的好事成功揽到手上。
这是多余话。乔不群已打过电话,刘小富也就没再久留,说过感谢,打着拱手退出去。乔不群送他出门,见杨国泰办公室敞开着,反身拿上陶世杰的材料,抬步走过去。谁知杨国泰那里坐着不少客人,像是上访人员。乔不群拢不了边,转身要走开,杨国泰抬头喊住他:“不群有事吗?我正要找你呢,待会儿咱们商量个事。”
乔不群没猜错,坐在杨国泰办公室的正是企业上访人员。杨国泰知道有人对他这种领导秘书出身的官员有偏见,认为在领导身边时,狐假虎威,还镇得住人,真正离开领导,独当一面,不见得还有多少能耐。改变别人的偏见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办几件实事让他们瞧瞧。政府要办的实事很多,工人失业,农民失地,居民失窃,学生失学,领导失策,干群失和,都亟待你去解决。杨国泰也就不愁没事可办。他是常务副市长,除协助市长何德志负责政府全盘工作及自己分管工作外,还承担了企业改制领导小组副组长重任。杨国泰下来前企业改制领导小组就已成立,正副组长是甫迪声和栾喜民。栾喜民调任省政府副秘书长后,这个副组长本该让现任市长何德志接任,不想甫迪声却撇开他,推出杨国泰。甫迪声自然只挂个组长的名,具体工作主要由杨国泰这个副组长负责。企业改制是一次利益大调整,矛盾重重,可不那么好弄。让杨国泰出面,改出成效,皆大欢喜,不用说得力于甫迪声这个组长的正确领导,万一改出乱子,只能怪杨国泰太嫩不中用,另择良将也不为迟。好在杨国泰想有所作为,积极性比较高,接手改制大任后,一头扎进企业里。此刻泡在他办公室的就是桃花河酒厂上访工人,他们正是为厂里改制的事找上门来的。
早在去年,桃花河酒厂就已列入改制对象。这是全市最好的国有企业,品牌有优势,产品不愁销路。可危机也不少,不良资产多,债务近亿元,工人队伍庞大,不堪重负,市里领导早有改制卖掉之意。桃林籍港商姬老板知道桃花河酒厂底细,去年回来参加桃花文化节,便与市里签下意向合同,准备打资金过来,连同中心广场扩建权一同购下来。只是酒厂工人和广场居民闹事,又面临政府班子换届和筹备两会的特殊时期,领导们只好紧急叫停,将车刹住。现在两会开过,政府新班子已打马上任,酒厂和中心广场的事重又摆上工作议程。
姬老板也带上足够资金,再次回到桃林。杨国泰不敢怠慢,扔下其他工作,天天围着桃花河酒厂和中心广场打转,处理问题,协调矛盾。哪知问题越处理越多,矛盾越协调越复杂。这天带着改制小组在桃花河酒厂泡了七八个小时,什么问题也没处理好,什么矛盾也没协调下来,还遭到工人围攻,只得赶紧撤兵,仓皇脱逃。
不料刚逃回办公室,酒厂工人就尾随着跟进来,声言谁胆敢改制卖掉酒厂,就和谁同归于尽。也难怪,厂子是工人的依靠,改制卖掉就无依无靠了,哪个想得通?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厂子一直好好的,怎么说声改制变卖,就改制变卖呢?不改不卖难道不行吗?杨国泰只得又将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重复几遍,说改制变卖是大势所趋,全国各地企业都在动作,桃林能无动于衷吗?工人们又问市里好多已垮掉的企业不改制变卖,桃花河酒要生产有生产,要销路有销路,企业效益不错,凭什么要改要卖?杨国泰说嫁女先嫁靓女,正是桃花河酒好销,企业有效益,才卖得起价,轮到企业什么优势也没有了,别说再卖卖不起价,就是拱手送人恐怕都出不了手了。
