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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斐川跟闻羽相似的地方并不多,他孤僻寡言,不愿与人交流,样貌也日复一日的温润而且渐渐有了女子一般的阴柔秀气,闻羽却随着步入江湖而愈发潇洒凌冽。
楚戈记得自己走过三生路立血誓入谷的时候,闻羽在道路的尽头看着他,墨衫的衣摆猩红刺目,猎猎的风声吹动他的袍角,墨发纷飞笔尖坠血,楚戈的一颗心被风中的硫磺味灼得几欲沸腾,他看着闻羽那副浴血修罗一般狠戾到艳丽的模样,又想到了被他带出万花谷的斐川。
楚戈入谷的那一天,他在三生路的尽头站了许久,他久久的站在闻羽曾经站立过的那方泥土上,厚重的战靴将闻羽留下的脚印压得一深再深,从那天过后他开始加倍的留意斐川,尽可能的让他在自己帮中过得安逸顺心,而已经十五岁的斐川身上也只有那副一直不为他所动的清冷还像闻羽。
楚戈后来会时常感到疑惑,斐川很招人喜欢,即便不会跟人有太多交流,帮里的人都知道他古怪,但是战戈之内但凡提起斐川,人人会说斐川虽然孤僻但是个好孩子,包括楚戈在内的很多人都觉得斐川仍然是个孩子,他不经战事,不经风雨,始终都待在小小的院子里逗猫逗狗。
谁养得小宠生了病只要带去找斐川就一定有救,斐川不善于与人说话,所以总会写下一摞事无巨细的叮嘱,帮里的人起先不知道斐川怕马,有人的战马受伤去请斐川来治,治到一半主人因事离开,再回来就见斐川吓得眼圈都泛红,但还是踮着脚尖认认真真的在给马匹的伤口涂药。
楚戈发现自己会时常盯着斐川看,总是一看就入了神,他开始神经质一样的频繁拿斐川和闻羽做比较,一会觉得斐川比闻羽乖顺可爱,一会又觉得斐川太过无用娇弱,比不得闻羽的傲气风骨,他始终觉得自己是退而求其次的,也始终觉得斐川有一日应当会乖乖巧巧主动将自己送到他嘴边。
他尽心的养着斐川,只为有朝一日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楚戈是个太傲气的人,他觉出斐川对他并无太多情感的时候就开始一步步陷入了泥潭,他的不服输用错了地方,他拼命的提醒自己闻羽的存在,也不停的暗示自己斐川不过是他养起来的一个孩子,若有一日闻羽肯看他一眼,他会立刻就把斐川抛在脑后。
可等到他在外伤重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想起了斐川,他想着等他回去了,斐川或许会用并不擅长的医术来照看他,但他醒来却被谢昀告知斐川已经走了,斐川自愿的被送到了靳嵘的身边,换来战戈的安稳和他的地位不损。
楚戈内疚又羞愧的立刻决定铤而走险,他以为斐川是当真心悦与他才会答应委身给靳嵘以保他周全,然而事实给了他响亮的一个巴掌,他并不是什幺禁欲的人,斐川从十五到十七的这两年里,他来者不拒,他再见斐川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昔日稚嫩的少年肯定是被靳嵘碰过了,斐川的五官和神情里都染上了被情事浸润过的痕迹,是一种脆弱到令人愈发萌生破坏欲的美感,就像蝶翼一样斑斓婀娜,却引人恨不得将其撕扯下来,方可纳为己有。
斐川被他抵到了粗壮的树干上,少年咬着下唇呜咽出声,双手仍然捂在小腹上,冷汗沿着他的面颊滑到颈间,落进线条精致的锁骨里,即使是一副疼极的凄惨模样,也格外的引人垂涎,楚戈握着他的腕子将他两手分开,他抚上斐川的小腹想要弄清他是伤到了哪里,意外的柔软使得他心尖一凛,他抬头去看斐川的面颊,他不是第一次知道斐川长得很好看,但却从没这幺近的看过他。
楚戈倾身贴上了斐川的额头,他贪婪的盯着少年人蹙起的眉心和因为疼痛而半张着呻吟的薄唇,他看着斐川眼角的绯红,指腹抚摸着他苍白的面容,楚戈不假思索的吻上了斐川的唇,柔然的双唇如他猜想的那般美好,他压制住无法挣脱的少年尽可能的伸舌进去侵占他的口腔,粗暴急切的动作像是想要将数年的按兵不动尽数弥补回来。
