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练家子(下)
没有人能够违抗他们,再也抓不到猎物的狗会被锁起,甚至杀掉,不管以前有多么凶猛,或者现在还有多么忠诚。
驰离安洛塔农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以后,沙棘关掉了音响,转身望向后座,忽然静下来的车厢里面,就只有几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在想些什么?”他侧过的脸庞被前置cd的蓝色荧光映得有点诡异,仿佛漫画里变异过的食人魔。
“我在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说另一种语言。你的中国话虽然不错,但就只是不错而已。”林震南拨开了旁边一支顶着自己已经很久的曲尺手枪,用英文回答。
沙棘怔住,另几个铁锚帮成员则连脸色都变了。
今天晚上铁锚帮动用到的武装力量已经足够扫平城里一半以上的小帮派,但他们却不得不尴尬地把这些重型火器统统指向一个刚踏入哥伦比亚境内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黄种人,并且对方还赤手空拳。
可现在这个摘下木讷面具的家伙,却表现得像在面对一场国际友人发起的欢迎仪式,完全看不出有半点畏惧的意思。
“我明白了,就算我们刚才不带走你,你恐怕也会要求我们这么做吧?”在哥伦比亚,常和外籍毒贩打交道的帮派分子几乎都是英语大师,沙棘也不例外,只不过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多少有点令他恼火。
“我弟弟在哪里?”林震南用问题来回答这个问题。
沙棘打开厢顶灯,再次把熊一般壮硕的身躯往后座方向挪了挪,满是横肉的脸庞快凑到了林震南跟前,一张阔嘴几乎已随着狂笑咧到耳根,“你不觉得,我更想知道答案么?”
那场发生在地下车库的屠杀让整个铁锚帮变成了一座急欲喷发的活火山,理清头绪以后,沙棘找去了老布的农场,但这名拳手经济人兼赌徒却早已不见。几天下来,犹如人间蒸发的老布还是没有一点消息,铁锚帮成员却从农场劳工那里得知,火炮居然也在这里砍过甘蔗,并有个同乡,前几天还被警察带去认尸,回来说弄错了人。
一边是钞票,一边是枪子,被吊起来打到呕血的二愣子很快作出了选择。沙棘早就看出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仇杀那么简单,火炮和老布充当的角色也值得深究??他清楚中国人的性格一如清楚顶级古柯碱该有的纯度,如果他们不被逼到无路可走,就绝对不会让手上沾血。
于是林震南就成了最后一点不算线索的线索,唯一能让沙棘感到庆幸的是,火炮还没有和家人联系过,试探性的越洋长途像是无形的钓竿,而自行上钩的鱼儿只有一条。
在所有的地球生物当中,人类无疑要算最善于使用舌头的典范。一段扑朔迷离的血腥过程只用了短短片刻就被说清,黑帮首领和寻亲者都在第一时间,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惘之色。
“火炮?”林震南重复着这个绰号,心中惊怒交集,却丝毫不动声色,“简直可笑,这混帐东西最多算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略顿了顿,他提出了最大的疑惑,“既然死的不是我弟弟,那尸体又是谁?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别人替火炮找的替身,他和那个老布肯定跟其他帮派有关系......”沙棘的话刚出口,就不由得愣了愣,知道事实未必真的如此。没有哪个帮派会这样大费周折,去扫一个连铁锚帮自身都不放在眼里的小场子,除非下决定的人是白痴。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做?”林震南又问。
“抱歉,只能扣下你了。听说你是火炮唯一的亲人,想要了结这件事情,只能等他联系到你,或者你联系到他。”沙棘笑得很狰狞,“当然,我们一定会帮忙。如果你不想死,最好学会合作。”
林震南默然片刻,平静地说:“活着虽然就这么回事,但总比死好。”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样不会太累。”沙棘套着高帮军用皮靴的大脚踹上电子中控,车厢里的灯光应声而灭,“如果这中国小子敢轻举妄动,别杀他,射穿膝盖就好。”
“不如现在就这样干吧,农场里的那个中国佬说过,这家伙比火炮还要危险。”后座上,一名从外围刚提拔上来的铁锚帮成员低声说。
他还是第一次跟着以心狠手辣闻名的沙棘办事,在急着表现自己的同时,也没忘记应有的谨慎??尽管沙棘刚才用来威慑的后半段话仍然用的英文,但他却选择了以母语提议。
“你叫什么?”沙棘抬头看着后视镜。
“罗德里克,我叫罗德里克,沙棘先生。”那成员激动得连声音也颤了,慌忙在对方的名字后面,加上真正的帮派首领才配拥有的后缀。
“我会让人把安葬费送去你家。”沙棘转回身,从腰后拔出无时无刻不处在上膛状态的手枪,近距离对准了他的脑袋,扣下扳机。
枪声比过年时孩子们玩的摔炮响不了多少,子弹造成的威力也不如血肉横飞的电影镜头劲爆。那成员前额上只是多了个小孔,弹头旋转着贯穿头颅,在后脑开了个不规则的口子,嵌入车座的真皮靠垫里。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异短促的嗝声,整个人立即向后软倒。
“我不喜欢重复命令,但难免有讨厌的家伙。”沙棘漫不经心地向林震南解释,当他察觉到后者的表情居然没多大变化时,咧嘴笑了笑。
深夜的市郊公路上车辆已经不多,铁锚帮一行驶出第七高速公路,拐上入城大道后不久,缓缓放慢了车速。
“该死,有临检。”开车的汉子看见前方路边亮起的红蓝警灯,低低咒骂了一句。这个时候停车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只能祈祷是哪个醉鬼又上演了生死时速,而警察们只是在撒网。
第六章 中国外卖(下)[本章字数:3496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0 14:4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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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等车队在简易路障前停下,两名手按佩枪的巡警便开始一部接一部检查过来,态度谨慎得像在防备着某辆车里突然跳出一头史前巨兽。
