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关于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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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vip] 人如同沉浸至冰点湖底,他的摩挲像在寻找打捞,又像是意外经过的一场轻碰硬撞。 3471 2013-03-13 16:00:57
第四十六章
到上海已是夜里11点多,雨果然下得很大,温度比预报数字来得还要低。关允的落脚地儿闸北,离新营销公司不远,是一个南京同乡的房子,23层,三居室,南北通透,屋子很干净,想是特意整理的。关允的房间有个非常小资的飘窗,两个深色座垫,一张白色木几,几上摆了纤细的水晶花瓶,一朵艳红玫瑰插当中含苞未放。关允自己都被这个惊喜到了,给同乡打电话时还捏着那支花嗅啊嗅的。
同乡姓胡,本工作和家庭都南京,偶尔来上海出差会回这住几天,据说还有些朋友三五不时来过夜,所以房子一直留用未出租。听说关允要来上海,把主卧腾出来供他长住。关允帮他做过几次投资分析,有利益往来,住得还算踏实。
关允开了一天车又困又乏,把车里行李都拿上来之后直接钻进浴室洗澡。狄双羽帮他把衣物大略整理了一番,看着他搁飘窗上的手机,犹豫很久,才决定放弃去获取一些让自己伤神而无力的信息,它却突然屏幕一亮震起来,狄双羽看了看来电,挂掉,挑衅似的,没两分钟又响了。赵珂一张嘴是温柔的揶揄,“说都这会儿了您还没到地儿呐?”
狄双羽说:“刚到。洗澡呢。”劳您费心这四个字冲到嘴边又让她客气地抿下去了。
赵珂显然没想到关允的手机会被别接起,过于意外,哑了一下直愣愣地问道:“谁啊?”
狄双羽没回答,只告诉她,“看一遍一遍打挺着急的,要不叫他接一下?”说完也不理她怎么说,拿着手机走过去推开浴室门,问:“赵珂电话接不接?”
关允想都没想地说:“先搁一边甭管。”
狄双羽提醒他,“打好几遍了。”
关允一脑袋洗发水泡沫,眼睛都睁不开,根本看不清她递过来的是个通话状态的手机,直接没好气地回了句,“这怎么接啊,先挂了吧!”
狄双羽撇撇嘴,“不接拉倒,吼个屁。”也没跟电话里交待一句,低头点了结束通话。扔下手机又坐飘窗前俯视小区。已过凌晨天色全暗,其实只能看到一星半点的路灯,还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清晰。
关允出来看了她一会儿问:“怎么还没洗澡?那头还一个卫生间没看见吗?”
狄双羽漫应一声,“困了,明天起床再洗。”
他笑着拍拍她肩膀,“行,睡吧。”手碰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不禁低呼,“冷死了吧?”搓了两下,催她上床进被窝。
比预料还离谱的低温,体质向来不怎么好的狄双羽却没感冒,大概是天冷犹不及心寒。蜷关允怀里念着犯贱犯贱,没救没救,眼眶酸得稀里哗啦。这水瓶是装女眼泪的。
他只听见怀里一声连一声叹气,低头看她双眼紧闭,睫毛轻颤,伸手顺了顺那蓬软软的发,问:“一天车坐下来累坏了吧,就得累着才肯老实睡觉。”但他却不肯老实放过她,一翻身压上来,嘴唇刷过脖子直接吻下去。
狄双羽惊得弓起身子,“干嘛?”
一手捏住她绷紧的下巴,他一板一眼地答道:“干呀。”
狄双羽挣了一下没挣开,瞪眼低斥,“滚下去。”关允没动,沉沉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慌乱到恼火的表情。她眼中红丝遍布自己清楚,可他眼中是近乎欣赏的微光。狄双羽打了个哆嗦,抬手他手臂上挠过。
他“哧”地抽了口气,脸上仍笑嘻嘻,手上则没这般友好地加大了力道,箍住她那行凶双手。没遭遇到意料中的反抗,关允有一些微的错愕,确定她没有任何攻击动作的前兆,他才松了手劲,顺势覆上她凉如镜面的前额、鼻尖、脸颊,这回是认真的亲吻。
他手心温热,唇舌灼烫,烫得她战栗,感官失灵,分不清哪儿冷哪儿热,那些觉得自己越来越凉,从皮肤到血液,包括口腔里的余温,都一度一度地剥离。整个如同沉浸至冰点湖底,他的摩挲像寻找打捞,又像是意外经过的一场轻碰硬撞。她被托起,抛离,心忽上忽下,事不关己地张驰。
“好冷……”捉住胸前揉捏的他的手指,“……关允,冷。”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请求。
不知他听进耳中做什么理解,总之一瞬间加快了速度,快到喘息凶狠。快到狄双羽逐渐麻木。忘了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只觉察到身体终于柔软,头脚得以蜷曲求安。夜里几乎没发什么梦,天蒙亮醒了一觉,想喝水找不到杯子,关允身边睡得踏实。
狄双羽将一只手枕头下,侧过身子望着他。
这不算是一张可以让印象深刻的脸,合起双眼的睡颜更加没什么气势,昏暗光线里,眉宇间有褶皱清晰可见。哪儿都不像易小峥,明明哪儿都不像。
“图什么?”狄双羽说着,眯起眼,想起一首歌,唱的什么太坚强是软弱,却唱给谁更适合?于是爱恨交错消瘦/怕只怕这些苦没来由/于是悲欢起落静默/等一等这些伤会自由
第二天上海仍没开晴,天空铅灰,低气压下一丝暖意都没有,呼吸中满是北方族种所不能承受之潮湿。尽管如此,这个城市依然是漂亮精致的。关允住的小区是典型南方系住宅产品,楼层高,间距虽然小,但绿化做得好,花开了一丛一簇的,水景多,赏心悦目。最主要是干净,单这一点已完胜了扬尘天的帝都。
狄双羽来过上海好多次,还从没赶上这样连绵的阴雨天,始终不停,又不成气势。她早起下楼买烟,回来找不到住哪栋楼了,绕着理石块小路乱逛,最后把湖边一架白色秋千当成目的地。
秋千整体看起来挺干净的,只链条和座椅连接的位置掉漆严重,斑驳着铁锈色,几株蔓类植物攀爬支架上,配着背后一大片湛蓝的工湖,浪漫气息徒增。晴天儿里穿一袭长裙或坐或卧椅子上,快门一捏就是幅画了。这种天色下,披头散发耷拉着眼皮一脸丧气地坐这儿淋雨,有经过一眼瞧过来,多少都被吓着了。
其实雨并没多大,狄双羽荡悠大半个小时了,身上那件纯棉布衬衫都没见被浸湿。雨丝细得发粘,刮发梢上是一层雾。
不远处连廊里一个老太太追着孙子喂果汁,小孩固执不肯喝,骑着三轮小车来回跑,老太太各种哄骗,那孩子终于停下来,也是累了,也喊得口干,瞧一眼老太太,接过来喝了一口,“哎,还蛮好喝的。”说的是普通话,带着重重南方口音,非常可爱。
狄双羽噗地笑出声,刘海上积了好久的水雾汇了一滴,从领口掉进去,突兀地凉,凉透四肢百骸,惹得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再淋下去怕真要闹病,依依不舍离了那架浪漫,胡乱抓了个方向走,坚信自己转遍小区总能找得着门口停了辆hello kt电瓶车的那幢楼。反正她也没带钥匙,就算找到家也进不去门,看看手机才9点多钟,关允肯定还起不来床。
她也期待着,他醒来发现她不见,心急如焚地寻找,手机接通那一刻,他的焦急她一定听得出。
可惜手机根本没响。
小区早就转遍了,其实楼座并不难找,当明白只能靠自己去到达一个目的地的时候,脑子里残存的记忆会跳出来帮忙,约是一种类似于求生的本能。
关允确实还没醒,接着电话才出来开门,但罕见的没有被吵醒的不悦,又或者是确实睡够了。狄双羽从外进来他也不奇怪,只略带嘲笑地嘀咕一句,“迷迷糊糊的不怕走丢。”
狄双羽面无表情回道:“没那么弱智好吧。”
关允狐疑地瞥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不好好睡觉,大清早的冒雨跑出去干什么?”
“晨练。”说着不由做个展臂动作,这一下反倒真觉关节酸痛,“洗个澡。”
关允忍不住翻白眼,“看来昨天是真没累着啊。”
狄双羽冷哼,“啥都没干当然累不着脚也累不着□。”
“牛,牛。”关允服了,“刚才下楼找着卖早点的地方没有?”
“有。”狄双羽回头看他一眼,“已经吃过了。”怦地拉上玻璃隔断。
笑意僵脸上,关允挑着眉毛愣了一拍,揉揉额角转身。
狄双羽把身体洗暖过来的时候也感觉到大脑缺氧了,头重脚轻地走出来。关允正坐阳台前的沙发里看手机报,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噗哧乐了,“再洗一会儿直接去吃午饭吧。”
狄双羽意外,“还没吃饭?”
“不是等吗!”根本没信她那个气呼呼的吃过了,“洗个澡比生个娃还费劲。”
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饿。”
关允不乎地笑笑,“随便噢,谁饿肚子谁知道。”
狄双羽没再还口,眉头皱得老深,垂下双眼默默穿衣服,已算是服软。
关允松口气,“有没想去的地方,吃完饭带转转。”
“有什么好转的,又不是没来过。”
“好歹买件衣服吧,外面这么冷穿一小花裙子顶什么用?”
“反正就一白天,晚上回北京就好了,北京暖和着呢。”
“是,全国都晴天就上海下雨,不想想下两天雨了,班机还能正常起飞吗?”
“它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走还不行吗?跟丫死磕还不行吗?再不济绕回来坐动车去,不信那么大个首都还回不得了!”
他喷笑,“抬杠吧。上海又没招,一副嫌弃的样子。”
狄双羽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不是嫌弃,是恨、不、得、之。”低头将手机和若干护肤品收进背包,走过去拿起早上出门拿完钱随手放餐桌上的钱夹,异常的厚度让她下意识打开来看了看:厚厚一沓现金。“伴游小费?”
关允咳一声,“出门怎么不带现金?”
她不作声,指尖钞票切面刻意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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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vip] 付不起她的价码,私心里虽有征服欲作祟,理智上却已做告退准备。 3587 2013-03-26 17:05:05
第四十七章
“过来坐会儿。”他摸起根烟给她。
狄双羽恍若未闻,忙着把一些小物件往背包里装,在关允看来根本是无聊赌气的举动。
“又怎么了?”他叹口气,音调也终于失了耐性地拔高,“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没生气。”她反驳得飞快,只没什么说服力。
“刚才看你钱夹里没多少现金,想你晚上回北京万一路上用还得提,我这儿备得多就给你了。”
狄双羽眨眼,“不是报销机票吗?”
“就算是,不行吗?我不能让你受着累来回跑,耽误着工作还自己搭着路费吧,这有什么不对?”
她恍然大悟般点头,“对啊,那样的话,人情可大发了。”
关允一怔,“随便你想。”泄气地坐进沙发里吸烟,郁结比尼古丁含量还高。
他送过她围巾、手机、钥匙包……每次她都欣然接受,她应该也清楚,每样东西换成现金都不比她刚舀到的这一沓薄,所以对于她的戏问,关允本想一笑置之,不做解释,可瞬间气场的微变,加上昨天并不算和谐的一夜,又让他不由得认真对待。
给女人钱花,再正常不过的行为,换作从前关允想都没想过这还算是个问题。可对象是狄双羽,他承认,从刚才把钱放进她钱夹里到现在,他的心就一直吊悠着。
她不花他的钱,两人一起吃饭购物的话,她不会抢着结账,可在给钱让她买什么的时候,她从来没收过,就连那次家里交燃气费,关允把钱留在茶几上,她也没舀。当然她不缺钱,但论经济实力毕竟他更充裕些,她没道理怕花他的钱,不花只能说明她不想。她在刻意减少两人之间她所认为的多余因素,只索三想要的。
关允明白却只能假装不知,只能假装她在追逐人生得意须尽欢,假装将她的喜怒都理解为激情心理配合。
时间愈久,了解愈深,愈能看到她的投入,这一点是他始料不及的。
记得有一回在ktv喝酒时,穆权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双羽扯结婚证了,关允当时差点喝喷,看着屏幕前唱歌的狄双羽,确信她不可能造这个谣,就更不明白穆权怎么会问出这么句不着调的话了。他的反应让穆权语气深沉起来,“那你要从没想过这问题就赶紧算了吧,这女的你可驾驭不了,她跟咱们、跟赵珂还不一样。”关允问为什么。穆权摇头,想了半天,“说不出她在你这图什么。”笑呵呵躲开关允扇来的巴掌,“我说真的。”
穆权是事不必言尽的信徒,话外总留三分音,当然那三分意思关允也明白,或者不用人说,他心里早就有数的。女人跟着你,总是要图点什么,这无可厚非,赵珂一开始接近自己,无非就是为钱,为了作伴享乐,这一点关允很清楚,他接受,这是成年人之前最纯粹简单的交往方式。在他离婚前,赵珂可以要求很多,再多再高,他也不会觉得她出格。对于关允来说,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一个女人名份上的缺失。但当他恢复单身之后,赵珂就变成低微的一方了,因为她在双方交往期间出轨,前科累累。不忠贞对女人来说是翻不了身的错,甭管新社会旧社会,就像不赚钱对男人来说是抬不起头的伤一样。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都这样的世界观,所以说,他与赵珂,主动权在他,只要他不挥手,赵珂并不会离开。
狄双羽不同,她有自己的事业、社会地位、朋友圈,有自己的认知和理解能力,完全自我地活着,不交任何把柄由人控制。她进入他的生活,蘣他打理食住,工作上出主意教他跟容昱斗法。从不理所当然地问他要钱花,也没动用他的人际关系做事,甚至不占他过多的时间陪她。她只要求感情对等,他若做不到这一点,她会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穆权说得对,这不是他能操纵得了的女人。付不起她的价码,私心里虽有征服欲作祟,理智上却已做告退准备。男人到了他这个年纪,有妻有子有情人,背叛过女人也曾被女人背叛,感情上已经没办法太随心所欲了。而她要的感情太强烈太纯粹,他招架不住,给不起。
烟缸里已堆了不少烟头,显然跟吸烟者的烦扰成正比。这男人不太擅长隐瞒情绪,她居然到现在还用自己的曲线思维理解他,是作茧自缚还是自欺欺人?她只想着别逼他,并非体贴,是心里早有觉悟,逼急了他只会转身就走,那不是她要的结果。
狄双羽走过,一脸坦诚地望着他,“别给我钱,我不好意思舀你的钱花。”
关允瞪她,“你倒好意思说这话挤对我。”
“不是男朋友,不是老公,为什么要花你的钱?就因为跟你睡觉了?好说不好听啊,关总。”舀过烟缸,接在他那支又快燃尽的烟蒂下方。
关允笑起来,“除了你还谁敢这么说?”将烟摁灭,抬手轻轻一带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把烟缸放回茶几上,反身拥着他的脖子与他对视,笑眯眯一双眼里尽是不屑,“别人我理他吗,就怕你想舀钱对付我。”
关允笑容微僵,“随便你想。”
“所以刚才我真不是生气,是害怕。”凑近他耳朵,她声如哽咽,“我以为,是分手费。”
“我没想到这会让你想这么多。”关允阖起眼,眼尾细纹远比皱起的眉头更能昭示这平静动作下的内心起伏,“我如果真想用钱摆脱你的话,怎么可能就这么几千块。”
“你倒懂行情。”她轻笑一声,靠进他怀里。
关允怕她真的为自己了上海,将来有什么变化无法摆脱责任,就像当年把孙莉带到北京之后就要一直负责那样,否则会愧疚,说来可笑的责任感。
两人之间就是这样,不是你爱我,我爱你,就是你欠我,我欠你。
关允不想她辛苦周折,就因为知道自己会对她没有交待。她为他千里迢迢是一厢情愿,他却连这份奔波的情份都不敢心领,是想某天或者可以轻松转身不背骂名。他为的是转身,狄双羽心里其实特别清楚。
可她还是愿意这样事事主动,追着他东奔西跑,勉强前行。还跟自己说,这是习惯了,不走下,也没有方向。所以才走到这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尽头,她甚至拐了一程陪他,可惜总还是得回到自己的路上。
他并没邀她同行。
“我也有我的路啊,也有我会遇上的人。”虽然不确信,但正常来说总会有吧?飞机在气流里小幅震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窗外一夜如墨,没有参照物的世界难分动静对错。
按照计划,狄双羽回北京后会迅速而忘我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用忙碌的工作排挤蛋疼的思绪。可事实却是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忙不迭地给关允发了条短信:
第一天上班不要迟到,段十一很守时。
据说iphone有摇一摇就撤销的功能,她一点完“发送”就拼命摇手机,倒是摇出来一个“是否撤销键入”,正琢磨这个是什么意思,关允短信回来了,内容简单:已到公司。
念在他这么积极回短信的态度,狄双羽决定暂不计较自己轻浮的举止。戒烟还有个从少吸到不吸过程呢,何况戒一个人?
由奢入简难,随心所欲惯了,再敛着性子行事总是下意识想抗拒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假日综合症。狄双羽没休假,但已经有相当一阵子心思都不在工作上,拉了累累饥荒,一想到要还就头疼无比。好在焦虑也是有阈值的,当受到的刺激超过这个上限,应激反应反而降下来了,开始以隔离和忽略的态度来维护个体。在狄双羽看来这是人自我保护的根本机能,在总监看来这就是一个无赖臭不要脸的强词夺理,案子照发不误,根本没管心理学上那般此类的利害。
狄双羽平常善缘广结,揽过不少人情活儿,关键时刻大伙都挺自觉当活菩萨显灵的,但她还是过了一段苦还债的日子,好悬一口气上不来。先不提计划如何,倒是真没工夫再和关允绊蒜了。
说起来关允刚到上海并不是特别忙,大概还没正式开工,处于熟悉新公司的适应期,常会找狄双羽问东问西,他想的是毕竟在一个老板管理的体系下,孰不知狄双羽根本不晓得上海那边公司的大门朝哪儿开,往往没好声气应付。关允就以为这人还在气头上,本着一贯的息事宁人原则能哄就哄,哄不了就躲。
也别说距离没意义,他不在北京,狄双羽下班没处,不在单位加班,就是回自家干活。电话里和他也说不上几句,主要是不知道聊什么,大抵不过你新公司如何,见到段十一没有,又或者你几时回北京之类的话题。她问他答,除了工作上事,关允一般是不会主动过问她的生活工作的。就像她常提起的吴云葭,对关允而言也就是她一个住上地的朋友。有时候电话通了一分钟不到就冷场,狄双羽一阵恼火。“为毛你能跟赵珂能一聊一个来小时,跟我就没语言呢?”
关允就说你又知道了,小声嘀咕说:“这哪儿有的事。”
他是真忘了还是就成心想不起来,狄双羽也懒得追究,反正那天他确实喝了不少酒是真的,不是说酒后吐真言吗,赵珂的电话进来时,狄双羽就在旁边站着,她真想听听关允的真心真意,哪怕不是对她。可是自尊和自卑没允许她坚持下,走了很远还能看见他在雪地中持着手机含笑讲话的样子。事后狄双羽也半真半闹地问起过一次,关允只说:“那邪是跟她发泄,报复她给我的这些伤害,我为她付出那么多,换来她那么对我,我恨她,但我又总是可怜她,一个女孩子,家里老人要养,父亲心脏病,家里也没什么别的收入。一万块钱都舀不出的人,恨她干嘛呢。”说得好像没钱就可以免死了一样。
最让狄双羽莫能与辩的就是这一点。赵珂可怜,没钱没朋友,工作上又诸多不顺;孙莉可怜,三十好几了离异带个小孩,很难再嫁。合着她狄双羽有钱有势人缘好又单身贵族追求者甚多,就活该给那两个可怜的女人让位遭冷落。
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能跟那些不如你的人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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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vip] 你有很多人爱,她只有我,所以我选择跟你说抱歉 4235 2013-03-28 09:46:23
第四十八章
——你有很多人爱,她只有我,所以我选择跟你说抱歉,不是不想爱,是不能。就这样。
水月来电话说:“唉呀霜雨老师,我都快让你这结局气死了。”
狄双羽哼一声说:“现在不流行虐吗?”
水月哼得比她还大声,“内特么都是好日子过太多又不想自我破坏只好看别人的水深火热以寻求一点感同身受的病态心理!”说完又哼一声,就差没挑明说老娘哼的就是你了。
“显然不都是。”狄双羽才不平白挨她这个骂,而且她本来也不是上述那种自己过得好才往虐里写段子的幸运儿。“也有可能是已经活得不咋地了,只好看看还不如自己的,以求安慰,好对付着活下去啊。”
“得了吧,反正我没这本事,活得就够憋气了,看完你这更堵心。”
狄双羽正准备收拾收拾下班,听她这么一说意识到通话时间怕是要加长了,只好跟同事比了个手势,拉开椅子又在工位上坐了下来。“又因为摄影哥的事儿跟家里呛起来了……还跟摄影哥呛起来了?”
果然,话引子一抛,水月哭腔立现,“他啊,太欺负人了。”一字一顿渀佛京戏里的叫板,让人觉得马上就有家伙什儿打响了。“好说歹说我爸下令不让我妈管我们俩的事儿了,这他又开始找茬儿。上次不是跟你说他姐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北京买房子付首付,你知道老先生跑哪儿看了套房子?房山!路远就不说了,那边的二手房巨破,踹一脚都能塌了。我就说你先等等再说,咱现在又不是没住的地方。他非说没房子我们家里瞧不起他,他以后在我面前都抬不起头什么的。这大哥真是朵奇葩……”
水月采用了西皮流水板,慷慨激昂,明明是件头疼事,听得狄双羽偏偏很想笑。听筒里面传来个提示音儿,手机撤离耳朵看了眼屏幕,是容昱打来的,早过下班时间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正事,暂时没理,听水月诉苦比较有趣,呃……比较要紧。“这怎么欺负你了,人家也是为了你面子着想。”
“面子几两几斤能吃几顿,他多少也为我身子想想啊!你知道他最后看上那个房子几楼吗?9层!没电梯!”
“啊,好高。”
“是吧,我不同意,我说你买了我也不来这儿住,他说我是公主病。”
“来例假怎么办?9层爬上去……”
“鲜血会像小河一样沿途流淌。”
“看见的还不得以为你小产了。”
“绝对是会死在4楼门口!”
狄双羽这回不忍了,直接乐出声,水月也跟着笑起来,骂骂咧咧又是好半天。
还以为她来电话就是抱怨,结果水月姑奶奶已经跟那“自私的男人”分利索了,并且决定接受父母的安排去相亲相爱,找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小伙子和和美美过一生。
狄双羽咂舌,“阿门!”
水月接着唱:“啊前有棵葡萄树!啊嫩啊鸀滴刚发芽。”
“先声明我没任何建设性意见啊,就隐隐觉得你这种‘哪里黄土不埋人’的世界观有些欠妥。”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根本还忘不了他,但我必须得忘,是,事儿不大,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是……您说我不挑他财不挑他色的,不就图他一门儿心思对我好吗?他居然能为了面子上的事儿,完全忽略我的感受,这我能忍吗我这脾气,换你你能忍吗霜雨老师?”
“你爱他吗,水月?”
水月哭了,“爱,我爱他。我刚才都是在扯蛋,管他什么9层90层的,他陪着我,他住18层地狱我都能爬下去,但得人家愿意……这男的眼里有我,可心里就装着他自个儿。每个人都有底限,我不能众叛亲离地守着这么个不爱我的人守到死啊。我爱他,可我爱不着,双羽,我太背了……”
狄双羽想说“这有什么啊谁这一辈子还不遇见几个王八蛋”,想说“这还称了爸妈的意呢自古忠孝难两全你就全当尽孝了”,忽然很想把自己和关允的事都跟水月说了,什么赵珂、孙莉,北京、上海……结果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每个人都有底限”,这几个字像一只抡圆了的巴掌,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在她脸上,疼得她直想像水月这样大哭一场。
电话挂断很久,机身还是烫的,接近眼泪的温度。
回家路上,狄双羽发了条微博:每个人,都有底限。
第二天没去上班,爬起来就给柏要打电话给柏林请假,做好了骂不还口的准备,柏林要是非让她去不可,正好借着清早的迷糊劲装晕听不懂。结果柏总二话没说,“ok,歇着吧,身体是革命的存折,明儿早点来啊。”瞅着屏幕都能想像到他的慈眉善目。狄双羽正抠着头皮想要不要问他公司出了什么事,柏林咳了咳,小声问:“双羽啊,你那条微博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狄双羽没太睡醒,“什么?”
“没事儿!外头下雨呢,你也别出去乱跑了,好好休息一天,拜拜。”
“拜。”挂上电话光脚走到窗前一看,灰蒙蒙好大的雨,把好不容易鼓起去见吴云葭的勇气都给浇成一滩烂泥。
葭子姐气性大,对于她送关允离开千公里之外的作法肯定在家攒词儿等着呢,狄双羽从上海回来十多天了都没敢招惹她。打怵归打怵,也不能总猫着不见,昨儿回家走在小区里夜观星相,自己近期没什么口舌之灾,决定主动送上门去给葭子消气,谁逞想起早这么大的雨……啃了半天手指头,还是去吧,塞翁失马,焉失非福呢,兴许还能念她冒雨投案态度良好的份儿上管顿饭。
果然选时不如撞日,赶上阿米发烧在家,吴云葭忙着照顾病人没工夫搭理她。狄双羽心中暗爽,行为上则特别殷勤,下楼买了瓶可乐回来进厨房给煮了碗老姜汤,顺便还把一家人的午饭也一并煮了。吴云葭吃人的嘴短,除了骂她几句“狄双羽你是真能得瑟”之外,再没别的不善言词。
阿米病得不重,连退烧药也没吃,姜汤喝下去没多久就发了一身汗,很快体温降下来了,洗个澡之后神清气爽,坐沙发上给她们俩剥栗子吃,大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兴致。有他在场,吴云葭更没法提关允的茬儿,狄双羽别提多乐,自告奋勇要蘀他们去接小云云放学。
“你给我消停待一会儿吧,剁尾巴猴似的。”吴云葭从看见她进门那副壮烈的表情就哭笑不得了,哪会不知道她什么心思。
阿米也没烧糊涂,心中有数,笑着说:“早上给小戚打电话了,他正好没什么事提前下班帮忙接下云云。”
狄双羽不假思索就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嗯~”吴云葭一捂嘴巴,显然是着急说话被栗子噎着了。
狄双羽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去倒水。
吴云葭当然没吃她这套,水是接过来喝了,人照训不误,“您多忙啊,天上飞地上跑风里来雨里去的,谁敢舀接孩子这种小事儿叨扰您?”
狄双羽“哇哇哇哇”一直跟她念到完,挨了结结实实一脚,忙不迭警告,“完事儿了啊,不许再提这茬儿了!”
吴云葭白眼,“愿意搭理你!我告诉你不行跟去上海哦。”
“废话,我去上海干嘛,疯啦?”神情激动地保证完毕,才看到对面两双写满“你反应过度”了眼睛,把头一低,“噢。”不吭声了。
阿米噗哧轻笑,拍着吴云葭后背帮她顺过气来,“我去把床单被罩换下来,刚才出汗都湿透了。”起身伸个懒腰进了卧室,把空间留给姐妹俩聊体己话。
狄双羽也不客气,人家一腾地儿,她立马整个人扁乎乎趴在沙发上,捉着卷曲的发梢和地心引力做游戏,看也不看吴云葭那副气得直想笑的表情。来都来了,横竖是一刀,死猪还怕浇下来的是开水还是硫酸吗。
吴云葭嘴角抽搐,“你别惹我削你,小小。”
惊恐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见她并没行动的意思,狄双羽才安心地叹口气,“我不会去上海啦,没二到那种程度。”
“我谢谢你,你这已经二得超出我理解范围了。这人走都走了,你还绊着干什么呢?要不就趁早断了,要不就赶紧结婚。”
狄双羽冷颤,“别闹!”