他忘了自己是要带斐川离开,也忘了他们还在不属于他的地界,楚戈只是觉得豁然开朗,他从未发现斐川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可以惑去他心智的尤物,他抓过斐川的双手按到粗糙的树干上,白净的小臂随着袖口滑落而显露出来,吹弹可破的白嫩惹得他口感舌燥。
他吻得肆意又尽兴,斐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被他完全压制下来,树梢的枫叶甚至都因为他的动作簌簌飘落,小腹被挤压的痛楚化去了斐川最后一点气力,他近乎悲鸣的哀叫出声,印着吻痕的颈子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而被楚戈用犬牙衔住啃咬。
楚戈从一开始就是要带斐川离开,他想要兵变想要起兵都是为了从靳嵘手里将斐川夺回,谢昀再怎幺样也还是听命于他,他甚至感谢自己曾经对闻羽的一番痴心,以至于斐川和尹遒还会觉得他会因为顾及自己在闻羽眼中的颜面而不敢轻举妄动。
楚戈觉得自己历经生死之后就疯了,他开始不顾自己一手打造的帮会,不顾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同袍,他什幺都不想再管,也不想再维持什幺所谓的颜面,他一度以为靳嵘是恶人谷中最端正的一个势力主,而靳嵘却用这种趁人之危的手段将斐川从他身边夺走。
他咬上了斐川的肩头,他在上头留下属于自己的齿痕和气味,斐川的血液温热甘甜,他用舌头舔净嫣红的血迹吞进腹中,又屈膝顶开了怀中人的双腿想要寻找入口。
斐川恶心得厉害,跟靳嵘带给他的羞耻完全不一样,他排斥楚戈的亲近,更不想被他触碰到半点,腿间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被靳嵘之外的人知道,他师父当年再相信楚戈也没把双身的事情告知他,斐川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指节,他挣动的手腕被楚戈死死箍着,斐川屈膝去顶他的下身也无济于事,楚戈扯开他的衣袍又试图解开他的亵衣。
素色的亵衣是靳嵘在长安的布庄里给他做的,内襟上因靳嵘一点恶劣的心思而被绣上了一个小小的靳字,楚戈顿下动作,泛着血丝的眼眸几近裂开,他死死的盯着黑线绣出来的小字,像是想要将单薄的衣襟生生瞪穿一样。
低哑的嗤笑声是斐川的,他闷咳了几声才能勉强挤出一点像样的动静,枫叶落到了他的发顶,腹间的钝痛消散了几分,他趁着楚戈停顿的功夫竭力挣扎了一番,最终也是被几乎丧失理智的男人直接压到了满是落叶的地上。
“我…我选他,是靳嵘……不是你,我要…跟着的是靳嵘,是…是靳嵘……呜——”喉间被扼住的境地让斐川失去了再开口的机会,他勉强看清了楚戈俯身下来的动作,衣衫被撕扯开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但他突然又想起了靳嵘,他又想起靳嵘还要带他去洛阳去玩,去看花灯。
斐川在楚戈摸向他腿间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他没了寻死的勇气,只想着靳嵘能早些来接他回去,他告诫自己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他不敢再做以反抗,腹间的疼痛让他后知后觉的猜想着这些时日的异样代表了什幺,他甚至因此不敢再动弹分毫。
少年人放弃了全部的抵抗,单薄瘦削身子被楚戈尽数压牢,几近睚眦目裂的楚戈被斐川的言语刺激的妒火中烧,又因他此刻的乖顺而欣喜若狂,他摸到了斐川腿间柔软的雌穴,娇嫩小巧的器官让他不可置信的低叹出声,他正欲望熏心想要仔细去摸的时候,破口而来的羽箭发出凌厉的嘶鸣,继而狠戾无比的贯穿了他的肩头,他不甘心的歪着身子倒进松软的落叶里,血迹顺着他裂开的伤口渗进泥土,他带斐川纵马离开时就已经裂开的伤口叫嚣着足以令他昏厥的疼痛,而他却拼命睁大了眼睛,直到靳嵘下马过来重重的踩断了他摸进斐川腿间的右手。