在这个时间段结队出行本来就是件值得奇怪的事情,更何况所有的车里全都坐满了壮年男子。好在铁锚帮也不是首次应付这种场面,被问到的每个人都默契地提起了一个男士俱乐部,得以放行的车辆并不开走,而是悠哉游哉地靠在路边,等待同伴。
看着警察越走越近,沙棘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等到手电的光芒照上了脸庞,他却露出笑容,按照对方所说的,温顺地把手抬高。
“先生,请出示您的驾照和行驶证。”另一边的巡警则把注意力放在了驾驶员身上,在接过递来的证件以后,他瞄了眼后座,脸色顿时大变。
“全部下车,双手抱头!任何过大的动作都将被视作袭警,我们会格杀勿论!”两名巡警一前一后抽出了手枪,紧张地大喊,其中一个反手按上肩头的对讲机,连声呼叫起增援。
“他妈的,你做事还真是漂亮!”沙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头瞪着随从。
死人早就被拖下车埋了,如果没有后座上的那滩血迹,或许警察根本不会动疑心,但可惜它依旧触目惊心地喷染在那里,只是被草草擦过,中心位置上的弹孔清晰可见。
“再说一次,抱住你们该死的脑袋,马上从这该死的车里滚出来!”两名巡警拉开了车门,不时打量铁锚帮的其他车辆,显然在防备遭到围攻。
“我们跟图鲁莫先生有一点关系。”沙棘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卡利市无人不知的名字。除了反政府武装以外,即使是最凶悍的帮派分子也不愿意轻易背上谋杀警察的罪名,他无意冒险。
“就算认识总统也不行,滚下车!”巡警毫不买帐,声嘶力竭地大吼。
“是,是,放轻松,长官。”沙棘抱住了头,慢慢向车外跨出。
只要一个隐蔽的手势,一句暗语,甚至一个眼神,这两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就会立即被其他车里伸出的枪管轰成马蜂窝,但他还想再赌一赌,用不那么激烈的方式解决麻烦。
“长官,坦白说吧,我有些钱,也有几个还算是交游广阔的朋友,只要愿意,今天晚上会成为你们职业生涯的转折。”后方的公路上隐隐传来了引擎轰鸣声,沙棘没去理睬,是不是支援警力在这个时候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们正在为你说的那种转折努力。”较为年轻的巡警冷笑着回答。
沙棘脸色变了变,刚想要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同下车的林震南像是被刺了一刀,忽然转头望向后方路面。
几部大功率黑色哈雷仿佛夜色中刺出的雷霆,只是一瞬,就带着咆哮破风而来。为首的骑士在即将擦过车队末尾之前,双手一起脱把,卸下头盔随手抛掉。
所有铁锚帮成员都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这名年轻女子的如瀑长发在风中霍然扯直。超过100公里的时速丝毫也没能影响到世界上最稳定的金属战马,女骑手踏住刹车,以一个侧身姿势面向了公路上的车队,雌豹般充满力与美的身躯前倾,两柄捷克vz61蝎式微型冲锋枪随即被她从肋下的枪套里抽出、搂火。
长长的火舌在空中划过死亡轨迹,灼热的弹头旋转着撕裂车身与人体。几部哈雷摩托首尾相连地冲过这段路面,密集的枪声连带着玻璃碎裂的脆响炸成了一片,又在短短片刻后归于沉寂。
沙棘的陆虎吉普是唯一没有受到枪击的车辆,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他本能地想要动作,却被巡警阴沉的警告喝止,“不要拿命,来考验我的耐心。”
袭击者们调转车头,缓缓停在了路边。每一个受伤未死的铁锚帮成员都被从弹痕累累的车中拖出,试图反抗的根本连枪口也未能抬起,就直接遭到射杀。离沙棘不远的地方,一部油箱穿孔的轿车着了火,很快引发了爆炸,死尸的焦糊味散发在空气里,浓郁得像锅发霉了一百年的臭粥。
“原来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今天要对付铁锚帮。”看着存活下来的手下一个个被推搡着跪倒,沙棘瞪向还在用枪指着自己的警察,“你们为谁做事?”
“为我。”那名女骑手大踏步走近,冷冷地挥手,两名巡警逐一收缴了沙棘和随从的枪支,这才慢悠悠地驱车离开。
“干得不错,够专业。”沙棘高举着双手,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任何警局都有收黑钱的例子,我们只是恰巧找对了人,今晚又恰巧在同一个无线波段而已。”女骑手晃了晃手中的对讲机,浓烈修长的眉微微挑起,“本来还打算多跟你几天,确定了某些事情以后再动手,但很抱歉,我等不及了。”
超过180公分的身高,黑发,黑眼,原本秀气的脸部轮廓在如刀眼神的反衬下全部棱角分明??“英武”这个词似乎就是为她度身定造的,如果没有那颗生在眉心当中的红痣掩去了几分强硬,恐怕谁都会在第一眼认为,这是个好看得有点过分的男人。
“你们是谁?”沙棘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分散到周围的几名枪手让他不得不控制住活活捏死这女人的冲动。
高个女子面无表情地看了身边的枪手一眼,后者立即拉过一名铁锚帮成员,右手平持左手握举,以一个标准的近身射击姿势将手枪顶在那人的太阳穴上,再偏过头,冷酷的目光紧盯着女首领的表情。
“那批东西在哪里?”那高个女子淡淡地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沙棘冷笑。
高个女子极薄的唇瓣抿了抿,点头。枪手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砰然声中,一蓬黑色的液体从那铁锚帮成员的另一边太阳穴飞溅出来,洒了满地。
“这个路段已经被封死了,所以你不要奢望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改变现在发生的。我再问一遍,那批东西到底在哪里?”高个女子根本不去看旁边软倒的尸体,枪响之后她甚至眼皮也没眨上半下。
沙棘的脸色却已经变了,变得铁青,“以天主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亲手撕了你这个婊子。”
“很好。”高个女子对他的回答作出简短评价。
弹壳再次随着撞针的冲击而飞起,早已零距离瞄准下一颗脑袋的枪手像是杀惯了鸡鸭的厨子,在一个简简单单的指节动作以后,漠然丢下两具脑浆迸流的尸体,走向第三人。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又怎么说给你听?怎么说?”沙棘忽然放声大吼,红着双眼向女子扑去,一记随即敲上后颈的重击让他跄踉着冲出几步,跪倒下来。
整个意志较量的过程里,施压者始终把进逼节奏控制在令人无法承受的强度上,短短一分钟不到,沙棘不多的手下就已经全部伏尸当场。
