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后生_分节阅读_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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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峻平撸高了袖子,两手握在一起关节喀嚓喀嚓作响。这大冬天的硬生生气出了一脑门的汗,他咬着牙对那熊孩子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记得你摔坏我三个手办的事情吗?!我告诉过你要小心了吧!小、心、谨、慎!信不信我揍你!”

    话音刚落那小胖墩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去,一把抱住杨钟宏的大腿,眼泪汪汪地说:“哥哥要打我!”

    苏峻平没想到这厮恶人先告状的如此速度,一口怒气不上不下梗在喉咙险些把他噎死,他喝了两大口水,插着裤袋走过去说:“我手机摔碎了,刚买了不到半个月。”

    还不等杨钟宏开口,苏文立马站起来呵斥他:“一个手机怎么了?你弟弟小,你让他玩玩是应该的。玩坏了又怎么了?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难道你弟弟还比不上一个手机吗?”

    苏峻平低着头,拨了拨自己眼前的刘海,面无表情的想:我去你大爷的。

    他舅妈把那熊孩子叫到一旁一顿狠批,只是绝口不提赔偿的事。他舅舅更是出奇,腆着脸皮说:“哎呀这些都是小事情,你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啊,不像我们那时候人多,可怜来都没个玩伴。你表弟就是你亲弟弟,快童童,向你哥哥道歉!”

    熊孩子吸着鼻涕说:“哥哥对不起,原谅我吧。”

    苏峻平放下手插回口袋,心说你如果让我揍一拳,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

    然而在长辈面前自然是只敢怒不敢言,他没吱声,仍由他们理解去,一屁股坐回沙发。

    他气势汹汹的看了会儿《社会与法》,感到百般无趣堪称酷刑,正准备掏手机和王文杰吐个槽,想起自己的手机正躺在地板上,粘着恶心的东西。

    一帮臭男人在那儿打牌抽烟,苏峻平受不了关上门,就见他外公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拿着抹布。

    “没事没事,我来吧,”苏峻平忙阻止蹲下收拾手机的外公,“你腿不好坐一边吧,这我能收拾。”

    他外公坐在沙发上感叹着越时髦的东西越不牢靠:“我那个小灵通,摔个两下一点事都没有嘞。”

    “那不一样,你那是诺基亚,牢得能当砖头使。”

    外公连忙摇着头说不懂啊不懂啊,转频道转到分析中日关系的节目上,一本正经的听了会儿解说员的忽悠,骂了会儿小日本,又说到最近物价涨的厉害,连年都过不起了。

    老人家放下遥控板,神神秘秘地说:“小峻啊,你这个手机——你要是实在气不过的话,外公给你重新买一个,你别和童童发脾气,他还小了。”

    苏峻平忙说怎么会怎么会,我小时候比他皮多了。

    他外公欣慰的拍拍他的手:“我们小峻有出息,良心好,将来靠得住,靠得住啊。”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靠得住了,觉得面上惭愧赶紧剥了橘子请老人家吃。

    他们爷孙在沙发上没看多久电视,他爸妈就起身告辞,苏峻平在那儿穿鞋,苏文和杨虹已经先一步去开车了。

    他走到车边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在他来了后停了片刻,就见杨虹靠在副驾驶的窗边,皱着眉很疲惫似的说:“回头给小峻重装个屏幕吧。”

    苏文正在倒车:“直接新买个,也不差这点钱。”

    又是一阵无声,今天大家似乎都没什么力气,也许是年关将近,整个人都软得像刚打好的年糕一样,苏峻平成大字坐在后排,头搁着垫子发呆。

    杨虹忽然出声:“刚刚钟宏和你说的局里的……是什么事情?”

    苏文看了妻子一眼,苏峻平在后视镜里看到他嘴角一撇,那挖苦的话就要倾倒而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抿了抿唇,把头转回去:“没什么,就是年关有个复查考试,就是他手里那张证的,他和我商量怎么办。”

    “那怎么办?”

    “小事情,你不用操心。”

    杨虹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冬季五点天就完全黑了下来,现在更是浓得像团化不开的墨,路灯下有黯淡的光,可脱离了光黑却显得越发黑了。

    苏文一只手撑着方向盘,一只手掏出香烟,点了,深深吸了两口,指间有朵橘黄色的小花一闪一闪的,在脱离灯光的车内是惟一的光明,可它微弱的好像来阵风就能熄灭。

    杨虹把窗打开了一点散散烟味。

    “前几天爸妈向家里借了五万,说是钟宏要买车。钟宏现在做公务员了,出门应酬叫出租车不好看,这几年公车私用又查的严,我想着数目不多,直接给掉了,没让他们还。”

    苏文说没关系,给吧,爸妈一把年纪了不容易。快过年了你想买什么也别客气,尽管买。

    杨虹说今年过年年夜饭能在家里吃吗?我自己动手包饺子。

    苏文没回答,他碾灭了烟,一转方向盘出了小路转到一条大马路上,一时间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和店招牌映入眼帘,人们欢欢乐乐,到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苏峻平在等红灯的时候瞥见一个美女路过,大寒天的穿着条蕾丝黑丝袜,他心道果真是美色即魔,叫人痴狂。

    他最后看了眼这个花花世界,抽掉脖子下的垫子坐起身来。

    “我想明天叫我同学来家里吃顿饭,可以吗?”

    ☆、第十七章

    苏文皱着眉说:“什么同学?”

