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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宁摇头,没有什么。你姐夫,大概是想家了。

    永年微微一晃,忙闭目扛过头晕。半晌张开来,竟笑了:昭成家几年,还不曾返乡拜祭祖先。是我疏忽了,只想着陪他,忘记该让他回家看看的。

    永宁吃惊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茫。

    永年一抖衣襟坐好,笑道,难道我认识他,不比你早?知道他,不比你深?在汴梁同床共枕时,我便是这样叫他了。

    永宁止不住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斜看她一眼,永年继续说,你以为,只有你恨白玉堂?想除掉他,我有几百种法子。用你的法子,不过是看在你对昭一片痴情,有些感触罢了。

    感触?永宁总算摸索到一缕明光,心却像被谁凿了个洞,风雨飘摇,越来越冷。口中喃喃道,我怎么没有想到,怎么没有想到,你当初,诱我拿出销魂草,就是为了今天,让他恨我?

    怎么想得到,永年对展昭,原来如此。

    永年笑叹,难怪你走不进他心里去。你当真不知道,没有爱过,哪来的恨?他也不过是可怜你,从前怎样待你,今天也还怎样。只是,你能不恨你自己么?还能继续自欺欺人,以为你可以守着他不放么?

    眼泪过了很久,才能流出。握不住的,原来多一时,多一秒,都是奢望。没有谁怜念她的祈求,她伸出手,无助地哀吟:等我,生下这个孩子……

    有什么意义?永年逼过来,眼神几近凄厉:你们等我了吗?想抛下我夫妻父女团圆归家,那我苦熬至今,做了这么多事,又算什么?是你,你能放过吗?

    永宁怔怔望着,他是什么意思,不要她生这个孩子?

    永年点头,语气稍稍和缓,姐姐,为什么你还不满足。如果没有我,昭早已回了大宋,他只要一句话,丁月华、白玉堂,无论哪个都会无怨无悔等他一辈子。可这些年,与他形影相依的是你啊,爱或不爱,他都把年华,把忠诚给了你;你若还计较,那我该怎么想?他们该怎么想?嗯?

    永宁已痴得麻木,转头半晌说,你要我怎样?

    永年垂首一笑,该怎样,还用我教你么。反正已经这么痛苦了,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给的销魂草,我让人送去冲霄楼,分量只有一半;对付情敌,总要留一半机会给自己,我就用别的毒代替了。还有一半,你猜和麝香猫果混食,会怎样?

    永宁猛地站起,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永年一把拉住她,笑道,其实不用猜,你知道。所以,王妃驾鹤与父亲团聚,有你的功劳。于洋也知道,他倒真是不违誓言,至死都在维护宇文家的子孙和声名。可惜了这样一个人,偏要跟我抢。

    永宁肝胆欲裂。她诚心以待的弟弟,母亲倾力扶持的新王,借刀杀人,何其残忍。理由呢?理由呢?你为什么这么恨?

    难道我不该恨,永年目光冷冷。你骂我疯狂扭曲,想一想是谁让我疯狂扭曲。我没你那般好运,父慈母爱,健康成长;阴生的植物,一生见不得阳光。是谁令得它如此?残忍,你母亲难道不残忍。她该知道今日的结局,父债子偿,要怪,就怪她当初不积福德,造孽子孙。

    母亲已有忏悔,总想补偿你;难道行事之间,你竟不念一丝恩义?

    恩义?我此生此世,从起点便已尽毁,缘于谁的无情,她又能补偿什么。今日所为,前事之因;我都未曾怨过,你们这些罪人,凭什么质问?

    你要恨到几时……

    到几时?不会远。所以我不要孩子。把昭还给我,我才有力量原谅。

    或者也可以原谅你,原谅你的孩子。

    明白了,永宁惨笑。举步想走出去,控制不住的眩晕,合身撞上桌角。凄绝尖锐的痛,要将她撕裂一般;汩汩热流,争相涌出体外,只剩一天一地的冰冷漆黑。

    如砍去四柱的屋顶,訇然委地。

    展昭回到家,只赶上妻子弥留。胎死腹中的婴儿,同时也带走母亲的精气神魂。她拒绝医药,只待血尽;却不甘不愿睁眼,仍在盼望。

    她向他伸出手,被握住。此时已没有泪,她嘴角扯开一个笑,说,你想知道麝香猫果的事么,我告诉你。把它和销魂草放在一起,人吃下去,会立即毙命。十多年前,于洋最早发现这个关联,就请我的父王下令,将辖地的销魂草,根除了。只留下一株,养在我的屋子里。

    因为,父王给我的那颗珠子,是可以避邪驱毒的。销魂草虽然危险,单独用于人体,却不致死,只会让血液腐坏,使人虚弱患病。我也问过父王,为什么要留下一棵。他说世间物种,没有绝对的好与坏,用得恰当,毒草也能救人续命。所以,我便一直养下来。想或许如父王说的,留给后世,总能找到它的益处。

    后来珠子给了你,我便单独将销魂草,养在人手碰不到的地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许家里出现麝香猫果。

    再后来,我见到白公子。

    我再笨,再大度,见他和你这样亲密,也寝食难安。那一段你生病时,我住回王府,和永年说心事,鬼迷心窍,告诉了他销魂草的秘密。

    现在想想,或许说出来时,潜意识里,我便是想把它用到白公子身上吧。要他死,我没有那么狠;我只想让他长长久久病下去,再不能这么容易,就来找你。

    所以永年说,襄阳王网罗能工巧匠,建造冲霄楼时;说南越王府,有打算派人参与时;说白玉堂艺高人胆大,极可能前去闯楼时;我把销魂草给了他。

    我知道,他会用它算计白玉堂;却不知道,他悄悄留下一半,和麝香猫果一起,算计了于洋,害死我的母亲。

    于洋一直都知道,销魂草养在我这里;麝香猫果,却是永年要他预备的;他如果说实话,那永年和我,父王的一子一女,合谋杀死嫡母,将以何面目应对世人?因此,他连审讯也不肯要,便舍生取义了。

    他待你一向甚好,或许也曾想过,若是我被指为弑母凶犯,家破人亡,你该怎么办?