熊熊燃起的火光下,仿佛在看着一只逃到砧板边缘的青蛙,使枪的大厨终于把视线落定在了林震南身上。
“他不是铁锚帮的人,不关他的事。”沙棘咬着牙,满脸都是扭曲的狰狞。
“铁锚帮历来不吸收外籍成员,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有意思的是,你好像非常在乎他的死活?”高个女子无动于衷地向枪手示意。
热到发烫的枪口顶上了林震南的脑袋,虽然身边的人一直在用西班牙语交流,但他还是能大致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中国,无论沧州还是湛阳,旁人向来都是怕他、恨他,像今天这样被当成傀儡随意摆布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火器,枪战,爆炸,猝死??这些抽象概念的词汇,现在已经真实得触手可及,如果说没有被震惊,没有感到茫然,那是自己在欺骗自己。
“我今天刚来这个国家,只是要找我的兄弟。”林震南慢慢地伸手,摸出了旅游护照,“我不想惹任何麻烦。”
毫无反应的枪手仍在看着女首领,手中的m11稳定如磐石。
高个女子眼中的寒气已经越来越盛,突袭者们都带着讥嘲表情望向沙棘??这位铁锚帮的悍将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胸膛急剧起伏,额前脸上全是冷汗。
几乎没有人注意林震南,他保持着平举的姿势,似乎固执地要向对方展示护照,脸上带着一个正常人面对死亡应有的表情。当手中护照的尖角,离那枪手的肘部不过尺余时,他停住了动作,全身的肌肉慢慢绷紧。
尖利的警笛声在此时划破了夜空,高个女人眉峰轩起,略为迟疑后厉声下令:“清理现场,把他们两个都带回去!”
陆虎吉普很快就发动起步,在几部重型摩托的簇拥下加速驰走。另一个方向的路段上,两辆政府牌照的黑色福特正呼啸而来,车顶上的警灯在夜色里分外醒目。
“......是的,我不得不惊动了他们。”前面的一辆福特里,有个端着红外望远镜的男子在通电话,“转告老祖母,中国外卖已经送到了,但有人抢着付帐。”
第七章 四海会(上)[本章字数:2866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1 00:02: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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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铁销拉动的声响,两只盛着清水和食物的塑盘从门上开着的插窗中被递进,林震南刚接过盘子,那面不过一尺宽阔的传递口便已“砰”的关紧。
整整三天了,他没能从这个封闭的屋子里走出去一步。除了卫生间太脏,水床太软,闭路电视里充斥着成人节目以外,这里几乎和中国最常见的二室户家居毫无区别,当然,如果不算上那扇足足有十厘米厚的铁门的话。
主食是米饭,配菜则是很地道的中国特色??番茄炒蛋。林震南并不怎么喜欢南方菜,更从来没有遭遇过被非政府人员监禁,但这顿饭他依旧吃得很香。
门外的脚步声是四个人,但全部看守最少超过这个数字两倍。早在被抓进来的第二天,关在一起的沙棘就已经尝试过冲出这间牢笼,结果刚出铁门,十支左右的远程电击枪几乎是同时将电流飞镖射在了他身上,轻易终结了这次儿戏般的脱狱行动。
林震南不认为自己在同样的条件下,能够比这个暴躁的帮派头目做得更好多少。来到哥伦比亚境内以后,就像是脖子上被套住了一根绳索,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始终被牢牢牵制着,跨向根本无从辨识的方向。
盘子里的米饭快要见底的时候,铁门被拉开,几支黑洞洞的枪管立即对向了室内,两个亚裔汉子架着低垂着脑袋的沙棘进门,将他扔在了床上。
大概是一直以来的温驯表现在起作用,看守们对林震南显得颇为友善,其中一个走出去的时候居然还问了声饭菜合不合口味,这让他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如果从面部来看,恐怕这世上还能认出沙棘的人已经不多。他的整个脑袋至少比原先大上了一圈,高高肿起的眼眶紫得发黑,歪在一边的鼻梁周围,遍布着绽开的狰狞伤口,其中的一些早就结痂,而更多的却是完全新鲜的撕裂痕迹。
几天以来,几乎每个中午和晚上,沙棘都会被带出去经受拷问。看着这样一条生龙活虎的大汉逐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林震南始终保持着缄默,只有在偶尔的对话里,才会淡淡地交流几句,仿佛正在发生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沙棘唯一提起过的,就是他对哥伦比亚境内部分中国人的印象??“你们的国家很美,我一直都对那些古老的文明遗迹感兴趣。但是你们却像是蝗群,贪婪,自私,到处都能看到。”
面对这样的评价,林震南没有反驳。事实上只有天才知道他来到哥伦比亚后是个什么心情,比起湛阳,这里简直就是毫无秩序可言的蛮荒之地。
不得不说,沙棘有着与身份匹配的硬气。今天的例行流程似乎是把重点放在了他的左手上,那些原本粗壮有力的手指,都已经扭曲肿胀得如同麻花了,无名指节更是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后弯折着,只差一点就挨上了手背。
这样可怕的伤痛无疑是常人难以想像的,但沙棘还是像平时一样,半声也不吭,带着满头豆大的汗珠一口口地吞咽米饭。受伤的左手已不能再派上用场,他就把餐盘放在床上,俯低身体,不断哆嗦的勺子把饭粒洒得满床都是。
林震南冷眼看了一会,站起身,走到近前一把夺过了他的饭勺。
“你想干什么?打落水猪吗?”沙棘的中国话确实是不错,但在一些俗语上,还是存在着可笑的字眼混淆。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猪蹄。”林震南忽然伸出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按住了那根弯折的无名指,转了一转,倏地扳回原位、推入关节。
沙棘痛得大吼,右拳向前直捣。林震南看也不看地抬臂,修长的指身在他手腕上仅仅一搭,一拧,“咯”的一声低响传出,沙棘的右手立即脱臼,软绵绵地垂下。
“别动,我是在帮你。”林震南冷冷地警告。
一根折断的牙刷被充作夹板,牢牢固定起骨伤最严重的无名指,林震南似是做惯了这种活计,一整套动作快得像风。不再动弹的沙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骨骼在这个年轻人手底下变得比玩偶零件更容易摆弄,直到右手被接回原位以后,才喃喃地问:“你是骨科医生?”