    杨虹见他的表情就知他心里所想,解释了几句,他眉间的褶皱才缓和下来:“那是要谢谢人家。”

    就这么定了,晚饭。

    虽然是晚饭,可苏峻平一大早就出了门,临走前还往御宅屋里塞了套卷子。他上午先约王文杰出来,网吧打游戏,中午吃了一顿美美的垃圾食品。考虑到他还要去陈一霖家抄作业,因此多买了个全家桶,鸡肉捂香了卷子,一股混合着油墨和炸鸡的肉香在御宅屋边徘徊,久久不散。

    苏峻平哼着歌走进了小巷子,然后就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陈一霖拿着把闪闪发亮的水果刀,抵在脖子上。

    他一个手抖一杯可乐啪嗒一声掉地上,白泡沫在球鞋上开出两朵花来,他浑然不觉,陈一霖却像是感觉到什么朝他那边望了一眼,刹那间血色褪尽。

    那天上午陈一霖去批发基地买做糕点的五谷,到了新年,买糕点讨吉利的人多了不少,因而这几日生意很可观。

    他拖着一麻袋的面粉走近,就见店门前围了一圈,一个中年妇女拉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气势汹汹的质问。

    “我问你,你是不是买了他们家的糕吃?!”

    小孩子犹豫了很久才是:“我是吃了,可是……”

    “可是你个头可是!你们都听清楚了啊,我儿子说得明明白白是吃了他们家的糕才闹肚子的!食物中毒你知道吗!你们可真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那么小一点的小孩子,一个晚上拉了这么多次肚子,”她用手比了个十二,“还在不停的吐啊吐吐啊吐!如果不是我早点送医院,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呢!我可怜的儿子啊,才只有六岁,这么小一点点,妈妈把你拉扯大有多不容易啊!都是这个老太婆害的!”

    她趾高气扬的一指:“今天我就来讨个公道!我儿子看病这笔钱,你得赔!”

    陈一霖费劲的挤了进去,就见他奶奶瑟缩的在拉门前,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见到陈一霖一把扑了过去,两眼湿润地说着囡囡。

    陈一霖那时候还不是如何慌张,把麻袋交给奶奶,自己站到众人前。他的身高在那群老头老太和鸡零狗碎的中年妇女中堪称鹤立鸡群,他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眼角有逼人的光。

    “有什么事,冲我来。”

    中年妇女被他的气势噎了一瞬,立马挺直了腰杆,冷哼一声:“哦,原来是你管事的啊,那话就更好说了,总共五百八十六块钱,我也不讹你,收据在这儿摆着呢。”

    陈一霖接过收据直接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证据呢?别告诉我吃过我们家的糕点就算证据了,这里头有多少人都吃过,怎么没有一个跑出来说闹肚子?那条大黄狗也吃过我喂的糕,按照你这个说法,难道隔壁家的狗出了事儿也得算我一份份子钱?!”

    陈一霖说完深深的吐了口气,他自己也诧异于自己的牙尖嘴利,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在学校也不是这样的。只有在这家点心店前,他必须全副武装的面对所有的恶意。

    这里是菜市场,是市井小民的天下,是比谁更会以次充好更会缺斤短两更会恬不知耻的地方。

    那女人是很好打发的,无非是看只有老太太在,糊里糊涂的人人可欺,他回来家里就有了主心骨,自然也讹不成了。陈一霖转身回店,就听见女人阴阳怪气的笑声。

    “谁说只有我一家的?”

    陈一霖猛地转身,就见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开了口:“小霖啊,我也照顾你们店这么多年了,你也相信我的人品,这事儿真没有假。我买回去,哎哟,也是肚子疼,去医院挂了好多盐水哩。”

    有人起了个头,就像苍蝇叮到了蛋上的一丝缝隙,接下来就是永无止境的苍蝇群。陈一霖看着那些大妈大爷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我也是我也是”,只觉一桶冷水浇下,在这寒冬腊月天把他冻了个心凉。

    他看着那些面孔,无数的面孔,数不清的皱纹,他们都无一例外的有着一双吊三角眼,短又小的眉毛,扁平的嘴唇,那张薄薄的嘴唇开开合合,吐来吐去都是相同的字。

    他们最后商量了下,由那中年妇女开口:“一个字,就是赔呀!我家的你要赔,别家的你也要赔!你要是肯老老实实地赔钱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你要是想抵赖?行啊,我们叫警察来判判这事儿谁对谁错!到时候可不只赔钱这么简单了,你那店也得被封了,大过年的我也舍不得你们爷孙俩喝西北风去,大家都有善心,你赔钱我们就当没这事儿,你说公道不公道?!”

    公道。

    多好听的词呀。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公道呢?

    他仔仔细细在那些面孔上扫了一遍,那些和善的面孔。他觉得他真是傻透了,他刚开始怎么会觉得他们是来看热闹的呢,分明是来食人血肉的!

    那个第一个开口的老大爷说:“小霖,我知道你们家艰苦,可是难道别家不艰苦吗?大家都是勒着裤带过日子的,请你也体谅体谅我们,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邻居啊。”

    多么循循善诱的语气呀。

    陈一霖抹了把脸,发现脸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两手背到身后去,近乎自虐的掐着指尖,这才保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甚至还挤出一丝笑来。

    他听见他充满笑意的声音说:“我进去和奶奶商量一下,麻烦你们在外面等会。”

    那老大爷立马通情达理的表示同意。

    陈一霖强撑着走进店里,找到搪瓷脸盆,舀了勺水洗脸。他那包着格子布的奶奶颤颤巍巍的靠近他,趴在他肩上哭得一塌糊涂。

    “囡囡对不起啊,是我,是我不小心啊,我糊涂啊,我发面的时候……我以为吃了不要紧的……”

    陈一霖看了眼趴在肩上老泪纵横的奶奶,他长的高了,完全可以居高临下的审视她,他看着背再也挺不起来的老人,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