工人们不信这一套,钉在办公室不肯走。杨国泰没法,借口上厕所,躲进乔不群办公室,让秘书和其他人去应付。乔不群说:“这改制不好弄吧?”杨国泰大摇其头说:“难缠难缠。”乔不群说:“您说有事商量,什么好事?”杨国泰反问道:“不是你先找的我吗?先说你的事吧。”
乔不群递上陶世杰的材料,说:“明年省里有个大型招商引资博览会,这是市招商局的参博方案。招商引资的目的是投资企业和开发建设,也请您给予支持。”杨国泰翻翻材料,说:“我曾多次陪侯书记参加过这种博览会,发现越办越有经验,越有规模。到时省领导和各地客商都会到场,咱们一定要组织好,争取弄些效果出来。”乔不群说:“陶世杰麻子管事点子多,他会策划好参博活动的。博览会期间,各大强势媒体也都将到场,进行所谓立体滚动报道,省里要求各地参博展区和展位不能弄得太死气,影响宣传效果。尤其是最能出彩的合同签约仪式,一定得有特色。最好将招商引资合同放到一处,集中时间,集中地点,进行集中签约,营造声势和气氛。除港澳台和亚洲地区等外资,还要有一定比例的欧美外资,若能让欧美客商老板现身现场,亲自参加隆重的签约仪式,那更加理想。”
杨国泰在材料上签上已阅字样,说:“桃林这么落后,有几个港澳台或日韩客商就不错了,哪来的欧美客商?莫非欧元和美金才是钱,亚洲人民的钱不是钱?”乔不群笑道:“上面意思好像还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有几个欧美客商出面,场面上过得眼一些。”杨国泰说:“你是想找几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家伙,弄到展位上做做样子,吸引眼球,摄到镜头里也好看些?”乔不群说:“这正是我和陶世杰感到为难的,才请您帮忙。”杨国泰说:“我又没有去过欧美,不认识高鼻蓝眼洋鬼子,怎么给你们帮忙?”乔不群说:“没去过欧美没关系,听说您做侯书记秘书前,在高校里当过几年教师,那所高校里还有些外籍教师。”
原来乔不群还有这个意图。杨国泰说:“真要我找两个高鼻洋人,给你冒充欧美客商?”乔不群说:“是陶世杰的点子,他怕你不肯答应,要我来开这个口。”
杨国泰说:“给你找欧美客商也行,不过你也得给我找个人。”乔不群说:“什么人?”杨国泰说:“我摸过桃花河酒厂底细,钟厂长几位年轻厂领导上任时间不长,光靠他们看来没法拿下改制,恐怕还得请出退下去的阎老厂长。”乔不群说:“钟小厂长是阎老厂长一手扶上去的,厂里大事老人家说话还算话。”杨国泰说:“刚才离厂回政府路上,有人提醒我,你跟阎老厂长有些交情。”
乔不群叹一声,说:“我不给您找阎老厂长,到时您不给我找欧美客商,我们怎么去参加省里的招商博览会?我试试吧,阎老厂长听不听我的,我可没把握。”
杨国泰说:“你找都还没找过人家,怎么知道没把握?”
阎老厂长对政府要改制变卖桃花河酒厂很有意见,一见乔不群,就唾沫四溅,大发牢骚。乔不群倒不急,耐心听他发泄。等他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说得舌头都快发肿了,才开始出言。却只字不提改制变卖的事,口口声声都是阎老厂长对桃花河酒厂的贡献如何重大,桃花河酒厂在全市经济建设中起过多么重要的作用,还将当年阎老厂长带领全厂职工进行技术革新开拓销售市场的盛事,如数家珍般一项项列举出来。阎老厂长退下来还不到两年时间,可大家尤其是政府领导,几乎已将他忘记干净,再没人论过他辉煌灿烂的创业史,好像桃花河酒厂和桃林经济建设跟他姓阎的毫无关系一样。乔不群的话也就显得格外中听,让他血管里不再热烈的血水渐渐沸腾起来。