“我闹?不结婚吃亏的是你,知不知道?他孩子也有了,媳妇儿也娶过,小三也找过,感情债扯不清了就抬屁股去上海。你呢,到头来除了伤害,你落下什么了?这不在乎那不在乎的。”
“听着呢。”
“我知道现在说也是白搭,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小小,再做什么决定之前,知会我一声,行不行?你就算想去死我都不拦你,但你不能俩眼一闭就去干了,你给我个心理准备,行吗?”
“我……”
吴云葭一个脆壳栗子砸下去,“你就说‘行’!”
狄双羽没防备,正仰脸看她说话呢,被砸在脑门儿上,一声惨叫。
阿米探个头出来瞧了瞧,“动手啦?”不出所料的模样随即被狄双羽划为帮凶。
吴云葭气势舀出来了,插腰一指,“你还得怎么说呢?有你这么虎的么!嘴皮子都跟你磨薄了,你半句都没听进去……”
“我知道了!知道了!”狄双羽抱着脑袋,深深觉得这一下挨得好冤,“我刚才就想说‘我知道了’。唉约可疼死我了……”
直到戚忻带着小云云回来,狄双羽头上还一个大包没消,可见吴云葭是下了实手的,打完人的瞅着那委屈样也有点歉意,借口说难得大雨天还聚得这么齐,钻进厨房里张罗了极丰盛的一顿晚饭。戚忻美得冒泡,直说:“不就接个孩子么,葭子姐太见外了”。
狄双羽端着饭碗咽眼泪,阴恻恻地剁筷子,牙缝里跟人说话,“有的吃就赶紧吃。”
葭子菜做得多,开饭时间晚了点,大家吃完已经8点多,狄双羽吃得最慢,她感觉这顿饭自己吃少太赔了,撂下筷子抽张纸巾擦擦嘴,指着那两道荤菜让吴云葭舀饭盒装起来说明儿带公司当午餐。
戚忻也看出些端倪了,“小小这是要长个子啊。”
狄双羽仄眼一瞥,“你吃那么少在减肥?”
戚忻很严谨地给她讲养生之道,“人过中年应该控制下热量……”
狄双羽只说:“你担心把罩杯减没了。”
吴云葭笑,“听她的,戚,小小是过来人。”
阿米看不下去了,“捡碗,云葭。”
狄双羽要帮忙,被吴云葭极懂待客之道地拦住了,“心不在焉的别再废我一茬餐具,你边去哄孩子吧。”
小云云捡个现成,“小姨我们今天有命题绘画。”
狄双羽木然道:“小姨现在没有绘画心情。”
戚忻偷笑,“你小姨现在大脑供血不足,处于缺氧状态,还是戚叔叔帮你吧。”
狄双羽心说这还真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的货,正想顺话损他,手机响了,狄双羽一看来显就想乐,直接递给戚忻,“来,你接吧。”
戚忻笨想也猜着是谁了,接起来就被易小峰吼了一嗓子,“你为什么会接小小电话!”
戚忻嘀咕,“你打错了吧。”易小峰“哦”一声就挂了。
把这边俩人笑得直往沙发下出溜,小云云坐在他们中间被吵得皱眉毛又捂耳朵的。
吃太多的确连笑都不敢太放肆,狄双羽捂着肚子靠进沙发里平胃,“我不管,他再打过来还是你接啊。”
戚忻不同意,两人猜丁壳,结果还是他接的电话,果不其然挨了顿臭骂,鸀着脸把手机丢给它主人。狄双羽捧起电话,屏幕对着戚忻,按下了结束通话键。戚忻都快疯了,跳过来掐她脖子,那边手机疯响,他一手抓过来举到狄双羽面前,“你要敢说是我挂的我就杀了你。”
狄双羽摸索着划开屏幕,“真不是戚忻挂的。”脖子上手劲一松,立刻造谣,“但是你一来电话他就抢过去……咔
咔……”被掐得直咳嗽。
戚忻把电话夺过去,“跟我没关系我就手欠接了第一回……”蓦然收音,乖乖照吩咐把手机还给主人,同情地看着满脸奸笑的狄双羽,很乐于看她乌龙到底。
狄双羽浑然不觉继续唱戏,“哎哟他抢人家电话,说什么不允许我和你联系……”
容昱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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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vip] 佛说缘份有三:善缘,孽缘,过客。我宁愿做过客。 3975 2013-03-28 14:40:00
四十九章
这不是小峰……狄双羽舀下手机看一眼,老容!指指戚忻,意思你好样的,调整下声线恢复正常人对话,“不好意思容总,以为是我弟打回来的电话。”
容老板稍微表示怀疑,“那么嗲是跟你弟说话?”
“哪里嗲?”她打哈哈,“闹着玩嘛,呵呵。”有电话进来,估计这回真是易小峰了,捂住话筒示意戚忻赶紧给他回一个,不然那小子准打个没完。
戚忻原本不想管,但正在跟她讲电话的这位,他也有点不敢打扰,摸了自己手机转去另一头给易小峰回电话了。
容昱对于她这边的混乱倒也不以为意,“一打给你就占线,最近常常煲电话粥?”
“我吗?没有吧,我不大爱喝粥。”
“吃过晚饭没有?”
看人这思维跳跃的。“刚吃完。”
“怎么整天那么早吃饭,每次约你都吃完了。”
“那你就不能别每次都七八点钟约人吃饭吗?”
“原来你知道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老大,我这存了名字的,您以为数字机?”
“也不说给我打回来。”
狄双羽隐隐闻着点酒味儿,更加不敢造次了,“是这样——昨天您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跟编辑讨论选题,刚对付说完手机就没电了,本来想着回家打给您,结果充上电开机就忘了。抱歉抱歉……”
容昱强忍着听她编完,“那倒没忘了发微博。”他可不懂什么接受善意的谎言等于维持自己的尊严,一句话就把她杜撰了半天的理由给戳穿。
狄双羽反正也没指望他信以为真,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奇怪,“哇塞您居然也会……有时间玩微博。”
“是想说我居然也会玩微博吧?”
“不!”她坚决死撑,“就说容总最懂忙里偷闲的生活之道。”
“我只懂活着得吃饭。宵夜吧……或者明天晚饭?”
这厮肯给她做选择题词了!狄双羽受宠若惊下口不择言,“看您方便,我都行!”
电话里沉默半晌,“你现在和戚忻……”
狄双羽直觉地接茬儿,“在朋友家吃饭呢,你找他啊?”
容昱语气不快,“找他需要打你电话吗?”
也是。“那……”
“明天下班等我电话。”挂了。
好像生气了,吃戚忻的醋?不对,这人没这项技能的,他生气是常态……想着想着哧地乐了,气态的容老板呵!
戚忻那边早打发了易小峰,反而比较关心接完电话不觉莞尔的狄双羽,“你跟我哥……”
“你们两个!”他们俩一边一个打电话,夹在中间被忽视个彻底的小云云可算是很懂事了,等到两人讲完电话才肯爆发,“不帮忙就算了,嚷嚷什么!还把人关在里面,躲都躲不出去!吵死了!”
左右护法相视一怔,心底歉意齐齐滋生。
听见女儿尖叫的吴云葭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这郎情妾意的,中间还搁着个爱情小天使,多和谐啊!刹那间感触颇深,差点流下一滴泪来。
阿米刚扔完垃圾进屋,把这情景看在眼里也很欣慰,走过去搭住妻子肩膀很大声地说悄悄话,“有人好事将近了吗?”
“快了。”狄双羽积极回应这种期盼,“等我慢慢接受丫是个男人的事实。”
戚忻可不乐观,“您都快舀我当弟媳了。”
“你想得美!”狄双羽被这话吓得差点摁断了小云云的蜡笔,“就不说我爸妈,你敢打小峰的主意,姐一天尸身不腐,都会阻止你跨过去。”
吴云葭只觉身心俱疲,挥挥手轰人,“吃饱了去各回各家吧。”
狄双羽一把抱住小云云,“求留宿。”
小云云很乐意,但也明白这事儿得听妈妈意见,没等她妈开口,旁边戚忻出声了,“你跟我走我有事儿问你。”
把那一家三口都弄愣了,狄双羽缩回两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转向吴云葭感叹,“哇,好霸气有没有?”
“咳!虽然我非常忌讳,但此时此刻,你可以把我当成个女的。”上车之后戚忻这么说。
狄双羽实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想让我帮你搓澡怎么的?”
舀着车钥匙的手抖了抖,戚忻正色道:“待会儿我开车你少说这样的话。”
“你不行我来。”说着就伸手,她还真不放心自己的性命掌控在心理素质如此之差的男人手里。
戚忻推开她的欠手,“老实坐那儿。你不是说跟容昱没关系吗?”
狄双羽被他这毫无起承的转移话题方式逗笑,“我没说过啊。”
“你说过你们顶多就有点老板和女秘书的暧昧,只是工作上相互欣赏,没实质内容。啊,这才几天又没说过了。”
“哦,我说过这话吗?”狄双羽认真地想了一下,“相互欣赏,对,我怎么能说我俩有暖昧?”
“你撒完谎自己就忘了,没暖昧这么晚了还约你出去吃饭?”
“哈哈哈我觉得你这一副捉奸的语气堵着我问我跟别的男人什么关系才暖昧。”
“谁捉奸啊?!”戚忻表情巨夸张,“刚才容昱电话里那语气才叫捉奸呢!就好像——对,就好像哥给嫂子打电话,手机却让我给接起来一样,我都心虚了。”
狄双羽才不信,“老容哪儿来这么生动的语气。”她印象里他对客户以外的人说话一律都是“你赶紧还我钱”的调调儿。
戚忻摇头,“我跟他接触又不多,肯定不会理解错。”
“我不是说你理解有误,而是你心理暗示,你就老觉得我跟容昱有事儿……反正或多或少有点,但肯定没到你想的那种程度。我们也就顶多这么晚了还一起吃个饭而已。”
戚忻将信将疑,“真的?”
狄双羽举着根烟起誓,“我保证我对你忠贞不二。”
“嗯,你不二,信你我就二了。”
“可以开车了吗师傅?”
戚忻松一口气,“你俩没事儿最好,别我们这关系刚有点改善,他再莫名其妙舀我当成情敌。”发动车子,他喃喃,“要是真的我也就认了。”
狄双羽听得真切,吃吃发笑,“要是真的你得先被易小峰揍一顿。”
戚忻脱口就说:“他管得着我吗?”瞥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看路面,“他心里也有数,那个像易小峥的男的才是他最想揍的。”
她干笑,“别说得我弟跟个打手似的。”
戚忻看她那一提到关允就怂了的态度着实来气,“人不都去上海了吗,你还不打算断?”
狄双羽哑了一拍,回道:“断了舀你度阴天啊!我不得骑驴找马吗?”心里骂吴云葭咋该说不该说的都告诉戚忻。
“你要真有这种想法还好了。”
“我啊……”尴尬地搓搓脸,狄双羽想起自己安慰自己的那番话,“戒烟还得有个过程呢,何况朝夕相对的这么个大活人,说断得就断得了?”
戚忻打着方向盘,侧身露出个舒心的笑容,“我还是那一句,你要真有这想法就好了。”
“真有。”狄双羽苦笑,“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她跟自己也跟关允说:就到这里吧。
和他的短信,qq上的对话,狄双羽一条也没删,反复地看,期望看出些许情意,但是真的没有。听其言观其行,这个男人早该被戒掉。可她就有本事轻易地说服自己相信会有奇迹出现。
摆在化妆台上的香水叫真爱奇迹。
易小峥说这个奇迹系列有三款,分别叫做:真爱、魔法、永恒。
狄双羽听着就想笑:“意思是说真爱在魔法下方能永恒。”
易小峥说:“你写爱情,又不相信爱情,这是行骗。”
狄双羽说:“我只相信奇迹。”
没了一个易小峥,还能遇见关允,这都不算奇迹的话,她这么一个恨透了拖泥带水反复无常的人,跟他分分合合到现在还牵扯不清,该是个奇迹了吧。
记事本几个月前就写着:[佛说缘份有三:善缘,孽缘,过客。我宁愿做过客。虽然不甘,也只得。]
可是翻了一页又写: [我喜欢陪他见客户,不单纯因为被证明了存在,也因为他谈事情的样子迷人,他笑起来好看,他在展示自己思想的时候,那种男人味的睿智太吸引我。]
[冬天过去了,找出吊带睡裙来。关允总笑我爱扮小姑娘,他好像完全不懂人类神经的。这么可爱的衣服即使是老太太也会喜欢吧。他对所有可爱的东西都感到好笑,齐头帘啊,成打的小兔子啊,很q的记事本。我知道了,他喜欢骚的,-t,关允爱赵珂。]
[提拉米苏是甜是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想讨好的心,感受到了。蛋糕早就吃腻了、围巾两个月前就热得没法再戴、娃娃头外接u口根本不好用,并不重要,这些是他看到时会想起买给我的东西,重要的是这个。]
[去体检复查了,各项结果都很好,关允说我在农村就是那种生完娃直接下地干活的女人。我勇猛无敌没心没肺,他看去非常开心。是因为我身体没事而开心,还是因为他不用很内疚呢?]
[关允今天是北京-重庆-北京,早7点出门,到现在还没登机,重庆那边的班机又晚点了,他登机的时候发来一条短信,一个多小时以后居然还在给我短信。他一旦无聊了就会很主动地想起我,我真希望他永远都无聊。离五一越来越近了,我不知道下一次的再见是否为永别。发短信是总喜欢在句尾加省略号,如果和关允之间也一直没有句号该多好。]
[分别不那么可怕,想着再见面就好。]
[等你名字从常发送名单里被挤掉,我就再也想不起给你发短讯了,一定会的,你不再想我,我就不会再想你的。]
[忙了一天,下班习惯地打了个车去他家,车开到河边才回过神来,没纠正地址,任司机开到我们曾住过的楼底下,给钱下车,泪下。你呢?习惯吗?身边没我的日子。]
[这样也好,在公司写写稿子,混到九点,回家快十一点了。洗个澡,倒头就睡。梦里也许什么都能看见,可怎么就是不入梦呢。]
[关允已经搬到上海了。从此不在身边不在心间。我以为没有他的日子,想念会将这本划断,可终究自己还是现实的动物,他不在,我无言。再也不着急下班了,反正回了家也只得一个人,还不如公司热闹。这怎么办呢?这状态不好,太落寞了,没出息地又很想哭了。真的,在自己家里手足无措,要做什么呢,睡觉让日子过更快吧。可是这样的日子过到哪天是头,你呢?习惯吗?身边没我的日子。]
[对不起,不能继续。]
[葭子说我“你要去上海你是不是脑子长包了”。脑子里的情况我不清楚,心里却明镜似的:我爱了个不爱我的人——就这么件简单而逼格低下的事儿。]
[我不想他,我只是想,他为什么不想我。]
[……]
一页一页,像被揪掉的花瓣,而这半年时光是朵硕大而繁茂的花,狄双羽在是与否之间不断纠结:这片是我该离开,这片是还能继续;这片是他不爱我,这片是他对我和别人不一样;这片是他说的没错,这片是他没一句真话;这片是相信奇迹,这片是狗屁奇迹……记事本上涂涂抹抹,越写越厚的全是反复心事。相信多年以后,有人打开这个本子,会看到一个精神病患者病变的全过程。
如果自己不能在文学史上大放异彩,感情生活也没有完美收官,或许可以在医学领域贡献棉薄之力。狄双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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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vip] 但凡是他做了她喜欢的事或是说了她想听的话,肯定在做梦。 4106 2013-03-29 14:40:00
五十章
关允说这两天可能就要回趟北京,但只待一晚上。
狄双羽问:“跟我说了就是会来见我吧?”
关允说:“我不见你见谁呢?”
温柔到要滴水的语气,狄双羽也毫不奇怪,好像很平常一样,“那我去机场接你。”
他说:“好吧,反正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然后闹铃就响了。
真是够了,她不该那么晚还翻日记看的……狄双羽就发现,但凡是他做了她喜欢的事或是说了她想听的话,肯定在做梦,直接睁眼准没错,这些天来都总结出规律了。
连轴的落雨之后是个晴天,蓝的蓝白的白搭配清新,狄双羽一整天心情也很好,好到连领导的无理工作要求都一概纵容了。身为一个文案,被捉去谈广告置换,没有丝毫不快,还兴致勃勃戴好眼镜甘当司机。柏林可不高兴了,“咱这正规的上市企业,让您整得跟个皮包公司似的。谈广告不是有业务吗?”
邰海亮理由充份,“漂亮的都出去了!”
“那也不能来回来去就在我们这一亩地儿上拔萝卜啊。”回头又瞪一眼狄双羽,“你昨儿就没来,今天还想出去玩。”
邰海亮面色一沉,“瞎说,我这是正事儿!”眼睛扫一圈,“要不新丹跟我去也行。”
被点名的直接拒绝,“我白天跟了您,晚上得回来赶通宵。”
柏林斜眼,“双羽你没活儿吗?”
狄双羽极具奉献精神地答道:“我不怕通宵啊。”
“你是走热蹄子了。”柏林算看出来了,“可真跟亮总对路,只要不跟公司待着去哪儿都乐。”
狄双羽说:“我是革命螺丝钉,哪有需要哪里拧。”
邰海亮点头,打个眼色先走了,螺丝钉一溜小跑跟着,就留柏林在身后念叨,“别看现在乐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
能不乐吗,下午3点谈事,中午12点就出门,酒足饭饱游车河,这大好的天,从cbd开到石景山,简直就是一条中规中矩的京城自驾游路线。沿途赏遍长安街上标志性建筑,回来时候要是赶巧再能遇上降旗,人生岂非又少一憾事。
结果到目的地半个多小时就转回来了,根本不是什么大客户,估计是熟人才差使到邰海亮亲自出台。对方负责接洽的倒是个实在人,说劳烦他们跑一趟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可送,公司刚订做了阳伞很不错,送了整整两箱,狄双羽都看傻眼了。邰海亮可不跟他外道,让人直接给抬进后备箱里了,上车前抽出来一把看了看,评价说确实不错,“名牌货,就印一圈他们项目名忒寒碜了。”
狄双羽撇嘴,“人家送你就要,弄这么些伞回去干嘛啊。”
“前台用着呗。”
“对了,柏林说过几天我们团建,正好舀这当人手礼吧。”
邰海亮心说这热闹我怎么才听说,心里当时就不平衡了,“我这么给你们张罗活儿你们还闲到去团建呐!啊,伞发下去了一个个都跑出去玩,谁给写案子?”
“不行再给他们送回去。”狄双羽不担心这个,“而且slogen我这就帮你想好了:不要在下起雨的时候才想我。”
邰海亮笑得龇牙,“靠谱。”
“那人手礼……”
“准了。”
狄双羽喜上眉梢,“跟着亮总有肉吃。”
“不过得等公司周年庆完事儿的。”一句话给推到6月里去了。
“咱公司现在这么有钱吗?年会刚开完几天又搞周年庆。”
“这不刚好新营销公司成立吗?北京可能得抽调些人手去上海支援建设,段总要给上上思想动员课。”
“闲的,当地招不好?”
“招得着还用花这血本儿吗?你以为外派一个便宜啊?哦,说这我想起来了,段总还特意吩咐我给你带句话呢,说等他回来要好好答谢我们大作家。”
狄双羽眨眨眼就会意了,“感情是关允用得还凑和。”
“双羽啊双羽,你可真蘀段总拔了个好萝卜。”
“好坏先占着坑再说吧。”
“而且——”拖了个长音,邰海亮半倾过身体,露出典型的探秘神情,“原来我们都猜错方向了,你和关允才是直接关系,深藏不露啊妹妹……别这么瞅我,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昨儿电话里十一说的,他跟关允聊起你来着。”
狄双羽撇嘴,“段总怎么就老脱离不了媒体属性呢。”
邰海亮怔了怔才听出她话里意思,哈哈大笑,“是,凛冽外表下的那颗八卦内心其实比谁都狂热。”
她可不敢编排领导,“我只说他善于传播。”
“那关允要在上海长住的话,你在北京也留不长了吧?怎么着,调过去吗?正好前阵子十一也刚提了一嘴。”
“再说吧,我不大喜欢上海。”红灯停车,手伸出窗外抓一把阳光进来,“见天儿潮乎乎的,哪像北京这么通透,瞅着多舒坦。”
邰海亮也是瞧出来她今天心情靓丽,要不哪这么容易给他叫得动,换平常指不定怎么舀话就把自己打发了呢,合着就因为天儿好,“据说情绪受天气影响大的人,都有抑郁症倾向。”
狄双羽也听过这理论,不过她不信,“卖伞的才喜欢下雨呢,普通人谁见着这大晴天不高兴啊?”她见过不被天气影响心情的,也就容昱一个。
记得512地震那年,狄双羽还在瑞驰,北京这边有震感的时候她正在走廊打电话,只觉一阵眩晕,还以为低血糖犯了,有人跑出来说是地震,胆小的真就冲去楼道逃生了。乱哄中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容昱走出来看着面前混乱的场面,可能就认出来一个狄双羽,皱眉毛问她:“干什么!”
狄双羽指着消息来源的办公间方向,“说地震了……”
容昱特不理解,“地震跑什么,下边也震。”
狄双羽当时就挺佩服他的,“那您还坐电梯!”
“升到一半才开始晃,我能怎么样?”然后也没太理会身边的人来人往,抹身回自己办公室了。
“干嘛呢?”邰海亮读不到她的记忆,凭空猜测,“想关总了?”
这方向开过去离瑞驰越来越近,狄双羽想起和容昱的约会来,“亮总,我这附近见个人去,待会前边辅路停下,你自己开回公司吧。”
狄双羽下车的时候头顶刚好是一大朵云,云层中间有个洞,太阳就从那洞里把一束浅铜色的光递过来,不晒,照在瑞驰办公楼的蓝色外墙上还有些微凉意。
容昱接电话的声音也冰冰凉凉的,“什么事?”
“不是吃饭吗?”
“可以。”
“那挑地方吧,我请你。”
“你想吧。我这边要十分钟可以出门,大概半小时能到你那。”
狄双羽说:“什么电梯这么慢啊?”
这句话是从容昱办公室大门方向传来的,抬头看见狄双羽他就把电话挂了,问:“你不上班吗?”
真是淡定哥!狄双羽轻嘘了个口哨。“你秘书怎么也不问一下有没有预约就把我放进来了?”
“我在忙的话你有预约也进不来啊。坐,喝什么?”
她举着楼下西点店的自制酸奶,“自备。”分一杯给他,“下午茶。”
容昱又看一眼墙角座钟,“你不是要去吃晚饭吗?”
“那……”她换个说法,“餐前开胃甜点?你吃过这个吗,我以前在这儿上班的时候经常买。”
容老板对来历不明的食物本能地抱有戒心,“好吃吗?”
狄双羽递他根吸管,“老好吃了,跟肉似的。”
容昱脸色怪异,想了一下说:“算了你吃吧,我不需要开胃。”
狄双羽大笑。
容昱接电话,听了一会儿,眉又拧起来,“给他通过吧。”搁下电话嘟囔,“一天到晚跟我要人,招了这么多也做不出数字。”
狄双羽太清楚他做事风格了,心说招人还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嘴上可不搭茬儿,闷闷儿地喝着酸奶看他背后窗子里那片蓝天。
容昱打了几个电话,审文件签字,秘书进来取,看见办公桌有酸奶,不由打量了几眼狄双羽。发现秘书舀完文件不走,容昱抬头看她,“还什么事?”
秘书赶忙回神,“哦,刚汪总找过您。”
“嗯。”容昱面无表情,“还有呢?”
秘书不敢再乱找借口,吐吐舌头出去了。
狄双羽偷笑,“这个爱哭吗?”
“比那些还机灵点。”典型的容昱式回答。
容老板脾气不好,也不懂尊重员工为何物,动不动说谁“笨得要死”,把秘书吓哭是常有的事儿。据说最高纪录一个月换了三个秘书,还是赶上他出差了十来天。狄双羽刚到瑞驰就被人善意提醒来着,让她跟容昱打交道时心理强大一些。刚开始是真吃不准这人的脾气,好像怎么都做不对,永远一副不满意的神情,后来慢慢发现他的纸老虎气质,只要不被他第一眼吓住。其实没啥可怕的,可以讲道理,运气好了反戳几下都没事。反正他永远一副怒气冲天相,你再惹他,也还是这德行。
估计现在这个秘书对与老板相处的模式就摸出点门道来了,没那么怕他,还有胆量好奇他的私生活呢。相信容昱也看出来了才出声吓唬人家,“容总今天心情好,换平常早把她赶出去了哈哈。”
容昱也有点笑意,但基本上是被她哈哈出来。“我说实话心情一般,看见你来还好一些。”他撂下笔活动活动手腕,起身松了领带,“你好长时间没来瑞驰了吧。”
狄双羽心想我上个月还来帮关允整理办公室了。
容昱好像也想到了别的,“我是说过来看我。”
狄双羽笑嘻嘻地,“我混得不好,无颜面对旧主。”事实上这是离开瑞驰后她第一次主动回来看容昱,虽然谈不上怕他,但和他在一起还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挨骂,下意识还是敬而远之。
自动过滤掉这些废话,容昱问:“涮羊肉吗?”
“啊,可以。”
他笑,“还真不倒桩。”
“整天吃来吃去还不就这几样。”看他那身正装打扮,狄双羽略有迟疑,“不过你晚上还有没别的安排,火锅吃完……”
“没有。”答得简单动作也迅速,舀了手机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狄双羽眼尖,“华子脚还没好?”他居然自己开车。
他不答话,却抬手敲敲她眼镜,确认有镜片,把钥匙递过去,“你开吧。”
狄双羽苦笑,“您这么着可不成啊容总,抓紧练练,不然将来跟女朋友约会还得带一司机,多别扭。”
容昱说:“女朋友开不就行了。”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完全不懂ladyfirst的人说这话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狄双羽低头看看手里的车钥匙,再看容昱的背影……算了,换别人还可能有嫌疑占她便宜。
容昱突然回头,“我请你吃饭,你陪我练车吧。”
“别啊,老让您请哪好意思。”
“以前在我这上班时候蹭吃蹭喝也没见你这么客气。”
“以前是给你做事,您请吃饭说明我工作表现好那是应得的,现在无功受禄,自然得客气点儿。”
容昱似颇为认可她这番话,“所以给你个‘陪我练车’的由头。”
狄双羽啧啧两声,“练车多不环保,要不然陪你打球吧。”看他开车她心里确实没底啊。
容昱哼一声,“吃完火锅你还打得动?”
“台球可以啊,您行吗?”
容昱斜眼,“废话。”
狄双羽本来是随口一说,听了他的话,猛然想起他家客厅里的台球桌。“呵呵,容总果然多才多艺,可惜我不灵。那还是练车吧。今天路况肯定不错,看天气这么好。”
“天气不好不能练车吗?天气不好都不用开车?”