“在家乡,我是骨科医生最痛恨的人。”林震南缚好最后一道绳结,坐回自己的床铺,“不用怀疑些什么,算起来我们应该是敌对立场,我只是做了件自己觉得简单的事情,并不期望你会感激。”
“等出去以后,如果我找到你的弟弟,还是会杀了他。”沙棘显然没有要感激的意思,反而有点恼羞成怒。
“像你这样坦率的家伙,倒是不多见。”林震南靠在床上闭起了双眼。
沙棘鼓着牛眼瞪了他半天,这才把剩下的午饭统统扫进肚子。和往常一样,下午的时间是最难熬的,他连看了两部av和一集不知所云的选秀节目,这才听到外面传来了钥匙相互撞击的声音。
又到了该受苦的时刻了,沙棘扔掉电视遥控,站起身来,默默地伸出手,让进门的守卫给自己戴上手铐??反抗只会把整个痛苦的过程更加延长,这是他早已得出的结论。
只过了短短几分钟,铁门就再一次被打开,守卫们送回了沙棘,却示意林震南出去。
“我已经说过我们的关系,如果他们不相信,还是要拷问你,记得提起你的旅游护照。”沙棘压低了声音,板着脸说,“抱歉了,中国佬,把你卷了进来。”
两名站在室内的看守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着极其古怪的神色。
林震南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回过头问:“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到底在哪里,你还没有说?”
“操,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沙棘暴跳如雷,举起身边的椅子就想砸守卫,却被一脚踹倒。
自从那个晚上被蒙着双眼带进这间屋子,这还是林震南第一次走出来,看到外面的环境??这里是一幢多层公寓楼,很破旧,楼道上能看见的都是亚裔居民。不寻常的一点在于,林震南身后的看守除了手中的电击枪以外,身后还斜挎着机头大张的美式卡宾,却没有人对他们多看半眼。
建筑最高层的一个单元内外,散布着许多黑衣汉子。林震南刚走进门,就被一幅水墨中堂吸引了目光,两边对联赫然是正宗无比的柳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客厅里很大,笔直肃立的守卫最少超过十人,红木方桌边的靠椅上,坐着的却只有一位老者和一名中年男人。
“林震南?”那中年男人翻看着被搜走的旅游护照,笑着说,“小小的误会,我们也是中国人。”
像在附和他的话,老者抬起眯成缝的昏花双眼,翘着指甲老长的小指和无名指,刮了刮手中茶杯的瓷盖,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如果再穿件长衫,手拿一把折扇,这么一个大概连八十斤都不到的年迈男性,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绍兴师爷形象了。然而林震南在望向他的那一瞬间,眼神却突然变了,变成了两根灼热发红的尖针,仿佛看见的不是什么师爷,而是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我知道你们是。”见那老者始终在闷头喝茶,林震南无声地笑了笑,转开目光,指指身后紧随的看守,“那个黑帮老兄刚才在跟我说半吊子普通话的时候,这两位朋友的表现很有意思。再加上中国人的长相本来就跟日本人、朝鲜人差很多,我的室友虽然分不清,但我还是能看出一点的。”
第八章 四海会(下)[本章字数:3098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1 08:53: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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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大笑,线条粗犷的脸庞上全是恍然,“我是说,这些家伙办事还算小心,在沙棘面前从来没说过半句家乡话,怎么就被你简简单单看穿了。难怪了,到底是自己人啊,东亚那些国家的杂种确实跟咱们不怎么像。”
“这些证件,能还给我吗?”林震南掠了眼中年人身后,那天晚上带人横扫铁锚帮车队的女首领正站在那里,穿着件深蓝色的无袖短装,居然透着几分文静。
“说笑了,这几天是我们太唐突,胡乱抓了你回来,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一切,那还能有事么?听说你来哥伦比亚是为了找兄弟,我也不敢留你,省得耽误了事情......”中年人转头看了眼身后女子,略带责备地说,“都是你做的好事,还不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女首领拾起桌上的证件和钞票,走到林震南面前,冷冷地往他怀里一塞,“到了外面别乱嚼舌根,当心折寿,不送了。”
林震南略微一怔,原本用来试探的言语,却如此轻易地换回了自由,这让他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二愣子知道的不比自己多,就算回那个小农场找他,也未必能问出所以然来。整个哥伦比亚,自己唯一还认识的人就只有监禁中的沙棘了,但不管从任何一个方面看,他似乎都算不上朋友。
“还不走,想留在这里吃饭?”女首领见林震南站着不动,剑眉一挑。
“先生,你贵姓?”林震南直视那中年人,连眼角也没扫向她。
中年人刚捧起茶杯,闻言又放下,摇头说:“出门在外,碰上了都是缘分,哪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莫,莫远山,旁边这位姓左,左老先生,得罪你的是我家丫头,莫愁。”
“我刚来这里,别说是人,连路都不认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帮忙,找下我的弟弟?”林震南开门见山,“莫先生,就像你刚才说的,碰上就是缘分,你们能插手的话,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报答。”
屋子里的黑衣汉子们面面相觑,莫愁第一个冷笑出声:“报答?凭你的那点钱?”