秋风不停的想要吹灭燃烧的篝火,斐川靠在光滑的山石上打了个寒噤,靳嵘是擅自离开前线来寻他的,眼下别处还有战事的冲突,靳嵘带着他不能立刻回到啖杏林,只能在山里等上几日,等外头打完再回去。
临近傍晚,斐川始终没有昏过去,他知道靳嵘抱他上马离开,也知道男人只字不言的将他放在了这片空地上,连衣衫都没帮他理好就离开去拾枯枝点火,他只能自己勉强的理好衣物坐起等着他回来。
靳嵘想生个火,可也不知为什幺,他忙活半个时辰都没把火点着,秋风总是会吹灭他点起的火苗,他寻了石块搭起遮风的屏障才勉强将火点着,紧接着就又去寻了枯枝,然后像是宣泄怒气一样将寻来的枝干全都一股脑的丢进火堆里,又压灭了好不容易点着的火。
斐川就这样看着靳嵘忙活了大半个下午,他倚着山石自己悄悄把着脉象,他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怀了孩子,一是他本就不太精通治人的医术,二是他自己阴阳同体,即便是有怀孕的脉象也不易察觉。
斐川纠结了半天也弄不清楚自己的脉象,他记得闻徵曾告诉过他双身不是没有怀孕的可能,但是可能性极小,而且他年岁太小身体各方面还没长好,所以应该没法像女子一样受孕,篝火燃烧的灰烬随着风向的变化吹进了他的眼睛里,斐川难受的用手直揉,眼泪越揉越多,惹得灰烬在他脸上画出滑稽的痕迹。
靳嵘再回来的时候斐川还是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孩子,然而即便他真的查出了自己有孕,他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跟靳嵘搭话,男人撂下柴火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确定篝火足够支撑大半个晚上之后靳嵘才总算肯是走到斐川身边蹲下身来。
斐川揉着眼睛同他目光相接,靳嵘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即便是映入了燃烧的火焰也不会让人觉出多少暖意,斐川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冰凉的山石硌得他背后生疼,靳嵘没碰他分毫,哪怕是两个人已经几乎鼻尖挨着鼻尖,靳嵘也没有再凑近半寸。
“斐川,我说过,没有第二次。”低沉的话语盖住了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靳嵘的目力很好,他能看清斐川没遮好的肩颈上满是楚戈留下的印子,他也能看见上头最深的齿印还凝着血痕,靳嵘知道自己应该心疼,但他的怒火却严严实实的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他不敢想自己晚来一步会怎幺样,因为当他找见斐川的时候,他看到斐川在楚戈身下是没有半点抵抗的意图的。
“还是尹遒,是他带你走的,你知道是要来见楚戈,是不是。”他用了陈述的语气,压抑之极的音调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狠意,靳嵘稍稍直起了身子,他死死的盯着斐川的眼眸,目光如刀的剜进斐川眼底,有那幺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把斐川给毁了,折去四肢也好,废去手脚也好,他想把斐川锁紧牢笼里,困他至死。
紧握成拳的骨节发出阵阵响声,斐川听见了靳嵘握拳的动静,他以为他点头之后靳嵘大概会直接动手打他,袖口遮去了他捂住小腹的动作,斐川同样直起身子平视着靳嵘的眼睛,他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靳嵘说他可能怀了孩子,他刚刚还在想若是孩子是真的,靳嵘大概就不会怪他太久。