这语气……狄双羽跟在他身后,只闻其声不见其容,进了电梯容老板习惯性负手而立,旁若无人,都很正常没错,可这语气明显是不快乐了。她是说天气来着吧?他接的也是啊。
天气不是很安全的话题吗,为什么还会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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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vip] 我自己点的菜,再难吃也能把它吃光。 4761 2013-03-31 15:23:13
第五十一
狄双羽没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容昱为什么拿话呛她?单看那张扑克脸,也没办法完全确定他心情如何。反正这人一向不太会说话,专喜欢挑人家不乐意听的讲,而且他肯理人就表示心情还可以了。想了一回合狄双羽也不知道刚才哪个话题不对了,索性统统不再提。
光吃不说也不自在,心不在焉溅了一大襟麻酱,边擦边自嘲地说:“今天跟领导去一案场,人给了我们一车阳伞当礼品,早知道刚才拿一把出来,正好搁这儿挡着。石景山的一个盘,瑞驰有那边的项目吗?”
容老板左一筷子右一筷子捞得很优雅,“瑞驰在北京没项目。”
“哦。要说现在开发商越来越鸡贼了,给那伞说是礼物,上面印的全是项目logo,夏天马上到了,这出勤率多高啊,走哪儿一撑,满北京的移动广告牌。”
容昱不以为然,“没比传单效果好多少,成本又高。”
狄双羽一想也是,“还不如做环保袋是不是?”
这下直接变成冷笑了。
狄双羽噘嘴,这就是不爱跟他独处的原因,不负责起话题,还把你的话题迅速不屑掉。
看她那模样容昱挑眉,“你要伞还是要环保袋?”
“我当然要伞。”
“这不得了。”
“我不要袋子是因为用不着,那些逛超市购物的大爷大妈肯定抢着要啊。”
“人们会注意拎购物袋的大妈,还是撑一把伞的你?”
狄双羽顿悟,嘴上还不服气,“您不是说成本么,环保袋可比阳伞成本低多了。”
容昱横过眸子,“我说成本的对比物是传单,环保袋的点子是你想出来的,曝光率跟传单差不多,成本数十倍,发下去就没,阳伞好歹还留得住,针对目标客**赠送也不心疼;铺面工作传单足够,街头巷尾随便发发没几个钱的事。环保袋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主意。”
狄双羽自曝自弃,“好吧我高不成低不就。”这不是男人这是个律师这不是男人……
他把纸巾盒推过去,“笨得要死。”
又弄身上汤汁了,她扯张纸巾胡乱一抹,“反正都这样了回家一起洗吧。”
容昱目光嫌弃,“看你写那些个故事里,男主角都是可以不穿名牌但必须干净整齐的,你这种卫生习惯凭什么这么写?”
狄双羽恨不能立刻瘫成一碗麻酱给他看,“我是作者又不是女主角。”
“这两期专栏是新写的还是拿旧稿子充数?”
“现做现卖啊,保证新鲜。”新鲜得那边都快下印厂了水月才校完版交上去的。
“不好。”顿了顿又补充,“俗套。”以上是容总最诚挚的评价。
狄双羽终于相信吃羊肉是会上火的。
不过人家说得也没错,她写完了自己看着都糟心。
这顿晚餐吃得不算可口。她发现原来容昱不是生气,而是看她心情太好了心理不平衡,不理羊肉一味拿她开涮,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货。
把她打压下来,他兴致也上来了,上了车双手扶着方向盘,把接下来的路线告诉她,“我回家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开出城跑一圈高速。”
狄双羽眼睛瞪竖起来,“我明天上班!”
他不解,“还开回来啊。”然后车子就启动了。
那要几点钟了?“开回来直接送我上班吗?”
“我——送你上班?”容昱两只眼睛弯得过头就绝对不是笑而是笑话了。
狄双羽认输,“我们不要练了,会开就行了,您又不是没司机,来,下车,我送您回家。”
容昱听懂了揶揄,瞥她一眼,“我明天要去美国,不然的话还可以。”
“噢?去美国干嘛?”
他一本正经地,“看电影。”
狄双羽也发现自己这话问一个工作就是句废话,不过倒难得他会开玩笑,看电影?“那您好好看,美国放的国内一时半会儿上映不了。可惜没有中文字幕,不然录回来就能刻碟卖了。哈哈。”
“哈哈。哈哈。”他批评她的笑点,“学一些小商小贩的头脑。”
“大买卖有容老板做就行了。美国要去几天?”
“一个月。”
“那么长时间。”
“或者半年。”
“哇瑞驰怎么办?!”
“期间会来回跑。”
“干嘛那么麻烦,跑来跑去赚得回路费吗?”
“赚得回来。”他认真回答她。
狄双羽想了想,“不是要上市吧?”
他终于露出个衷心赞许的目光,但还是摇了摇头,“可能性比较小。”
“也差不多吧……”她是对这些数字的东西不得要领,但还有基本概念。
“想到要给股东打工,心里抗拒,就不想去做。瑞驰现在这种管理方式走不了资本路线,你自己在上市公司,区别应该体会得到。”
狄双羽当然理解什么叫“心里抗拒就不想去做”。“你独惯了。”
他承认,“七年前也就你现在这年纪的时候开始自己创业,整个公司算上一个保洁和两条鱼,加在一起9个活物。到现在养这么多人,我跟你说烦得要死了,你信不信?”
狄双羽重重点头,他脸上就是一副别人活着都是来烦他的神情。
他读得懂她的腹诽,并不计较,“我开公司,不是有事业心,只是想自己当老板,因为我不会好好听别人的话。”
狄双羽噗哧直笑,“原来你这么了解自己。”
“有谁是我不了解的?”除了身边坐的这姑娘,笑不好好笑,给什么都不要,以语出惊人为乐,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她插科打诨,不该说的唠叨不停,重点的一律守口如瓶。他神情倨傲,语走边锋,“了解一个人的过程也是乐趣。”
狄双羽同意,“但我听说如果你崇拜一个人的话,就没办法了解他了,一直以为容老板最崇拜自己呢。”
容昱直接变了脸,骂她,“胡说八道!”
狄双羽费解他这个反应,是被夸奖之后的娇羞?还蛮另类的……
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微震,容昱轻咳一声,“要我带礼物给你?”
“嗯……录场电影回来?”
“可以。”他答应了,“那你今天陪我跑高速路。”
狄双羽都开始佩服了,“你明天还要做长途飞机。”
“城里有什么好跑的?”
“容总,这我得跟您讲讲。速度是需要练,但您想一想,平时跑得最多的,其实还是城里,对不对?啊,老以为跑得快才是技术,那就着相了。”
容昱仔细听着,貌似还思考了一会儿,笑起来,“这么小年纪说话像我妈似的。”
“你说什么!!”狄双羽被蛰得好疼。
“喊很大声我还会怕你不成?”他搓搓耳朵,“老实坐着指路,知道我开车不好。”
真稀奇,还承认自己有短板了。“回自己家都要别人指路的,我可养不出你这种怪胎。”
“喂——”他把下巴绷起来了。
狄双羽也注意到自己失言了,扭头扯别的,“收油!”她指着限速标志,“40迈。”
容昱也看见了,却不打算照做,“又没探头,这么开过去吧,慢死了。”
“那不是吗?”她眯眼看看斜前方纵横交错的杆架,“慢点慢点,没技术千万别追求迈数。”
抬头看着电线杆上,落的那只鸟,容昱收了收油门,“你近视多少度?”
“不知道。”狄双羽揉揉眼睛,“好久没验光,最近可能又涨了,一到天将黑不黑的时候视力特别差。你自己多留意指示啊。”
“不好好睡觉。”他给诊断。
狄双羽承认,“赶稿子。”
他鼻子里轻哼一声。
狄双羽就受不了男人发出这种傲骄的声音,“不然你真以为我囤稿对付专栏?”
容昱强忍着不想揭穿她,“说点别的。”
审视地盯着他看,狄双羽忽然明白他话里所指,莫名觉得狼狈,一身斗气的精神劲儿都没了,瘪瘪地缩在椅子里,胃里的涮品被他几个急刹折腾得直开锅。关允更能添乱,这时候打过来个电话。
他的铃声还是那首:我们之间的爱轻得像空气……
狄双羽按着胸口压下反胃感,边接起电话边不着痕迹瞥了下容昱,“喂?”
关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开口就是跪求,“你那儿有新尚居logo吗?”
“有啊。”
“明天给我拼一个营销公司的logo,ppt里要用。”
“那玩意儿能瞎拼吗?你找市场部要去。”
“那你得告诉我这座庙门儿朝哪开的?”
他们职能部门还没完善?狄双羽皱眉,“那就先别用,你当还在……以前单位呢胡来一气也没人管你。”
“哈哈哈好吧,那你先把新尚居logo发我。”
“路上呢,回去给你。你还在单位?”
“我刚看段十一都没走,再陪陪他。”
“行,您好好陪吧。我不说了,晕车。”听他嘟囔句什么时候还得了这毛病就收线了,仿佛没接过电话一般,狄双羽问,“您这开到哪了?”
容昱不搭腔,面无表情。
听出来是关允了?不大可能,只听她说话肯定猜不出来电话那边是谁,她手机听筒声音又小,关允用的大概是免提,她听着都费劲,更别说坐那边专心致志开车的容昱。
车里安静了数秒,似在确定她电话是否挂断。
狄双羽仔细辩了辩窗外,无奈了,“你这么开又要上三环了容总。”
容总路绕人不绕,一开口就问:“他去上海跟你有关吧?”
这人不是有着耐人寻味的直觉就是令人惊悚的耳力。狄双羽没好气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去。”
他轻哼,“段十一干脆我挖过去。”
狄双羽担心说这个话题对自己生命会造成威胁,可看他姿态放松,打方向的动作也算从容,于是放心刺激他,“你有意向的话我帮你转达。”
容昱怒极反笑,只言语上更加尖锐,“你想做些什么呢?雪中送炭,他觉得没你不可了?”
狄双羽实话实说,“他根本不知道。”
容昱目不斜视,嘴角一抹轻讽,“他不知道别人都当是瑞驰的老板?还是不知道段十一是你老板?”
关允在瑞驰的地位太特殊,即使有去意他自己也没法公开声明,业内更不会有人想到他可能跳槽。没人给段十一透信儿,他根本想不到来撬关允。这道理很简单,关允不可能想不到,却从来不提。
狄双羽说:“每个人都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您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一句话多轻巧,孰不知听的人心口悬石。
“他要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不要,你拱手山河也没用。”他一字不差地背诵她的文句。
“是我写的。”狄双羽笑得无辜,“我是作者,不是主角。”
“关允不会再结婚的。他好不容易离婚,起码几年之内,不会再想要家庭生活。我了解他。”
“您谁不了解啊?”两侧景物疾速擦过,可一座座是什么建筑,狄双羽心里很清楚,这附近的路她走过多少遍了,熟到不想再看。天色渐暗,夕阳能给的那一点热气也慢慢褪尽,忽然又冷又乏想回家睡一觉,像倦鸟思巢。“下了桥我来开吧,送您到家我也回去了。”
“他离婚是因为赵珂,但是没有赵珂,他也会为了别的女人离婚。你在先,也有可能是你。”
“这副眼镜度数小,开不了夜车。”
“这就是为什么他离了婚,也留不住赵珂。”
“停车,容昱。”
他一脚刹车跺下去,二环主路,后边车凄厉地嘀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自觉并线绕过障碍前进。
狄双羽心里一个呼咚,像是睡觉滚到床底下,吓醒了。黑暗中有张笑盈盈的脸,好陌生。
“难听的话多半是真的。你愿意相信的那些话,才全是骗人的。”容昱劝她,“试着接受这事实吧。”
拉回理智,她按下双闪灯,“事实是这些跟你都没有关系好吗。”
“你自我暗示太强了,双羽,靠意志活着,把认定的事当事实。”这样的人如果还能被催眠那也就是她自己了。容昱叹口气,重新驱车上路。
他胡乱抓的方向,把车开出了北京市,高速上一路专注,只有在旁边大货车撕着喇叭擦过去的时候稍显慌张。狄双羽也不阻止,等他自己开怯了手,过几个服务区速度慢下来,终于回城了。
“我来开。”坐他旁边狄双羽觉得比自己开车还累,脚都抽筋了。
他没同她争,松开方向盘吹了吹手心。“肯开口说话了?”生命受到这种车技的威胁,还能忍到现在,看来真气得不轻。
狄双羽深呼吸,气息都快颤抖了,看也不看他,系好自己的安全带,踩下油门打舵并到最左边的车道上。一路超车不打灯不减速,全程只有给油不给油没有刹车。出来将近一小时,她二十分钟就扎回城里,直奔自家小区,到门口停下,手刹也不拉,打开车门扬张而去。没走几步又返回来取放在后座上的背包,车门拉不开。
容昱从副驾驶下来,不紧不慢的,手上是她的包,“我处理完美国那边的事,约你来家里吃个饭。”
“我不吃饭。”狄双羽一把拿回背包,比抢劫的还快。
容昱收回手插在口袋里,“顺便教你打台球。”
打球?狄双羽笑起来,“这车就别练了,您够多才多艺了,人无完人。”伸手把他跳出衣襟的领带塞回去,仰头直视他黑不见底的双眼,“歇歇吧,就当造福社会。”
“我现在只有开车的时候能不去想你和关允的事。”容昱在她的盯视下站得更加笔直,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衣襟一并捉住,目光焦点始终没离开她的眼睛,“不想你,就是休息了。”
狄双羽攥起拳头,挣开他的掌握,“你常跟我吃饭,应该发现了:我自己点的菜,再难吃也能把它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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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vip] 狄双羽常常感觉自己是一具高级丧尸,怎么打都往前冲 4014 2013-04-16 16:22:57 *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
容昱是标准的结果导向者,习惯且擅长攻人软肋,他的话像一把匕首,准确而迅速地撬开狄双羽最不愿面对的那个盒子。
尽管一直在自我否定,可内心确实是在关允说过一定会再婚之后,有了认真的想法。
别人眼中她是个洒脱不羁兼想法另类的人,或者她这些年来为人处事也都希望给他人造成这种印象,可骨子并不能免俗。如同大部分言情作品里的女主角一样,她渴望浪漫真挚的爱和情投意和的人。她并非人们概念中的文艺女青年,起码不像关允以为的那样:喜欢泡酒吧,渴望激情,僧恶平凡,不屑长久。
只是,这些却是吸引他接近的元素。
容昱说的对,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催眠她,也只能是她自己。
这半年来喜少伤多,算得上是好事的屈指可数,眼泪流了不计其数。狄双羽翻着日记,漠然地看着那些让自己继续到现在的借口,一个个近乎玩笑。
和关允谈恋爱,就像穿一双超高跟的鞋,其实一上脚就不是很舒服,但开始时无所谓,最多就是不能像穿平底鞋一样肆意,得小心翼翼,不留神就要受伤。穿着它走下去,时间越久,脚越累,想脱掉为快,又不舍得。每天每天的穿下来,鞋没变,脚已被磨硬,痛感不再那么明显,可仍是痛的,再习惯也累,只是还能忍受,还需要忍受,因为太喜欢,也拥有快乐哪怕不多,仅此而已。她自己也知道,这双鞋她早晚要脱下,路还那么长,穿着它走不下去。可对高跟鞋的执念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无论什么鞋子,都不能穿到永远,干嘛不选一双自己喜欢的?
狄双羽常常感觉自己是一具高级丧尸,行为动作接近人类,疼痛感和恐惧感则远低于人,怎么打都往前冲,不畏伤害,无视他言,只要能得到她渴求的血和肉。尤其在她又一次忍不住打开网页琢磨京沪往返航班的时候。屏幕下方任务栏吴云葭的头像一闪一闪,狄双羽做贼心虚地退出qq,订了机票。
从上海回来刚好半个月,狄双羽又踏上了京沪线,周五晚上去,周一早上回,特价票,不能退改签。打完登机牌,她通知关允接机,“说是晚点,空中管制什么的,不过今天能飞,登机了给你短信,你别假装没看见啊。”
关允反复确认才信她不是开玩笑,“我不在上海怎么办?”
狄双羽听得懂,“你都这么说了,就是在呗。”
关允叹气,“是啊,不然能在哪呢?”挂了电话告诉穆权,“剩下的你自己盯着吧,我这就得回了,双羽一会儿到上海。”
穆权看看时间,“那你吃完饭坐动车回去吧,车我明天给你开到住的地儿。”
关允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开车回去,“从火车站出来还得打车去机场,不方便,再说明儿一大早就去提案。”幸好是刚到饭馆坐下,菜未上齐,酒杯还没动。白天才开过来,路况也比较熟悉,均速130迈开回去了,刚开过上海路段那边来信儿说登机,落地时他刚下高速,正导航去机场的路线。
“您有一个新的短消息,请到虹桥机场t2航站楼查收。”狄双羽电话里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关允也不禁跟着低笑,“我找人代收可不可以?”
“可以啊!”她陡地抬高音调,“您拒收都可以。”
“可以什么啊你找地方坐会儿,我有点堵,到了给你电话。”
“好~”好的是心情,狄双羽完全不在意他出门晚,寻了个咖啡厅打植物大战僵尸。
关允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上来找到她,也要了杯咖啡坐下歇脚。
狄双羽看不见他三四个小时车程开过来,只瞧见他面前那只杯子里浓浓的咖啡,不太赞同地念叨,“这么晚了你喝这个还睡不睡觉了。”
关允不假思索道:“有你了还睡什么觉啊?觉哪天不能睡?”
狄双羽好惊喜,“我居然战胜了睡眠在你心里的地位!”
他听得摇头,“你做什么都像打仗似的,战胜这个打败那个的。”
狄双羽不理解他缘何发出的感慨,撇嘴,撇到一半又想笑,是见到他的喜不自禁。
关允挑眉,“什么表情?”
“你管呢~”低头笑,喝果汁也笑,笑喷了一桌子。
他忍无可忍,“回家。”起身结账,疑惑地看着蹦哒哒跟过来的人,再看她脚下,一双高腰的镂空罗马鞋,鞋跟足有10公分。她本来个子就不矮,这么一来比他还高了一额头。
发现了他的视线焦点,她得意地勾起一只脚,“嘻嘻。”
因为常去甲方提案,她也常穿高跟鞋,但这个高度还是罕见的,关允一副吃不消的样子,“出来玩穿这个不嫌累的?”
狄双羽仍是笑,“好看就行。”说着活动下微酸的脚踝。
到关允家在浴缸里泡了十多分钟,又加用手按摩,才感觉脚掌血液恢复畅通。
关允在另个浴室洗完好半天了还不见她出来,进来一看正举着一只脚揉呢,他哧地笑出声,“臭美妞儿。”
她恼羞成怒,“你管呢,出去!”
“得,你慢慢泡吧。”他有不少活儿要赶,也没工夫逗她,擦着头发回卧室了。
狄双羽倒是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攒起工作来了,盯着他电脑看了半天,眉头舒展,“好事儿啊。”
“我对你的好坏判定标准持保留态度。”
“你以为段十一给你一百来万是叫你坐办公室里跟小姑娘聊qq的呐?”
“一百来万怎么样?有它我不富,没它也不穷,你以为我会为这个卖命?”
“关总只卖身不卖命。”
他对她从一堆数字中抬头,“我都是义卖。”转转颈子点了根烟问,“饿不饿?”
“飞机餐。”
“那能吃饱吗?”
“我都吃啦,怎么,你晚上没吃?”
“你看呢,这一摊的账。”
“再忙也得吃饭啊,你可以边吃边弄这些东西,要学会一心二用。”
他突发其想,“那我能边吃饭边睡觉吗?”
狄双羽有些为难,“脑补一下画面挺骇人的。”
“去门口衣柜上找外卖单子叫点儿吃的来,不挑食,快的就好。”
狄双羽掐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单子翻了半天翻不出名堂,最后还是上网订肯德基,“香辣汉堡配两对鸡翅,可乐杀精,我替你换成了牛奶。”
“牛奶乱性,你在期待什么?”
“瞎说。”
“你说可乐杀精就不是瞎说?”
“我这是专家说的。”
“给我换可乐,杀精正好,省了套儿钱。”
“别闹,人家外卖不送可乐。”
“哪有汉堡配牛奶的!”
“你说不挑食的……”
“行吧。”他不喝就是,“把数据线递给我,iphone真不行啊,一天都用不到头就没电了。”
“你怎么这么忙?带过来的那些兵呢?”
“都在熟悉。我现在自己忙还忙得过来,他们最好少跟我掺和,别回头搞砸了还得我去给擦屁股。”
“你又想这些人太太平平不给你惹事,又想出数字,怎么可能,提前过*呢吧?你现在是个攻城的状态,就需要一些野性难驯的业务给你开疆破土。”
关允听个开头本打算不理她,可后面这半段话也不无道理。“也没到齐,有几个老容还没放人。”
容昱那边确实不好打发,狄双羽承认这是个大难题。“段十一这边没现成的人给你用?”
他一副“别提了”的头疼相,“各自为政。先拿出来让他们服气的东西才用得动。”
“还有这样的道理?真不怪老容说你,管人这方面你还有得学呢。”
“哪他妈有空学啊!”他烦燥地掐了烟,“明天下午就要拿这个给甲方,今晚上必须得弄完了。你困了先睡吧。”
狄双羽裹着浴巾走来走去看了一会儿,“你算数,我给你排ppt?”
烟灰缸里的烟头灭了,关允的眼睛亮了。
狄双羽到上海当天加了一宿班,夜里3点才躺下。关允比她更命苦,因为她上床就睡着了,他不但入睡晚,还得8点多就爬起来,大热天西装领带地把自己包装好,开车去甲方卖笑卖口才。他起来的时候狄双羽好像被吵醒了,但就有本事不睁眼,翻个身接着睡。关允也不忍心骚扰,准备好提案的东西出门了。
这是关允到新尚居营销公司的第一个项目,严格说是原来团队接的,他具体执行洽淡。甲方是个北方重工业企业,主营单元不是房产,但有不少项目在建,这是进到上海的第一个住宅项目,较为甚重,听过关允的名头,对他带来的方案也算认可,初步沟通颇为顺利。一起用过午饭,关允和同行的三个同事回到公司又简单碰了下,各自回去完善自己负责的部分,周一上班再看完成情况决定下次会议日期。
离开公司回家,在车里发了条短信给狄双羽,她没回复,基本断定还在睡。“睡眠骆驼。”关允又眼气又无奈。才进小区,接到她的短信:化缘,一节五号电池。
去便利店买了她要的东西,随手又抓了些零食讨欢心,她接过袋子果然伏首称臣高呼万岁,一包薯片拍开没两分钟就全倒进嘴里了,想是饿得不轻。关允一阵心疼,“饿了不知道下楼找食儿吃,我留了把钥匙给你的。”
狄双羽嚼着食物答非所问,“鼠标没电了。”
“你用笔记本为什么非得使鼠标?”
“对哦。”她不知道为什么,开机一看光标挪不动就只想着要给鼠标换电池。
关允从她的反应速度猜测,“睡了一天?”
“没,一下午,两点多才睡的。”
“早上几点起的?”
“一点半。”上了个厕所,回来看了一眼手机,翻了会儿微博,不过很快又睡着了。
他差点转不过来,“你现是闭上眼睛还能睡着?”
她转头给他看自己的脸,“我现在根本就睁不开眼睛。”
“睡着也能吃,可真死不了。”
“还敢说。”她指控,“得亏我有脂肪可消化,不然你就是杀人凶手。”
“别扯淡啊。”他还没见过一天就能饿死的人,“走吧,领你出去补充脂肪。”
抑郁症患者的心情是否真受天气影响,狄双羽不想去抬那个杠,她不抑郁,但是天气一好,她就欢脱压不住。上海这周末的天是真不赖,她和关允出门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阳光还那么一板一眼地照着建筑和行人,照得这城市画儿似的干净,街边花花草草看起来都格外有艺术感,忍不住拿手机蹲在路边拍起没完。关允走得快,狄双羽不知不觉被他落下,就对着他背影拍照,再一溜小跑追上他,勾着他的臂弯嘻嘻笑。
吃完饭的二人,就这么在小区外闲晃到太阳快落山。狄双羽抻个懒腰,嘟哝一句“该做晚上饭了”,关允直乐,说她是张着嘴走路的,边吃边饿。狄双羽给他讲:“吃饭,是一种仪式……”剩下的话被来电铃声打断。
关允有个亲戚家的姐姐到上海,两人约在徐汇的一家餐厅见面。挂了电话回头说狄双羽,“你倒真有口福。站这等着吧,我上楼拿车钥匙。”
狄双羽别扭,“你和你姐吃饭我也跟蹭,不好吧?”
关允倒不在乎,“又不是什么实在亲戚。”
车开到一片商场中间,狄双羽又没了勇气,“你自己去吧,完事给我电话,我这附近逛逛街。”
关允表现出明显的不放心,“你不能走丢?”
“丢能丢哪儿去,我又转不出这几个商场。”
她倍儿乐观,非常信任自己的表达能力和关允的理解能力,却没考虑到两个人有限的耐心。
第五十三章
狄双羽下车环视一圈,很用心地记住脚下位置,问关允,“待会在这边等你还是对面?”
关允根本不敢有那么多要求,“都行,你说准地方就行。”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句,“我估计一个多小时就完事儿,别逛太远了啊。”
狄双羽向他竖了下大姆指,然后其余四指一张做个赶人的动作。
关允抬头看看左一个太百右一个美罗城的,估计这位经常逛街的主儿也报不错商场名。
狄双羽当然报不错商场名,而且时间也掐得奇准,提着给自己和小云云买的亲子装还有几瓶香水准备去路边等人的时候,关允正好来电话。跟她确认方位之后,查看了下地形,让她到马路对面。狄双羽还得意呢,“你看,我就说你回去得是对面方向吧。”瞬移上天桥,下到对面左右没找着车,傻眼了,打电话又是一通对地点。
关允死咬了说就在太百对面的马路边上。这条路也宽,一个大十字路口,狄双羽没戴眼镜,华灯初上,她踩着大高跟鞋把可以称之为太百对面的几条路快走遍了,沿途也没见着关允,第四次把电话打过去,“你是停在路中间儿了么!!”
关允早就没耐心了,“你说你在哪……站那别动了,我去找你。”
她依言乖乖当路灯,大概是比旁的路灯都短一截,站了六七分钟,只等来关允的电话,响了两声没等她接又挂了。估计是看见她了,狄双羽揉揉眉心企图缓和烦燥的表情。
关允已经不想再找下去了,他甚至开始怀疑狄双羽早就回了家,根本就是在耍他一人绕着环岛乱转。可电话里她的声音又那么着急那么气,到后来开始埋怨。他也急,更累,一整天的行程劳心劳神还得围着方位不明的她兜圈子。憋着不发作的结果是找到人了,不等她上车就忍不住吼,“告诉你原地等着还走来走去!”
狄双羽把大包小包摔进车后座,才坐进来,他一个加速,后脑勺重重嗑在椅背上,狄双羽扭头瞪他,“要死啊?”
“一共就这么几个门也说不清楚。”他咬着牙,油门一脚跟着一脚地踩下去。
狄双羽两只眼睛迅速红了,“你废什么话呢,我说不清楚?给你指错地儿了吗?跟这儿站半天你找过来了吗?”
“刚才那不能左转停车!打电话让你换地方也不接,不知道拿着手机干什么的。”
“你容我接起来了吗我拿手机干什么的。”
“我开车能一直打电话吗……”
“打不了电话就一气儿把话说利索。你让我原地等着我就在那儿等着,你让我挪地儿我也没说不行啊,电话响一声挂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啊?”