“按道理说,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外面相互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你得知道,你兄弟得罪的是卡利市最大的黑帮,再加上我们刚从美国过来这边,就算有这个心,也未必能拿得出那份力啊!”莫远山向女儿摆了摆手,不动声色地推脱。
“你们自己跟铁锚帮之间,好像已经不止是得罪那么简单了。”林震南对他的太极推手不以为然。
“相信你也看得出,我们并不是随时准备上街砍砸打杀的乌合之众。”莫远山唇角微扬,仿佛听到了一个孩童提出的幼稚问题,“沙棘先生所在的组织,吞了我们四海会的货,让他们交出来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至于你,如果我们贸然为一个外人去插手其他帮派的家务事,就会在日后成为卡利市最招风的那棵树。有一点你得清楚,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敢不敢做,而在于有没有那个必要......”
快步走进的一名华裔汉子令莫远山暂时顿住话头,听了前者在耳边的低语后,他默然片刻,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林震南,“小兄弟,我的人又去验了一次沙棘的伤,他们说你会接骨?”
“会接,而且还接得很好,有事直说。”
“前几天,有个会里的兄弟被人下套包了饺子,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对方没有动枪,用的是无缝钢管,打碎了他的膝盖和肩胛骨。”莫远山缓慢地解释,一双鹰隼般的锐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震南,“如果我答应帮你的忙,你之前说的报答,会是什么?”
“这种硬伤一般拖得越久,就越难治。”林震南迟疑着,“西医有时候反而会坏事,你最好现在就让他们停了治疗,我可以去试一下。”
“爸爸,我看他靠不住......”莫愁刚开口,就被一个简短手势打断。
莫远山站起身来,凝视始终不卑不亢的林震南??这是个放到哪里都不会引起注意的年轻人,衣着普通,五官最多算得上端正,眼神像是潭沉寂了千年的幽水,甚至找不到一丝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张扬和活力。
“到底要怎样,麻烦爽快一点。我有手有脚不是哑巴,就算你们不帮忙,总有一天也能找着自家兄弟。”林震南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了莫愁脸上,“我最烦说话的时候,有女人来插嘴。什么叫靠得住,什么又叫靠不住?那人对你们再重要,医坏了一条腿,我还他一条腿,要是医死了,你们活剐了老子就是。”
莫愁全身都已在发抖,狂怒之下伸手就要拔枪,却被莫远山厉声喝止。
“阿洛,准备一辆车,马上带他去医院。阿达,你去帮他办一套新的身份证明,名字换掉,档案尽快归到移民局里去。小马小高,你们两个再去麻烦一下沙棘先生,我要知道所有关于震南他兄弟的事情,之前的那些还不够详细。”随着莫远山霍然发出的命令,原本对林震南怒目而视的黑衣汉子们纷纷躬身出门。
“你的口气很大,希望本事也不会小。兄弟情深我能理解,但你得清楚,全世界的中国人那么多,我不可能跟每一个都讲交情。”莫远山最后才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利用,而不是单方面的,你要牢牢记住。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可以把你弟弟的全名告诉我了。”
“定北,他叫林定北。”林震南不再多说,转身走出客厅。
“你们都下去。”莫远山的话通常都是直接有效的命令,就连脸色气得煞白的莫愁也不敢再多说,和那些黑衣汉子一起退了出去。
“你是不是想问我,对姓林的小子感觉怎么样?”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一直默不作声的左老先生忽然开口,声调尖锐得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捏着他的喉咙。
“是的。”莫远山的态度变得很恭敬。
“我只看到,他刚才利用身后的蠢货作掩护,站在了一个死角上。整个房间的十几个枪手,就剩下三个能直接瞄准他。”左老先生捧着冷透的茶杯出神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激怒二小姐,其实是在故意试探你的底线,如果你连这点气量都没有,那就说明了根本不值得信任,他也不会把找到兄弟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用命来试探我,他嫌活得太长么?”莫远山的脸色有些阴沉。
“真要动起手来,不好说......他接骨的手法简直比八十岁的老中医还地道,要反过来活拆了一个人也不算什么难事。”左老先生泼了冷茶,颤巍巍地起身续杯,“早就告诉过你,握着枪,不等于握着胜利。功夫的确不是神话,但要是什么都能用子弹解决,我们这一次还来哥伦比亚作甚么?”
“您说的不错。”莫远山拧起眉头,“但除了刚才那些,我们帮不了姓林的更多,没人力,他也没有那个价值。”
左老先生捏住杯盖的手僵了僵,脸上表情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希望这小子别多出什么事来才好......北沧州,南湛阳,不是猛龙不过江啊!”