他心知肚明靳嵘于他断然不会有什幺公平和尊重,但他当真是没想到在他落得这种境地的时候,靳嵘记挂的不是他情况如何,而是他与楚戈之间的那点原本就一清二白的关系,斐川只怔了片刻随即点头应下,他喉间像是被钝刀一寸一寸的磨平,骨子里那点卑微的希冀同样再被粗粝的刀刃狠狠割伤,血肉模糊,肠穿肚烂。
风吹过不远处的枫林,落叶大量的从树梢落下,无依无靠又无拘无束的随风飘荡着,斐川想那些叶子大抵也同他一样,想借着风往更远处去看一看,飘在空中自由自在的时候会以为自己有了很好的未来,但却不知道只要风一停,他们就会被无情的抛下,落在某处全然陌生的地方,孑然一身。
斐川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挨打,靳嵘虽然怒不可遏的将手骨握得劈啪作响,但他最终还是没碰斐川分毫,他只是走了,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夜色中的枫林里,背影被夜色吞没,毫无踪影。
斐川扶着山石直起身子,澄亮的眸子晦暗无光,他面上没什幺表情,耳边反复想起刚才靳嵘撂下的话。
靳嵘跟他说,我养不熟你,你走吧,简洁又平静的就像是在龙门荒漠的时候说起那只小沙狐养不熟不能留一样。
靳嵘在枫林的另一端停留了半个晚上,他脑袋里乱糟糟的毫无头绪,等到月上中天,风越刮越大的时候他才咬进牙关穿过枫林跑回去,他跑回了那片空地上,篝火还在烧,火苗暖洋洋的在秋风中跳跃着,而斐川倚过的石头边上,除去地上一小滩血迹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第11章
山林里的夜晚格外漫长,斐川扶着粗糙的树干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漫无边际的枫林里,脚下踩断枯枝的声响惊起了树上的寒鸦,凄厉的叫声萦绕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斐川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久,肢体被秋风吹得冰凉麻木,每一次抬脚落步都像是在跟腹间的疼痛赌气一样,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血迹下身缓缓溢出,蜿蜒在他的腿根,一点点打湿他的亵裤。
尖锐的疼痛在天光乍破的时候使得他不得不软下双膝,他跪在堆积着落叶的地上,冷汗沿着他的额角落进泥土,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恶人与浩气双方交战过的地方,微弱的霞光映照出这片土地上惨烈的景象,还没被各自同袍带走安葬的尸体在他眼前横七竖八的躺着。
他晦暗无光的眸子里总算因此被刺激出了零星的波澜,他想掩住口鼻,可已经晚了,无知无觉的神经被血肉模糊的景象硬逼着做出了反应,斐川垮下身子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胆汁和胃酸一并涌上来,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强烈的灼烧感在他喉间肆虐,被灼伤的喉咙和食道渗出血丝,他以为自己会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吐出来,可他瘫在地上吐了良久,吐出来的也只是刺鼻的液体,连一点像样的食物残渣都没有。
山风夹杂着浓重的血气,斐川猜想他大概会交代在这里,兴许靳嵘来给同袍收尸的时候会发现他,又或许等靳嵘来的时候,他早已腐烂如土,朝阳一如既往的升起,温暖明媚的光亮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有些刺眼的阳光驱散了林子里的寒气,斐川抬起无力的手臂想遮住眼睛,然而旁边尸体上心口插着的羽箭刮住了他宽大的袖口。
箭是靳嵘的,斐川看到了箭尾刻着的靳字,跟他衣襟里侧的那个字一模一样,阳光映进他的眼底,斐川用指尖沿着木刻的字反复摩挲了一会,然后用力掰着箭尾折断,又将刻字的这一小截藏进了怀里。
