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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回国的日子悄然来临。
临走之前，老K来给我送行。
老K的叛逆期来的快，走的也快，早年前颇让人觉得眼晕的发色如今被他划入黑历史的范畴，谁敢跟他提，他便跟谁急。
穿着清爽的牛仔衬衫，老K来找我的那天天气不错，我心里惦记着马上就能见到的豆豆，脸上便带出了一丝暖意，老K面色复杂，最终只是叹口气，推给我一瓶啤酒。
我知道他的意思。多年不见，又是幼时做不得数的情谊，这么多年过去，我这么巴巴地跑回去，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只是相比于看见我最后再次巴巴地跑回来，一脸的落寞和隐忍，老K还是举杯祝福我可以得偿所愿。
我不愿跟别人多谈我和豆豆之间的情谊，有些事情，我自认为豆豆和我是一样的心情，两个人若是同心同德，便不足与外人道。
为了让老K安心，我干了那瓶酒，随后带着浑身的酒气，拎着行李箱，踏上回去的路程。
走下飞机，重新踏上华国土地的那一刻，被熟悉的夏日热气扑了满脸满身，听着耳边熟悉的方言，我有一瞬间的怔愣。
离开得太久，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已经改变。
林荫小道被蜿蜒的柏油马路覆盖，路边卖冰淇淋的小摊改造成了新型的商场，广告屏上靓丽的明星陌生到让人疑惑。
我拉上口罩，抬头望了一眼火热的天空，慢慢走入人流。
*
我进入了唐窦在的那个班级，多年以后，我终于再次和他成为同学。我踌躇片刻，没有立即去找他坦白一切。
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如此手足无措过，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笨手笨脚。想要让豆豆和以前一样与我亲密，又怕如今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年他喜欢的模样。
只是心中激荡又热烈的心情，还是让我忍不住想要找他说说话。说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可以，我看见他端正着身姿写字的认真模样，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想念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
我真想他。我他妈想死他了。
体育课前，我把他堵在楼道里，再次见面的喜悦几乎都要满溢，却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说明我的身份。
我有些沮丧。
明明见面之前，有千言万语想要跟豆豆说，想要告诉他当年离开的匆忙，想要告诉他多年来的想念。
想要告诉他，我依旧是他的小泽哥哥，会一直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家，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做他最好的朋友。
真的见到面了，却觉得说哪句都不合适，用哪句作为开头，都不能让自己满意。
我用视线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眉眼，心底有些怅然。
多年过去，豆豆当初脸上的婴儿肥已经消失，青涩的眉眼间皆是少年人蓬勃的朝气和活力，比天上的太阳都还要耀眼；可曾经每次见到我就会笑眯的眼，如今却带着几分警惕的打量和陌生。
描摹着豆豆眉眼的动作一顿，我犹豫着，细细地分辨他眼底的神色。
陌生？
我有些迟疑。
或许，豆豆只是一时没有认出我来？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
满心的喜悦像被针扎的气球，噗呲噗呲地往外冒着气，难言的酸涩在心底蔓延，锐利的刀子刺的心脏有点冰凉的疼。
我闭了闭眼，催促着自己赶紧开口。
不要沉默，不要不说话，不要太早失望，不要独自难过。
快点，快点说话，再快一点，他已经不耐了，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再快一点。快一点。
我张开口，我看着他，我想起那些年的旧日时光，我想起他朝着我笑的模样，我想起他奶声奶气地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嗓音沙哑，我说：“豆豆，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隔着拥挤的茫茫人海，隔着漫长的旧日时光，隔着无数起风的梦醒深夜。
那么，你听到了吗？
我握着拳，心脏有点颤抖，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声茫然的叹息，飘进风里，破碎得谁也瞧不见，谁也摸不着，也没有谁愿意给出一个我想要的回应。
远处传来别人的呼喊声，唐窦探头应了一声，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地离开，什么都没说，把我独自留在原地。
灿烂的阳光透过楼道的缝隙，肆意喷洒在我的身上，带来一阵意料之外的暖意。
影子在身下拉出一道模糊的痕迹，我愣愣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右手迟疑地按上左胸口，半晌后轻笑出声。
你看，我就说了吧，没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回应。
没关系，我猜，你也不是故意想要忘记，如果你记得，你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扑进我的怀里，笑着对我撒娇，然后糯糯地喊我，“小泽哥哥。”
没关系，我一点都没有关系，只是心脏的部位有点难受，胀胀的，酸酸的，木木的。很快就会好的。我保证。
我低头看脚边缩成一团的影子，一脚踩了上去。
我不难过，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我好像，错过你了呢。
明明，我都已经回来了啊。
*
晚上回家，我和母亲通了电话。
华国和J国有十四个小时的时差，为了不影响我晚上的休息，母亲特地起了个大早，掐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坐在阳台前，看着底下熟悉又陌生的万家灯火，和母亲报喜不报忧。
母亲提起，让我去唐阿姨家见他们一面，我想起今天楼道上的一幕，突然哑了声音。
等等，再等等，等他想起我，我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笑着跟他说，你的小泽哥哥回来保护你了。
现在还不行，他还没有想起我，他还，不知道林泽是谁。
我握紧了手机，想起老K送我离开时那个复杂的眼神，苦笑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不想让他忘记我。
我不甘心。
我怎么能够甘心。
我怎么可能会甘心。
*
“唐窦，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声音很甜，笑容很暖，叫唐窦名字的时候会害羞脸红。
唐窦一边笑骂那些捣蛋的人，一边温柔地陪着她离开。
鬼使神差，我跟了上去。
他们去了操场，绕着塑胶跑道走圈，很快就走到了一处阴影底下，然后站立不动。
那天的夕阳很美，暖橙色和玫瑰红交相辉映，在大地上泼洒出一副锦绣山河，女生红着脸，微微仰头，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柔顺的长发扫过他微凉的指尖，女生拥抱了他，豆豆没有拒绝。
他们可真般配。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发现教导主任就在我的身后，豆豆看见了，走过来的时候，用力地推了我一把，面带嫌恶，对我说，“滚”。
我怔愣一瞬，然后笑了。
他今天跟我说话了。
只是吃着一个人的晚饭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其实我也有话想跟豆豆说。
*
豆豆被老师批评了，因为被教导主任抓到他“早恋”，他以一人之力担下所有的事情，想要把女生给摘出去。
我知道，他不喜欢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出于绅士风度保护她，以及，厌恶我这个“告密者”。
学生时代，最让人讨厌的，大概便是那种找老师告状的人吧。
没想到在豆豆的心里，我也赶了一把时髦，做了老师手里的一把“刀”。我苦中作乐地想道。
我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这个机会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