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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事实。另一个事实是,这篇书已经教了三天,所有字都曾经会念。展昭刚想说“无赖讨巧”,少年赶快央求:“昭,别生气嘛。明天早上你考我,一定全背出来。”
展昭斥道:“不准叫我名字。白教你读书习武了,叫师父。”
少年不晃了,把重量全搁到他背上:“以前我有很多师父,只想赚我家的钱,好的都不教。很讨厌他们。不想这么叫你。”
展昭又皱眉:“那也不能叫名字。”连……(此处略去人名若干)也不曾叫得这般亲。
少年双手环起,轻轻搂住他:“就叫。别的都没有‘昭’好听。”
展昭无奈叹气。拍开他的手,说:“起来站好。像什么样子。”活了这么大,他没有为别人如何称呼自己费过心。更不用说纠正。
也无暇和无意去体会,有纵容,就有任性。
第二天,少年果然一字不落把文章背诵下来。学完一本书,再没有漏过字。
武艺却进境平平。展昭教得不温不火,极富耐心。练武如习文,人的资质别同霄壤,他但求尽己所能。
而少年只贪恋这时光。在自心尚未明确之时。
又练得满头大汗,枯燥无比。少年扔了木剑喘气,说:“太累了。昭,我想去凫水。不然会热死的。”
林中有一面满月状的湖。清蓝的水平平漫过草丛,银光散射,晶莹萃亮。少年脱了上衣扎进去,一口气扑腾到对岸回头大叫:“水里好舒服!快点下来呀!”
展昭安坐不动,等他游回来使劲拽他的衣角,才笑着站起:“你玩吧。我不热。”
少年两手交叠扒住湖岸,不解道:“可你都出汗了呀。啊,”他恍然大悟:“你,你不会凫水?”
展昭不答,只是微笑。
少年瞪着他:“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会凫水?”说着两眼一翻,大大一个水花,直戳戳掉进水底去。
展昭随他玩闹。等了一阵,水面连个气泡也不见冒上来,平静得仿佛无人来过。他不禁迟疑,想了想,除去鞋袜。两脚方入水,被什么猛力一拉,整个滑了进去。
挣扎一阵,稀里糊涂浮出水面。胸腹下一双手轻轻托着他,耳边是少年兴奋的声音:“你看,没事吧?有我在呢,不用怕。”
展昭咳得说不出话。自从他成年,还没有这般狼狈过。
喘息平定,他干脆闭上眼,由他怎么。
少年细长的手臂紧贴。流过胸口的温柔,是水还是人。
身边静得太久。他不由睁开眼,触到少年同样漆黑的眼,深切执迷。
他在看什么。隐隐不自在,展昭说:“上去吧。我有些冷。”
少年仍不说话,一手环过他半个身子,携过深水去。
冰冷贴着火烫。
林子外草地上,少年摊成一个大字。
午后的太阳,热辣荒凉。地气一阵阵窜上来,衣服早已烘干。
水中他的身体冰凉,味道像山溪。从积雪的山顶流泻千里,向来清澈洁净。
水的滑软,比不上他一寸肌肤。让他不由自主想靠近。
他无言,不知道心里满满的是什么。他要怎么说。
之前让他满足的依恋,忽然觉得不够了。
展昭推推他:“起来,要睡回去睡。皮都晒曝了。”
少年睁开眼,又闭上。
不敢看他。怕自己忍不住扑上去抱他,贴着他的心跳,再不能放开。
展昭无奈起身,丢下一句:“那我走了。别耽搁太晚。”
少年不出声。那试试看从我心里走出去。
睡不着的夜,少年手脚并用缠上来:“昭,你好烫。你发烧了。”
展昭将他扯下放平,淡淡道:“那就离我远点。”
少年继续缠着:“我不怕。”
静了一阵,展昭说:“读书明理,圣人教你如何行止坐卧?”
少年脸伏在他肩窝,摇头:“不知道。不靠着,你会把自己烧成灰。我不要。”
展昭哭笑不得。我没烧成灰,你已烤作炭了。重新扒开那双手双脚:“唐永年!教你读书,不是只背来听的。再不老实,明天起别进我的房门。”
少年忽然不动。半晌移开一点,想着白天看见他肩上咬出的疤痕,十分委屈。
是不是我不够狠心,才不能同样在你身上留痕。
第7章 第七章 靡有夷届
展昭昏昏躺了两天。次日傍晚退了烧,略有些精神,又觉无聊。便坐起靠着床头看书。
少年端着矮桌进来,安在榻前。帮他披好衣服,从陶罐里打了一碗汤,取羹匙要喂他。
展昭伸手接下,口中说:“自己来。”低头一看,奇道:“暑天季节,哪来的雪梨?”
少年蔫蔫地摇头:“不知道。我告诉厨房你上火了,他们就做了这个。”
展昭一怔,我上火?是怪我前夜喝他了。这小子,真真给纵坏了。哪知道展某做徒弟时,师父骂起来,那才真叫骂。想着一整脸色,问道:“两日不肯近前,你可是怨我?”
少年抬起眼,惶惑道:“不是你让我离远一点?我怕你看见我生气,就……”
展昭心软下来,叹口气说:“我生什么气?不过是教你学以致用。”停了停又问:“吃了饭没有?天气燥热,你也喝口汤。”
少年摇头:“你多吃些。胃空了两天,当心虚火上来,又吐血。”
展昭差点呛着,顺顺气问他:“这话谁告诉你的?”
少年低下头,闷不吭声。
展昭点头道:“你也不用隐瞒。是白玉堂说的对不对?圣贤教诲当耳边风,胡言乱语你倒记得牢。”
话虽这样说,汤也没少喝。
不料他真的不肯再近前。与展昭见到,避不交谈。不粘着他日夜不放,练功用的木剑,也说丢了。
找到正在劈柴的少年,展昭生气地问:“谁让你成天干这个?书不用读了?”
少年置若罔闻,专心干活。
展昭一把夺过斧头丢在地上,拖着他掉头就走。
回房间摁在桌前,沉着脸吩咐:“《论语》、《孟子》,各抄五十遍。不写完不准出门。”
转身走到门边,少年在背后叫:“不出就不出!死在房里好了。”
展昭气得发抖,回过头问:“说什么?再说一遍!”
少年抚着被他扼得生疼的手腕,目光黯淡。
展昭看去,一阵心灰。长叹道:“原来竟是想死。果然也不必读书了。抄不抄,随你吧。”
一脚迈出门槛,听见少年又叫:“为什么叫我‘唐永年’?”
展昭戛然止步。少年走到身边望着他,眼含泪光:“别人可以叫,你不能。”
低下头又说:“别人可以不知道,你不能。”
展昭眼前一黑,视线忽然不清。伸手扶住门框,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又睁开,低声问:“知道什么?”
少年觉出他情形不对,慌忙上来抱住:“我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别生气,别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