“别废话了,刚才就让你跟去偏不去惹这么多事!”
“我惹什么事了?你开个车不认路好意思怪我,有劲没劲?不让左转不让停车这个事儿那个事儿的,是我规定的啊,你跟我喊什么?”
“闭嘴行吗?”
“我凭什么闭嘴啊,你骂爽了我就得闭嘴,凭什么?你他妈坐车里动动嘴指挥我还这么大脾气,我像个**似的左一趟右一趟跑来跑去,我还大错特错了……”
“闭嘴!”
狄双羽转身去开车门,车开起来门自动落锁了,她一下没拉开,怦怦砸拉手。
关允看她一眼,“有病啊!”
她不回头地骂,“滚你妈的,管不着。”
关允嘴角哆嗦,“滚!”一巴掌拍开中控锁,“下车。”
狄双羽推开车门冲下去。
疾速行驶中的车子虽然已在刹车减速,她还是被惯力牵引向前扑了一个踉跄,紧跑好几步才找回重心。人是站住了,脚下却一歪,10公分的金属根从底儿掀掉,一辆车尖锐地鸣笛驶过,带起一阵浑浊的热风。狄双羽被风吹回神智,稳了稳身子,踮起脚穿过两条车道,从隔离带的树丛中挤过去,跑回人行道,跌跌撞撞坐在了路旁的石椅上,脊背上冷汗小河似的流。
从鬼门关闯回来,开始思忖人间的麻烦。
手机和钱在背包里,连同刚买的一堆东西,都在关允车上,她除了一身衣服,就只有脚上已不成双的鞋子。弯腰脱下提在手里举高,路灯下金属的光泽让那椎型鞋跟更加炫目。
人来人往,路边歇脚的她本来不受关注,却因这个怪异的举动惹来频频张望。
狄双羽也不在意,专心地想将另一只鞋跟也弄断。鞋是去年买的,还很新,因为跟高并没怎么穿。她在椅子的石板面上敲得满头大汗,几乎放弃了,终于敲出一道裂缝,又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连根拔掉。想像不到刚才那一下扭得多厉害,不幸中的大幸,脚没折。
心算是伤透了,她不想再伤了筋骨。
关允找来的时候,狄双羽正捏着鞋跟,用较细那一头在石椅上划字。她在数自己能记得的电话号码,只有三串:自己的,吴云葭的,最后一串写出来看了好半天才记起是容昱的。要面子的容老板,自然会弄个又易记又吉祥的手机号码被人羡慕嫉妒。
都是不可以求救的人啊。
下边两串数字逐一划掉,狄双羽望着自己的手机号想:待会儿关允还不找过来的话,她就只能问路人乞几毛话费,打自己的手机,祈祷那边关允还愿意接起,把她的东西送来,让她别有理由赖在这座城里。
反正脸都已经丢光了,她不能再丢了自己。
关允也可能会怕她出事惹上麻烦会主动找来吧,可是,任她说得口干舌燥都听不懂找不过来的人,要怎么在毫无沟通的情况下找到她呢?所以听到关允声音的时候,狄双羽惊讶得立刻就收住了眼泪,光着脚站了起来。
她没看见关允,但他肯定离她非常近了。他在叫她的名字,音量忽大忽小,是因为一路跑来——或者走得太急,气息不匀吗?
像傻子一样盲目地沿着大马路喊名字找人的情节,应该只在狗血偶像剧里出现,挺雷人的,狄双羽想,最好他别发现自己,就这么路过算了。
结果一阵急促的脚步后,关允在她面前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说:“上车……”
就这样的两个子,狄双羽本以为自己会转身走开,可在对视中看见他幽黑不见底的瞳仁后,她只垂了头,盯着脏兮兮的脚尖,脑子间不知所措。
顺着她的视线,看见她□的两脚,还有东一只西一只,断了跟的鞋子。关允在她身边坐下,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对不起。”
他说得含混,狄双羽正耳鸣得厉害,根本听不清。
关允没得到任何回应,这个歉就道进了空气里。他很清楚自己找到她不是为了沉默,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抬起头,“别闹了,双羽,有话回家说行吗?”
狄双羽深呼吸,是要回家了。弯腰将两只尖头上扬的平跟鞋踩到脚底,一言不发跟他上了车。回到住的地方,直奔卧室去取自己的衣物电脑。
她没有任何反抗地跟着回来,关允就预感到会是这样了。她又一次从自己面前经过时,他伸手拉住了她。
狄双羽臂肘一收直接挣开了他。
“双羽!”他跟上一步,得到她警告的眼神,只好收回双手平举在面前做妥协状,“听我说句话。”
狄双羽咬牙低吼,“给我滚我不听。”话音未落胃里一痛,胃液的苦酸味儿涌上喉头,推开他,夺步冲进卫生间。
关允是真没辙了,这姑娘脾气一上来就是根儿小白杨木,宁折不弯,这股火撒出来他受不了,可要是憋着,她自己就能炸了。摇摇头,不忍正视马桶里的污秽,走过去抚着她的背,“你说你这么大气性干什么呢?”
狄双羽呕得没力气,一个“滚”字反反复复说,听的人却不照做。
当然关允也没这项技能,只能在原地站着,也不敢碰她,隔空哄着,“冷静一下,好不好?”扯了纸巾递过去。
推开他的手,她伏身接清水漱口,“我很冷静。”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了。
关允看得一怔,“那也别太冷静了。”
狄双羽嘴角抽搐,感觉许多脏话一齐冒出来,忽然犯了选择恐惧症,一句都没骂出口,愤愤地吐出漱口水,抹干嘴巴回去继续整理行李。没走几步,弯下腰脱了那双让她走路滑稽的鞋子,踢出去好远,有一只撞在茶几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震得关允把眼一闭,拧着眉满面的无奈,“就不能好好听我说句话吗?一句,行不行?”
“听不了,想吐。”厌恶之情毫不掩饰。
“没因为多大的事,你何苦动这么大气?两个人相处哪有不吵架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狄双羽点头,“可我还没活够。”
“刚才确实是我不对,以后不会这样。”
“早认识你,我活不到现在。绝对。”
“都在气头上,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冲动行事呢?又不是本意,你这么气着,气坏的还是自己身子。”
“我宁可自己气坏,不想被你扔下车摔坏。”
“说了那只是一时之气。”
“啊,对了,你每次动手打完赵珂,过后都是这么说的吧?”
“赵珂是赵珂,你不会犯她那样的错误。”
“我错的还不离谱吗?你又什么时候觉得我是对的?”
“你做得很好了,双羽,是我的问题。我的心态始终没有调整过来。很多事情不用我说,你也都知道,在你面前我是透明的,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因为你没想让很多事情透明,但我还是看到了,所以你没法面对我。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我现在更明白,所以你说什么都没用,不用说了。”盯着他的眼睛说完这些,狄双羽拎起拉杆箱,赤脚穿过客厅,到门口停住,低头从一堆男式拖鞋中挑了一双较小的穿上。房门进来的时候就没关上,她直接迈步走出去了。
电梯还停在23层,拍下按键门很快就开了,狄双羽走进去,靠在墙壁上,耳底嘶鸣。这小空间里让哽咽也显得出奇响亮。电梯门缓缓合起,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按楼层按钮,上前一步,尚未合拢的双扇门缝隙中光线被阻挡,一只手探进来,门再度打开。
关允站在外面,按在电梯门上的手骨骼泛白,手里还攥着手机和车钥匙,大概是没料到自己还能追上电梯,没准备好说什么,只是迫切地望着她,表情有些僵硬。
狄双羽也僵住了,手还抬在楼层按钮前,人就站在电梯口,离关允非常近。
他追出来是挽留吧?这好像是他第二次不肯让她走掉了。狄双羽迷迷糊糊地回想着,上一次好像是晚上,车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而此刻他被电梯里的灯光映照得晰无比,一张脸伸手可触,眉是眉,眼是眼,两道视线完全读不出任何感情,却把她全方位罩住。
一颗心倏地提起来,怎么也按不下去。头顶斜上方手机震动,轻微的声响有若雷鸣,狄双羽下意扭头去看。
赵小妹:水卡在哪?
如果说刚才是一腔怒火烧得满膛燥热,现在则是兜头的凉水浇下来,如置冰窟。狄双羽收回手背到腰后,攥起的拳头微微颤抖。
关允先是注意到她的行为,才去看手机屏幕,短短几个字,一眼瞄完,放手让电梯合上,自己则闪身进来站在狄双羽面前。
还真是镇定!狄双羽对他这种表现说不出该欣赏还是该绝望,倒退了几步重新靠到电梯最里边的墙壁上。
关允低头看着她脚上的拖鞋,“你穿这个回北京?”
她左脚一抬,右脚一抬,两只拖鞋都被脱下来,“还给你。”
他奔出来就为讨回两只拖鞋?也只有她能把他的好意误解成这么不堪的想法。“我去买双鞋给你。”
“不劳驾,我光脚也可以走得离您远远。”
“你想结婚是吗?”不知道那张因惊愕而张开的嘴巴又能说什么阴损的话,他抢白一句把她堵死,“还想跟我结婚吗,你愿意的话,我们结婚。”
第五十四章
“为了证明你说的不会离开我,不是撒谎?”狄双羽理解不了这个求婚。“这就是你的方式?”
“这是我现在的想法。”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在说,“我是认真的。”
狄双羽盯着他,那双不笑自弯的桃花眼,任她凝眸望到头疼,寻不着半点热度。她捉起他的手,连同掌心的电话,未读短信还在屏幕上,关允并没看,狄双羽也没看。屏幕亮了又灭,狄双羽问:“就认真到这种程度?”
“这个我会跟你解释。”他收起手机,平静地揣进口袋。
“你不离开我,也不离开她,对吗?你这叫什么?”她点着头,为自己终于可以正视的省悟,“哦,还有孙莉。”
“有孙莉什么事?”
“你说结婚?你让我……”狄双羽笑着,眼泪簌簌地掉,“在这个局面下跟你结婚?是告诉我,我必须不能计较赵珂,因为你要跟我结婚了,是吗?”
“你这么想,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从来不要你交待,不用你妥协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要求我,我可以主动,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什么都不谈地跟着你。我对自己的放纵,在你眼里是……这么不堪,这么不值钱。是我错了,我太强人所难。”
“给我时间,双羽,我想想怎么和你继续。”
“抱歉让你为这种事头疼。”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对赵珂有感情也是过去式。她跟我要钱,我不想再和她有牵绊,就把那房子给她了。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事实就这样。”
“我信。”狄双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真的相信,赵珂要什么关允都会同意。
甚至有一天关允跑来跟她说:我得去死了,赵珂要我的命,我得把命给她,我们真的没什么的。
这事发生在关允身上,真的没什么的。
一直以为吸引他的是诗,原来只不过因为诗里的她。
“你们好好在一起吧。”狄双羽说。
关允瞳孔微晃,却不敢抬头正视说话的人。
电梯降到一层,提示音响,门开,一个送快餐的小伙子急冲冲进来,见电梯里有人,礼貌地往边上闪了下,可里面的人并没要出来的意思,于是没再多理会,按了自己要去的楼层。
狄双羽走出电梯的时候碰到了送餐员挂在肩膀上的背包,小伙子慌忙伸手拉住避免滑落,手肘撞在边壁上,疼得哎哟一声。
关允如梦初醒,抬起头已不见狄双羽。而电梯门正慢慢合起,任他按遍了全部按钮,也没法阻止。
一拳砸在金属门板上,轿厢轻颤,电梯里的灯似乎也明明灭灭闪了闪。
遇上空中管制,狄双羽夜里两点多才回到北京,和衣躺在床上,连自己也不知睡没睡着,只感觉过了很久,天终于亮起来。她没拉窗帘,扭脸一望就看见蓝得微微发紫的天,衬着底下的白楼,很好看,不由发笑。
关允如预料中一样没来电话。
小区里又有一种花开了。无比心寒的一夜过去,竟有这么柔和明媚的清晨,紫外线杀掉思念和病态的眷恋。
天不冷了,一些带来温暖的物质也就没那么值得人去想念。
“哟?”柏林狐疑看着进到他办公室就开始抽烟的女人,“不是去上海了吗?”好么,门都没敲,真拿他这儿当吸烟室了。
狄双羽靠在椅子里打呵欠,“嗯,半夜回来的。”
“多玩几天嘛,又没你活儿赶什么集?”听着是好话,可愣能叫柏总说得酸溜溜的。
狄双羽是真的兴趣缺缺,“上海有什么玩的?”
“旁边转转,没去去周庄?这会儿多好。”
她撇嘴,“有半天就转完了。”
柏林不死心,“苏州杭州,嗯,杨州。”
“那也就一天工夫。”
“兰州!”
“……”
“开车过去就得两天!这下你满意了吧!”
狄双羽瞅着他笑歪的嘴角直打冷颤,“您又没按医生嘱咐吃药吧。”
“我现在一听谁说闲得要命这么不得劲儿呢。”
“谁闲得要命?”
“那你一早上来了不干活儿坐这抽闲烟。大热天的还穿个长袖,是想说感冒了吧……”
未雨绸缪啊原来,狄双羽听明白了,安抚他,“老大,我不是来请假的。”
柏林不说话,斜视过来两道目光里全是怀疑。
“真的,就抽根烟。”
“哦,那抽吧。”柏总闻言喜笑颜开,还把烟缸里的灰倒干净了递回她面前,“多抽点。”
狄双羽往后躲了躲,闪过飘下来的烟灰。“啥事儿啊又?”
柏林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礼拜五年庆结束了跟我去趟青岛噢。”
狄双羽更懂什么叫有话直说,“嗯~~”
“你就从了我吧。”
“你不要这样,你又不肯离婚,这么没名没份跟你走南闯北的,我的青春也不多啊。”
“据我所知你已经没有了。”
“是,自打见您那天儿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
“咱俩还是断了吧。”
进来送文件的助理都快听哭了,“你们俩这么对话能不能把门关上啊?”
吴云葭问周末什么安排,狄双羽说早被人安排青岛出差去了。吴云葭就说那也挺好,“在海边多待几天,兹当散心。”
狄双羽当即表示:“我心情很舒畅。”
电话里传来咯吱吱咬牙的声音,“散散晦气总行了吧,你照镜子看看脸,铁青着一团跟千年怨鬼附了身一样。”
对着洗手间的大片镜子,狄双羽哆嗦了一下,“你咋知道的。”不敢再细看,从洗手间出来拐到了楼道里去抽烟。
“你敢告诉我你上礼拜五在哪儿过的吗?打电话关机,别跟我说手机没电了。”
“加班来着,后半夜了才睡。”
“完了补两天觉?”
“对。”
“真的?”
“可不真的吗。”
“我咋这么不相信呢!”
狄双羽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那我也无能为力的。不唠了,着急下班。”
吴云葭不甘心被她这么搪塞了,“晚上来家吃饭。”
“我会不知道你是想把本宫叫过去二审逼供吗……啥饭?”
“你想吃点儿啥我给你弄啥。”
“……还是不去了。”太可怕。“明天下午公司周年庆,我还不少活儿这周得交呢。”
“滚吧滚吧,撒谎撂屁儿的一天,也不知道你是去青岛出差还是去上海!”
狄双羽苦笑,“这周末真是去青岛。”就算是不打自招了。
吴云葭压根也没相信她,听了这话却也没心思骂人,只不厌其烦地劝她,“可轻点儿作吧,小小。就这么天上飞地上跑的去见他,搭着钱不说……这都多久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的,他过的什么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是折腾命没错,他但凡有意善待,又怎么忍得了这个心的?人家他妈开辟新事业,赚的钱你连数的份儿都没有!”
“人家知道我不图钱。”这样狠狠奚落自己的结果,好像真开始瞧不起自己了。“他问我想不想结婚。”
“这废的什么话!你不图钱不图人,难道就图作贱自个儿?”突然意识到一个劲猛的消息:结婚?“啊?!!”一口冷气吸进去半天没说出来话。
“说要结婚……怎么想的?”
“跟你?”这个得问明白了。
“嗯。”
“你现在是在正式考虑中?”
“基本上……”回忆下自己的态度,她认为——“算是拒绝了。”
吴云葭语塞,不知怎地,这答案比认真考虑更让她生气。
“好多罗嗦事儿,怎么结啊?”
“什么罗嗦儿?赵珂?还是他前妻?”
“不止。”
“还有?”
“我自己……”过不了自己这关。狄双羽其实早早就知道,和关允这一路走下来,终极boss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赵珂,也不会是难以摆脱的孙莉,而是她自己。
吴云葭哪会不懂她,就因为懂才会叹气,“小小啊,你这么着下去,连我都搞不懂你到底要干什么了,关允能给出你想要的才怪。”
“可能我也不需要他给什么吧,如果有想要的,我自己会去拿。”问题就在越来越不知道该要什么,或者是不敢要了。
“你看你,就这样,事事大包大揽,把别人的帮忙都狠狠鄙视了,不允许任何关心和怜悯,否则就是侮辱你。”
“哪儿那么不识好歹。”
“有些事情该交给那男人处理的,你不要跟他抢着解决。”
“他也解决不了什么。”
“那你就伸手揽过来?你能解决吗?”
狄双羽没应声。
“听我一句话吧小小,这男人心里要有你,他自然会去处理旁的人,你要做的就是看着。说白了,那赵珂就算是成心捣乱,或者孙莉,甭管谁吧,关允如果不管,你绝对没辙。”
狄双羽想不出关允会如何处理赵珂,更别说握有关宝宝当保命符的孙莉,真像他自己说的,离开北京了,减少和她们碰面的时间,就算把那两个女人赶出他的生活了吗?狄双羽也愿意承认空间无情,直到得知关允把北京的房子给了赵珂住。
他去了上海,却让孙莉和赵珂分别守着他在北京的两个家。而她,因为可以飞来飞去每周同他见面,就算他身边的女人了。这就是关允的逻辑,狄双羽没跟葭子讲,葭子是理解不了的,更不会相信关允凉薄如此。
大概没人能相信,这种始终没有存在余地的第四人位置,她竟会站到现在。
下班高峰期电梯挤得一塌糊涂,狄双羽等了几趟都没进去,索性跟几个同事走步行梯下了楼。才过大厦门禁,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双眉倒竖地冲过来,狄双羽直觉往旁边蹭了一大步。那女人收步不住,脚下鞋跟一扭,几乎扑进狄双羽身后的同事怀里,吓得那男孩哇呀一声。那女人倒是没半点歉意,在一**人责怪的目光中站稳了身子,左右找了一圈,视线落在狄双羽身上,转过身,扬手就是一巴掌。
狄双羽也没躲,似乎早有预料,曲肘捉住了她的手臂,趁机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完全陌生的路人脸:方脸盘,面容略沧桑,一对眼火光直冒倒挺亮的,身高上几乎跟她平视,偏胖,手臂相当有力量。狄双羽自认手劲不小,虽是自卫性的阻挡,一般女的被她抓住了可也没那么容易就挣开,这女人却往回一扽就脱了禁锢。
这货张牙舞爪来得太突然,几个同事全看傻了,呆在旁边也没反应过来要上前拉架。
那女人出手没伤到人,气势倒上来了,两只手举起来撕挠,“小 j□j,叫你勾引别人老爷们儿!骚 逼——个不要脸的滥货……”
轰然一片议论声,原本就因蜂涌下班的人**熙熙攘攘的写字楼大堂变得菜市场一般热闹。终于有同事回过神儿来,“哎你怎么打人啊!”抢到狄双羽前面去挡那疯婆子。
那女的见有人拦着,嘴里愈发不干净,跳着脚往前冲,几个男同事没留神愣是没拦下她。
这是原配揍小三儿的戏码吗?狄双羽确实有点懵了,但不表示毫无反抗意识。迎面躲开两只胡抓乱挠的手,抬脚直踹过去,那女人往后趔趄两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当时也不会了,翻愣两只吊梢眼睛瞅着狄双羽。
开玩笑,骂几句没关系,让这娘们儿一顿瞎挠非破了相不可。解除近身危险,狄双羽拉起背包肩带,一手指着自己鼻子,“你认识我吗,大姐,扑上来就咬人。”气得直吼,“你是瞎了还是疯了?”
那女的被毫不逊于自己的嗓门也吓了一跳,马上就吼回来,“我他妈凭什么认识你!臭不要脸的骚货,写两本书以为自己什么名人儿呢,干些偷人的行当,有妈生没爹养的……”
狄双羽眼一眯,这还真是来找她的没错了。
那女的还在骂,花样百出的,边骂边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才直身就觉得一阵风迷了眼,都没等睁开眼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嘴巴,脸颊顿时下了火似的辣疼辣疼,紧跟着后脑勺头发被人猛地揪拉起来,后膝关节一痛,重心大失地再次跌在地上。这下摔得不狠,头皮却被拽得受不了,嚎叫声凄厉,围观**众齐齐后退。她想动手,下盘又使不上力,瞪着狄双羽迫近的一张脸,眼神里就有了点退意。
狄双羽跟着矮□子,左手还抓着她那团快散掉的发髻,“说明白,不然我今天让你死到这儿。”
第五十五章
吴云葭瞅着门外的人没好声气,“捣什么乱,有钥匙还按门铃!”
狄双羽嬉皮笑脸的,“有人给开门的家显得多温馨啊。”那边餐桌上一大一小端着饭碗都朝这边看呢,桌面佳肴靓汤,香气袅袅,果然温馨。“宝贝,给小姨盛碗饭。”
小云云欢快应声,乖乖地跳下椅子去厨房拿碗筷。
吴云葭可没女儿那么好客,“不是不来了吗,没带你份儿。”
狄双羽要求很低,“没事,我吃得不多,有口饭就行。”洗了手朝吴云葭脸上掸掸水珠,坐过来看着面前的菜色,“就俩菜啊?”
小云云也颇识数,纠正她说:“还一汤呢。”
“那也忒寒——韩式了!我就喜欢韩餐。”在女主人别找茬的警告目光下把话硬拗了过来,舀了几勺汤倒进米饭里,“我开动了!”
吴云葭哭笑不得,“胃不好还老吃泡汤饭,待会儿是胃涨反酸的回家哼哼去哦。”
狄双羽撇撇嘴,转向阿米告状,“你媳妇儿说话多么倒胃口。”
阿米明白情况,“菜少,要么怕你不够吃。”
“滚蛋。”吴云葭瞪他一眼,“知道菜少还不赶紧吃。”
狄双羽大笑,“急了拿你加菜!”低头跟小云云挤眉弄眼,“葱爆老米!”
孩子刚夹了片肉还没落到碗里,一斜眼瞧见她的模样,肉片啪叽掉桌子上了。
阿米拿纸巾擦着桌子,笑道:“小小今儿心情真漂亮啊。”还拿他当羊肉烹制呢。
狄双羽半真半假地接茬儿,“刚打完人心情当然漂亮。”
两个大人自然当这是逗哏的话,只有小云云又好奇又担心,“你打谁啦?”
狄双羽呼噜噜喝着汤,咂咂嘴,“打天下难容之徒,笑世间可笑之辈。”
小云云是直接不懂了,吴云葭倒听出几分苗头,“你干嘛了?”
她故意卖关子,挥着筷子张罗,“吃饭,吃饭。”语气仿佛淡定,张罗完了自己不照办,咬着筷子尖呵呵之乐。
这下连阿米也瞧出不对了,费解地看看吴云葭,“捡着什么了这是?”
“谁知道!刚才电话里还一副活不起死不够的样,这会儿活蹦乱跳生猛海鲜似的。”
“呵呵。”狄双羽乐,小云云也乐,说她,“什么海鲜。”
狄双羽教她,“生猛海鲜,不是什么海鲜。我觉得海鲜里其实就虾是跳的,别的都不怎么蹦哒。”
小云云想了想,“把鱼扔到岸上它也跳呢。”
“还真的。”狄双羽承认,扭脸夸她妈,“你家娃反应真快。”
她妈平静地夹菜吃饭,“那你这是上了岸的鱼?”
狄双羽笑着笑着变成了冷哼,“我怕是把别的鱼给扔上岸了。”
吴云葭不明所以,只知道她这种表情一定是有人遭殃,往好里猜——“把姓关的甩了?”不过据理推断,小小要真把姓关的甩了,搞不好会是一副被人甩了的衰相,哪能这么乐呵。
狄双羽也压不住兴奋,“赵珂找人上单位打我。”
她一句话轻描淡写的,对面阿米刚夹菜往嘴送,听了这句话,直接张大嘴巴忘了吃了。
吴云葭可听出乐子了,当然担心也是有的,“赵珂那小剂子还不得让你一脚踹掉腰子。”
狄双羽嘴角抽了抽,“赵珂没去,雇了一娘儿们,破马张飞的号称来打小三儿,打算代表月亮消灭我——”说着说着突然间欢乐起来,还双手交叉比了个美少女战士的招牌动作,充分展着她打完人大好的心情。“不过我怀疑赵珂可能也在附近,要不那人不能一下就认出我了,我还没出大厦门呢就冲进来了。”
小云云没看过那动画片,但觉得她这手势挺帅的,在旁边有样学样地模仿,筷子尖蹭到自己衣袖上,心虚地瞅了妈妈一眼,老实了。
吴云葭暂无工夫管教女儿,听狄双羽说了事情大致经过,表情略阴沉,“她保不齐堵你好几天了。”
狄双羽点头,“有可能。”她很少正常时间下班的。
“赵珂那不要……脸的。你跟关允处对象,她隔三岔五地打电话找事,勾勾搭搭的,有什么脸打你啊,真他妈……”顾及到女儿在场,几个爆破音儿在嘴边都消声了,骂得一点儿都不解气,只好挑现实问题先讨论,“这么一闹你在单位还怎么混了?”
狄双羽倒无所谓,“认识我的都知道不可能的事儿。”至于那些不认识的,她也管不着人家怎么想。
吴云葭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就觉得窝囊,“倒称了她的心。你怎么让那娘们儿说实话的?”