二十分钟后,一辆五成新的雪铁龙从卡利市北部的阿索达街区驰出,缓缓停在了连交通指示灯也没有的废弃路口。
黑沉沉的街边游荡着一些**,在对每辆开过的车打着手势的同时,她们像母兽一样凶狠地瞪着彼此,保持自己的小块领地不被人侵犯。戴着巴拿马式草帽的毒品贩子还在继续兜售没卖掉的粉末,腰间毫不掩饰地鼓凸着手枪的轮廓。几个手臂上扎着橡皮管的流浪汉就坐在不远处的垃圾堆边,有的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看上去就像具已经在发硬的尸体。
坐在雪铁龙的后座上,听着那个叫阿洛的汉子在电话里用福建方言跟人确认路线,林震南无声地沉默着,幽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眸深处,透着一丝焦灼。
在这个夜晚,在南美洲的这个国家,在这个十字路口,天和地之间所有的物事,甚至包括它们本身,全都泛着一层冰冷的沉暗。
他看不到光,也辨不清前行的方向。
第九章 密宗(上)[本章字数:2570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1 15:1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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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低缓的小提琴声流淌在季诺餐馆里,衣冠楚楚的客人们低声细语着,偶尔有香槟瓶塞被打开的闷响传出,在悠闲氛围中荡开涟漪。
餐桌上放着一束花,无暇的玫瑰,但比起对面这个叫洛姬的姑娘来,它却完全失去了娇艳。波罗姆怎么也没料到,母亲在陶艺沙龙里认识的朋友,居然会有这样漂亮的女儿。佐餐的白葡萄酒虽然度数很低,但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醉了,醉死在那浅灰色的眸影里面。
促使雄性激素加快分泌的更大原因在于,他的可人儿不但很美,还有着让魔鬼都嫉妒的好身材。那套最新款的普拉达低胸长裙完全衬托出了一个成熟女性的曼妙与性感,几名男服务生不止一次地在附近来回走动,只盼着能被叫住。波罗姆的目光则总是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一小截**上,恨不得整个人都陷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女人都很敏感,但对他火一样的热情,洛姬始终表现得无动于衷。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只正视过波罗姆两次,更多的时候都在留意着餐馆大门,冷艳的脸蛋上从未露出过半分笑意。
作为国际金融公司的资深会计师,波罗姆有着不菲的收入。在交际圈子里,他历来都是未婚女性最关注的对象之一,今天的情况却似乎有点倒置。
“你得试试这道?蜗牛,纯进口的什香草,牛油酱据说是大厨自己调配的秘方。还有蘑菇汤,我想不出城里还有第二家餐馆,能做出这样地道的法国口味。上次陪巴黎的同事来吃午饭,他们一定要去厨房看看,说是那里绝对藏了个法兰西移民。”枯燥的工作并没有让波罗姆感染上那种机械呆板的毛病,自从开始用餐以来,他就一直试图发挥自己的幽默感。
“法国移民在卡利市一共不到三百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厨师。”洛姬浅尝了口酒液,在高脚杯沿留下一痕迷死人的唇印。
波罗姆被这个近乎官方的回答弄得愣了愣,随即想起了母亲曾经提过的一件事情,“听说,你在为政府部门工作,能问问具体是干什么的吗?”
“我是条子。”洛姬挽起鬓边的火红垂发。
一口刚含到嘴里的浓汤差点就被波罗姆从鼻孔中喷出,与此同时,门边两个餐位上的客人大声咳嗽起来,涨得通红的脸色证明着他们都被食物噎得不轻。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波罗姆看着对方肯定的眼神,简直快要痴呆了。
全世界对警察都有着褒贬不一的俗称,当然了,流传最广的还是这个单词。波罗姆发誓这是第一次听见警察这样自称,眼前的可人儿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更像是文员,如此颠覆性的打击实在是让他措手不及。
“那么......”波罗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你们的部门里,你属于外勤还是调度?”
洛姬没有回答,而是单手按在耳边,低声吩咐,“等到交易的时候再动手,听我的命令。波布你这个狗娘养的,笑够了没有?马上给我闭嘴!”
“完了。”波罗姆绝望地冒出这个念头,下意识地要去看周围,却被洛姬在手背上轻拍了拍。
“你最好不要动,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抓几个小角色而已,镇定一点,没人会伤着你。”女警官亲昵地贴近他,第一次微笑,“说点什么吧,比如你前面提到的迷幻派对,一般都在哪里举行?”
半个小时以后,一个提着皮包的光头男子走进了大门,直接来到落地窗旁边的餐桌坐下。原先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两名本地青年交换了一下眼神,从椅边拎起包得密不透风的牛皮纸袋,推到对方面前。
光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用小指甲挑了点纸袋里的东西,送进口中。很快,他的另一只手就拉开了皮包,绷出一条缝,偏头示意两名青年来看里面的大叠现钞。
等到双方警惕地对视着,交换包和纸袋的时候,洛姬忽然弯腰,从小腿上绑着的枪套里抽出两把格洛克17式,一脚将面前的台面踢得飞起,“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门边乔装客人的那两桌探员也全部抽出长短武器,冲到附近,拉动的枪机顿时响成了一片。似乎具有传染性,餐馆里自从爆发出第一声尖叫以后,这种足以刺破耳膜的噪音就开始大举蔓延,其中居然要数全身汤汤水水的波罗姆分贝最高。
毒品贩子不是小孩,自然没兴趣玩那种据说是发源自中国的“我们都是木头人”的游戏,洛姬的警告刚出口,他们就立即跳起??光头男人直接拎起椅子,砸在桌边的落地窗上,两名青年则同时摸向腰后,脸上表情狰狞无比。
只是“砰”的一响,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全都被冻结了。
光头男人已经砸开了玻璃,只要够胆跳出去,并且抱着警察不会射击的信心狂奔几步,就能顺利钻进自己的车里。但现在他却僵在了那里,跟身边唯一还站着的卖家一起举起双手,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和鲜血。
血不是他的,而是倒在地上的那个青年的。
洛姬没有选择中弹后会立即死亡的眉心位置,而是把瞄准点,放在了他的颈部大动脉上。狂飙出来的血液喷了旁边两个家伙一头一身,看着脚边的人体不断抽搐、抽搐、再抽搐,变得像条煎锅里挣命的蛆,他们忽然发现勇气消失得如此简单。
“我知道你们带了多少钱,多少货,都有些什么前科。”洛姬依旧一动不动地举着枪,吐出的每个字都比冰还冷,“这里没有律师,也不会存在权利,想要活过今天的唯一选择是立即投降!”
