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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文笙道:怎么,曹少帅觉得现在可以发号施令,对我耍威风了?

    我说:不是这样,我来之前,平生最后一次喝酒,是跟你一起喝的。那时候你还是副官,还当着营务处长,我替我爸爸犒军,请你们喝酒。

    张文笙抬起脏手,揉了揉眼睛,我看出他偷偷抹掉了泪滴。他对我摆出一副不太敬业的冷笑:

    所以呢?也许一整个都是你编的故事,你也不是少帅,我也不是副官,那些只是你想要过的日子。这也没什么,其实有很多沉迷穿越的人都是这样的,沉迷某一个时代的某一个身份……

    我从快要破洞的口袋里掏出那枚嵌着子弹的金壳怀表,手指微松,还是任它拖着链条滑下去,左摇右晃,宛若钟摆。它仍是金光熠熠,我还是迷迷糊糊。

    你当副官的时候,替我挡过子弹。没有这块表挡着,你人就没有了。我说。

    张文笙伸手摸了摸那块表,和上面嵌的子弹头。

    我没有那么傻,那一定不是我。他喃喃道。

    他把金表收起来,连着表链一起,硬塞回我的手心里。

    那一定不是我,曹士越,那一定是你记错。他说。

    第77章 一生悔疚从何起,呆望梅花落南山

    二十六、

    小祥村晚间真的杀猪宰羊,折了荆条柳枝堆起丛丛篝火,为我们洗尘。

    京娘的爹娘原是村庄上的耆老,如今年事已高,当下村里执事的是她的亲阿哥,听村人唤他的名字,乃是叫做“阿文”。现下便由他治酒招待我们。

    我已很久没见过拿碗装、拿火煮的食物了。在光轮号上,他们关着我不说,给的都是冷汤。等京娘袅袅婷婷,小红鞋儿踢着裙摆,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煎煮成乳白色的鱼汤时,我几乎落下泪来。

    我端着汤碗、含着热泪,与张文笙说道:笙哥你看,这上面还有油花呢!

    张文笙没好气道:这清汤煮鱼怕是会淡,你要不要问他们再讨些姜醋蘸着吃?

    我点头道:是咯,没有姜醋,酱油也是可以的。

    饮罢鱼汤,又有村民端了几大碗蒸熟的腊肉、咸鸡、咸鱼片放在我们面前。赵玄郎与张文笙各同他们道了声叨扰,我跟“曹钰”没有吱声,待得他们客气完毕,赶紧一人抢了一只鸡腿啃起。

    赵玄郎看我三两口咬光一只鸡腿,扭头对着张文笙道:他是你的小老弟吧,你看你把他饿得……像是仨月没见过肉了。

    张文笙道:他不是我的人。

    赵玄郎奇道:什么,原来你居然是他的人?这……

    张文笙叹了口气,也不解释,抓了副筷子自顾自夹腊肉吃。

    月亮才上树梢,篝火就点起来了。

    烤好的肉、炖好的菜布了满桌。少年少女们端上粗酿的米酒,敬客人、敬长辈,又互相劝酒。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唱歌,有女孩子唱道:走桥头到桥头,手扶栏杆望水流。水往哪里归大海,人到何处是尽头?

    歌声非常嘹亮朴拙,我觉得像是京娘的声音,又不很像。米酒饮下去是酸甜滋味,谁料竟有些烈性,不多时大家都面酣耳热。

    京娘来桌边几次,给我们添酒。每一次“曹钰”都想起来帮她,每一次她都推拒了,不许我们帮忙。到后来,他总是找我碰杯,因此我俩都多喝了几杯,京娘再来时,他便不大站得起来了。

    赵玄郎看着他说道:我妹妹是实诚人,恐怕是不欢喜你。

    “曹钰”本来喝了酒脸就红,这时脸红得好像着了火一样,还有点恼羞成怒,吹胡子瞪眼睛,说话嗓门都大了几分。

    她怎的不欢喜我?你怎知她不欢喜我?他瞪着眼睛硬要说着这种蠢话,愈发显得京娘的确没有理由欢喜他。

    我拿手支着脑门,小心翼翼地瞧他,心里非常烦恼地想着:这人在沟女这事上居然这么蠢,跟我那个正准备娶第五个妾的爸爸肯定不能是一个人吧?只是同名同姓罢辽……

    正纠结间,张文笙突然放下酒碗,喃喃道:我喝多了,去井边坐坐,凉快凉快。

    赵玄郎和“曹钰”还在夹缠不清,我对张文笙这种喜怒无常的状态很闹不清,也不跟众人招呼,也不同他招呼,就兀自默默地跟着他,出了席间,在大树荫下慢慢走动。

    张文笙也不是真的要去井边乘凉,实际他就是到处乱走,避开热闹。走了一会儿,我发现他总是绕着同一间院子,再绕下去怕不是要被人误会他做贼,连忙去拉住他的衣角道:你不要再绕了,或者你换一间屋子绕也行。

    张文笙像是这才发现我跟着他。他竟有些讶异神情:曹士越,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说:你突然丢了碗摔下脸,我不放心你。

    张文笙牵了牵嘴角,轻声道:看不得他俩争一个妹妹。我原来也有过妹妹。

    我愣了:有过?