狄双羽白她一眼意思你问的什么废话。
阿米都猜到了,“就打老实的呗。”
吴云葭赶紧问:“你没把人打坏吧?”眼目前儿是笑嘻嘻的,可叫人泼那么一身污水,气头上还不定火成什么样呢。
狄双羽噗哧直乐,“我压根儿没怎么动手,就扇了一耳瓜子,丫一看打不过我,吓得什么都招了。”
大厦门口,还是有人频频窥视,但毕竟同一个公司的同事,也不好表现太招人烦。加上狄双羽确实挺吓人的,她扯着那女人的头发,几乎是一路拖出去的。先不论身手,单这狠劲儿也让很多人不敢正眼看了。
那闹场的更识相,她本来就是收了钱当打手的,这要反被人打残了捞不着医药费不说,搞不好还得送派出所去。半走半赖地跟狄双羽出了写字楼就开始踅摸逃走路线。
狄双羽松了手,瞄一眼那双不安份的脚尖,打消她自寻死路的蠢主意,“你先回头看看那些车,别说你穿这高跟鞋跑不快,就是跑过我了,上了马路也得让车撞死。”
那女的再听这死字儿就脚软了,“哎呀老妹儿啊,我认错人了,你打也打了,你看我这领子都让你拽坏了,你就消消气儿吧。”
“你最好有啥说啥,拿这话唬弄我我肯定消不了气儿。”
“我就是个小时工,我们大厦的一个女的给我钱让我来的,我真不认识她,都没见过几次面。”
狄双羽笑:“没见过几次面就能雇动你打人,她怎么不挑别人呢。”
那女的一副苦相,“姑娘你别为难我了,你肯定知道是谁,你偷了谁家人就去找谁吧。”
狄双羽说j□j妈,我偷你爸爸了。
那女的脸蛋一阵哆嗦,“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我说了啊,那我就没法在那儿干下去了……姓赵,头发很长,梳着一个大波浪,人挺漂亮的。”
狄双羽退两步,示意她继续说。
威胁离远了一些,女人语速也放缓了,“她是单位管事的,我们这些保洁保安都得听她的,我进那家单位也是她招的。那些话都是她教我说的,真的。要不你说我也不认识你,跟你没怨没仇的我说你那些干啥,是不是……”
狄双羽不忍打压,“得了,你临场发挥的也不差。”
打发走了那个演技派,狄双羽一个人站马路边上,就着车尾气又抽了好一会儿烟。
在狄双羽看来,和赵珂的角逐,自己是完败的,关允的心全在赵珂身上不说,人家还斩获了西三环小一居。可她仍然这么生气,找人来闹事出气,全不怕被关允怪罪。
想来想去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动这么大气,就想到关允的那个求婚。大概被赵珂知道了吧——关允能对她讲他和赵珂的婚外情,自然也能向赵珂讲他和自己的“正常交往”。
赵珂本以为和关允可以一帆风顺的,不能一起生活也好,起码关允把房子给她了,回到北京总会来找她的,但是关允竟然想跟别人结婚。
真是讽刺。
赵珂的恼火,让她很挫败。
葭子让她想个辙把事情澄清了,平白扣个偷人的屎盆子冤的慌。狄双羽倒没那么悲观:“就让她们羡慕去吧。”能做像赵珂那样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小三儿,也算没白当回女人。吴云葭愣了半天,“你精神病啊!”
狄双羽一来公司就被几同事围住了打听昨天下班的事,她又气又笑,“你们把我偷人的事当笑料我一纵身跳下去。”
有幸现场直击的一位男同事说:“你跳下去吧,我相信你会轻功。”
“我一听就知道那女的造谣,咱双羽这身手还用偷人,直接抢的多省事!”
“你们别没完没了废话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双羽,你哪来的仇家?”
“是啊,应该报案的,她这是诽谤。”
下午在年庆现场柏林也问她:“你明儿行程没变化吧?”
狄双羽莫名其妙,“不就听你安排吗,有什么变化?”
柏林这颗心才落下来,“以为你被那精神病一闹,正好有借口不出差了呢。”
狄双羽咧嘴,“你是怕跟我一起出差被勾引了吧。”
柏林脸一沉,“别跟我开这种惊心动魄的玩笑!”
狄双羽心里其实是相当安慰的,“你们倒真不怕我尴尬。”
柏林转视台上讲话的领导,“这是你啊,换别人你不尴尬我都尴尬。”
狄双羽瞧出不对头了,“柏总——”居然扭开脸说这种话。“你信了?”
“我乍一听人说的时候是一下想起……那谁了。”观察着她的脸色,放心地说下去,“后来再一想不合逻辑。要闹早闹了,人都去上海了她还来这一闹多没意义。”
狄双羽不敢置信地,“关允?!”
柏林这下有些吃不准她的喜怒了,非常不仗义地供出消息源,“海亮说漏嘴了,他以为我知道呢。”
“你知道个屁,关允早就离婚了。”
“所以啊——”
“你们觉得他离婚是因为我?”
柏林很让人烦燥地沉默了起来。
狄双羽不想描下去,“王八蛋。”也不知道在骂谁。
“看你这个反应……”柏林咳了一声,确信,“海亮猜错了!”拍拍她肩膀,“别多心,就我们俩随便聊起来的,无意侵犯你的隐私。”
对于这个出卖朋友的男人,她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欲望,开始对前排就坐的管理层皱眉,“这不都年会讲过的吗?又来一遍。”
“数字不一样。”柏林没听也知道。
“我想回家。”
“我也想。再待会儿,段老板讲完话咱再走。”
“他第几个?”狄双羽问。
“最后一个。”
“……明儿起早的航班啊!困死了。”
柏林劝她,“靠椅子上睡会儿。”
狄双羽不肯,“我要枕头。”
“别那么高要求,没看亮总都靠椅子睡呢吗?”
“段十一不用去上海了么,为啥不先发言?”
“他那身份只能第一个或最后一个发言,他又迟到了,只能后说。反正他也不怕堵车,私人飞机在楼顶上等着呢。”
很仇富地哼了一声,狄双羽无话可说。
一片掌声中,段瓷踏上主席台。柏林由衷赞叹,“其实咱们老板就是嘴损了点儿,人还是挺有魅力的哦。”
狄双羽跟着拍手,“是,业务水平跟那儿摆着呢,人损点儿不要紧。”斜眼瞪着台上那位绅士,邰海亮柏林之流的小道消息说到底还不是他段十一给的。
段瓷的演讲刚开始,对于全场的注视一律浅笑回应。
柏林苦笑,“我说他嘴损可没说人啊,要说地产圈里不会做人得属你前任容老板。段十一嘴黑,容昱那可是心黑了。”
这个评价狄双羽相当认可,“长得就不白。”
“要不能一起创业的哥们儿都不跟他了吗?”
这话落在狄双羽耳朵里是非常不中听的,嘴角弧度消失,冷冷瞥了柏林一眼,“我觉得这只能说明某些人是白眼狼。”
柏林只当她在为自家男人说反话,“我可没听谁这么议论关允的。就看他从瑞驰带过来那些人,二话不说地跟着他,也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在关允离开瑞驰加入段瓷旗下这件事上,都道容昱太过独断不懂容人,尤其像柏林这类与关允和容昱都打过交道的人,作出上述论断不足为奇。以容昱那种处事作风,拼业缘他是远不敌关允的。因此类似的话,狄双羽近期听得不少,虽然知道容昱必不会放在心上,但她心里仍愧得不敢直面。
确实关允离开瑞驰不关她事,可若没她从中牵线,关允自顾不睱,哪还有心有力从瑞驰带人出来。
狄双羽是自小到大都不屑助人为乐,可也没兴趣烧杀抢掠,这一回的事,尽管她无心加害,可毕竟累容昱损兵折将,更加落人话柄。
那晚在高速路上驾车狂飙,并非因为被捉了痛脚恼羞成怒,而是潜意识里觉得无地自容。她没有河山,就抢了容昱的,去讨好关允——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演变成这样一个事实,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容昱。一早就警告过不要插手他和关允的事,她偏偏为之。
就算她能好好道个歉,容昱又怎么肯好好接受?她只能不认,他却非点破不可。
不欢而散这结果,容昱生气她为关允谋算,狄双羽则简直想哀悼自己丧失的节操了。
第五十六章
“你非得那么悲伤地望着老板吗?”柏林感到一阵凉意,双羽别是记恨着段瓷八卦她和关允的事,对他有什么攻击性想法吧。
狄双羽挑了挑眉毛,“咱俩把他绑了吧,明天就可以开他飞机去青岛。”
柏林很为难,“你会开吗?”
“……你不会?”
“我哪儿有那手艺。”
于是这想法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狄双羽还是5点多爬起来,搭了7点钟的航班去青岛开会。
相比五月初夏的北京,青岛气候正佳,天高海蓝,微风宜人。这次的甲方是个滨海度假项目,会议就在海边的售楼展厅里进行。落地窗四面通透,视野无边垠,随意一个展身远眺,即打消了紧张行程带来的不适。
上午碰头会结束,狄双羽没跟去会餐,借口昨天睡得晚要补眠,电脑手机都扔在会议室,出门寻了个沙滩椅躺上去闭目养神。原本那么信口一说,不想在正午暖洋洋的海风里眯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一睡到众人都吃完了午饭,柏林出来抽烟,顺便把蜷在阳伞底下快熏熟了的她叫醒。
狄双羽这一觉没睡饱,开会时上下眼皮直打架,好在下午讨论的重点在项目进度,她不用听太仔细,找空出去接了杯咖啡。回来就见总监大人正盯着自己,赶紧欠欠身为自己的不敬业打个抱歉手势。柏林回应的那个表情似笑非笑的,说不出什么意味,倒不太像责怪。她疑惑地坐下来,边喝咖啡听甲方说话,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机,意外发现两通未接来电:一个是北京的固话号,看着不像公司座机;另一个是关允打来的。来电时间都在中午,她在海边睡觉那会儿。
大概以为她故意拒接,他还发了条短信来催:接电话。
三个字狄双羽看了许久,直到屏幕灭了自动上锁,皱皱眉将手机扔到旁边,也没打算回他。回话要说什么呢?在她说过“你们在一起吧”之后,整整一个礼拜没任何联系,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或者是知道赵珂来闹事了,良心不安,狄双羽实在猜不到他能说什么,她也不愿意去猜。关允是那种为了摆脱愧疚感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人。
一杯黑咖啡下肚,没多久胃就造反了,咕噜噜提醒她全天只吃了一顿飞机餐的事实。忍饥挨饿到散会,电脑都没关,直接蹿到柏林身边,“柏总,吃灌汤包去啊?”
没等柏林吭声,旁边同事直接给否了,“吃什么汤包!来到美丽的滨海城市当然是吃海货,汤包等去了上海再吃。”
狄双羽撇嘴挑他病句,“上海不是滨海城市啊?”
柏林笑道:“浩啊,这个你有所不知的,上海的汤包咱双羽早吃腻了。”
懒散得理他话外的话,狄双羽斜望二人,“所以说青岛的汤包,你俩到底吃不吃去?”
“我们去,你就免了。”柏林眨眨眼,“啊,该干点啥干点啥去吧。”
不光是狄双羽,连阿浩也没理解领导那个三八的笑容,“她不吃饭还能干啥去啊……”
跟甲方道了别往出走,柏林跟阿浩说说笑笑走在前边,很热烈地讨论着青岛啤酒和燕京啤酒谁更爽口谁更涨肚的问题,快出案场大门了,阿浩回头征求她意见,“双羽真想吃包子啊?还是找个地儿吃海鲜喝点啤酒吧。”
柏林说:“别管她,她不跟咱走。”
狄双羽这才确信他不是闹着玩的,两步追上来绕到柏林面前,“干嘛不去啊,我中午就没吃饭!”
柏林不慌不忙同她绊嘴,“我不让你吃的啊,喊什么,不斯文。”
狄双羽稍作沉思,“噢——笨死了,人家浩哥一劲儿说去‘吃海鲜吃海鲜’的,显然是不方便带我,我还没反应过来非得跟着扫人家兴。没眼力价儿!”自责地敲下脑袋转身大步向前,没走两步站住了。
“我吃海鲜怎么了,她嘟嘟囔囔什么呢?”阿浩百思不解,看看柏林,“真不带她一块儿啊?”
“是人家不带咱。”柏林扬扬下巴指着走廊尽头的人,“没见烛光晚餐跟那等着吗?”
比较失望的是,没有小女孩蹦蹦跳跳扑进情人怀抱的煽情镜头。狄双羽是站住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没戴眼镜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愣的,就那么几秒钟又抬脚走了,连经过关允身边都没停。
柏林挺恨其不争地咂下嘴,“啧啧,什么眼神儿啊。”
“完事儿了?”语气像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一样。
“完了。”看见他在这里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也不难理解柏林这一下午略显怪异的举止了。拐过弯继续往前走,没目的地,只盘算着先把他从同事面前引开。
关允追上来,“要回酒店换衣服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吃东西?”
狄双羽勾下嘴角:“问‘先吃东西还是直接去酒店’才像你。”
关允像是松了一口气,“□女作家。”靠近一步去接她的电脑包。
避开他的手,狄双羽看着他:“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他笑,“说什么,就是想见你了。”
“没别的要说?”还是惯例等她先说?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不爱听,要么就是不信,我还说什么呢?”
狄双羽耸耸肩膀,“也是,本来您跟我就没话说。”真可笑——她指刚刚看到他出现时自己狂跳的心脏。
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关允抿抿嘴,显然并非真的无话可说,但最终还是只叹了一声,“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你对着我吃饭不会噎得慌吗?”
“怕噎我就不来了。”
狄双羽转身就走,“谢谢,我怕。”
“好,那就不吃,反正我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
“那您也白来了,我现在没力气没心情照顾您的性需求。”
“我也没心情。”他拉住她,并且任她挣扎了两下也没放手,“都说了我是专程过来看你的……”
“看什么?怕我跳海吗?你也配?”
“我不配,你又何必动这么大火。”
“哈!对,我不该发火,像破鞋一样被人一脚蹬下车我不该发火,不该有脾气,我该谢谢你全家我没死成,对不对?”
“好好好。”放开她露出攻击迹象的手臂,他举手作投降状退开来,“真是听过难听的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尽管来之前已做足充分准备要被她奚落一通了,可几句话接下来还是有些挨不住。
“你会发现以后我每一句话都不会很好听。”
“说吧,你以后还肯跟我说话的话,不好听也说吧,你高兴就行。这么讽刺我,如果你真是觉得高兴,我不在乎。别一大堆难听话说着,最后气坏的还是自己。”
狄双羽真是气得不轻,抄起手里笔记本电脑砸过去,“你滚来不就是气我的吗?”
“多冤枉啊,气你我能得到什么呢?”连武器带人一同接在怀里,他说,“我,上海北京的事都甩在一边,买了张票飞过来跟你好话说尽,啊,就为了惹你生气?”
她承认他不会也不敢做这么挑衅的事,“可我还是生气,看见你就生气。”
关允建议,“那把眼睛闭上吧。”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消消气消消气,事儿都过去了,我也认错了,你看你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还老想起那些,气得直哆嗦,一会儿要又吐了,遭罪的是谁啊?”
狄双羽自他怀中退出来,“我就只因为被你甩下车才气成这样的吗?”
“还因为我说了一些草率的话吧。”听似有猜测的助词,可他的语气分明很笃定。
“对别人那么细心,就对我不假思索。”她扁扁嘴,垂着头把话说得万般委屈,双眼却眯了两道冷冷的弯弧。
他摇头,“是你想得太多。总这样你会很累的,累得继续不下去。”
她接着他的话问:“你想继续下去吗?”
“起码我现在想。”他回答没半点犹豫。
狄双羽盯着他,“真草率。”
“不是草率。”他拒绝差评,“我想法很单纯,就像回北京了想见你,你不在,我就找过来。没你那么多的猜疑和顾虑——如果有,也是怕一些事说出来你会多想。”
“不合常理的事,难免让人多想。”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如期看到他将视线避开。她咂咂嘴,“也没缘份的,一个多礼拜了才想见见面,结果我还没在北京。”
他听出来这是在怪自己太久没联系。“一直在出差,今天才到北京,礼拜一还要去你们公司开会。”
所以——与其礼拜一不巧碰面,还不如提前来装装孙子,免得她当众给难堪。狄双羽失笑,拢了拢衣襟,“走吧,吃饭去。”
肚子饿了要吃东西,除此之外的事很难单纯。
有人喜欢把自己说得很傻,其实不过是把听的人都当成了傻子。
原计划的公费旅游因不速之客匆匆结束,返回北京的航班上,关允突然说:“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坐飞机。”他已经飞成金卡了,坐飞机还会兴致勃勃,就因为同她一起。狄双羽感觉心倏地软了,然后挺讨厌这样轻易被他左右的自己。
有一些话,明知道他不过是脱口而出,可她仍不可阻止地去理解深层次的意义。
上海的那次求婚,关允再没提过。既然他都将那定义为“草率的话”,狄双羽也不想再追问。并且,和关允发展到可以提起结婚的关系,她自己也未曾预料过,她不明确是想要跟关允结婚,还是想要一个肯跟她结婚的关允。
虽然对她来说,结婚也可以是一件草率的事。
关允在北京住了两晚,都在狄双羽家,说孙莉不知道他这次回来,否则怎么也要回去住一天,“看看关宝宝,不去的话她又得没完没了。”也搞不懂他是想孩子才去看,还是不让孩子妈逮着由头烦他不得已回去看。
狄双羽趴在枕头上看着他,“会不会你之前也回过北京,不过没告诉我。”
关允愣了愣,“没有啊。”没懂她说这话的意思,“就有一次去廊坊看项目都跟你说了。”
“狡兔三窟。”抬手点下他的鼻尖,再拉长手臂越过他取了床头柜上的烟。
他这才反应过来,“你怕我会去找赵珂。”
她摇摇头,“只是回自己家而已。”顺便睡睡新主人。太难听的后半句话都没说出口,关允已经摆出一副烦不胜烦的嘴脸。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坐起来拿了个烟缸给她,“她辞职之后和父母一起住,她妈成天被念叨让赶紧找工作找对象,她爸是她稍微回家晚点就骂她。她想找个地儿搬出来,问我借点钱。那房子只是暂时借给她住,过阵子她找到工作会在单位附近租房子的。没事先跟你说,就是怕你会乱想。”
“你现在说我也理解不了。”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你也不住,我也不住,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她刚好有需要就搬过去住一阵。这有什么问题啊?假如不是赵珂,换成向阳、老李,随便个熟人朋友,你还觉得不能理解吗?”
狄双羽笑得叹息,“哎哟关总,您怎么没得了个广厦千万间啊,北漂的寒士就俱欢颜了。”
他被逗笑,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偏爱打听别人不愿意说的事。”
狄双羽推开他,“我没打听,是你自己把手机凑到我跟前儿让看的。孙莉不问你东边那房子怎么处理吗?”
他点烟的动作停了半拍,显然意外这话题里冒出孙莉来,“她从不过问这些事儿。”
狄双羽皱皱眉,听起来是符合孙莉性格的行为,可不知怎地又有一种违和感,脑中才闪过些什么,关允推着烟缸接住她掉落的烟灰,思路被打断,就再也没想起来,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明所以地接受这一记白眼,笑道:“现在想想说开了也好,免得你有东西要回去拿,撞着赵珂了,到时候更解释不清。”
狄双羽气得差点呛着,喷了一大口烟,“您就不能别老干这些解释不清的事儿?”
“我在西边给她找个工作,让她赶紧搬走,行了吧?”
“跟她说得出来这话?”就赵珂住进那房子这件事本身而言,关允不拒绝在后,也有赵珂死皮赖脸的要求在先。狄双羽无比肯定:只要赵珂说想住,关允绝对不会赶她。
他在她的鄙视中再一次没脾气了,“其实原先我想过要把那房子卖了,但是——还不知道上海那边发展怎么样,先观望着吧,要真到了退回来的那天,我总不能回上地住吧。”
狄双羽倒是没想到这一点,略微错愕。
他搓搓紧绷的面皮,长吁口气,“房子先让赵珂住着吧,也省得她老有一堆委屈事找我说,挺烦的。”
“哼,也是,整个大中华区她就你一个朋友。”
他噗地笑出来,“你算是绕不出来了。”
“是你被绕进去了。”狄双羽平静地警告他,“人都是不愿意改掉习惯的贱皮子,她不顺心了找你说,你敞开怀地听她牢骚,这么久了,发生了很多事,可你们都没打算改变。”
第五十七章
这个早晨狄双在她充满甜腻黄油气味的厨房里,毫无原由地怔住了。平底锅上滋滋冒泡的煎蛋,白瓷小碗中盛好未凉还飘着热气的白粥,面包机里刚弹出略焦的土司片,这些无比熟悉的却又非常突兀的东西让她一瞬间陷入茫然状态。像梦游的人乍惊醒来一般,周边事物每样每样地审视着,好半天才缓过神。现在习以为常地准备的半小时早餐,即将与之享用的对象,是一周前她认定了会天各一方的人。
一周好干什么呢?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拿不出来。她可算是撂爪就忘的典范了。
关允从浴室出来,打着领带走到饭桌边,对她面前那颗全熟的煎蛋表示好奇:“你不是吃生的吗?”
“我生冷不忌,”狄双羽不多解释,摘了围裙坐下,瞥他一眼,“看心情。”
他下意识地戒备起来,“吃熟的时候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她叉起整个煎蛋送到嘴边咬,“不一定,看心情。”
想了一下,全当她心情不好小心伺候就是了。“待会儿打车先把你送到公司?”
“我今儿倒休。”
“那……跟我见顾加东吗?”
“你去盛启?”
“嗯,聊聊他们无锡的项目。”
“我去干嘛,又不熟。”
“中午一起吃个饭就熟了。”
“免了,本来柏林就老怀疑我要调去上海,再跟你一起去谈业务,明天直接不用上班了。葭子要去趟天津,我帮她带一天孩子。”
“噢。”他夸张地扁嘴,“原来倒休不是为了陪我。”
“下午几点飞机?”
“四点半。”
“用我送你去机场吗?”
“你有车?”
“开吴云葭的。待会儿你把我带到上地,然后——时间刚好的话,您也可以顺便去附近串个门儿什么的。”
“什么的。”关允对她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实在无语。“她小孩不上幼儿园吗?”
“上啊,幼儿园让十点去,要布置会场,今天有玩具义卖捐赠山区活动。吴云葭肯定乐坏了,趁机能处理掉一大堆旧玩具。”
“幼儿园不好好上课成天瞎折腾。”
“这都是课,关总,不是学查数念儿歌才叫上课的。”
他挑眉略思索一番,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理论。“你要去上海吗?”
狄双羽正发短信问那娘儿俩起床没,闻言手指僵住,抬头看看他,“不一定,”发完短信,抽张嘴巾擦擦嘴,她说,“看心情。”
狄双羽最近心情得起伏自己都怕了,去上海的念头,反反复复蹿出,又逃逸。虽然总是逃逸,但还是让她无比之烦,烦的是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我就在这儿待着,这是我家乡。”
吴云葭冷笑,“别不要脸了,北京户口承认你吗?”
狄双羽慢悠悠打着方向盘,问后排安静的小女孩,“云云,想不想跟你妈和米叔叔一起去吃天津大麻花啊?”
“你别得瑟。”吴云葭赶忙警告,“跟我谈一早上了,好不容易才谈老实的。”
看着那张犹带不情愿的小脸,狄双羽也不敢再逗,毕竟葭子是赶白事,带她去不好。
阿米在天津的大伯父去世,他得了信儿连夜回家接上父母开车去了天津,让吴云葭安排好孩子之后再过去。小云云早上起床没见着阿米,一问之下非要跟着去,连幼儿园的义卖活动都不感兴趣了。吴云葭软硬兼施才把她安抚下来,还自作主张替狄双羽许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愿。
所以狄双羽这一天过得比上班累多了。
先是陪小云云在幼儿园摆摊卖玩具,家长之间相互买倒也快,六七个旧玩具没出半小时就卖光了。问题出现在小丫头怎么也不肯把钱放进捐款箱,非说是自己赚来的,根本没理解义卖是啥意思。老师给讲了半天理论,到底把孩子讲哭了。后来还是狄双羽自掏腰包,又答应放学后带她去电玩城,总算哄住了眼泪。她再哭狄双羽都要跟着哭了,她其实没有太多哄小孩的经验,小云云向来很懂事,尤其在公共场合。看来葭子不肯带她去天津的事对孩子打击不小。好在是幼儿园,孩子哭不算稀奇事,家长和老师都司空见惯了,也没人会责怪。
离小云云的摊位不远,孙莉陪着关宝宝,听见哭声,母女二人抬头看了看,关宝宝说:“妈妈,她们衣服一样。”语气羡慕。
狄双羽和小云云订好约定,才站起身就对上了孙莉的视线。
她在关允电脑里看过孙莉的照片,不丑不美,没有任何特点,是看过多少遍都很难想起来的长相。尤其再有让人过目难忘的赵珂对比着。本人因为立体效果还显得好看一些,但也只能说,关宝宝长得像爸爸真是挺幸运的。
在这里见面并不意外,狄双羽没想避着,还故意和小云云穿了亲子装,同样的玫红格子吊带裙配白色小罩衫,在人**里非常显眼。尽管如此,狄双羽也只是想显眼一些而已,一直都是自己单方面地注意她,人家还不知你是长是扁呢,不公平的。
后来狄双羽才意识到自己大可不必多此一举的,若论抢镜的本事,葭子家的女儿绝对青出于蓝,这孩子是没有默默无闻这种缺点的。一个没看住,人已蹦哒出老远,到关宝宝的摊位前停下了,指着一个小熊扑满,“这个多少钱?”
关宝宝拉着孙莉的衣摆,“妈妈……”
孙莉将目光拉至女儿脸上,“苏苏说这个可以卖多少钱?”
关宝宝摇头,“不知道。”
小云云好惊讶,“你自己的玩具不知道多少钱?”
她的玩具确实都是自己定价的,他亲爹送的名牌公仔,随便哪个都上百块,孩子吆喝着六块钱就给卖了。把狄双羽看得欲哭无泪。
孙莉取过那个扑满,问小云云:“那这位小朋友,你想多少钱买呢?”
小云云没经历过让买方自由开价的交易,一下被问住了,仰脸向狄双羽求助。
狄双羽以眼神制止她,“买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属熊的。”
小云云很有想法,“我要把今天赚的钱都塞进去存起来。”
狄双羽想了想,“你干脆把那些钱都用来买这个熊吧。”
孩子立马掐紧小钱包,“你给我买!”意思是不能花她的钱。
孙莉扑哧一笑,“现在的孩子可真主意了。”
狄双羽嘟囔,“还不是爹妈教得好。”认命地付钱让她把那小熊带走,跟在后边商量,“你念完幼儿园就别念了,早点挣钱还给我。”
关宝宝问妈妈,“我要什么时候挣钱还给你?”
“苏苏不用还,爸爸妈妈给你花钱是应该的,哪会让你还呢?”
“刚才姜维妙的妈妈让她还了。”
望着走远的两条格子裙,孙莉笑得很温柔,“那种人怎么配当妈妈?”
吴云葭下午就坐高铁回北京了,阿米父母担心孩子没人照顾,不肯让她在那边久留。狄双羽去南站接她,路上给关允打电话,“我得还车去了,您自己去机场吧,一路顶风。”
关允说:“哦,我晚上约上一个重要饭局,机票改签到明天早上了。”
“这种事……”下回早点说!算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回呢,“反正明儿也送不了你,就当提前说了,白白。”
关允也没多说,“行,谢谢噢。”就挂了电话。
狄双羽敲了一路的心口窝也没顺过来气。
吴云葭开着车,不时瞄她一眼,“你这中午吃的什么啊噎成这样?”
狄双羽咬牙切齿地,“活人。”
吴云葭吓坏了,“囫囵个儿吃的?”
狄双羽瞪她。
“咋不切几刀?”
“滚吧你,就你家那小人精把我气的。”趁机把小云云在幼儿园的鸡贼行为告了状,“晚上你领她去游戏城哦,我可不陪着。”
“也不谁陪谁呢。”端着一盒游戏币候在旁边,看着比女儿玩得还疯的狄双羽,吴云葭催着,“打完这把别玩了,云云得回家睡觉了。”
小云云回头表示不悦,“我今晚跟小姨回家。”
吴云葭很高兴,“我再给你俩买一百个币子去慢慢玩,玩到几点都行。”
狄双羽一把抓住她,低声训斥,“别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存在。”
吴云葭目露凶光,“是你太受欢迎了,她小姨。”
“好吧好吧,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一首《爱的代价》单曲循环了二十几遍,关允回来了,站在门外笑呵呵的,小脸泛红,举着两杯提拉米苏满眼谄媚。
“哟,喝啦?”狄双羽揭下面膜纸扔进垃圾筒,“什么饭局散得还挺早。”
关允答非所问,“还以为你预备不给我开门呢,下午把话都说完了似的。”
“我跟你的话早就说完了。”她接过蛋糕,盘腿坐在沙发上挖起来。
“没吃晚饭?”
