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解语十五
赵家祖母把灵机等人请回了家中, 只觉得多年不见恩公, 必要好生招待一番, 便遣了自家小辈媳妇儿去择菜, 淘米，帮忙打下手。
说是要自个儿亲自下厨, 给阿墨儿接风洗尘。
萧白夜私心以为, 这个“尘”还是不洗的好，阿囡活了这么大岁数, 腿脚不方便，耳聋还眼花，要是手一抖, 把糖盐不分一通乱撒, 那自个儿是吃还是不吃好啊？
但他很快便把自个儿的私心给推翻了。
因为，阿囡家, 有个鸡圈。
关于捉鸡，赵家祖母坚持要自个儿动手，让一众大小伙儿在旁边看着大显身手。
萧白夜决定不看, 因为他一看鸡, 就走不动道儿了。
彼时，恰逢灵机站在不远处。
白衣若雪，眉头一凛, 闭口不言。
一副沉思的模样, 与他擦肩而过。
从萧娘子坟头回来不久, 萧白夜就发现了这么一个问题, 有点儿严重。
——自从他向灵机撒气，说过那句“我从来不喜欢秃驴”之后，这个小秃驴就真的不怎么搭理他。
不过还好。
萧白夜并不担心那么多。
小秃驴不搭理我，我可以去搭理他啊！
灵机正拿着一卷经站在天井里望天。
是的，拿着书不看。
在望天。
若是平常夜里，萧白夜还能替他想个夜观星象的理儿，这日上高头的，除了光就是光，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萧白夜瞧灵机边看边在念什么，秃头就大喇喇地对着他，这般明晃晃地勾引，教他不去招惹一番都觉得不好意思。
萧白夜背着手，绕到灵机身侧。
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
萧白夜：“这是牛皮在天上吹啊，还是美人在天上飞啊。”
旋即，也开始望天。
但他也很快明白一个理儿，灵机这个小秃驴从来都不喜欢什么美人。
灵机被撞了，亦纹丝不动，仿佛那些外力都打扰不着他看天。
只是淡声道，“看，北方。”
天上云层浅薄，偶有风拂过。
萧白夜顺着灵机的视线望去，除了青天白日，什么也没见着。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顿时，内心里的那点儿愧疚心开始作祟了，心道，这个小秃驴怕是还没消气啊，也罢，我再试试。
于是，萧白夜又死皮赖脸地用胳膊撞了一下他，“嗳——”
灵机拧眉，继续看天道，“贪狼，将现。”
边说边从破烂儿袋里摸出一小包饴糖塞给萧白夜。
自始至终，既没回话，眼神一下也都没落到他身上。
萧白夜迅速读懂了其深意：生气着呢，拿着糖一边儿吃去，别来烦我。
得，这个小秃驴干的从来都是不同于寻常人的事儿，人家是夜观星象，你是日观星象，观就观吧，居然还不理我了？！
他把这糖一股脑子的全给了我，莫不是要我吃了就滚吧？
萧白夜找了个台阶。
坐下，狐狸耳朵蹦出来，抖了两抖。
他顺耳一摸，也像模像样地拿出一本书端在手上。
罢了，你看我也看。
他手上端着的，是从白马寺里得到的那本《迦叶赠卿》。
当时人太多没来得及看，后头因为事儿太多也给搁置了。
现在才得空翻开。
他记得，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内心想看的欲望非常强烈。
恨不得把这本书给吃了。
应该蛮好看的。
经书掂在手上，没什么重量，第一页
便是一行苍劲的笔书：
贫僧无所有，聊以此经赠吾皇。
虽然看书名，萧白夜知道这本文应该就是佛家那位迦叶老祖所作，而以白马寺这样的山村小庙，是不会存放有迦叶老祖的真迹的，这本应该是后人的手抄本。
真迹保存在国寺里头。
可是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萧白夜还是心中一动。
原来这本经是迦叶写给皇帝的。
萧白夜闲云野鹤惯了，对朝廷之事不太了解，只晓得从前佛家辉煌那会，大玄设有圣僧一职，可后来佛家地位渐衰，道门兴起，圣僧一职便被废了，朝廷重设国师一职取而代之。
如今的国师，就是一位活了白来岁的道士。