    说到此,她似是元神耗尽。又像心愿已了,闭目轻轻喘息。手仍旧紧紧攥着他,低声问,恨我吗。

    展昭摇头,手抚过她深深下陷的脸颊,伤痛难捱。

    永宁睁眼笑了。没有爱,就没有恨,果然永年说对了啊。如今她连说声爱他,也自觉没有了资格。她心中凄惨,强撑道,我害死母亲,也没有保住孩子。我死后,忘了我。永远也不要原谅我。因为我,不能原谅自己。

    泪水落下,滴在她脸上,如点缀了两粒清澈莹透的星子。永宁想为他拭去泪,手抬到一半,说,带着欣欣走,不管去哪里,离开他。便落下去。

    永远落下去。

    等了他三天的眼,阖上再也没有睁开。不曾听见他一遍遍重复她的话:家破人亡,我怎么办?

    怎么办。平生第一次,他将脸无声埋在她胸口,泪落如雨。

    然而她都不知道了。

    居丧之后,展欣与父亲同寝。夜里摇醒他,爹爹,欣欣在这里,你不要哭。

    展昭伸手抹去,一脸湿冷。待要回忆梦里情形,脑中又空无一物。静静躺着,无端听见海涛声,潮起抛上浪尖,潮落打沉水底,全然不由人想。

    他侧过身,将展欣揽在臂弯,轻声说,爹看着你睡,不吵你了。

    展欣软软的小手抱在他颈上,淡淡奶香味和着呼吸绕过来。他在黑暗中凝神,想起走前他原本想说,带她和欣欣回江南;想等他送于远回来,就对她说,等孩子出生后,他们就动身;想说如果她喜欢,可以和孩子们长住在常州,这样他也就能经常念想,经常回去,经常看见桃花了。

    于远已经说了,父亲,自己,不知他还恨谁;为什么他听见了,还是没有多想一想;为什么要等,在等什么?

    等送于远回来,等她生下孩子;还是等一切的一切,都变成此时的一句“来不及”?

    所有锥心摧肺的痛楚,攒在这个夜晚一同狠狠压在心上,再也避不开。他放下孩子,下榻斟茶,一碗一碗苦凉,顺喉咙倒进去。

    冰柱直通到脚底,就此像生了根。

    这个身体,浅淡如茶,又稀释了它的什么呢。

    三日后永年来探,扑了个空。仆役战战兢兢回话:展大人带郡主灵柩,和小郡主一起,返乡去了。临走留话给王爷,不告而别,王爷莫怪,就当是,他未曾走过。横竖一定要回来的。

    永年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听完起身出府,下了台阶负手回望,皱眉说,这房子太大了。

    三秋桂子落,江南正是鱼肥蟹美时。展府自从添丁,随后子丧其母,悲欢起落间,中秋闷闷过去。再至于远一去一返,展昭千里归葬亡妻,一门上下,惟只剩了沉默。

    一日饭后,展忠进门拾掇,提醒主人说,小少爷还没名字呢,都不知怎么叫。

    老人克制着,仍挡不住一脸殷切。展昭父母早逝,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家人,心中从无主仆之别。他也知展忠的欢喜,不亚于得了亲孙子。他还不知那孩子原来姓宇文。

    念及此,又一阵怔忡,心内隐隐酸痛。他说,名字已想好了,就叫展熙。忠叔觉得怎样?

    展忠点头说好。悄悄打量他一眼,转身轻移脚步。展欣爬下饭桌追着叫:“忠爷爷,给爹爹剥莲子么?欣欣帮你。”

    展忠回头,笑得似一朵霜后老菊。伸手牵她出门,口中说着,“乖啊,你剥莲子爹爹吃,胃口便好了……”

    一老一小搬了两只竹凳,坐在院里拉话。风里娇脆的笑声时断时续,乖巧宁静的女孩,好像还不明白,母亲永远不会回来看她了。阳光把院子装得满满当当,隐在门里,展昭一阵心酸,一阵犹豫。墓穴已修妥,永宁明日下葬;他不知是否该带着她,去亲眼看她的母亲,封裹在冷冰冰的泥土中,一睡不起。

    晚餐桌上,展欣吃一口念一句,爹爹吃,快吃。烛光勾勒她明净的脸,眉目如画。令对面的父亲提早感慨,吾家有女,初长成。

    安顿完一应琐事,已是夜气沁凉透肤。行经西厢,展熙与乳母的卧室还亮着灯。门半掩,展昭顺手推开,转进里间。

    乳母手支几案斜坐着,睡梦正酣;展欣独自趴在榻沿,手拍襁褓,轻声说:我喜欢弟弟,我喜欢弟弟,我喜欢弟弟……

    一遍又一遍。

    展昭一愕之下,竟自僵住。

    展欣说个不休,沉浸其间,一概不知外物。

    她的父亲,呆立身后,前所未有的彷徨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