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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倾下半身,手心覆面:“最不甘心,是不管怎样你都会去。不管你有多委屈,我有多不愿,把我们两条性命,两个将来,全押上去,也不够换你一次回心转意。”

    “所以”,他拿开手,神色渐渐柔和:“你不能跟我来,我跟你去,可好?”

    展昭一腔热血翻来滚去,很久才说出话:“你既说是委屈----已委屈了我,怎能再委屈你。”

    白玉堂笑起来,笑出满眼泪光:“我知道啊,你不准,所以不能去。因为你会不高兴,我又不想让你不高兴。我白玉堂自幼,以为世间物是我想要,就能有;遇到你展昭,才知我其实什么都不能要。连只是无意志的跟着你,也要不到。”

    展昭上前扶住他的肩,凄然摇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白玉堂半转身将他拥紧些,笑道:“猫儿不想要我说?好,不说就不说。现在起,我们只喝酒。”

    喝到眼中不见天日,只想沉沦。

    白玉堂伏在桌面,侧脸看着身边一样伏着的展昭,轻笑:“刚才那些不算。爷真就只想说一句---猫儿知不知是哪句?”

    展昭不动,醉得不省人事。

    白玉堂伸手抚弄他的发带,小声说:“猫儿最狡猾,装听不见;真听不见,爷也不说。永远不说。”

    不说他只是不舍得。

    不是没勇气承受说了的后果;是不愿他也承受。

    睡着的展昭,眼角爬下一颗细小的泪。

    说不说,都是不舍。

    舍不舍,还是要分。

    展昭醒时睡在自己房里,公孙策坐在床边,替他抹去一头汗。

    太阳穴痛得一跳一跳。展昭强撑坐起,歉然道:“先生,又给你添麻烦……”

    公孙策摇头:“别说那些。现下觉得如何?”

    展昭微笑:“还好。”不由转眼一望,问:“我怎么回来的?”

    公孙策道:“白少侠送回来的。放心,他没事,回家歇着去了。”

    展昭吁出一口气,仰在枕上:“先生莫恼。最多以后……”

    公孙策拍拍他手背:“我没恼。你的身体自己知道,去那么远,管不了了……”

    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展昭反手握住他,半晌只说出一句:“展昭知道。”

    公孙策叹口气,把被子拉上去:“知道就不要空腹饮酒。今天别起了,不将息好,怎么长途跋涉。”

    看他睡下,疲倦地阖眼,公孙策又一阵愣神。

    身体真大不如前了。还这么年轻。

    永年袭爵位后,天子赐别馆随从,便搬出开封府。想到前路叵测固然害怕,又挡不住兴奋,日日扳指计算出发时间。

    总算这一天要走,清早天没亮就醒了睡不着,爬起来一趟趟往门口跑,看展昭来了没有。等得心焦,趁人不备溜出门,独自去开封府寻找。

    展昭才下饭桌,快到自己院门,望见他喘着大气一头撞进来,吃惊道:“永年?!”

    少年眼睛一亮,想扑上去又定住,张口就是孩子话:“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不肯去找我了。”

    展昭立定,端正行了一礼:“展某方才言语冒撞,请王爷恕罪。”

    少年失望道:“你,你还是不想理我?”

    展昭望望天,解释说:“辰时出发,天还不到卯正……”

    少年低下头看地:“你还会叫永年吗……”

    展昭暗叹。停了停,温言道:“这么早出来,吃饭没有?”

    少年飞快吃着,脸快埋进粥碗里:“奇怪,开封府伙食变好了。换厨子了么?”

    赵虎站一边等着收碗筷,闻言搭腔:“王爷嘴真刁,厨子倒没换,这粥是公孙先生在小灶上亲手煮的,给……”

    展昭和声打断他:“赵虎,时辰快到了,烦你去看看马备好没有。”

    赵虎出门,少年放下碗问:“为什么不让他说完?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药膳,公孙先生给你煮的。”吃饱了细看他的脸,略有几分憔悴,少年又说:“跟他讲,我一定把你养得好好的。”

    展昭一笑,淡淡落寞:“先养好自己再说吧。”

    出城十里,最后一路送行的回了头,车马方匀速前行。少年不时探出头去张望,坐立难安的样子。展昭骑马护在一旁,见状恭声问:“王爷要什么?”