耳边听闻咯咯鸡叫声，尘埃在光影里散落。
萧白夜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心底一片宁静。
他手捧那本经文，缓缓翻页。
翻页……
咳，再翻页……
咳咳，再再翻页试试看……
越翻萧白夜脸色越不对了。
是不是我小时候在私塾里认的字儿都被狗吃了？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本经看是能看的，那上头的字儿也是单拎出来他也是都认识的。
可组合在一块儿合并在他眼前，就把他变成了个睁眼瞎。
看不懂。
看得他恨不得自插双目，仰天长笑，嗯嗯啊大叫三声：
谁来告诉我这上面到底写了个什么玩意儿？！！
萧白夜捧着这本经看也看不懂，扔也没舍得。
正当他抓耳挠腮，一头雾水之际，便感觉有一股暖意贴了过来。
清甜的檀香在鼻尖缭绕，有人从他身后环过来一只手臂。
袖摆如雪不沾尘，指节分明。
指尖按在泛黄的书页上，在他耳边轻声道:
“这叫，佛陀耶，也称作，佛，在我们佛家，有觉者之佛，的意思。”
估计是怕结巴，他的语速很慢，带着点沉声。
萧白夜的耳朵被这嗓音给蛊惑了一下，不由得跟着念出声，“觉者之佛。”
视线跟着灵机的指尖下滑。
到第二行的几个小字，“菩提萨埵，是梵语，意为，渡众生，觉有情。”
萧白夜盯着那四个字，“菩提……”
“是。”
直到被灵机从身后揽在怀里教了半晌，萧白夜才反应过来自个在干嘛。
这个小秃驴告诉我经上讲了什么也就罢了。
我为什么也要跟着他念？！
傻不傻啊？!
萧白夜微微偏头，用眼梢瞄了瞄灵机。
只见其语速虽然缓慢，口吐梵语，俨然一副八风不动，十分镇定的模样，可双耳却在与他说话间，不知不觉中染上了薄红。
小结巴还装镇定？
萧白夜勾唇，侧过脸，在他耳边缓缓吹了口气。
灵机的最后一点儿镇定便立即破功了，“你，你，你……”
萧白夜有点儿不坏好意地笑了笑。
伸手在经书上往后了几页，然后随手一指，好似真的不耻下问一般。
“那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手指的经章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梵语，比如“佛陀耶”一词，到了那断断续续的篇章中就变成了“佛，佛，佛，陀耶”。
生生比前头正常的梵语多出了好几个“佛”来。
若是念出口来，就像是喉头被什么给哽住。
磕磕绊绊地，卡，顿。
半天就是说不出一个词来。
萧白夜记得，小结巴面对他时，就总是这么说话的。
那天在白马寺，那个青灯小和尚被激时，也口口声声说道，他在迦叶老祖留下的经书里，窥得了老祖曾经是个小结巴的秘密。
想来便是在此处窥到的了。
灵机被人这么一吹，哪还能正常说话啊。
满脑子都是，阿墨儿刚吹我了。
灵机在耳边风中石化了一下，“他，他……他，不可，说。”
萧白夜却是这样理解的，“你是说这本经是他念出来的？”
灵机道：“是。”
萧白夜道：“结巴老祖念出来的？”
灵机道：“是。”
萧白夜道：“当着众人的面念出来？被记下来的？”
灵机道：“是。”
此时，萧白夜几乎是整个人依在灵机怀里的，他一问话，便往灵机处凑近一点儿，灵机被那一口风吹得还没缓过来，只感觉怀里的阿墨离他越来越近。
灵机动也没动，可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粉红。
心底的小木鱼敲得飞快。
萧白夜心笑。
熟了，熟了。
鸡还没熟呢。
这个小秃驴又熟了。
此时，萧白夜见他面若白玉，微微透着粉泽。
心底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萧白夜的脸靠近。
伸出舌头，用舌尖在灵机的脸上舔了一下。
由下往上，缓慢地舔到他耳边，轻声开口。
“那你就当我是只狐狸，跟我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