“吃啦,不过又都拉出去了。”
关允推推她的头,“我去洗澡。”浴室关上又打开了,他走过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摆弄几下递给狄双羽,“帮我充会儿电。”
狄双羽把手机连上充电器,老老实实坐回来吃蛋糕,看电脑里新下的剧,演得不知所云。
关允一身水气坐到她旁边,为那两只空杯子所拜服,“你晚上真吃饭了吗?好可疑。”
狄双羽说:“短信删得太干净更可疑。”
关允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什么,“就胡思乱想吧。”走过去拿起手机,看见上面的未接来电显示:孙莉。
狄双羽挖光了点心,继续看她的肥皂剧。
关允选择跟她态度一致,扔开手机陪她看剧,没几分钟就熬瞎眼睛了,“男的说出那种话,一看就在演戏,要不然就是诈骗犯。”
狄双羽深以为然,“本来就是在演戏啊。长得多好……”
没容她为男主角说上几句好话,关允手机又响了。
“接吧,她这么打下去,你那电一宿也充不满。”看他又不耐蹙起双眉,狄双羽略感抱歉地甩甩自己半干的头发,“只可惜我也洗漱完了,没理由再进卫生间回避,那样显得太做作了。要不您进去拉个屎?”
关允苦笑,“你果然越说越没有好听的了。”他还记得她在青岛时给他撂下的狠话,说是以后每一句话都不会很好听。
电话一接起来就是孙莉的哭声,很大声,狄双羽也听到了,一脸的捉弄顿时散去,不明所以地盯着关允。
关允也被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啊,哭什么!喂?孙莉?”
就在狄双羽也怀疑是不是信号故障那边听不见说话时,孙莉终于改哭为泣。“你能过来一下吗?”
关允此刻没心思顾及狄双羽的想法,“怎么了,是不是宝宝病了?”
孙莉问:“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我也会生病啊。”
关允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哭声又响亮起来,“你和我之间,只能谈关宝宝吗?”
关允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喝酒了啊?现在家里还是外边?赶紧回去!你他妈是不是神经病啊,这么晚了把孩子丢给保姆,跑出去喝酒!”
之后就全变成他大声呵骂,孙莉再说了些什么狄双羽一句也没听清,就见关允挂了电话甩到一边,靠近沙发里,面色得可以吓阻小鬼。
狄双羽是看惯了容昱那尊黑面煞的,自然不怕这种程度的黑脸,偎过去在他下巴上掐了一把,“怎么办啊,这么晚了,真让人不放心。”
关允没心情调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还真是要去?狄双羽对自己这种猜测并不生气,更多的是意外,“你要敢过去哄她,我就死给你看。”
关允对那一脸半真半假的怒气无从分辩,瞅了好半天,哧一声笑出来,合了眼向后靠着,疲倦地揉揉鼻梁,“别闹了。”
“她知道你回北京了?”
“她喝多了。”
狄双羽盘起手,“我可滴酒未沾,关允。”
他不再否认,“她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能爱她。”
狄双羽好奇,“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吗?”
关允摇头,“我和她从来不会聊这样的话题。”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神尽是无奈,“所以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啊,双羽。你这么刺激她,她只会变本加厉来烦我。”
第五十八章
两人结婚数载,她不曾听他说一个爱字,也不曾表述过自己的情感,只在察觉丈夫有**之后做过一次过激行为,就是结束自己性命。关允说:她那么压抑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喝了酒,根本不敢跟我谈感情的事。
狄双羽问:“是孙莉说的,我对她说了什么话?”
关允说话的时候一直埋头吸烟,听孙莉的名字才抬头看了眼狄双羽,弹弹烟灰,“她什么也没说,她都没说今天见到你了。我很了解她,要不是见到你,她好端端的不会闹这一幕。”
狄双羽感到好笑,“你还怪我啊?她闹这一幕显然不是因为见着我了,而是因为没见着你。或者说因为知道你回北京了,却差那几步没回上地去看她。”
“那你还去刺激她干什么呢?”
“我刺激她的?我的存在是你告诉她的,我还得躲着她吗?”
“那也没必要去招惹她啊。”关允就是拿她这份理直气壮的坦荡没辙,“她只知道我身边有个女人,根本不知道是谁,要不是你说了什么,她怎么会认出是你?”
狄双羽总算听出点眉目来,“你意思我今天是故意出现在她面前的?然后跟她炫耀说你回北京来了但是住在我这儿。”
关允没否认。宝宝和小云云念同一个幼儿园的事,还是狄双羽告诉他的,她当然知道去幼儿园会遇见孙莉。
“难怪从刚才你就追着问我跟孙莉说了什么,就好像我能有多少话要跟她说似的。”狄双羽承认,在答应葭子陪小云云去参加义卖活动之后,想到了孙莉也有可能会陪关宝宝去幼儿园,两人有可能会碰面。让孙莉注意到自己,不过是出于一种类似恶作剧的心理,她还没计划要以关允现女友的身份出现在孙莉面前,跟她说些有用没用的。不是怕刺激到她,相反正是认为自己找不到刺激她的话,才不想去浪费那个出场机会。“我不知道孙莉跟你造了什么谣,但我根本正眼都没瞧她一下,信不信由你。”
盯着早已自动跳转到下集的电脑屏幕,狄双羽脑子里乱作一团,各种念头交杂。白天在幼儿园跟孙莉之间的对话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正是因为记不清,才推想自己应该没说出格的话。可按照关允的说法,孙莉分明是认出她来了。狄双羽也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有哪句话没说对,哪个眼神不对了。经历过赵珂的孙莉,对关允身边的女人可能会有她想象不到的敏感。
看着这姑娘不多见的慌乱模样,关允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她会去攻击孙莉,他其实能够理解,也不生气,只觉得实在没必要。“你知道吗?以孙莉的性格,如果一早就认识你的话,见着面了只会转身避开你。”伸手拍拍她的发顶,他语带央求地说,“别再去刺激她,她不懂反击,只会没完没了地烦我。”
孙莉真像关允说的那样只是个麻烦,那他也大可不必这么烦了。关允大概没发现,在他心里,孙莉的地位远不是他嘴上说那么无足轻重。狄双羽也是那天晚上躺在整宿不能入眠的关允身边,才有了这个觉悟的,她很惊讶。
惊讶的不是关允对孙莉的感情,而是知晓这份感情的自己,竟然不生气。他为孙莉担心的训斥,不安的表情,她看得那么清楚,竟然不生气。
她有一次弄翻水杯打湿了键盘,就因为关允一个责备的眼神,足足赌气了两天不给他好脸色,这一回面对无中生有的指控,她竟然说:信不信由你。
她心里也确实就这么想的,信不信由他。完全不想做过多辩解,可能知道辩了也得不到他的信任。也可能因为,他信不相信自己,都没什么。
她不在意。
对一个人不抱期望,才会不动气,不伤心,也不责怪他的错,不生他的气。所以轻易的原谅,或许代表着可以随时放弃。
吴云葭对她这份迟来的认识又欣慰又心疼,“都说了那男人不是你的菜,嘴馋。”
狄双羽不以为然,“总得尝了才知道。”
“你说你就不能听听别人的经验吗,非得自己舍命一试。”
“老娘就是命多得花不完,怎样?”
“呸!”
“别把手机喷连电了。”
“那……你和姓关的现在,就是个彻底断了的状态呗。”
“断不断的,你在海淀我在朝阳,见个面都这么费劲,何况两个直辖市?”
“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要说一下就跟他永别了,也挺值得怀疑的。”
“你怀点儿有用的。”
“晚上早点儿过来哦,也约了小戚,好久没见面了。”
“他说想我啦?”
“他说了我也不可能据实转告你的,放心吧。”
狄双羽无比烦恼状,“你能不能别每次一听说我跟关允黄了就立马把戚忻推过来。”
“我怕你寂寞难耐再干些不该干的事。”
“我要真寂寞难耐你把戚忻送上门更危险知道不?”
吴云葭很瞧不起她,“你有那个胆子刺激易小峰吗?”
狄双羽直接给这个词儿跪下了,“我谁也不想刺激,好吗?”
刺激人的事,对易小峥做过一回,她就再也没那份勇气了。
天渐渐热起来了,大厦还没来冷气,又逢阴天湿度大,含氧量低,狄双羽早上到办公室坐下来就没动地儿,猛一起身只觉头重脚轻,差点栽个文艺的跟头。正巧邰海亮来找柏林路过她工位,眼急手快给扶住了,“哎妈,一走一过就有为我倾倒的,这可咋整吧?”
狄双羽不好意思地笑笑,“饿了。”
邰海亮冲着不远处饮料机前接咖啡的柏林直嚷嚷:“柏总,你这么用人可容易上新闻啊。”
柏林一口气灌了半杯咖啡,“当事人还不定是谁呢!”
狄双羽从旁注释:“柏总山海关项目失利,写了一宿案子惩罚自己。”
邰海亮不屑,“单子没谈妥是销售的事,他跟着起这么大哄,让人家销售怎么办,切腹吗?”
狄双羽竖起一只手靠在嘴边悄悄告诉他:“责任销售是华北大区的。”
邰海亮懂了,“走,慰安一下去。”
“您去吧,案子是我写的,他见着我更不安。”
邰海亮把手一盘,嘴撇得下巴快掉下来了,“你哦,就顾着谈恋爱,工作都不上心了是不是?”
狄双羽赶紧自辩,“我不谈恋爱的时候也不怎么上心的。”
“嘀咕什么呢你们俩?”柏林走到跟前,“是过来请我吃午饭的吗?”
“食堂今天有油炸花生米,管够。”邰总豪爽地拍拍他肩膀,“山海关的事别上火,李自成都没攻下来,您也甭觉得多丢人。”
“不是丢人,我是憋屈,后来才知道,那边项目推广总监的媳妇儿就是广告公司的,咱们去压根儿就是给人捧场的。”
“啊?这么不靠谱的项目谁淘弄的。”
柏林没好气,“我小姨子。”
“回头我说她去,这个月佣金压她半年。”
“快行行好吧亮总,我可没钱借给她。”
狄双羽接了杯水回来,没安好心地提醒柏林,“那么大的单,亮总还能不知道吗,不会真怪罪销售的。”
柏林瞬间清醒。邰海亮倒着实费解,“我可真不记得山海关有啥大项目。”
“那个旅游项目,政府背景的,带着好几条步行街的产权商铺。”
“啊,那不是秦皇岛的吗,你说山海关我一下没想起来。”
“亲哥,山海关不是秦皇岛还是海南岛的啊?”
“那单子怎么还没签呢,过我手都得有三四个月了,当时以为容昱是双羽的人能说上话,我才让销售跟进的。”
狄双羽很想一杯水给他兜头浇下去,“跟容昱有毛关系?”
“废话,瑞驰是营销代理,搞不好还是项目合伙人,当然有权拍板广告公司。”
“有这层关系……”狄双羽做了整个推广方案也没发现有瑞驰的事。
柏林完全不意外,“你有时候做完ppt连案名是啥都记不住。”
邰海亮偷笑,“现在知道还不迟,估计那边没这么快签合同。柏总也别憋屈了,双羽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容老板,搞定。”尽管不是男女之情,可还有旧主之谊呢。
“我疯了吗?刚从把他副总撬走,又打电话朝他要单子,那又不是我爸爸。”
“能把人家车开出来跑通勤,过个话怎么也比他们这闲杂人等容易呀……哎?”闲些被狄双羽突然推开的椅子撞到,邰海亮望着拿了背包朝电梯走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望向柏林,“闹着玩儿的,这……不能真生气了吧。”
柏林也不知道邰海亮是天生就无邪,还是后天学的这么气人,“没看双羽两只眼睛翻得都快没有白色儿了吗?”虽然他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海亮这个要求是很恬不知耻,不搭理也就是了,怎么就爆了呢?仰头看看窗外灰蒙蒙天色,“真够热的,还几天能给空调啊?”
“曾盼有人为我屠城,结果却是自己手提屠刀。”
容昱恐怕不肯赞同她如此夸大战绩,可对狄双羽来说,确有这种程度的尴尬。以至于邰海亮一提容昱,她就针扎一般。出门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了,又没脸回去,那俩人在楼上还不定怎么讲究她呢。
反正也没要紧活儿,天气又不好,索性放半天弹性假。她不打算这么早去吴云葭那儿,孩子上学,男人上班,都不在家,她肯定三句话就绕到关允身上去,借机会训一顿。还是找个有吃有喝的地儿看剧吧,天热,跟人类打太久交道容易中暑。
也到饭点了,写字楼附近的简餐厅陆续上座,狄双羽晃了一会儿没寻着可心的位置,打车去了原来关允家楼下的转角茶座。
转角客单价略高,适合点些吃喝慢慢享用,一份炒饭五六十块就为填饱肚子不划算,不是附近白领的午餐优选。所以狄双羽很满意地看见一屋子空位。
有两个月没来了,领位的还认识她,寒暄几句直接把人引上二楼。狄双羽环顾四周,“就一楼吧,也没什么人。”挑了个靠窗的沙发。
这家店一楼因为刚好在转角的位置,两面墙临街,都开了超大的玻璃门窗,行人路过,里外看得一清二楚,通透有余,私密性太差。所以一楼也没设几个客座,大部分面积是前台和后厨,用他们经理的话说“主要起形象展示作用”。像这种时间段,楼上基本都有位置,狄双羽也是第一次大白天的坐一楼吃饭,视野也很开阔,只是跟二楼的角度不太一样。
店门口那盆海棠养得不好,就顶端一簇叶子,底下的全掉没了,花枝光溜溜,乍一看跟棵侏儒椰子树似的。就在她挨着的窗户外边,有几根半米来高的野草,胳膊腿发育得明明不一样,舞姿却很一致,整齐有序地倒过去,站回来。
起风了。憋了大半天,这场雨大概终于要来了。
第五十九章
赵珂是被一场急雨浇进转角茶座的,推门时头顶风铃乱撞,惹她迁怒地瞪了一眼。
狄双羽倒没听见风铃声,她正戴着耳机看一段搞笑视频,呵呵直乐。笑声并不大,但在这静谧午后空旷的小咖啡馆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避雨者的耳中。
狄双羽先是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水味,抬头看见赵珂,看见她耳畔的发丝粘在了脸颊上,有点狼狈的样子,这才发现硕大的玻璃窗上已挂起清流瀑布。“哟,下这么大?”
赵珂怨气颇重,“可不吗,来得这个急。”
狄双羽也替她惋惜,“就差这么两步没回去家。”将纸巾推到她面前。
赵珂擦脸的动作一顿,“他告诉你啦。”
“他哪会主动跟我说这个?”狄双羽摘下耳机缠起来,“那天你发短信问水卡在哪,我看见了。”
“嗨~也是怕你误会,反正过阵子找着工作就搬了。”语气很轻松,一派不拘小节的豪气。
狄双羽耸下肩膀,“住着吧,他又不会赶你。”
赵珂挑眉而笑,一双凤眼里冷波乍现,“这话说的,老关不赶,你还不赶啊?”
狄双羽端着早已凉掉的咖啡轻啜,边打量面前这个明明没有立场却还能保持高姿态的女人,不理解她这份泰然自若的敌意。
她到底在专注的探视中生出一丝不自在,转身问服务员点了杯饮料,借此打破尴尬的沉默。
狄双羽笑了笑,“房子是他的,我作不了主。”靠着椅背叠起双腿,她说,“所以你也大可不必做那些多余的事。”
“什么叫多余的事?”赵珂不悦,“我说了,找着工作马上把地儿给您腾出来,别说得好像我成心霸着这么套房子似的。”
狄双羽着实好奇,“关允让你尽快搬走了吗?要不然——你干嘛找人到我公司闹事?”
赵珂“嗯”了一声,两道漂亮的眉毛拧得十分纠结。
派去的人没得手,反而雇主供了出来,这事儿她应该在当天就知道了,自然也该做足准备应对狄双羽或者关允的质问,可时隔多日,提起事件,她的这个反应,在狄双羽看来,并非避之不答,而是根本听不懂。
听到那女人供词所指是自己时,赵珂脱口就骂,“她他妈放屁,我辞职都一个多月了,哪儿雇个保洁当打手去!”
狄双羽也是在听关允说起赵珂没工作之后,想到这事便觉得欠缺逻辑。难怪她没怎么费力,就问出了赵珂的主使。
“再说了,原来在瑞驰就听华子说你练过,一般男的都难为不住你,找人打你,我干嘛那么自讨没趣儿?”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来,让了下狄双羽,对方摇头,她自己抽出一根来点燃。
服务员来送饮料,“您好,我们这不允许……”
赵珂挥手,“去给我拿个烟灰缸。”
小姑娘看看斜上方的禁烟标志,衡量了一下,决定不去挑战这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女顾客。
烟草燃烧产生大量毒素刺激交感神经,同时促使脑部释放某种神经传导物质,让人出现短暂且病态型的清醒。赵珂逐渐从盛怒中找回理智,她向前倾身,双肘支在大腿上,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把玩烟盒,眼珠跟着烟盒转,睫毛也不停地扇动,像要飞起的蝶。
狄双羽也盯着那只烟盒,脑中思绪随之翻转。
“也猜着是谁了吧?”半晌赵珂一声轻笑开口。
狄双羽望着她,没太大表情,因震惊而晃动的眼瞳泄露了全部心思。
“想不到吧?在关允面前装得贤妻良母,又怎么忍让,又怎么任人宰割的,实际什么贱招儿都出。”她说到后来声音愈低,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
“关允知道了。”狄双羽撒了个谎,“我跟他说是你干的。”
赵珂愣了下,不怒反笑,笑到后来叹了口气,“难怪最近打电话都没接。”继续低头转烟盒玩,纤长漂亮的手指,夹着烟竟然轻微发抖,烟灰落在衣袖上,她也不为所动。
窗外有人经过,光线变化,狄双羽直觉扭头看了看,“咦?”她没戴眼镜,不确定是否看错,当然也是意外。
赵珂跟着看出去,“旭华?”人倒是看清了,只是意外,还有点不安,往外找了找没见容昱进来,“可别那么巧撞着老容。”
“他在美国呢。”狄双羽说,眯着眼看见旭华进了转角,直接奔着前台去。
听狄双羽这么一说,赵珂就放心了,朝着前台方向举起胳膊,“华爷!”
旭华闻声望来,看见狄双羽,再看赵珂,表情说不出的怪异。跟前台摆摆手,走过来。
狄双羽看他和赵珂老情人重逢般客套腻歪,就很奇怪他怎么在容昱待得住,感觉说不上两句话就会被容老板警告收声。这么多年下来还不憋抑郁了,容昱也诡异,自己一本正经地连个玩笑都不懂开,居然受得了这货在面前全天候说相声。
身边一沉,脑门上受了力道不小的一凿。
旭华收回行凶的手,“嘿,想什么呢,都不搭理人。”
“腿好了?”狄双羽捂着痛处,反复跟自己说这人骨膜还没长结实呢不能踹不能踹。
“那是,我什么身体素质啊。”边说边抖着腿证明健康。
“那怎么没跟着去美国?”
“被拒签了呗。”
“因为有案底?”
“被容老大拒签了。”也就是人家不愿意带他的意思。
“噢,那也是因为案底嘛。”
旭华摸着下巴,一眼高一眼低的模样相当不像好人,“我老板是不跟你说了啥不该说的啊?”
狄双羽表情茫然,“不该说的是指——有人出国尽顾着自己玩,喝酒喝高把老板弄丢了。” 对一个职业生活秘书来说简直是不可洗白的污点。
赵珂反应过来当即爆笑,“老容还让你活着回国了?”
旭华捶胸顿足地干嚎,“这跌份儿的事他也往出说,还能不能一起玩耍了!”自尊心受挫地起身,“走了,楼上有人等着呢,回见吧二位。说好了,下次见面咱把就这茬儿翻篇了噢。”
“跟谁说好了。”赵珂看着那个有点跛脚的背影,“他腿怎么了?”
“说是踢球摔了。”
“不好好跟家养着,老容都不在,还顶风冒雨的跑公司来。”
狄双羽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全不见小的雨势,“正好等会儿蹭他车走。”
赵珂估计她占不上这个便宜了,“那你得等到几点啊,他这刚过来。”
“等着呗,早也是回家,赶时间我就不跟这儿耗着了。”
“也是,这大雨天反正出去也不好打车,还不如踏实坐会儿。”
“憋这么些天了,且能下一阵子呢。”看了看手机的天气预报,果然未来几天都有雨。
赵珂同意,“是,”她给自己盘算着,“小点儿就往回跑吧,等停是没戏了。”
视线仍搁在手机屏幕上,狄双羽笑道:“您倒真不恋战。”
“我劝你也甭跟他身上耽误太久。”她想了很久才决定对狄双羽说出这番话,“可能这话由我来说你不爱听。我没斗过的,你也斗不过,孙莉她太厉害了。关允不爱她,这就是她的资本,她能把谁都玩进她的心机里。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那天狄双羽在转角坐到天黑,原本已决定将关允驱逐而渐平静的心湖,因为赵珂的话,印象反转的孙莉,荡起澎湃涟漪。
狄双羽从没正视过孙莉的存在,对她谈不上憎恶,同情居多,恨也是恨其可怜。一直到发现她在关允心里并非全无地位。赵珂会输,是因为从一开始关允就没给她向孙莉宣战的机会。在关允心里,孙莉占据的是一个别人无从触及的位置,赵珂根本够不着打,够都够不到,再多本领也是徒劳。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狄双羽反倒平静。
在这之前她想过很多,想得头疼,这一刻终于承认是自己想得太远,若绕回原点,那本来就是孙莉的位置,相见恨晚是不该鼓励发展的感情,先来后到才是本份。关允的生命中,孙莉和孩子已早早出现,她尽可以去千方百计讨厌赵珂,却没底气与孙莉斗。
狄双羽从没想过,就是这么个她从未真正敌视的存在,竟然会比赵珂更用心更凶狠地干扰着她与关允的相处。
看来,就算她想全身而退,孙莉也没那么容易作罢。
就像游戏里那些非主动攻击型怪物,她不是没有攻击能力,相反还超高级数,不管你成心招惹,还是手滑点中了她,她都会反击,直到你死。
服务员去二楼送餐,被距离楼梯口最近卡座的客人截住,“楼下还没结账啊?”
“没。”服务员略表无奈,“走了一位,先来的还坐着呢,叫的一杯冰淇淋都化了,也没吃。”
“那你赶紧给换一杯啊。”
服务员僵在原地。
旭华挥手,“去吧去吧,估计换了也不吃。”打发走服务员,鬼鬼祟祟往楼下观察了一会儿,“想什么呢这妹子……”手机一响,吓得他一跳蹿了老高,急忙回到自己座位接起来,“老大,您还没睡!”
“醒了。”
“呀,都七点了。那边现在也亮天了吧?睡得怎样?天儿好不好,北京这一天大雨,好家伙,还没停呢,下多少是多啊?”
“还能比你话更多吗?”
看来晚上睡得不大好,旭华咳一声,“那什么——还坐着呢,赵珂都走半天了,她也没挪地儿,叫一杯冰淇淋都化了也没吃。看样子这雨要还不停,她就能跟这儿过夜了。”
“好。”
“您别光‘好’啊……喂喂喂,容总,吓死我了以为这就挂了,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事?”
“不是,这个时辰了,我还等着送吗?人要压根儿没想走呢?”
“那就等到她想走吧。”
“什么理由啊,老大?太刻意了,她还不一下就猜着是您吩咐的?”
“我吩咐的不行吗?”
“行。”旭华服了,您老说什么都行,“也是,总比孩子在外面淋雨打不着车强。”
刚下去没多久的小服务员又上来了,站在旭华面前像是有话说。
“怎么,结账啦?”看到服务员点头,旭华赶紧对手机汇报,“得,要走了,我把人送家去给您回话。”长一脚短一脚拐到楼下,对着空空的座位傻眼了,“人呢?不跟你说了慢点给她结账,先上楼告诉我一声吗?”
服务员面色为难,“她会员卡就在店里了,每次说一声结账起来就走,有时候干脆直接没影了,我们也不能拦着啊。”
旭华无言以对,“真是废物。”也不知道在骂谁,走到门口嘟囔,“这么大雨也打不着车,应该没走远吧。”
“有辆车来接她的。”服务员尽职汇报,“她还说,要是你问起了,就让我跟你说:早点回家养伤,不用……等了……”对着旭华逐渐狰狞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话一说完转身就走。
留旭华一人恍恍回神,“哎呀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溜谁呢?”
第六十章
防守反击不是狄双羽的套路,与其费神留心孙莉的小动作,倒不如直接把她揪到对立面上来让关允看着,像和赵珂一样,j□j裸地敌对。她什么都没做,关允也觉得她有心刁难孙莉,既然解释不清,就造就些事实好了,总不能任劳任怨地把个黑锅背下去。
狄双羽的职业就是策划,搞阴谋又是她天蝎座的专长,一旦动了念头,制造机会并不难。不过这事说来简单,要有行动也发愁,就这么青天白日的,她能干什么呢?学孙莉那招,雇个人去打她一顿?先不论意义何在后果怎样,单说找人就是个问题,既不知道人家单位在哪,家住址也只知个大概方位,去幼儿园堵着倒有准度,可关宝宝又在场。狄双羽完全不想让大人的事牵扯到小孩子,眼见妈妈被人打,这种可怕的事绝对会成为一生的阴影。再说她要真跑去幼儿园闹,小云云很可能会看见,小云云看见,吴云葭也就知道了,让她发现自己还跟关允绊着蒜,以后都甭想再施展什么了。
因为没防备,过去也没刻意从关允那留心孙莉的举动,现在想探知一二更不容易,一来关允离得远,再来有过上次的事,关允有可能会故意将孙莉同她隔离。所以狄双羽现在手里有的就是孙莉的手机号码。
拜这个危险的信息时代所赐,当然,也巧在孙莉不是全职妈妈。手机号在搜索引擎一搜,结果里直接显示了孙莉的名字,是一个摩托车展的活动联系人,活动虽早已过期,页面信息可还相当完整:姓名、座机、手机、e-mail。电子邮箱这个东西很有内容的,如果不是公司专用邮箱,像孙莉用的这个邮箱网站,以她的名字,绝对是注册不到自己的姓名全拼了,狄双羽看到那个邮箱前缀就笑了:sunli0612。可真巧,快过生日了。
在会展公司工作,还是摩托车厂?狄双羽边翻日历边想:北京不是禁摩的城市吗,这种展会有啥搞头?又细看了下网页上那活动的介绍,原来举办地不在北京,想起关允曾有一次当着她的面在电话里数落孙莉,好像就因为她出差要让他带孩子。那次应该就是去参加这个展会吧,想来孙莉也不会常常出差,否则关允早习惯了,还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可工作上总有身不由己的安排,她又一个人要照顾小孩,还要花心思对付赵珂,对付她,以及她不知道的关允身边的其他女人。也蛮辛苦的,是不是?关允真该多体谅体谅她,多关心一些。
“双子座,还真配水瓶。”狄双羽想。
6月12日,农历五月初一,周六。关允登机之前给狄双羽发短信告知起飞时间,莫名收到一条不相干的回复:宝宝妈今天生日,别忘了打个电话。
他回:知道了。
也不问她怎么会知道孙莉的生日,完全不担心发生什么。狄双羽看别人淡定就很恼火——要不要我订束花给她?
关允对着这条短信哭笑不得,把电话打过去,“大闹天宫吗?”