    少年望着他,神思不属:“不要什么。看还有谁没来送行。”

    展昭微笑一笑,道:“该来的已来过。王爷请回车里,若有人来,展某同你禀报不迟。”

    少年点头,却不放下车帘。半晌问道:“昭,你愿意走么。”

    展昭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我愿不愿意,重要么。

    无所谓。坐回车里,少年冷下眉目。重要的是你走了。

    续行几日,渐离东京辖界。少年每央求,骑马不舒服,昭你上来同我坐,都被一句‘于礼不合’轻轻挡回去。他也不坚持,隔一会儿锲而不舍再要求。展昭回得截然淡定,心里未尝不扰。拒绝无论应不应当,于他根源上总是有违性情。

    少年仿佛知晓了,就这般日日磨缠下去。

    一晚夜宿驿馆,安顿毕,月静庭空。展昭身披清寒独自站了站,忽觉疲惫不堪。无心再例行看视,回房熄了灯,和衣倒在床上。

    未久窗格轻响,展昭心中一动,几疑是梦。睁眼望见白衣的身影越窗而入,不由失笑:我这梦做得真,好不教人惭愧。

    动念时白衣已近,往肩后一托将他捞坐起来,笑道:“官猫儿好大的架子。来来来,爷搀你。”

    展昭被他挟持到桌边,掌灯一照,才知白玉堂是真来了。此时不理他什么眼神,白玉堂专注从长包袱里掏出一只又一只小花盆,一字摆开在桌面上,抬头说:“爷找了五天才找到的,很像猫儿。”

    展昭望着花盆里显然刚栽不久的三棵小嫩芽,一时说不出话来。像我?!

    白玉堂摇头大笑:“不用看,你哪有人家葱绿绿的那般水灵。你们兄弟是名字像。”

    展昭苦笑,有点不大想知道,三位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白玉堂当然不会如他的愿,挪近了悄悄耳语说:“龟背竹。”之后严肃地解释:“千年老龟,雪后竹。像吧?”

    展昭再去望那三棵未成型的小植物,但笑不语。

    白玉堂坐下来,摇着扇絮絮叮嘱:“给爷养好了,养得叶子密密的带回来。多浇水,不准让长虫子,大一点就换大盆。直接栽到院子的话,别不小心让太阳晒死了……”

    自他进来,展昭一直恍惚,不能确定自己对这‘龟背竹’的态度,是欢迎或不欢迎。植物,他所见不少;却未想过亲手去种。也不知该从何问起,这么点大的小东西,白玉堂为何找了五天才找到。

    他却肯定的知道,这是白玉堂给他的。他要对它们负责,把它们养大,长成真正的植物。

    展昭从不怕负责。听白玉堂一说,他努力点头:“多浇水么?记下了。土要潮一些,不能总晒太阳。嗯,长虫了怎么办?一条条捉,用什么捉,湛卢行么……”

    白玉堂笑着斜过眼看他。猫儿表情认真,是他最喜欢他的样子。有时又是他最恨的样子。

    凄凉就此涌上,一浪盖过一浪。白玉堂拍拍手站起来,笑说:“千里长亭,没有不散的筵席。猫儿,爷走了。你多保重。”

    展昭目中光芒一闪,随即敛去:“白兄欲往哪里?回东京么?”

    笨猫,以为爷有多喜欢东京。白玉堂摇头:“快中秋了,不回家大嫂要唠叨。”揪耳朵就不提了。

    展昭低头摸一下心形小叶子:“我会养好的。”抬头又看他,渐渐微笑:“白兄回家前,可否返东京一趟?展某也有东西给你。这几日找不到白兄,留在公孙先生处了。”

    白玉堂惊讶地望着他,心里一阵激动,一阵好奇。又穷又没情趣的猫,能送他什么。

    管它什么,他不是送了么。白玉堂好快活,又为这快活讥笑自己:爷风流天下,眼里装过谁。至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