不过阎老厂长不是痴人,知道乔不群说他好话的用意何在,警惕地望着他,倒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要说。不想乔不群还是不说改制的事,话锋一转,代表市委和政府给阎老厂长道起歉来,说组织上有愧于他这样于桃林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特别是他老人家的级别问题,本应该享受助巡待遇的,由于市里班子变动频繁,工作连续性又不强,才拖了下来,至今没得到合理解决。
这正是阎老厂长的最大心病。桃花河酒厂属正局级单位,做过二十多年正局领导的阎老厂长退位前想上个台阶,多次找组织,组织上答应给他解决,却一直拖到他退休在即,仍没有兑现。他为此很生气,迟迟不肯退下去。组织上又找他谈话,表示一定兑现承诺,不过需要时间,只能退位手续和助巡手续同时办理,这样两全其美,什么都不耽误。阎老厂长还算配合,按组织要求办了退位手续。不想组织又一次失信于他,助巡手续至今没办下来。他只好三番五次找组织请求,组织总以种种借口推托,气得他大发肝火,有次还晕倒过去,弄到医院抢救了好几个小时才缓过劲来。今天乔不群旧事重提,阎老厂长已不再那么激动,可心里还是挺伤感的,长吁短叹,半天吱声不得。
乔不群非常理解阎老厂长,说过去自己只是政府秘书长,说不上话,没能帮上忙,现在做了副市长,政府党组会上有些发言权,可以给他说说话,看能否把问题给解决下来。还提及当年开展学条例见行动活动时,得到阎老厂长大力支持,老想着报答他,却一直未能遂愿,现在到了政府领导岗位上,再怎么也要给他办点事。
阎老厂长闻言,连老泪都掉了下来。自己已经成为废人一个,于党和人民的事业已起不了什么作用,身为副市长的乔不群还念及旧情,记得你的好处,这么善待你,就是你这个助巡待遇解决不了,也感激不尽了。
回政府后,乔不群将与阎老厂长的谈话经过,给杨国泰作了汇报,提出解决阎老厂长助巡待遇的想法。这个助巡不是什么实职,不像造原子弹要花大成本,抛个助巡出去,能换取桃花河酒厂的改制,又何乐而不为?杨国泰给甫迪声一说,他也觉得这个助巡待遇给得,嘱咐党群副书记冯子愚到省里去要助巡指标。
不久指标就到了市里,冯子愚还特意跑到桃花河酒厂中层干部以上会议上,拿出红头文件,郑重宣布了阎老厂长助巡待遇的决议。从此他老人家也算修成正果,日后可风风光光去见马克思了。
这有点像追女人,轻易得手的总觉意思不大,千辛万苦低三下四弄到手的才有味道,倍觉珍贵。阎老厂长格外看重这个来之不易的助巡待遇,对乔不群感激得不得了。乔不群觉得还不够,又将阎老厂长儿子调出酒厂,安排到行政单位做上副处长,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事情到这个地步,阎老厂长还有什么可说的?凭他苦心经营桃花河酒厂大半辈子积累下的各方面资源,背后给杨国泰暗暗一使劲,改制难题也就迎刃而解,基本拿了下来。
杨国泰很是高兴,感谢乔不群帮了大忙。姬老板知道这事是乔不群起的作用,也打来电话,要请他的客。乔不群说:“不必不必,姬老板太客气了。我尽管没分管企业改制工作,可都是政府的事,我也有责任嘛。”姬老板说:“我知道您跟别人不同,不容易请得动。不过您的好处,我会记在心里的。”
乔不群有些不乐意了。你记在心里,我好天天等着你给予回报,送好处上门?