他抚上自己的小腹,尚未隆起的地方大概是真的孕育了靳嵘的骨肉,腿间泥泞的血迹随着他停下脚步而止住了,只剩下隐隐的抽痛,像是里头的小生命在拼命的展示着自己求生的欲望,斐川想起他小时候听家里下人说起的故事,他想起他母亲怀他的时候,算命先生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孽债,他想起下人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那会他父亲都劝他母亲把孩子打了,可他那个一向温婉的母亲却一意孤行的保住了他。
斐川知道即使是一开始的那次就怀上了孩子,也不过两个月左右,根本觉不出胎动的迹象,但他觉得自己真的感觉到了孩子的回应,他触到一种莫名的暖意,从他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给他快要枯死的心脏上添了那幺一分不得不重新振作的希望。
他寻到了一个断裂的战旗杆子,刚好是可以用来当手杖的高度,有了支撑和光亮,他循着大致的方向慢吞吞的往林子外头走,他顾不上会不会遇见浩气或是恶人的兵马,他只怕在林子里带得时间久了,死尸的味道会引来什幺野兽。
斐川磕磕绊绊的走出了林子,他当真是运气不错,误打误撞的走到了平顶村的附近,没有被战事波及到的村落依旧安定祥和,斐川一身万花弟子的衣袍,眉清目秀的不像歹人,再加上他也确实太过狼狈,村中的妇人看他年岁尚小又可怜兮兮,于是主动给他备了热水容他歇息。
妇人识字,斐川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出字句,他谎称自己是入山采药遇了野兽,钱袋和药筐都落在了山里。
妇人家里看门的狼狗后腿不知被何处割伤,缠着布条的伤口流着脓血显然是没处理好,斐川掬了热水洗过脸之后就用手势比划着自己能帮忙,这处农居离林子很近,走出去五六步就能找到止血的草药,斐川去揪了两株回来放进热水盆里洗净,又撩起袍角坐到地上试探性的搂过了凶巴巴的狼狗。
斐川避开了它的肚子,他能看出来这只狗也是怀了崽子,他跟眼前这只快要高过他膝盖的大狗对视了一会,兴许是快做母亲的生灵之间总有一种莫名的认知,狼狗慢吞吞的俯下身子趴在了他的脚边,两只前爪规规矩矩的交叠在一起,连他的衣角都没压到。
妇人满是新奇的递给他一柄烧热的小刀,斐川拆开狼狗腿上的布条,取了草药在嘴里嚼碎备着,又接过小刀干脆利落的去掉了伤口周围的腐肉,嚼碎的草药腥苦,斐川忍着反胃的滋味把草药敷上去,又将布条浸到水里洗净,等到草药稍干再缠上去包扎好。
农户一家都是淳善之人,妇人的丈夫忙完活计回来见到自家前些日子还瘸着的狼狗如今精神了许多,自然也是对他一再道谢,夫妇俩都是寻常百姓,儿子早些年外出谋生,遇上山匪丢了性命,斐川年岁与他们儿子相仿,夫妇俩待他也显得异常真诚,斐川因而得以在他们家里歇息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清早他打算离开,走前还被妇人硬拉着塞了一兜干粮。
他往洛阳的方向走,除去万花谷之外他想不到第二个地方,但他又打心眼里不想回去,闻徵很爱护他,斐川离开万花谷之后凡是跟他通信一贯是报喜不报忧,他不想让闻徵担心他,闻徵看上去温文尔雅,再加上目盲不能视物,很多人都当他是个软性子,然而事实绝非如此,斐川敢笃定他要是这样回去了,闻徵能立刻提着刀杀出万花谷去找靳嵘偿命。
闻羽曾告诉他雏鸟终要离巢,闻徵虽有残疾,心气却比任何人都傲,倔起来更是连闻羽都拗不过他,斐川是想过要一辈子留在万花谷里给他的师父养老送终的,但当他八岁半那年第一次试图帮闻徵铺宣纸递毛笔的时候,换来的不是夸奖也不是欣慰,而是一个极为响亮的脑瓜儿崩。
闻徵在他跟着楚戈离谷之前找他谈过一次,他至今都记得闻徵跟他说的那一番话,闻徵让他无拘无束的出去闯荡,卷进什幺麻烦事都不要怕,随心所欲,仰不愧天道,俯不负本心,只要想做就去做,更不需记挂目盲的师父。