    张文笙道:我妹妹没有了。

    这天我只觉已经被他聊死了,只能结结巴巴硬抗,道:为、为什么呢?你并不老,你的妹妹应该也……也很年轻……

    张文笙道:我们的爸爸妈妈走得很早,我们搬去住在亲戚家里。我年纪大读书早,没受什么委屈,妹妹年纪小脾气倔,不招他们待见。亲戚家的小孩子一直欺负她,欺负到学校里,事情弄得大了,又招来学校里好多人欺负她。她一时想不开……

    我打了个哆嗦:她为啥要想不开?

    张文笙道:她自尊心很强。原本我就知道,她的自尊心很强。我曾以为这不要紧,我觉得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她的自尊心是真的很强……

    他原本一直是很平静地、在向我诉说这件事。他平静到,完全似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倘若能这样一直平静到讲完,那也就没有事了,他喃喃诉说着、喃喃重复着,直到遽然停顿下来。

    这男人就在我的跟前,蹲了下去,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眼睛。

    他呜咽起来,对我,或者是对着无论什么东西,他呜咽着忏悔。

    她给我发了留言——他呜咽道,她说哥,无论如何,能不能回来一趟,我想见你。

    他没说他回没回去。我又不傻,我猜到了,他大约是没有回去。

    我跳过了这一层,直接问他道:那你为啥不回去呢?

    真是让人捉急。他为什么不回去?我隐隐觉得,这件事与我也有些相干,这种感觉就仿佛在梦里忽然触及了梦兆。我冥冥中觉得,这件事与我必有什么相干。

    张文笙呜咽道:我在驻训。我是优秀学员代表,要做一个演讲。我以为演讲之后,周末可以回去,有我在,她有什么事我摆不平?她等了一天,等不到我回去,就不再等了。

    他说到此处,猛地放下双手,用他那疯掉一大半的眼神,逼视着我:你有没有后悔的事?曹士越,你说!你有没有非常后悔的事?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有吧……

    张文笙冲着我,亦或是冲着他仰视可见的夜空、明月,一声声吼道:我并不只这一件!我坏事做绝,运气也坏绝!我后悔的事情很多,并不只这一件!

    吼到最后,他的气势终于泄尽了,他蹲在地上,目光从癫狂转向呆滞绝望,他蹲在那里,连我都看得出他的肩膀在颤抖:这件事……只是我做的所有坏事的开始……

    我想起沈蔚仁给我说的,关于他老师的事儿。只是这时候也不便多提。我一时决定,还是先拿我的难过事出来,给他开心一下分分神。

    所以我对他说道:我平生有一件很后悔的事,就是其实我一直没机会听白老板好好唱个戏。他擅长全本白蛇传,阴差阳错,我每回都听不上。

    张文笙还蹲着,眉头紧蹙:哪个白老板?什么白蛇传?

    我说:白老板就是白振康啊,就是在光轮号底层“烧锅炉”的那个那个——这老张听到此处,果然再也蹲不住了。他长身直立起,连退几大步,口中喃喃道:真的假的……你口味真重。

    第78章 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二十七、

    酒已喝过、歌也唱过,到月挂中天时,想醉的人都已经喝醉了。

    而我那点热过肝肠的酒意,被翻山而来的夜风吹了一阵,竟然慢慢地散去了。现在我只觉得有点冷,很想找个避风的干净地方睡上一觉。

    篝火都快将要没有力气燃烧了,它一点点地虚弱下去。这个时候,阿文与他的阿妹京娘,一道搀扶着他们的老父亲,一步步地走到篝火前。我注意到有几个青壮汉子站起来,抬手示意还没有尽兴的人放下碗盏,闭上嘴巴。

    小祥村的人们,顿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阿文搀着他爸爸,大声道:大家都知道,我父亲年事已高——我忽然坐正,伸手去拽张文笙,但他离得不够近,我又实在想跟人倾诉我的念头,所以只得转而去拉扯了一下“曹钰”的衣袖。

    “曹钰”的目光直愣愣地,只是落在面如桃花的京娘身上。我拉扯他,打断他的相思,他还怪不乐意的,问了我一句:你到底有甚事?

    我说:我觉得不太对。一般开腔就提自己爸爸妈妈年纪大了,都没有好事。

    “曹钰”道:小老弟,你不要一惊一乍。他管吃管喝,我们就不要管他说的什么胡话。

    我说:在我来的地方,一般开腔就说自己爹妈年事已高,不是打算问别人借钱,就是准备娶妻嫁女……

    我还没说完呢,那边厢阿文已继续言道:父亲眼下最为牵挂之事,就是我妹京娘的婚事。我们小祥村几百年来,外人罕至,我妹妹京娘心高气傲,素来是想要婚配一个山外的英雄……

    “曹钰”听到此处,像看妖怪似的,又是惊、又是异,快快地瞪了我一眼。我向他一摊手道:

    来找我爸借钱的一般都像他那么说话,所以……

    “曹钰”瞪完了我,又扭头去瞪喝得趴在桌上的赵玄郎:赵大哥,那什么山外英雄,怕不就是你吧!

    赵玄郎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道:我是不会娶她的!……盗匪强娶她,我——救她……然后我再自娶她,我算什么?我这么做跟盗匪有什——么不同?我救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她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