不过乔不群没说什么,岔到别的话题上去。
话没说完,政府办柴副主任走了进来。柴副主任是原来行政财务处的柴处长,盛少山去交通局后,接他的手做的副主任。乔不群跟姬老板说过再见,问柴副主任什么事。柴副主任说:“也没什么大事。新班子上任后,不是提拔了好几个局级领导吗?按规矩办里得在局级楼里给他们调调房子。”
乔不群觉得奇怪,自己又没分管行政后勤工作,柴副主任来跟你说调房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应付道:“提了局级,当然得调到局级楼里去。”柴副主任说:“可这些人都想搬进您住过的那套房子里。”
桃林市实行房改后,政府大院的集资建房尽管比外面迟了半拍,终于还是启动起来,逐渐形成趋势。乔不群原来住在局级楼里,政府办正要给他办理房产证,听说史宇寒要来政府做党外副市长,他家马上要住进市级楼了,也就把房产证压了下来。有了局级楼的房产证,再发市级楼的房产证,就违反政策了。
后史宇寒没做上党外副市长,乔不群却成为党内副市长,政府办也就无可争议地让他家搬进市级楼,改办了市级楼的房产证。
乔不群一家搬进市级楼后,局级楼的房子也就空在那里。只是还有些书籍和杂物没来得及清理搬走,故钥匙仍在手上,没交给行政处。大概你是副市长,柴副主任不好直接要你退房,才借口有人想搬进你原来的房子,来试你的口气。
乔不群故作没听懂柴副主任意思的样子,说:“谁那么有眼光,看中我住过的房子,想着搬进去?”柴副主任说:“好几个人都想去住您的房子呢,比如李副主任他们。”
李副主任就是李雨潺,也是这次政府换届后,水涨船高升上来的。乔不群说:“我住过的房子有什么好,有人那么惦记?”柴副主任说:“他们都说您住过的房子位置好,是出大领导的摇篮。”
说得乔不群哈哈大笑起来。柴副主任说:“乔市长您还别笑,他们也是实话实说,您自从住进局级楼那套房子后,便官运亨通,从纪检组长一路做到副主任,再到秘书长,直到现在的副市长。”乔不群说:“好好好,我赶快把房里的东西清理好搬走,再交钥匙给你,让他们哪位尽快搬进领导摇篮里,好时来运转,青云直上。”
刚好这个周末事情少,乔不群说话算话,让秘书小白帮忙,将局级楼房子里的东西简单清理一下,搬到新入住的市长楼里。柴副主任拿到钥匙后,想着李雨潺跟乔不群关系好,就将房子安排给了她。还跑到乔不群这里来邀功,说:“李副主任在政府工作多年,过去没要过大院里的房子,乔市长住过的革命摇篮安排给她,也是应该的。”乔不群说:“如果李雨潺以后不能及时进步,看她找不找你麻烦。”柴副主任笑嘻嘻道:“我敢保证,都已住进革命摇篮,她以后绝对进步飞快,否则我这个副主任不做了,甘愿降为处级干部。”
李雨潺只将房子简单修饰一下,就从父母那里搬过来,住了进去。一日三餐还在父母那边吃,只高兴时,偶尔在这边做上一顿。这天父母上城外青云寺烧香去了,到外面去吃,又嫌油腻,吃着不舒服,只好自己在家里做饭。想起一个人吃饭没胃口,打电话给乔不群说:“想不想回你的老巢看看?”乔不群丹田一热,激动地说:“怎么不想?今晚就过去。”李雨潺说:“那你早点来,我做几个菜给你尝尝。”
乔不群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整个下午都没法集中注意力做事。干脆关上办公室,躲在里面出神发呆,满脑袋都是李雨潺的种种妙处。良久才回过神来,用手机给史宇寒打了个电话,说已在去省城的路上,要给省领导汇报工作,晚上不一定赶得回来。其实史宇寒也没在家,陪省政协领导在县里考察,给她说一声,也显得你心里有她。又通知小左,今天不出去了,干脆将新换的奥迪入库,政府院里进出车子多,别占着泊位。
挨到天断黑,乔不群才出门,下楼去了局级楼。来到住了好几年的过去的房门前,正要按门铃,见防盗门还是原来的,便缩了手,拿出钥匙往锁眼里插去。
柴副主任来要钥匙时,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乔不群竟留着一手,还有一枚没交出去。也许下意识里就盼着这房子能安排给李雨潺,李雨潺若没另装防盗门,这样再进这道门时就方便了。
开门进屋,乔不群又吃一惊,原来屋里的摆设和布置,竟跟自己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毫无二致。乔不群想起那次史宇寒没在家,李雨潺到这屋里跟他度了一个周末,她就说过做这屋里的家庭主妇,现在她正好搬进这个屋子,竟然把自己的家布置得跟你原来的家一样,这应该不仅仅是巧合吧?