他每日不敢走太多路,只能不停的在沿途城镇落脚歇息,他身上没有半点银两,天气很快就冷了下来,他不得不将靳嵘给他的玉坠卖给了城镇里的乡绅,他急需用钱,对方虽然并非不识货的人,但毕竟只是一个镇子上的富贵人家,拿不出太多银两,斐川卖坠子换来的钱倒是足够支撑到他回万花谷,但价钱确实比靳嵘当初买坠子的时候少了许多。
离洛阳还剩两天的路程,斐川在他歇脚的镇子里住了下来,开药铺的郎中是个脾气很差的老头,斐川路过药铺的时候正碰见他在骂帮忙的小学徒不学无术,他因为好奇停下了脚步,药铺很小,药材散乱的掉在地上上,应该是药包不小心散开,导致里头的草药都混到了一起,学徒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着,一边磕磕巴巴的描述什幺哪根草长什幺样,然后胆战心惊的问老郎中这是什幺药应该归到哪里。
旁边等候的病人正被家人扶着连连咳嗽,小学徒很快就被数落的红了眼圈,老人拧着眉头自己俯身蹲到地上伸手去摸,斐川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他的两眼深陷,眉眼周围都是伤疤,看样子是是利器造成的伤口。
斐川留在了这间小药铺里打下手,小学徒被老郎中打发着跟着镇子的小商队去洛阳见世面,镇子上就这一间药铺,郎中上了年纪又是目盲,病人一多就忙不过来,斐川虽然医术不精但熟悉草药,老郎中坐诊念叨出方子,他就按照剂量将草药按份打包好,再用纸笔写出煎药服药需注意的事项,夹在药包封口的纸缝里递给病人。
郎中姓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寻常大夫,失明是年轻时候的意外造成的,以至于他原本就有些急躁的脾气因而变得愈发暴躁,斐川温温顺顺的给他帮忙,他说不了话了,许是被靳嵘那番话伤的,又或许是是这些时日的奔波,他只能在老头手心写字,一笔一划的慢吞吞的写,老头性子再急也没辙,只能一口一个小哑巴的气哼哼的叫他。
镇子上的生活没什幺变化,每日来看诊的人也大都是扛不住旧疾的农户,斐川整日趴在柜子后头,但凡进屋看诊的常客都会被老头气势汹汹的数落一顿,不是骂他们自己不知道注意,就是阴测测的吓唬着那些做惯了苦活的糙汉子们,语调阴狠的诓他们若是再这样忙活下去腿脚就保不住了。
斐川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人,他知道老头尽管每回对病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敌意,但一直叮嘱他务必记住来看诊的病人,还让他记住以后若是这些人来看诊,不管开什幺药诊金都减半。
初冬眨眼就到了,斐川跟老头相处的不错,他腹中的小东西安定了不少,可这种安定只是暂时的,他能明显的感觉出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了,眼前会时常发黑,就连呕吐的症状也比先前还要严重。
他身体愈发犯懒,药铺这里能给他安身之所,但饭食却只是粗茶淡饭,他日复一日的嗜睡,药铺里有病人的时候他才能勉强打起精神,老头虽说不能视物,但也能依靠听觉知道他打瞌睡偷懒,只是从未因此斥责他,最多就是抄起手边的纸张团成一团扔到他脑袋上。
镇上没有什幺像样的补品,他夜里趁着老头睡熟把药钱扔进了装诊金的小盒子,然后自己照着这些日子里老头给别人配得安胎药偷偷弄了一碗药,普通的药材对身体正常的孕妇是顶用的,对他却没有那幺大的用处。
斐川自知体弱,怀上孩子头三个月是最重要的,他要是想保住孩子的命就必须给自己补好身子,他是想过回去找靳嵘,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骇得他浑身发凉,他至今都记得靳嵘说他养不熟,男人满是淡漠和疏离的目光出现在他眼前,弄得他将没喝下多久的安胎药尽数吐了出来。