“这该死的女人是谁?”显然希望更长寿些的毒品贩子在戴上手铐后,问身边警探。
“我们头儿,很多人都叫她老祖母。”探员冷冷地说。
“妈的,居然是她?!”毒品贩子瞪大了眼睛,双腿很快就哆嗦成了风中的麻杆,“这条街明明不是她的辖区啊?我......我查好才来的。”
“你很走运,今天头儿到这边来约会,只是顺便抓了你们。”探员耸了耸肩膀,“至于辖区嘛,我不认为她心里有这个概念。”
虽然被家人勒令一定要吃完这顿午餐,但洛姬对落荒而逃的波罗姆还是没半点在意。从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她就已经把他定义为软体动物,尽管在其他人看来,那也许只是一点点中性化。
“头儿,局里在找你。”疑犯刚被押上车,一名留守在外面的下属就举起了步话机,“叫了半天了,是关于那个中国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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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密宗(中)[本章字数:2802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2 09:0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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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在安洛塔农场?马上把监控画面传过来,附近的巡逻车通知到了吗?很好,等我的命令。”随着座车上的警用pc被打开,洛姬锐利的目光盯在了液晶显示屏上。
五大三粗的便衣探员们纷纷围了过来,有些还大嚼法式甜点,杵在店门口的餐厅老板苦着脸看了眼这群声名在外的暴力执法者,明智地把几张帐单揉成了一团。
由于光线的关系,屏幕上跳出的画面显得异常黯淡。洛姬过了一会才能看清,居住在此的被监控对象倒在地上,左胸处透出大滩血迹,房间中间动也不动地对峙着两个男人,
正对屏幕的年轻人脸颊上开着一条可怕的豁口,皮肉向两边高高翻起,血流披面。
几个眼尖的警探认出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国寻亲者??由于那桩离奇的帮派枪杀案,洛姬从停尸房打来电话报告开始,就将林震南被电子监控拍下的照片,发放到了每个警员手里,并一直通过各种方式追踪他的行动。
老布彻底消失以后,他住在附近的表兄赶来接手了农场,承诺这一季甘蔗收获完毕就立即结清工资。既然有人出头,劳工们也就安分守己地呆了下来,早打点好回国行装的二愣子虽然急得犹如火烧屁股,但看在钱的份上,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日子。
洛姬没有忽视他,在农场各处悄悄装上一些针孔摄像头,并不算什么难事。现在电脑上显示出的,正是同步监控的画面,女探长的缜密终于有了回报,不过猎物出现的时机却要比想像中早得多。
“头儿,这两个蠢货愣在那里干什么?准备斗牛?”见惯了杀戮血腥的探员被眼前的古怪情形弄得有点好奇,第三警队的任何行动都是由洛姬发号施令,她不急他们当然也不急。
步话机里传出警力就位的呼叫,六部巡逻车悄然无息地停在了农场外围,武装警员已经布起封锁线。尽管林震南的人身安全目前对于洛姬来说很重要,但她仍然在迟疑着,没有下达抓捕的指示。
“枪!他有枪!”背向镜头的男子忽然动了动,露出放在身前的右手,一名警察顿时大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男子随即双手横拉,将手枪枪机卸脱,丢在了地上。同一时刻,林震南口唇微动,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留一部车去临检劳工居留证,其他人撤退,重复,立即撤退!”洛姬终于举起了步话机。林震南的存在确实引出了一些地下势力,但整个局才刚刚开始,她不想这么早就暴露警方的意图。
显示屏上的两个人开始向着对方靠近,动作很慢,仿佛一对贴着相反磁极的铁皮玩偶在彼此吸引。那不知名的男子在行进中慢慢前倾了上身,垂下双臂,摆出一个酷似猩猩的姿势。
车载pc前的嘲讽声更大了,在场的第三警队成员几乎快要乐得发疯??这些小丑的表演,让他们联想起了同样在黑白画面上耍宝的卓别林。
哄笑在达到顶点时戛然而止,绝大部分警探仍然大张着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短短一个眨眼的瞬间,无声电影里的两位临时演员已经跃起、前扑、出手。激烈的缠斗像是房间里陡然刮起的飓风,再也看不清谁是谁,对攻中其中一人击空的拳头落在了墙面上,偌大一块混凝土立即垮塌了下来,扑簌簌砸在地上尘烟弥漫。
“这......这真的是人么?”有警员喃喃地问。
十分钟前。
林震南在坑坑洼洼的土路边停下车,走进了安洛塔农场。
即使开过黑车,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摸清东南西北也不那么容易。好在那个叫阿洛的福建汉子帮着搞到了一部英文显示的gps,这台小小的奢侈品已成了几天来林震南关注最多的东西。
几乎被钢管打成废人的四海会成员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够下地走路。林震南去医院的当晚,拆开了他身上所有的石膏,把断裂的骨骼重新捏合过一遍,才吩咐医生再次固定。可怜这家伙连着痛晕过去三次,最后不得不靠着镇定剂才能免受折磨。
对于承诺,莫远山的态度很坚决,行动上却有些含糊。每天他都会派出几个固定的人手去打探林定北的下落,每天反馈回来的消息也总是那么一点,一切都保持着缓慢进展的节奏。
帮会刚来哥伦比亚发展不久,还没有很好地站住脚??这是左老先生最常用来推脱的口头禅。在其他方面,他倒给予了林震南最大的便利:一部手机、一个新的身份、一套独居单元,确认了后者会驾驶后还给配了一部车。
尽管左老先生说过在卡利警局里有内线,但林震南还是在弄清了路线以后找来农场,想要当面问问二愣子,警方关于失踪案的进展。
不仅仅是信任方面的问题,他如今已经很难能坐得下来。
中午是一天当中最空闲的时间,用作休息的谷仓里挤满了劳工。林震南找了一圈,问过人,才知道二愣子这些天都睡在农场最边角的机修房,除了做活以外,连每天吃的饭也是靠别人送去。
这种鸵鸟式的胆怯,并没让林震南觉得奇怪,但当握住机修室门把手的那一刹那,他却僵住了动作??比起铁锚帮遭袭的那个晚上,这一刻突兀涌起的危机感要更猛烈,也更尖锐,仿佛陡然切入感知里的一把剃刀。
门被推开,屋里有人,死人。
二愣子仰天躺着,双眼紧闭,脸白得像张纸,胸口有滩血迹。另一个男人面部朝下,看不清长相,俯卧的姿势同样僵硬。