李雨潺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开门声,知道乔不群已到,说:“想听音乐还是看电视,自己动手吧。”乔不群这才注意到,音响和电视也在原来的位置,连牌子都跟过去自己的一样。他没开音响,也没开电视,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住李雨潺,用下巴在她肩上摩挲着,喃喃道:“雨潺你真好,让我一进屋,就感觉进了自己家一样。”
正在炒菜的李雨潺停下手上动作,回头在乔不群额上吻吻,说:“你去客厅待着吧,一会儿就可以了。”乔不群松了手,说:“我也帮忙做点什么吧?”李雨潺说:“两个人的饭简简单单,哪用得着劳驾你大领导?”乔不群说:“行行行,男主外,女主内,我正好回来享享清福。”李雨潺说:“你臭美吧你。”
吃饭的时候,乔不群说:“感觉怎么样?”李雨潺说:“什么感觉怎么样?”
乔不群说:“住在这个屋子里的感觉呗。”李雨潺说:“还用说吗?这是革命摇篮,是出大领导的地方。”乔不群说:“是柴副主任跟你说的吧。”李雨潺说:“不是他还是谁?我本来不想住这个屋子的,他左动员右游说,说是好多人都梦想着这座革命摇篮,不是看我面子,还不安排给我呢。”乔不群说:“这家伙还挺会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不过这也正好满足了你的夙愿。”
知道乔不群爱吃黄焖鱼,李雨潺夹一块搁他碗里,明知故问道:“我有什么夙愿?”乔不群说:“还有什么夙愿?那一年你到这里住了两天,就念着做我的家庭主妇。如今你终于搬了进来,不是如愿以偿了么?”李雨潺叹道:“这个家庭主妇有什么意思?连家庭主男都没有。”乔不群说:“我不是家庭主男么?”李雨潺说:“你是史主席的家庭主男,我怎么好横刀夺爱?何况你们官宦人家,一个副市长,一个副主席,那才叫般配哩。”
乔不群扒口饭,说:“什么般配不般配的?老婆做上官,等于丢了个老婆。
人都是饮食男女,我跟她既没饮食,也没男女了。”李雨潺说:“还不至于吧?”
乔不群说:“怎么不至于?她热衷于政治,做上副主席后,政协的事无论归不归她管,都往自己头上揽,成天在外转悠,哪像我,不是自己的事绝不插手。我都记不得什么时候吃过她做的饭菜了,连她的长相是美是丑,印象都模糊起来。”
李雨潺笑道:“你说得也太夸张了点。你应该跟她换个位置,她来做副市长,你去做副主席。”乔不群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组织安排她做党外副市长,让我到市委去做助理巡视员,我就没有任何意见。”
吃过饭,李雨潺又端出电热锅,煲上米粥,这才走进客厅,靠在乔不群肩上,看起电视来。乔不群说:“看你连防盗门都不换,不怕我进来偷你屋里的东西?”李雨潺说:“我人都被你偷了去,还怕你偷东西?”乔不群笑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看来什么都是偷来的好。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却偷到一件宝贝,挺有成就感的。”李雨潺说:“你真视我如宝贝,就勇敢点,拿回家去好好保管起来。”乔不群说:“这难道不是我的家吗?”李雨潺说:“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德性,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要知道做领导的,副职想着提正职,我们做女人的,难道就不想转正,甘心老给人做副职和配角?”