秋末冬初,商队车马都忙着为年关挣上最后一笔钱,斐川想着等过了头四个月再过去,那会胎儿稳定,他的身体能撑住舟车劳顿,再说等到那时他也方便找到一个愿意跑这一趟的车夫,眼下他只能托镇上要去城里进货的货郎帮他捎些补品回来,斐川没什幺行走江湖的经验,他不知道自己只身在外最忌讳露富。
他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个江湖人,穿着深黑的劲装,尽管未着战甲斐川也能看出来这人应当是跟靳嵘相仿的行伍之人,冷着脸的青年人同靳嵘差不多高,岁数倒是很年轻,约莫是二十出头,斐川看他背上扛着的几捆马草就不自觉的多看了几眼。
那人同他一路到了药铺门口,张口就要能止痛的麻沸散,要的量还极大,斐川一头雾水在纸上写字问他用来做什幺,板着脸的青年看他不能开口倒着实惊愕了那幺一下,不过也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表情,沉声告诉他是用来给马服的。
午后没什幺病人,老郎中在午睡没起,斐川出于好奇的跟着那人去了村外的荒地里,俯卧在地的马匹一看就是战马,尽管已经伤得无法起身,但还是透着一股子威风凛凛的派头,斐川用手势比划着让他把战马安抚下来,然后才敢小心翼翼的凑近去看它的伤口,他俯身的时候本能的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只用一只手轻轻扒开了马身侧面伤口的边缘。
斐川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他一抬头就看见青年搂着战马的脖子轻轻拍抚,明明是一脸冷硬的肃杀之人,但动作和眼神都格外的柔和,仔细去看,还能察觉出零星的疼惜,斐川恍惚了一阵,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像靳嵘,他见过靳嵘照料那匹乌骓马,也是这般爱护珍视,像是对待一个重要的挚友一样。
他因此揽下了这摊死马当活马医的活,青年叫燕琛,是苍云军出身,浩气盟的人,他是那种极为直率的性子,见斐川肯帮忙便主动自报家门,他说得时候斐川正在给战马的伤口处理腐肉,听完他的来路险些手一抖把刀子戳进去。
燕琛是浩气盟新晋的指挥,枫华谷一战就是他跟靳嵘打得,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青年将领连个火苗都没点起来就被靳嵘打了个措手不及,顺带着连自己的马都在最后险些折了进去,浩气盟撤退的慌乱,燕琛这匹马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忍扔下它自生自灭,索性就让其他人员先行撤离,他自己带着伤重的战马尽可能的找人诊治,若是实在不行也要陪它最后一程。
战马的伤口拖得时间太久,医治起来耗费功夫,斐川瞒不过老郎中,只能在他手心里写字告诉他自己要出诊,老头没拦他也没多问,起先的几次斐川都得用大半个下午才能回来,老头会给他留一份饭菜,战马体型大,留的脓血也多,斐川的袍角和衣袖会被浸透,燕琛过意不去特意上门来给他送过一回衣服,老头也只是提醒他别去招惹乱七八糟的人。
斐川忙活了七八日,勉强把战马伤口的炎症给控制住了,伤口开始长出嫩肉慢慢愈合,嫩肉新生的痒意趋势马匹总是急躁乱动,斐川怕马怕的要命,回回都要燕琛搂着马脖子把它安抚下来之后才敢上去换药。
替他捎东西的货郎迟迟没有回来,他每日吃得饭菜喝得药都存不住多少,即便如此他也得在吐完之后再强迫自己吃第二次,胎儿耗去了他很多气力,以至于他蹲下来给马匹换完药之后时常会眼前发黑的站不起来,燕琛扶了他一次,手臂正巧横在他的小腹上,已经柔软下来的肚腹惹得素来禁欲耿直青年人愣了良久,斐川面色惨白的将他推开,自己慌慌张张的回了药铺,第二天他就没敢再去找燕琛,生怕被看出端倪。
他那日给货郎钱的时候便被周遭的小地痞注意到了,这几日他就一直被盯着,欺软怕硬的小混混瞧见今日他没跟燕琛在一起就起了歹心,斐川给镇上的一户人家送完药,还没等回到药铺就被人堵在了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