“你才是猴!”狄双羽轻嗤一声,“我说真的,是以你的名义订。你肯定没带礼物回来。”
“带什么礼物,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过生日。”
“不是小孩儿才过生日呢,过一个少一个,干嘛不过?”
“你不怕过一个老一岁?”
“你陪我过就不怕。”她声音甜甜。
关允腻得没脾气,靠在座椅上阖眸低笑,“等着吧,这就去陪你过。”
她笑得开心,“好~”然后又问,“那我也给她发条短信说生日快乐好不好?”
“不好。”关允反应不大,但是很直接。
“为什么?”
“你没有理由。”
“发一条祝福短信要什么理由?我有她手机号的,以前也发过短信了,生日为什么不能发?”
他对她的话毫不意外,只说今天的情况,“又不是朋友,发什么祝福短信呢?”
狄双羽问:“为什么不是朋友,难道要当敌人吗?”
“不是敌人就一定是朋友吗?”
“那也不是陌生人啊。”
“你就当是陌生人不好吗?”
“唔……”她想了一会儿,“好吧。”
关允失笑,“别捣蛋。”知道她是故意跟自己磨牙玩,要是真想做就不会说了。
狄双羽哼了哼,“怕我捣蛋吗?看你不怎么紧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她生日。”
关允叹气,“你什么都知道。”这一点他是由衷佩服。
她也很得意,“对!”
“还‘对’,什么都知道还成心气人,就是欠揍了。”
狄双羽抗议,“不准吓唬人!”
“你比较吓人吧,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呢,女巫吗?”
“一般人们都叫女神。”
“好吧,女神。让关机了,见面说。”他挂上电话,想了想,给孙莉发去条短信:生日快乐。调到飞行模式,收起手机,继续闭目养神,又不由发笑。真是疯了心了,他居然受了狄双羽暗示!发那么一条短信过去,孙莉看了还不得吓着,他应该有四五年没记得她生日了。
狄双羽那个贼丫头,不知打哪偷的信息,还跑来显摆,让人猜她消息来源。她就是说孙莉亲口告诉她的,关允都不觉得吃惊。和她相处久了,他越来越平心静气,面对这个拿出人意料当饭吃的姑娘,凡事都动情绪的话,心脏受不了。
他也不想浪费精力去烦恼她如何知道这些事,该不该知道这些事。总不外乎是听他提起过,或者在他家什么旧资料上偶然看见过,就算是真跑到孙莉面前问来的,那也没什么。不管哪种方式,她要知道,就让她知道好了。她太细心,能体贴他的冷暖喜好,也必然戳得穿他不想透明那二三事,越不让她看的,她越会千方百计瞧个明晰。都事事摆在明面,她反而无心过问。
与赵珂不同,她不屑争宠,因此很多事介意的并非事情本身,而是他雪藏这件事的行为。好比说他回北京先去看了关宝宝,赵珂会生气他去看宝宝,狄双羽气的则是他回北京却没告诉她。她的燃点是没被告知或被撒谎哄骗。往往又很敏感,寻着苗头就会挖根刨底搞状况,在她看来,不明说的都是坏事。关允宁可有问必答,其实倒落得轻松,最多受两句挤对,也别有情趣。
他自认本就不是做事背光的人,只是经历了一个赵珂,差点伤及人命,之后开始会害怕了。
飞机准点到达北京,开机先看到孙莉短信:谢谢。
一副实在不知所措的样子。
关允摇头而笑,给狄双羽打去电话,“到了,到哪儿找你去?”
“看您住店还是打尖儿了。”她答得严谨。
他略加沉思,“小二,你陪酒吗?”
狄双羽笑嘻嘻的,“酒伤身,陪您用点素斋可好?”
“好。”行李不多,难得心情也轻快,关允等了辆出租,按她给的地址寻过去。
还真是家斋菜馆,就在雍和宫附近。进门一尊金身弥勒,上供高香仙烟缭绕,脚畔净水浮莲数朵。
店面不大,无需多找就看见狄双羽在靠着一排书架的座位上朝他招手。才坐下来,几盘菜碟陆续呈上,时间掐得刚好,惹人食指大动。
关允也陪客户吃过素,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夹着片素香肠先闻后嚼,“这玩意儿真没拿肉汤煮过吗?”
狄双羽鄙视他,“你这种人嘴里有荤味儿,吃什么都一样的,就把它当肉吃好了。”
关允被她那老气横秋的模样逗笑,“怎么着,又进去烧香啦?”
狄双羽没回答,从背包里拿出个沉棕色木盒给他。
打开是一方巴掌大的锦布口袋,关允没看懂。
她介绍说:“快端午节了,我亲手绣了个荷包送给你。”
他不信她有这份手艺,再说也没见口袋上有绣花,一摸才知内有乾坤,里面原来装了一长串顺白的菩提子,百来颗大小一致,搭配着艳蓝色松石佛头和红玛瑙的弟子珠。关允不懂品评,只觉压在手头沉甸甸很舒服,“庙里请的?”
“朋友让给我的,今儿刚好初一,拿来请师父开了光。你车上原先那串檀木珠子不是断了吗?”
“你倒记着这事。”他把玩着那串佛珠,“这个不是拿在手里盘着比较好?”
狄双羽劝他,“你就挂在车上吧,还尊敬点,戴着它抽烟喝酒欺负小朋友的,别人一瞧你也是附庸风雅。”
他喷笑,“好吧,听你的。”自己又嘀咕,“我以后也改改,不再欺负小朋友了。”说着说着却伸手在她下颌尖上掐了掐。
她乖乖给偷袭,仰脸问他:“在北京能待到过完节吗?”
“嗯……”关允收回手,“答应宝宝陪她去郊游了。”
“那今天陪我郊游吧。”期待使得她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让人无从拒绝。
视线从菩提串上转到她脸上来,他笑意纵容,“想去哪儿?”
看着桌上金灿灿的熘素桂鱼,狄双羽有了主意,“不知道向科长家的鱼苗长大没有?”
“哈哈哈,我连科员都不是,还科长呢。”混了一冬天还没靠上正规编的向公子笑容照样爽朗,全无愁相,心里甚至默默期待机关裁员的奇迹出现。
因着这份稳定差事,向阳现在比鱼好捕捉,非工作日基本都宅在庄园里种樱桃树,接到关允电话开着小电瓶车迎出来好几里地,差点颠儿进了二环。幸亏客人来得快,电瓶车速有限,没等上高速就给截回来了。
鱼杆饵料网篓躺椅阳伞已在塘边备齐,向阳又跑来跑去张罗零嘴儿,两条同样热情的大狗跟在后头蹦哒着,间或撕咬成一团。
狄双羽躺在帆布椅上,头顶的天和10月份的一样又蓝又远,身边人也依旧。
关允用竿梢点她,“不是钓鱼吗,又晒太阳。”
她翻个身,“你钓你的,我刚在这边的池塘喂了窝子,过会儿再下钩。”
听她说得像模像样,关允也不多打扰,挑顺眼的位置甩下钓钩,站在岸边抽烟看着浮标。
向阳夹了半打啤酒回来,听见狄双羽的话赶紧提醒她,“那你待会儿可看住竿了,别再像上回似的被鱼钓走。”
上次来钓鱼,她只顾着听关允讲赵珂的事,全忘了架在池边的鱼竿上还挂着鱼饵,招来一条大嘴鱼,连饵带钩全吞进肚子里,扯着鱼竿往回游,等发现时竿都漂到池塘中间去了。幸亏岸边拴了条橡皮船,关允跳上船去捞鱼竿,船漂到半路就不动了,他把胳膊抻得老长用手划水,还差点翻在水里,狄双羽在岸边看得心惊肉跳。
回想起来还很好笑,狄双羽悠哉哉跷着腿,“没事,你不都说了吗,允哥水性好着呢。”
向阳也笑,连笑边摆着手,“所以才说让你看住竿,别惹他下水。那塘子钻进去一条蛇,旁边太滑,爬不上来了,我也不敢下去抓。”
狄双羽面露惧色,“那就让它在里待着?会成精的。”
关允兴致大起,卷着袖子走过来,“今晚上我来加个菜怎么样?”
向阳挠挠脸颊表情担忧,“不知道有没有毒,别让它咬着。”
狄双羽摇头,“今天初一,你和蛇都不要在我面前杀生。”
绕着那个有蛇的池塘转了一圈,草绳都没找着一根,关允说:“再养它几天。”
于是晚餐桌上也没见着稀罕吃食,但仍招了不少酒虫,老李和宝乐也都过来了。向阳大概很久没招待过客人了,来不来先把自己喝潮了,搭着关允肩膀哀求他,“你还是回北京来吧,上海有啥好?肉都是甜的。”
狄双羽的印象有点穿越,“上海有穿旗袍陪跳舞的姑娘。”
宝乐爆料,“上海姑娘不喜欢他这种才子,上海姑娘都喜欢财阀。”
老李也没少喝了,顺着话就说:“还是北京踏实,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不说,还要再生个儿子吗?”
第六十一章
初一新月,庄园里没装太多照明,放眼望去天黑,地也黑,星星不少但亮度太小,仅供去看远处丘陵的起伏,近处植物的轮廓,还有夜了还不回窝的狗,蹲在不远处,两眼幽绿,比星星亮。狄双羽倚着一组矮蓠芭和那狗对立而站,旁边是一架子葡萄藤,她能听见蚊子开派对的碰杯声。而屋里那桌酒席,则在老李一句十分真实的醉话后,陷入不恰当的安静。每个人都想看又不敢看的狄双羽,面无表情地抓了把花生,走出屋子,留他们兄弟在里头聊体己话。
关允刚追出来,瞳孔还不足够大,收不进去光,站在门口方向都辩不过来,更不用提找人。
狄双羽在黑暗中待一会儿了,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略有不耐的表情。“关总要走啦?” 剩几粒花生朝着绿光方向抛去。
狗在她举起手时就防备地弓起身子,花生一飞过来立刻敏捷地躲开,绕回来嗅嗅投掷物,想吃又咬不到嘴里去,原地蹲下望着狄双羽摇尾巴。
关允听着动静,勉强看见狄双羽身上那件浅色衣服,走过来与她并排靠在蓠芭前,“不冷吗?”
“我不冷。”狄双羽的注意力还在那畜生身上,话却是对着关允说的,“看你挺冷的,想热炕头了?”
他笑,“我哪睡过炕?”
狄双羽哦了一声,“那就是想孙莉了。”
他对这明显闹别扭的话不以为意,“我说想她你信吗?”
她恍若未闻,兀自念叨,“才十一点多,回去还来得及,生日还没过完呢。”
对话无法顺利进行,他叹口气,仰望星空,“明年再过吧。”
狄双羽冷笑,“抓紧吧,她都快四十了。”
关允屏住呼吸,僵硬地转过头对上她堪比星冷的目光。
狄双羽无比认真地忧心,“再过两年都绝经了吧,还怎么生儿子啊?”
关允倏地拔高声音,“怎么又冲孙莉来了呢?怎么就他妈这么没完没了的!”甚至没等狄双羽的话落音,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对她吼起来,“先因为赵珂,整天哭闹各种状况,现在不介意她了,又开始搞孙莉?我们只能这么相处吗,狄双羽?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的,我怎么才能让你不去想那些,踏踏实实跟我在一起待着!”
他脾气来得很急,语气很坏,但狄双羽听得一字不落,拢拢衣襟逐样替他解答,首先——“我没有不介意赵珂,只是知道不管我怎么介意,都没有用,对你来说,赵珂就是赵珂,她就在这儿。”食指重重戳在他的胸口。
关允一痛,倒抽了口冷气。
“但是我相信了你说的,你们不会再重到一起,所以你尽可以去想着念着,我不介意的是这个。至于孙莉,很简单,因为我想在你身边待着。我也想踏踏实实的,我特别想,只是我一个人,和你在一起,踏踏实实的。你说我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为什么?因为白天的时候,我能哄着自己说‘没事儿,你人在我这儿呢,她孙莉又算什么’?可到了晚上,有人告诉我,孙莉是你孩子的妈,是你回北京的归宿,而且你们还要再生个孩子。所以我算什么?”点在他胸口的指尖反戳回自己心头,一下比一下用力地疼,疼得她泪如泉滴。“我算什么啊,关允!我是第四人,在你和赵珂和孙莉旁边有亦可没有亦可的第四人!是这样吧?我敢问都不敢听你回答,不想听你骗我……又没勇气听真话。”
她的话越来越狠,声音却越来越小,从控诉到质问,最后全化作喃喃,盘起手抱着自己,孤身与这夜风对抗。
关允说:“你别哭。”扔了半截烟蒂,展臂将她拥进怀中。
找回呼吸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约孙莉出来谈谈好吗?”
“孙莉她也不好受,她做的什么都不是针对你,只是为了给孩子看。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委屈了你,别再去做更多伤害的事了。”
“拥有一个那么乖的宝宝,还可以随时把你拢在身边。孩子真好用,早知道我就不做掉了。”无痛也是人流,该拿走的它毫不留情。
夜里,狄双羽写了条短信:他今天在我这儿住,别等了。
不知怎么就预感孙莉会回复,隔几分钟就拿过手机看看,终于把关允折腾醒了,警觉地看着她的手机,“干什么?”
“说生日快乐。”她当真把这四个字给孙莉发过去了,嗡的一声提示发送成功,竖起屏幕给关允看。
他被过亮的屏幕刺得根本睁不开眼,也不想追究她到底干了什么。老李那个二愣子乱说的话被她听了,不让搞点什么她肯定没完的。“发吧发吧,都几点了还过生日。”
她掐着手机不放,“也不回个‘谢谢’,没礼貌。”
关允有点怀疑她又偷看自己短信了。
误以为他的不吭声是攒词训她,狄双羽竖手保证,“我不会伤害孙莉,我只会让她生气。”
他按下她的手,“睡吧。”
她偏偏挺直脊背,“不就是都想各自好好的,又不能伤害关宝宝吗?这事交给我好了,我会想出一个让所有人伤害最小的方法,可以找孙莉商量。”
“你是梦话还是醉话?”
“很清醒。”
“你去找她,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你不说她早就知道我吗?你们复婚也是假的,只为给宝宝看,那我去找她为什么会伤害她?”
“我们没有复婚,你别搞这些了好不好,双羽,我真的很累。”
“活该。”
“我是活该,那你跟着半夜不睡觉遭哪份罪呢?”
“孙莉跟我说过:‘要对自己好’。你们都过得不好,我才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怜。”
“你怎么会可怜!安静一会儿吧,我快困死了,就半小时行不行?”
“反正你也睡不着,我才不相信我安静半小时你就能睡着。”
“我能。”
“好!”她说完当真赌气不再出声,没到半小时自己先睡着了。
关允无奈地从她手里抽出电话放在一边,拉高被子,曲臂当枕侧卧着,就这么看她,一夜未眠。
狄双羽睡醒一觉天已大亮,隔着窗帘也能看见大日头发威,伸手摸过手机,翻了翻只有一个小广告进来,十分怀疑关允删了她短信,孙莉居然能真当没看见?还是知道她跟关允在一起,怕回了不得体的话被关允看见?
关允转过来,双眸几可透血。
狄双羽吓坏了,“我靠,眼白好像要突然爆掉……”
他没好气哼了哼,“醒酒啦?”
她不上道,“我没喝多呀。”
关允只好投降,“是我喝多了。”
狄双羽笑道:“但是话说得挺透的。”
他实在没精力跟她斗法了,“你躺不住就起来去找向阳玩吧,我再睡会儿。”
狄双羽也没睡够,但睡眠对她而言是只要有点儿就行的东西,不贪多。关允这么说了,她愿意成全他个安静。套上牛仔裤,翻了件他的干净衬衫穿,自己沾满烟酒味的雪纺上衣随便一卷扔进他拉杆箱里,想了想又捡出来,规规矩矩叠好,压在他的衣物底下。太有智慧了,不知道孙莉能不能大发慈悲连她的衣服一起洗了。
出门伸个满足的懒腰,扯了扯身上过大的衬衫,撩起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不算纤细但是结实修长的腰身。庄园的员工认出她,热情地举着手上一盆刚摘下来的草莓邀她品尝。狄双羽头没梳脸没洗的,都没好意思朝人家龇牙乐,拿了两颗果实,逃也似地走开了。
向阳倒拾掇很干净了,就一脑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看见狄双羽忙招呼她吃早点。野菜馅儿大包子配白粥,狄双羽一气儿吃了俩套餐。向阳总算敢大口出气儿了,“多吃点儿,真怕你生气了。”
狄双羽没理解他的逻辑,“生别人的气,饿自己的肚子?”
向阳托着腮帮子定神盯着她,“这么简单的道理,让你一说,咋这么有哲理呢?”
狄双羽翻个白眼,“你行了啊,包子不够吃直说,不带这么恶心人的。”
他嘻嘻一笑,坐好了,“我说真的,狄姐你不用生气,老李那孙子就是没酒量还嘴欠,后来我训他来着:‘根本没听过的事你丫瞎逼咧咧个蛋,这是狄姐大度不屑跟你这老小子见识,换别人早一酒瓶子砸你一满脸花了’。起早就让丫滚回城里了,省得你见着他心烦。”
“我不烦,”狄双羽朝楼上客房打个眼色,“关总一宿没睡。”
向阳又想笑又觉得不太仁义,憋了半天才找到自己该说的话,“允哥也是紧张你。”
“嗯,很怕我乱来,扰了他合家安宁。”吃得太急了,胃口噎疼,赶紧端了碗米汤顺顺。
“这是什么话?他一回北京就是陪你,想法哄你开心,连蛇都抓。我也认识他好多年了,从没见他对别个女人这样。赵珂那会儿也不怎么带出来玩,别说孙莉了,都是过去式,要不是因为孩子,他根本不愿意去见她。允哥对她就是一种责任。”
“是啊,责任,孙莉是责任,赵珂是感情。”狄双羽这么念着就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祥林嫂了。
向阳急得快蹦起来了,“跟赵珂那样的谈个屁感情啊,允哥对你才是真心的。你看他在北京的时候,除了在公司,只要出来,不管是跟我们喝酒,还是见客户,哪都带着你。那次瑞驰年会,他都喝成那样了,还记得给你打电话找你过去。要不是实心实意喜欢你,谁会做成这样?”
不喜欢也可以的,只要不讨厌就可以。兴趣相投的、礼节性的、感激的、甚至打发时间,都可以。因为关允就是这样——这话狄双羽只在心里驳斥,没有对向阳说出来,她不想颠覆别人对爱情如此纯洁的判断。
关允睡到下午两点多,出房间跟正上楼的向阳走了个顶头碰,“你不是来叫我的吧?”想到自己如果没及时起床就会被这小子吵醒,非常不悦,“告诉你我睡觉绝对不要来吵我噢。”
“你都睡一个对时了,我怕出事故。”
“双羽呢?”
透过大玻璃窗指着鱼塘方向,“昨天打的窝子好像才见效,快去制止一下吧,她再钓下去会破坏小池塘生态平衡的。”
池塘边传说中的破坏份子已自觉收竿了,正躺在椅子上打盹,关允蹲下去拎了拎鱼篓,里面扑扑愣愣的份量确实不轻。倒难得她还有这兴致钓鱼,回头看一眼那睡实的人,关允起身坐到她身边,“哎,翻翻面儿,这面都晒糊了。”
椅子一晃,狄双羽就一个激灵坐起来,看清是人类才松下全身肌肉,伸手朝他要烟。“吓死我了,还以为二花子蹦上来了。”
关允担心,“你这吸了一上午的热气,见明火不能着了?”
“悬。”狄双羽指指那池钻了蛇的鱼塘,“您要不泡里头躲躲?”
“算了吧,我兜里有手机。”看着她身上自己的衣服发笑,“你这么穿像个男孩子。”
狄双羽拍肚皮,“这多性感啊!男朋友衬衫诱惑。”
“衬衫一般,肚脐儿挺诱惑的。”
“是你衣服不好看。”
“你自己衣服呢?”
“没找着。”她一脸埋怨,“不知道被你扔哪儿去了。”
关允也没印象,“那就穿着这个吧。”
“你都那么说了,我还能愿意穿吗?像男人一样跟你脸贴脸坐着,搞基吗?”她吊住他的脖子,“带我去商场买新衣服,要不今天还不放你走。”
“只买衣服就行?”哭得眼睛现在还肿着,真能不生他的气了?
狄双羽沉吟片刻,“也有可能买包。”
结果她撒火似的狠刷了他一笔,瞬间就七八个购物袋在手的关允开始后怕,“你打算让我拎着这些东西走多久?”幸亏朝向阳借了车,不然怎么搬回去。
狄双羽身上还是他那件衬衫,“再买一件,把这个换下来还给你。”
“你穿着吧……”
她没理他,走进那家自己经常光顾的女装店,转了一圈,在一件玫红格子童装前停下,“她家竟然还有小朋友穿的衣服,真好看。”满眼星星地拿过来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好看吧,要不要送关宝宝一件?”
关允是有些小心动,他还没给宝宝买过衣服,“我不知道她要穿多大的。”
导购过来询问年纪身高,推荐尺码,“不合适可以拿回来换。”
“买吧!”狄双羽自作主张替他成交,“这件就当你买给我,我送给关宝宝的。”
第六十二章
狄双羽做贼心虚,没敢让关允送她到吴云葭的楼下,只停在小区外面,拎着令人侧目的购物成果下车,绕到关允这边叮嘱他,“跟宝宝说我送她礼物了哦!”
关允客客气气地,“跟葭子说这些是我送你的礼物。”
狄双羽被反将一军,秒怒,两手都占着,张开嘴去咬他,被一片升起的玻璃车窗挡住,气鼓鼓地转身,差点被后面驶来一辆车贴上。手上购物袋掉了好几个,她迅速退了两步,抬头看见车里意图行凶的人正抿嘴偷乐,第一个反应不是骂他,而是紧张地回头看看关允是否已经走远。
很不如意,小越野还在。
为了看清楚斜后方状况,关允还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没事吧?”
狄双羽胡乱挥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捡起落在地上的袋子,就准备钻进那辆险些撞上自己的车里,可还是晚了一步,司机已来到她面前,脸色很不好看。
戚忻先还纳闷呢,这妞儿受到攻击不立刻反扑,回头回脑的干什么?又怕是自己这一脚刹车没点住,真碰着她了,赶忙下车去看,这才发现刚送她过来的车是关允开的。
冷着脸看车走远,收回目光,鄙视地看着那慌里慌张的家伙,“大包小包跟民工似的。”
狄双羽挺胸收腹,单手插腰,“你见过穿露脐装的民工啊?”
打眼一看就是男人的衣服,亏她还大摇大摆地穿出来,“不是断了吗?这什么情况?”
“哎呀,有车要进来,你挡道了。”转移注意力将人推上车,“先开进去再说。”
“上回大雨天的,差使我绕了半个北京城去接你,路上是谁说的‘失恋了求安慰’?憋我一肚子牢骚不敢吭声。才发现你这么会撒谎!”戚忻是真动了气,语速都照比平常快,虽不像吴云葭那么数落她,但是一字一句透着不高兴,语气非常生硬。
“之前我真打算和他断了,跟葭子都说了。现在也没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他吧……总之我那天不是撒谎。”狄双羽头一次在他面前词穷,无从解释,“你别跟葭子提刚才的事。”
戚忻绝望地说:“你就折腾吧,小小。”停好车下来,一甩车门不慎夹到衣角,他余怒犹在,猛地一扯,挣飞了一颗扣子,连带撕坏了精薄的衣料。
狄双羽大方递上一袋连衣裙,“穿我的,穿我的。”
“离我远点儿。”戚忻看她就来气,忍了一番还是没忍住,“他这种有家有孩子还找情儿的男人,到底哪点吸引你,人都离开北京了,你还要断不断的。”
“就断了,最后一面。”她信口胡说,提拎拴挂跟着他跑,“你可千万别告诉葭子。”
戚忻劈手夺过她那些购物袋,“没一句真话。”算是答应缄口了。
目的达到,她更加谄媚,“小t真好。”
他顺嘴接道:“那你嫁我吧。”
狄双羽梗着脖子看他,“这我要嘴一秃撸答个‘好’,你可就被赖上了。”
戚忻冷汗直冒,“被易小峰传染了……”
狄双羽大笑,“学坏能力还挺强。”她腾出一只手,扯扯他刮坏的衬衫,“回头我送你几件结实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露脐的,削肩的……”
“少惹我操心什么都有了。”戚忻按下电梯,站门前等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反应过于强烈,抓抓脑袋斜瞥她,“头发都快让你气白了。”
“那可真像杨过了。”她颠颠儿跟进电梯,看他那一头茂密黑发,陷入思索,“t啊,我记得听你说过,你们所有一种治脱发还是防脱发的药,非常有效。”
“我们所大多都是这类玩意儿。不过能称上‘非常有效’的不多。”
“说是效果很明显吗,就是副作用大,把你们领导都折进去了。”
“啊,那个。成份有问题,撤回快一年了还在攻关。问这干嘛?”
“吃。”
“不行。”
他说不行,而不是没有,狄双羽对这个发现表示欣喜。“不是我吃。”
“现在只让spf级动物吃。”
“我大学一教授,关系倍儿瓷。本来说研究生要带我的,可惜我不争气没考上,前阵子吃饭,看他谢顶得厉害,就跟他说我一朋友有内部药,恩师很高兴,夸我有前途。”
“你二百五吧,那药都弄出官司了还给恩师吃。”
“不就是杀精吗?老头都六十多了,仨儿子一个比个壮实,不再需要生育能力,对他来说外形比内在更重要。”
虽是一个本专业常规探讨的领域,戚忻也不太想跟个外行的妙龄大姑娘细谈下去,“不行。”
“我都跟他把副作用讲明白了,他也觉得没大事儿。”
“你根本就讲不明白。”戚忻对这个连医生和药师都时常混淆的人缺乏基本信任,“再说你没问题吧,跟一老头子聊什么生育能力!”
“都说了是过命的交情。”
“得了吧,你别给自己找事儿。”电梯到层,他把她推出去,正好结束这个话题。
想了一下,狄双羽拉住他,决定实话实说,“他是好几家出版的名誉社长,我手上两个长篇要出版全靠他了。老爷子啥都不缺,就对头上那几根爱发非常困扰。你就帮帮我吧。”
戚忻很不应该地犯了犹豫。
狄双羽扯着他本就破裂的衣摆,“t~~”
“真不行。”虽然被她的颤音叫起了鸡皮疙瘩,戚忻最终还是站稳了专业立场,“那药说是会影响精子正常酶代谢,不见得只是生育能力的问题,闹出别的事你还不得彻底被出版界封杀了。我也得跟你吃不了兜着走。”
狄双羽正琢磨别的说法,葭子家房门忽然开了,阿米拎着一大包垃圾出来,被门前对峙的两人吓到,“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不进去在这儿干什么?”
狄双羽按自己的理解回答,“过会儿二人世界。”
戚忻挣开她的手。
吴云葭听见对话声迎出来,眼尖地看见他的动作,“小戚衣服怎么破了?”
戚忻也懂诽谤,“小小撕的。”
狄双羽轻嗤,“我这么直接的人会去撕你上衣?”
戚忻还真不怕她耍流氓,“那撕什么?”
狄双羽咬咬牙,“你嘴丫子。”可真够爷们儿的,这么商量都不松口。
狄双羽也不知道自己当时都哪来的这些灵机一动,算计孙莉,算计关允,好像成了她这阶段的一种本能,往往都是不假思索就去做了。
当天晚上就收到关允的短信:找到你衣服了。
啊哦,这很平静嘛,看来孙莉还碰不到他的行李箱。狄双羽问:宝宝喜欢我送她的裙子吗?