林震南带上门,走向尸体。在如此狭小安静的空间里,他有十成把握听清一只蟑螂发出的响动,这两个人都没有呼吸,但他的脚步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迟缓,像在害怕遇上诈尸。
慢慢的,他走近了。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恐怕都会首先去查看自己认识的那一个。但林震南却俯低了身体,一分分地伸出手,探向不知名的男子后颈,到了快要接触到的时候,才陡然加速扼下。
死人不会动,更不会逃,那男人竟然在最后一刻“活”了,双手疾撑,贴着地面向前直溜了出去。林震南低低一声冷笑,手掌转向,去扼他的脚踝。
那男人还没有转身,视野依旧是正对着地面的死角。但就在林震南的右手虎口即将到位之前,他的腿突然向旁边偏了偏,恰巧逃过了钳制。紧接着一个近乎自旋的大翻转,整个人已经挺身站起,笔直地钉在林震南面前。
倒踹回来的鞋边在林震南脸上开了条血淋淋的口子,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
看不见,听风辨位也绝对作不出这样迅速的反应??敌人是凭着对威胁的本能反射,才有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动作,从而顺利躲过袭击。
假死的过程完全像是具尸体,闭气时间也超出普通人的极限,一旦觉察出被自己识破,又动得迅猛如虎。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的共同发力,都看不出存在半点过大过急的成分,就好比马拉松运动员总是会保持最有效最持久的奔跑方式,这个人懂得不击则已一击必杀的道理,即使在对敌中也没有忘记克俭体能。
这是个危险角色。
第十一章 密宗(下)[本章字数:3674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2 15:1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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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南随即看到的似乎是张印度脸孔:浓眉,高鼻,肤色黝黑,眼睛大而有神。在湛阳的时候,他没少看这个透着咖喱味的国家拍出的电影,那些男演员大多都能算得是美男子,眼前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当然,并非只有印度才会有类似的人种,林震南不确定自己的第一感觉百分百正确,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去考虑??年轻人已经抬起了右手,一把拧着消声器的手枪正对准了他。
“卡”的一声,林震南凝住了前倾欲扑的身形,已在发力边缘的足弓缓缓回落,脚下的地板顿时龟裂。
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无声地笑笑,又往后退了几步,把枪插在了腰带上,单手对着林震南招了一招。等了很长时间见后者还是不动,他索性抽出手枪,一拆为二,丢在了地上,眼中流露出极其傲慢自负的神气。
“操你祖宗的。”林震南低哼了一声。
这绝对不是武侠里的英雄惜英雄,而是一种**裸的蔑视。二愣子胸口上的枪伤只能说明这家伙懒得对普通人动拳脚,而现在,自己却无疑引起了他的兴趣。
凡人都有气场,简单来说,就是类似于野兽体味的一种最纯粹的强弱标识。常年锻炼自身的武术爱好者往往要比普通人更容易分辨,将要搏斗的对手究竟有多厉害,甚至连胜负都能预先料定。
在这个方面,林震南天生就是感知敏锐的响尾蛇。
短短的几米,两个人跨越了很久,直到快要面贴面时才突然动作。年轻人诡异的行走姿态,在林震南看来并不可笑,倒像是食肉动物亮出了爪牙。
挨上第一拳后,林震南明白了,遇上的确实是旧社会平民口中的红头阿三,如假包换的印度佬。
攻击线路很简单,拳速也不快,他早在对方肩膀微动的那一刹就知道左腰成为了目标。阻截的手掌没有落空,然而阿三的腕部却在被拧断之前,向着一个难以想像的角度自行扭曲,手掌和小臂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轻易挣脱束缚。
人的肢体不是皮筋,但林震南在随后闪避的过程中清清楚楚地看见,阿三的手臂在最后一刻往前拉伸了,无声无息地变长了几寸。人的站位、姿势都没有变,去势已尽的拳头却再次突前,击中他的软肋。
林震南闷哼了一声,身体微晃,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阿三毫不停顿,又是一拳挥出。和上次完全一样的打击点让林震南连退了几步,肋骨碎裂的声音像是有把钢锉在他体内搅碎了什么,剧痛混杂着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腹腔直冲到胸口,在里面左冲右突肆虐滚荡。
密宗瑜珈,这是个林震南在少年时就已经听说过的武术流派。尽管同样起源于古印度,但它和健身房里那种在小垫上拉臂伸腿的高雅运动,有着很大的不同。融入自然是密宗中人信奉的修行之道,对他们来说,一花一草的枯败荣华也能传递出生命本源的讯息。为了使肉体达到更高的强度和柔韧度,有些苦行僧会常年和死尸为伴,在无忧无欲的状态下参悟灵魂力量。
有效的官方记载里,瑜珈术最轰动的表演发生在1983年的孟买,由一位密宗老人独自完成。当时他被锁进一个完全封闭的铁箱,埋到地底七天七夜以后,才被掘出。在近万名围观者的注视下,工作人员用电焊在箱面上割出一个不过脑袋大小的孔洞。表演者用了三个小时从恢复氧气的环境里苏醒过来,而通过这唯一的开口奇迹般脱出铁箱,他只在短短两分钟里面就得以完成。
“那就像条肥大的蛞蝓从针眼里挤了出来,我感受不到那个人身上有骨骼的存在。”一位目击者声称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可怕的场面,这句话被当时的各大报刊纷纷引用成头条标题。
虽然那次表演令密宗在全世界声名大振,但由于人脉薄零,又历来不收外籍弟子,如今即使在印度本土,关于这个瑜珈分支的消息也是少得可怜。
除了密宗流,能够让面前这个年轻人把筋脉关节控制到如此地步的,恐怕就只有国内近乎绝迹的缩骨功。林震南不想变成印度人手里的飞饼,但他面临的攻击压力实在是太大,大到足够把他真的压扁、揉碎。
墙壁角落里的针孔摄像机还在忠实地直播着一切,无线电波到达的远端,警察眼里短暂而激烈的搏斗过程,在两个当事者感觉中却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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