也是不想触及这个过于严肃的话题,乔不群说:“甫迪声同志不是提倡文化立市吗?我给你说个有点文化品位的小故事。”李雨潺没做声,任他瞎说。乔不群说:“街上有两家相连一起的药铺,一家是个女老板,姓陈;一家是个男老板,姓龙。都说同行生嫉妒,这陈龙两家老板也许各为男女,倒也谈得来,生意上还能彼此照顾,可谓男女搭配,工作不累。一搭一配,两位老板越搭越拢,越配越紧,最后难分彼此,再也扯不开了。也是为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两人将两家药铺合而为一,进行资产重组,强强联合。重组后的大药铺面临开张,两人商量在铺门口贴副对联,一来增加些彩气,二来也好吸引顾客眼球。懂中药的人都有点文化,干脆根据药铺特点,自己来出对联。由陈姓女老板出上联:陈皮两片,去痰消肿还解渴。龙姓男老板对下联:龙骨一根,退烧止痒又生津。”
李雨潺哧地笑出声来,骂乔不群道:“我就知道你会转着弯子说痞话。”乔不群说:“这哪是痞话,这是文化。”李雨潺说:“要说是文化,也是痞文化。我也给你说个文化痞话。唐时有个叫李冶的道姑,多才美貌,经常跟茶圣陆羽诗僧皎然以及刘长卿刘禹锡等名家往来唱和。刘长卿身患疝气,李冶便用陶渊明的诗句奚落他,说是山气日夕佳。刘长卿不甘示弱,也拿陶渊明的诗来回应:
众鸟欣有托。”
“这个文化痞话还真有意思。只是刘长卿太狠毒了点,把人家冰清玉洁的李冶道姑说成人皆可夫的妓女了。”乔不群笑道,将李雨潺抱进大卧室,宽衣解带,伏到她身上,“还是我乔某人福气好,一鸟欣有托。”
一番拨云弄雨,两人挥洒完身上汹涌的激情,又静静地贴在一起,彼此享受着对方的温柔。一时不忍睡去,又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了好久。乔不群说:“我在这屋里住了几年,早已习惯,还真有些不想搬出去。”李雨潺说:“你都是市领导了,就得有个市领导的样子,不搬到市级楼去,成何体统?”乔不群说:“市领导的样子是个什么样子?”李雨潺说:“你可以揽镜自照呀。”乔不群说:“就这么揽镜自照?一丝不挂的,还不是个流氓样子?”
李雨潺笑道:“你不是流氓又是什么?”又说,“记得小时父亲老教我,做人要识得好歹,懂得进退。当时也不甚了了,现在想来,这两句话听去平常,包含的人生道理却实不平常。尤其是进退二字,就把整个人生全部概括在里面了。比如你几年前住进这个屋子,几年后你从这个屋里搬出去,这就是进退。
再看每人的求学阶段,先进小学读书,毕业出来进入中学,中学毕业进入大学,大学毕业进入机关或别的地方,直到某天下岗或退休,这些都没离开过进退二字。”
乔不群说:“说得是呀,有进必有退,谁也逃不脱这个铁律。进入学校,最后会从学校退出。进入某个领域,最后会从那领域退出。进入官场,最后同样会从官场引身而退。就是你有能耐,能进入白宫,四年或最多八年后,还是会从里面退出来,不可能永做白宫主人。党政部门为什么叫局?什么财政局税务局建设局国土局教育局公安局之类,也许里面就暗含着这么一层意思,人生进而入局,也会退而出局。不是吗?今天你进入某局,做上科长处长局长,谋了位,掌了权,可你位再高,权再重,终有一天会从局里乖乖退出去,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李雨潺说:“推而广之,人出生来到世上,在天地间忽忽悠悠转上一圈,几十年后又将不声不响从这世上退出去,什么没带走,也什么没留下。就像徐志摩说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是我们脚下的地球,不知生成有多少亿万年了,有一天还是会悄然从宇宙间退出去的。”
两人讨论着,乔不群猛然想起,李雨潺拿进退两字说事,是不是有什么用意?莫非她是在暗示你,你贸然进入她的生活,可总有一天会退出去,不可能永远跟她厮守在一起?其实这是不言而喻的,你是有妇之夫,人家是未婚女子,你不可能老占着人家,总得让人家另找归宿。也就是说自从你进入李雨潺的生活开始,就注定你总有一天会退出去。
乔不群悲从中来,伤感至极。可他又不愿让李雨潺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开玩笑道:“还有一个地方也有进必有退。”李雨潺问:“什么地方?”乔不群伸手往她下面探去,歪笑道:“你这个地方。每次我进去后,总想赖在里面不走,但最后还是不得不退了出来。”
李雨潺格格格笑起来,拿开乔不群的手,说:“就你想像丰富。”
可笑着笑着,李雨潺的眼泪就止不住渗了出来。她也怕乔不群发现自己的忧伤,赶紧头一低,深深埋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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