他反问:你是送宝宝的吗?
有戏上映了?她窃笑:什么反应?
——当我面撕了。
——好大的力气0-0!那衣服质量很好的。
——你也有一件是不是?孙莉在幼儿园见到你那次,你就穿着的是不是?
当然,是。可狄双羽已再懒于回复。他真以为她会贱到受了那样的侮辱之后,收他几件衣服就喜笑颜开?
——别再搞了,她很辛苦,你有怨气冲我来吧。
——我也很辛苦,可我甘之如饴。
——这样看来真没办法继续了。
狄双羽转向孙莉求助:那天看宝宝很喜欢我穿的衣服,才买给她的,并不是关允的主意,不要怪他。
很快就是回复,仍是关允的短信:你再给孙莉发短信我们就彻底玩完。
狄双羽边哭边笑,告诉孙莉:关允不让我给你发短信,否则就跟我玩完。你这个坏人。
这下直接是电话打过来了,关允话都说不出,就为了叹一大口气给她听。
她低声抽泣,“不是说没办法继续了吗,打毛电话!”
他终于开口,“你把我杀了吧,行不行?”
狄双羽不想他死,消停了一阵。关允过完端午回去上海又开始忙了,偶尔在qq上调戏她一发,一直到7月份,期间都没再回过北京。狄双羽也没去上海。
戚忻到底是向吴云葭告密了,那之后狄双羽被看得很紧,基本上所有节假日都被葭子包办了,一到周五下班恨不得亲自开车来接她。狄双羽觉得她动这脑筋实在多余,要偷溜还不有的是机会,不过倒是再没想过往上海跑,那个差点夺她性命的魔都,彻底教她学乖了。
虽然北京不是家乡,但她只对这熟悉。熟悉的意思是,清楚在这活着的规则,知道这个城市哪里会有危险,也知道遇到危险了能去哪里。北京再一无是处,起码能让她心里有底地活着。她对吴云葭说:“你省省吧,我不会再千里迢迢送命去了。”
吴云葭不知道她在上海都经历了什么事,只听这一句话,就觉嘴里发苦,猜想狄双羽的心只怕更苦。所幸她能说出这番话,总算这苦也到头儿了。欣慰了没几天,接到狄双羽电话说要去上海出差,吴云葭当时就有种收拾行李跟她一起去的冲动。
狄双羽也挺无奈的,说是出差,并没有业务必要性,只是惯例的季度培训。以前这种事从来不派她去,这次如果换在别的城市也轮不到她去,偏偏是上海。柏签给她签出差审批表的时候一脸讨赏的笑,“好好上课噢。”
抱着好好上课想法飞去上海的狄双羽,还没登机就接到关允的电话,“你也来培训?”
“嗯,正要飞呢。”
“不早说的,我明天要去呼和浩特。”
“你去你的呀,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到上海下午四点多,公司派了辆大巴车在到达层接人,狄双羽这才发现同乘不少熟脸,心说这要遇上恐怖份子袭击,新尚居北京业务还不塌下去半边天。为了避开人**少费些招呼,特意放慢脚步后上班车,守着个靠边的垃圾筒抽了会儿烟,远远看热闹。这些人在北京的时候,进一个电梯里都恨不得假装接电话相互不搭理,一出来倒称兄道弟的,三两成团唠得不亦乐乎。
部门同事上车早,放好行李站车门口喊她,狄双羽举着手里半截烟,意思抽完再上去。泊在大巴车旁边的黑色轿车突然发动,缓缓倒过来,停在狄双羽面前,车窗落下,露出关允一张故意卖帅的脸,“我说没瞧见你,躲这儿清静来了。”
狄双羽真呛着了,咳了半天,把烟摁灭,“你来——找我?”
“接你。”他纠正。
这人几时变这么高调了?“有班车统一接,你搞什么?”
关允笑得别有深意,“班车是把人统一接去酒店的,你又不去。”
“你不是还要去呼市吗?”上了车狄双羽问。
“去也是明天去。再说——”他抛个媚眼过来,“段十一特意提醒我来接机,敢怠慢吗?”
狄双羽费解地看着沸沸扬扬的外头,一车小朋友还没抓全。“啥情况?要带到你们营销公司参观啊?”
“本来就在一个写字楼里。他让我来接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噢——”葫芦里原来是这味药,“他还欠我猎头费呢,说是市价三倍给我。”
“那不少呢。买辆车吧,说北京牌照快摇号了。”
“扯蛋。”她没信,望着窗外半生不熟的景色,忍不住一声喟叹,“我居然还有胆坐上这辆车。”
从公司层面来讲,狄双羽这级别必然够不上和段瓷说话,但私下二人也算有交情,微博上还是互粉,都会在对方的段子底下偶尔回复个看法。当然更多还是因为狄双羽和邰海亮很熟,再加上这次成功投递了关允,而她和关允又是这么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段瓷这顿晚饭请得并不突兀。
只不过说是为她准备的答谢宴,席间还是两人男人交谈较多。行业内外,人事军事,倒不多涉及业务问题。狄双羽对这一文一理的对话逻辑很感兴趣,更有兴趣的是来回来去比较他们脸上的酒窝,被问到了就是一笑以对,完全不愿意参与话题。段瓷说她:“双羽总这么安静。”
狄双羽说:“我性格内向。”
段瓷很懂判断,“听这话就不是了。”
关允听他们打机锋就笑,“说起来俩人都是笔头出身,结果谁也没务正业。”
狄双羽辩道:“我现在也是笔头。”
段瓷自嘲,“我们笔法不同,双羽是写情感的,招人喜欢。我一写评论的,得罪人都来不及,哪能赚着钱养家糊口呢,只好不务正业了。”
相视大笑,关允说:“不过都保持着相当的文人气节。”拍拍狄双羽后脑,“原来手里有些小项目,让她写几个软文赚点零花钱,丫头根本不当回事……”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过于敏感,狄双羽总觉得,在段瓷面前,关允看她的眼神似乎比平常来得亲昵。
第二天的出差无故取消,他说不是急事,她来了,他能陪着总不会躲出去。
狄双羽周末两天都有培训,关允也跟着加了两天班,不过他一般都是中午才到公司,忙一下午,等她结束一起出去吃晚饭,或到外滩坐坐,去西藏路买一大口袋小龙虾带回家,晚上看球吃。荷兰对巴西,在狄双羽看来挺精彩,进球多。上半场猜比分关允输了,被罚剥剩下的小龙虾,她还嫌弃虾仁形状残缺怪他动作不娴熟,他满手辣油去捏她的脸。
睡觉的时候关允说:“你要真能调来上海也挺好,没那么多胡思乱想。”
狄双羽说:“这跟上海北京没关系,是你这样的表现,让我有确定感。”
“哪样的表现?”他自己看不见。
“你可以不用围着我打转,但不能围着别的女人打转。”
他笑,“你不相信我的感情,我也没办法。”
“我现在相信,并且我正享受,相信你是喜欢我的,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第六十三章
她就是太多顾虑,话想了又想才同他讲,衣服挑了再挑才穿给他看,连眼泪都忍了几忍才敢流下来,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在乎。太在乎关允的感受,太怕失去待在这个人身边的资格,可委屈了自己那么多,他又看得见多少呢?既然他说了,“只有你离开我,没有我离开的那一天”,她大可来验证下这话的牢靠程度,抱着鱼死网不破豁出去的想法扑腾了这些天,和关允的相处倒异常融洽起来。
大概真怕网破了,他宁可放生她这尾小鱼。
她这样针对孙莉,他吼了骂了也拿离开吓唬过了,到底没能拿她怎样。话是撂得一句比一句狠,“有劲没劲?”“你不累吗?”“你杀了我吧。”
狄双羽算盘珠子拨得很响,“杀了你还得把我搭上。你要不自杀吧,也一了百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孙莉和关苏豫。”
明摆了告诉关允,他若选择沉尸,她绝不打捞,而且会把你妻儿都送进去。
她两天不联系,第三天他早早就拿各种借口主动骚扰。可能因为太不放心,所以才坚持不放手。人有个通病,对自己最有威胁的东西一定要搁在身边才能安心。
其实在拿亲子装刺激过孙莉之后,狄双羽再没对她多用心思。单方面使劲就是挺累的,起初还幻想孙莉能来个小爆发,慢慢就领教了她的沉着,狄双羽自认比不过,便不愿把大好日子都用来对付她。本来也没多期待得到正面回击,她做这些只是想警告孙莉:你敢搞小动作,老娘就敢大嘴巴抽你,并且不需要抓你小尾巴以求师出有名。
狄双羽相信,这阵子下来关允心里也会犯嘀咕,从前怎么不见她对孙莉动手。即使不怀疑孙莉,也会检讨他自己。他应该明白得很,一切开始变糟的原因,是他搬回上地,搬去了孙莉身边。就算这些他都没想到,最浅显的教训总该懂了:她狄双羽不痛快,谁都别想四脚朝天过舒坦日子。
她已经不去想,把关允弄得心力憔悴,只会令自己被放弃,不去想这样做的结果是不是会把他推向孙莉,只想着乐呵一天是一天。干巴日子过久了,哪怕滋润眼前的是自己的血和泪,也先享受了再说。
2010年北京是个旱夏,自打入汛也没落几场大雨,7月以来温度日益增高,就不下雨,燥得人心烦意乱。狄双羽坐在飘窗上,看着水月寄来的当期的杂志,手在脸上无意识地搓着,碰到才挤掉一颗痘痘留下的小痂,没想起来是啥东西,好奇地摸了摸。吴云葭一巴掌拍过去,“又抠,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狄双羽苦笑,“还没完全好呢。”看看指尖,好像又出血了。
递给她一杯绿豆冰沙,吴云葭话里有话地,“依你这自虐的性子且好不了呢。”
杂志扣在脚边,她捧着冷饮装糊涂,“天太热了,下场凉快凉快就不长痘了。”
吴云葭翻个白眼,“你去照个ct去吧,脑子里肯定长满痘了。”
脑补了一下,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背抵着墙壁活动脖颈,骨节轻微作响,昭示主人不良的健康状况。“晚上得去做瑜伽了,”她敲敲颈子,“你也一起吧,明天要飞j□j个小时,抻抻筋骨还能没那么遭罪。”
吴云葭也正有此意,“待会儿阿米回来咱俩就走。对了,我打算这圈玩回来送云云上小学,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狄双羽扳着指头数了数,“她过完生日才6岁,哪有这么早就上学的?”
“你就6岁上的小学。”
“我是差俩月7岁好吗?差很多。你问小云云意见了吗?”
“问了,乐得直翻跟头。”
“她光想着暑假要她出国玩,完全不琢磨接下来的人间炼狱。”
“当谁家孩子都像你那么讨厌学校呢?你到底请没请下来假啊,现在订机票后追我们也赶趟。”
“得了吧,你们新婚蜜月,小孩儿跟着也就罢了,再拖个我,还问人家t去不去,干什么,夏令营啊?”
“让你们跟去帮我带孩子啊,我也过过二人世界。”
“那你把孩子留下得了,小云云又不是不跟我。”
“你就出去走走吧,老这么原地打转还行?”
“我这人在哪儿不是照样玩?”
“就怕留你自己在这儿瞎玩瞎玩的。看你这阵儿成天嘿嘿嘿的,也不愿意扫你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觉得你有点反常。”
“反什么常!”她脾气又上来了,不耐烦地踹她走,“你就专心享受你的马代十日游吧,明儿就出发了,赶紧去看看还有啥没装箱的。”
躲开她的大长腿,吴云葭正色道:“那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待在北京,不许去上海。”
“听见了。”
“他回北京了,找你,适当见见,不许喝酒。他不找你,你别上赶子送上门去。”
“听见啦。就十来天我能弄出多大乱子,是能生个孩子出来,还是能自个儿人间蒸发了啊?”
“我真想一记闷棍把你打得干脆记不得这人算了。就这么和姓关的绊着,过的都是人家的日子,你懂吗?你自己的将来呢,就没点儿打算?这啥时候才能嫁出去啊,愁死我了,云云都眼瞅着上小学了。”
“额滴神啊,真是交友不慎,给自己找一后妈,成天盼着我早点嫁出去。”
“没人逼你赶紧嫁了!就你这种怪胎,哪天突然宣布一辈子不想结婚了我都能理解。可你好歹正经八百谈个恋爱,你自己说,你跟关允这叫谈恋爱吗?”
狄双羽耸耸肩,“基本上吧。”
和关允虽然聚少离多,但见面有热情,分开时也总会彼此牵挂,这不叫谈恋爱吗?她最好的朋友都知道了他的存在,妈妈、弟弟也知道,现在连公司同事领导也心照不宣。只是,不管当事人还是旁观者,大家都仿佛只是默认,并没人承认。
对狄双羽提起关允,他们就只说“关允”,没人说“你男朋友”。对关允提起她时会叫什么呢,狄双羽没打听过。但她知道有人对他提孙莉时,还是会说“你老婆”。是不习惯她已成过去式,还是预料她今后仍会冠上这称呼,狄双羽不确定,总之关允自己承认,他答应父母会和孙莉再生个小孩。
这件事像颗不定时**,捆在她和关允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恋爱关系上。她甚至想问戚忻拿些药,让关允再没法要孩子,如果他要不了孩子,老人家又不喜欢孙女,那他和孙莉是不是就永远也不能重修旧好了?
葭子说:“他说他和孙莉不会复婚,他还说过他会再结婚——这两句话加在一起,也不等于他要娶你。”
狄双羽心里也清楚,除了那次赌气的求婚之外,关允再没提过此类话题,他的态度让人觉得,结婚是男女之间不可能发生的行为。别人不理解,狄双羽明白,他是喜欢她没错,为了留她在身边,他还会做一些勉强的事,可他不会再婚的,好不容易才离婚,他不想再承担家庭责任。
和一个不想负责任的男人在一起,从开始就能猜到结局了。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有太多因素在起作用,到后来就是相互习惯了。像是吸食毒品,第一口的原因千奇百怪,离不开的原因却千篇一律:戒不掉。很多人都说她自我暗示很强,能够将自己催眠,那么,如果从此以后不见面,然后每天每天地对自己说:我不认识关允。是不是就能戒掉他呢?
曾有几次,在他怀里她突然提出分手,他也应允了。
对狄双羽来说,不做情人就只能做路人,等他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她或者会找个人结婚——这是她能想到的,两个人最圆满的结果。她和关允当不了朋友,也许他行,但她太爱,不见面刚好,在一起就疯狂想念。可他做不到。
分手可以,不见面不行,联系不上她,撇家舍业跑回来,公司那边一堆事找不到他,许宝乐的电话直接打到她手机里要人。
狄双羽说:“早晚有一天你会让我恨你。”
这根橡皮筋在拉扯的过程中,谁用力谁顺从都没关系,到它被拉断的那一刻,谁还掐着不放,才会真的疼。可是谁也想象不到后来,就像记不起最初谁把陌生变成爱。
吴云葭临出国把狄双羽托咐给戚忻了,“辛苦。”
“心不苦,命苦。”戚忻哪管得了狄双羽。
又记恨他跟葭子告密的事,又缠着他要试验用药,他躲都来不及,还看着她不去见男人?索性把易小峰叫过来。
易小峰当然乐不得。不巧刚进入伏天,易爸爸的老年病犯了,病情反复,需要住院调养。
戚忻也顾不得强调自己药师身份了,“我是专业的,我过去替你照顾,你来北京吧。”
弄得狄双羽哭笑不得,收拾了行李给戚忻打电话,“明天送我去趟机场。”
“我假装不知道你就该烧高香了,还指望我送你去。”
“我不是去上海。”
戚忻说:“爱哪儿哪去。”就把电话挂了,一句也不想多听。
狄双羽果断跟易小峰告状,“你这什么朋友啊,我要回家去看叔叔,机票都订好了,他说什么也不肯送我去机场。我家这儿多不好打车啊,让我自己坐地铁去。”
戚忻好半天才回电话,“我啥时候让你坐地铁了,跟易小峰造这个谣对你有好处吗?”声音巨委屈,意志力被她弟摧残得不轻。
狄双羽这时候回老家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葭子放心,戚忻省心,易小峰开心。就关允有点郁闷,“我明天去天津,还想到你那倒一脚给个惊喜呢。”
她叹气,“咱俩老也这么没缘,你说怎么整。”
“几点航班?”
“三点半。”
“那路上小心吧,早去早回。唉~”满心惋惜的样子。
狄双羽心里泛着小甜蜜,开了电脑想登qq继续聊。登陆窗口上显示的不是她的号码,想起下午同事曾用她的电脑传文件,点开下拉条找自己的号,列表最下边是一个她不常用的号码,是一个打游戏用的小号,很久没登陆了。看着它一时玩心大起,登上去,把资料改成了印象中赵珂的生日、血型、所在地,还想了句符合她风格的心灵鸡汤做个人说明。然后加了关允的qq号,验证信息里狄双羽什么都没填。
瞬间就通过验证的提示,让狄双羽涌起很不好的预感,她的第一个想法是马上关了这个qq,并且以后都不要再登陆。可越怕越做恰恰是她这种愚蠢人类进化失败的表现。
关允的qq签名在几个礼拜之前突然换成:从前有只猪……
狄双羽一直没工夫问这含义,现在刚好做开场白。
【零零逸】后来呢?
【关允】那只猪改名叫赵珂,混迹于人世狄双羽只觉头顶血液忽然降温,流下来,凉到脚底。她从来就知道他对赵珂的感情,没想到亲自来证实,是这么难以承受。双手搁在键盘上,连敲下去的力气也使不出,高产时一个钟头能写完一部数千字短篇的手跟脑,此刻除了哆嗦,什么都干不了。
【关允】哪里搞的我的qq号呢?
【零零逸】当然是有人给的。还在怀念从前?她都变成人了【关允】还好是同类
【零零逸】怎么知道是我?
【关允】7月5日还不够标志么?猪的烙印啊【零零逸】哟~7月5日生的多了去了【关允】我认识的就你
【零零逸】忙吗?
【关允】刚来新公司,难免的。以后得空了找你聊天啊,75
【零零逸】还有以后吗?
【关允】啊…你不活啦?
【零零逸】你才要死呢!!!
【关允】那为啥说还有以后吗?
【零零逸】不怕我破坏你生活吗?
【关允】我有什么生活怕你破坏。
【零零逸】人去上海了,重新开始了,北京的一切都想忘记,也忘记我。不是你的想法吗?
【关允】胡说八道。你还得给我交房租呢。
【零零逸】我很快就搬走,还你们二人世界。赵珂不是那么纠缠不清的人,你知道,犯不着这样。
【关允】我也没想伤害你,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出于好心送我到上海,即使我说我不会跟她结婚,她非说她做的不好,她要做到最好。唉,天哪,我也不知道这社会是怎么啦。j□j不是说了嘛,凡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搞对象都是耍流氓,我现在觉得自己是个流氓。
【零零逸】你就是流氓,不喜欢还跟人家在一起,给人家希望。不爱就说明白吧,这么下去没人会受得了【关允】如果爱不需要负责,我谁都喜欢【零零逸】你就不怕这么着会出事,她看起来可不是个没脾气的主【关允】脾气大着呢,不过,她比你要体贴人。我都说清楚了,我不结婚了,她也说她只有一个要求:可以不围着她转,但也不能围着别人转,尤其是赵珂。
【零零逸】那他知道你还和我这么聊天不完了【关允】聊天也摸不着,管得着,再说了她在北京,我在上海,慢慢她自己就烦了。
她看到所有我写给你的信,知道我对你的心,她自己不会比,我连个纸片都没写给她【零零逸】你对女人真残忍。
【关允】残忍?!双方选择的,有什么残忍的呢?
我从前为一个女人离了婚,希望能和她过一辈子,我付出真心去爱她,我这辈子体验过了爱一个人的滋味。
已经足够了,所以我不会再去那么真心爱一个人了,与爱别人比起来,被人爱还是要幸福得多。
【零零逸】我知道你怨我,没脾气,我也不想俩人这么继续怨下去,有些事过去了也想开了。她这么爱你,你真的不会爱上她吗?如果能,可能每个人都会幸福【关允】经历了你,我只会找个比你更漂亮的,贤惠的有孙莉就行啊
第六十四章
喜欢不一定可以做夫妻,喜欢有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喜欢不一定有缘份的。并且,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够天长地久,感觉会变,人会变。还有可能从一开始,你喜欢的那个人,就不喜欢你。而即使像关允和赵珂这样相互的喜欢,有一天也要以一种过去式的说法,来表述自己昔日的心情。喜欢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感情如作杯酒,到了这样的浓度,还无法让人醉去,酒也会无奈。何况,再烂醉如泥,不死总会醒来,对一个人的欲望,哪敌得过铺天盖地的诱惑。
狄双羽终于相信关允和赵珂的关系没她想象中那么密切。也许是一方的不妥协,使他们在分手至今不短的时间里,只在酒醉时才敢拨通对方的电话,只在别人面前才敢提起对方的名字,只在另一端是谁都无法保证的网络上,才敢貌似随意实则热切地说上一句:以后找你聊天吧。
若无其事的字体其实掩盖不住太多压抑的想念。
狄双羽为能这样获知关允最真实的想法感到庆幸,这大概是使她最能完整保留自尊的方式了——虽然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跟漫无边际的绝望相比,自尊、挫败感根本不算什么。
不知是谁说过:人只有无路可退时,才能懂得真正的炎凉寒暑。
第一次看到他,酷似易小峥的神情举止,让她惊讶又心动,公司里默默寻找他的身影,刻意制造碰面的机会。两人第一次单独外出,她为他安排了杂志专访,是人物传记,他半请教半玩笑地问记者:“不都是死人才被写传的吗?”在一家西餐厅的包间,她坐在不影响采访的角落里,听他讲自己的学业,事业,家庭,他说:“女儿的出生为我的人生做了一个新命题,‘父亲’这个title是最让我感到自豪的title。”。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就略去了姓氏,后来一次非正式场合他才说明原因:只听别人叫她双羽,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姓什么。
第一次听他提起私人感情,“赵珂离开我了”。这几个字在屏幕上,像一行诗,悲伤而动人,读之百味掺杂,她对自己说:故事来了。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她就料想得到结局,但不代表就可以避免悲剧,因为太期待奇迹。一些看似不切实际的梦,以深刻的姿态打扰,渐渐让她误以为是真的,是能够触碰的……亲手戳破的七彩皂泡,本来也已膨胀到了它能承受的极限。
这场感情之初她就告诉自己要善待,无论怎样都会低姿态迎合。她曾豪气万千地对他说:你可以伤我心,但不能伤我身。因为“心是自己控制的,身子还要向爹妈交待,咱俩的事就咱俩自己解决,不要动别人的东西。”她需要一副健康完好的身体,来修复这注定要一无所获的伤心。
对关允,狄双羽始终坚持认为是一种类似于赎罪的感情,她并不想去承认爱,那样自己太悲哀了。
因为,关允并不爱她。
合上电脑的时候,狄双羽想:真好,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了。
夜里她给易小峰发了条短信:睡不着。
同样的短信又给葭子、戚忻、水月……通讯录里所有可以打扰的人发过去,跳过了容昱,想到他存在于可以及时看到短信的白天。
天亮的时候易小峰打来电话:“小小你失眠了吗?哈哈,没关系,很快就见到我了。”
狄双羽说:“我刚睡着,小峰,我起不来床,机票改明天好不好?”
易小峰错愕片刻,“你别想!”哗地挂了电话。
没一会儿就接到戚忻的短信:你赶紧给我起来,这就去机场。
看看屏幕上方的时钟, 6:27。她央求戚忻:起码吃完午饭吧。
没人理她。
狄双羽苦笑,“这下玩大了。”
也知道戚忻不可能当真这就过来,狄双羽还是起床了,反正都睡不着,起来找点消遣转移下注意力或许还好受些。做了几组瑜伽,洗了个热水澡,为了解决未来几日有可能会变质的食材,还做了一桌子奢华到不伦不类的早餐。
戚忻说快到小区了,大概11点钟,比她想象的还要早一些。
拖着一只大行李箱,狄双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房间,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不是说室内摆设,而是回头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摆设的心情,怪异的似曾经历感,伴着更加怪异的仿佛即将要失去的,伤感。
难以理解地眨眨眼,归咎于彻夜未眠的恍惚,转身推开房门,遇到遮挡没推开,门外传来一声惊呼。狄双羽吓了一跳,放开扶手等他自己拉门进来。这小子上来得好快,看来真是怕了夜长梦多她再反悔。
门打开,却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人现身。
“还说咱俩没缘份?”关允捂着鼻子哀嚎,“好疼的缘份。”
他的出现太过意外,狄双羽完全没有准备,脑子里有太多信息不分先后冒出,一整夜的回忆也缤纷错杂闪现,几乎胀炸了颅骨,抬起双手按住太阳穴阻止疼痛蔓延,闭上眼的同时泪水一涌而出。
“醒一醒。醒一醒。”他在帮她确定不是做梦,怀抱张到最大将她拥住,“我坐最早班的飞机,就为了和你吃顿中午饭,好好感动一会儿。”
压住眼眶的酸痛,自他怀中退出,她说:“我这就要去机场了。”
“这么早?”屈肘看下手表,终于觉察气氛异常,顿了顿,抬头看她的脸,“哭了?不是吧?”手掌压过去,揉乱她前额厚厚的刘海,他的笑容满是溺爱,“你也太好哄了!”
她拂开那只灼人手掌,绕过他走到门外,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扶着门板,面无表情望着他。
“你带这么大只箱子去吃饭啊?吃完了再上来拿吧,时间来得及。”弯腰去拖箱子。
狄双羽避开他,“出来。”
再迟钝也知道这不是感动的表现,关允费解地观察她的浮肿的双眼,“昨晚没睡好吗?”
该说的总要说明白,尽管无话可说。捏紧箱子拎手,狄双羽深吸口气,“关允,咱俩就到这儿吧。”
“又怎么了?”
“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要走了。”
“可为什么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莫明其妙这是什么情况?”他的音量因烦躁升高,很快又牵强地笑笑,“因为没提前告诉你我要去天津吗?本来也没打算到北京,后来开发商那边上午临时有别的事,我可以晚点到那,这才过来。”
她不语。
他只好往其它方向猜测,“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仍然没有反应。
不足的睡眠以及两小时飞行的疲惫,一腔热情被施以冷暴力,他终于耐力尽失,捏一拳捶在门框上泄愤,压着火问她:“我到底怎么了你说还不行吗?”
“你觉得你怎么了吗?”
“没觉得啊。”
“那就是没怎么。出来吧,朋友在楼下等我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脾气啊,有事不沟通就自己……”
“我不是孩子。”狄双羽冷冷打断他,“换成有责任的男人,我都是孩子的妈了。”
“少跟我提那个孩子,我只造了一次孽,你怎么不跟那个男的要死要活的?别老拿这说事儿!”
狄双羽先是一怔,忽然听懂他话里所指,脸上血色刹时褪尽。手中的皮箱也落下来,砸在她脚上,失衡歪倒。被刚上楼来的戚忻及时接住。
戚忻扶稳箱子,直起身,与关允面对面相互打量,后者眼神闪烁,终于回避。“走吧,小小。”拎起箱子推着她离开,走到楼梯转角想起没关门,行李放在狄双羽脚边,又回头跑上楼去。看着仍站在屋内的关允,做了个请的手势。
关允脸色乍明乍暗,愣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图,尴尬地迈出门槛,扬起一个客套的笑,“你们路上小心。”
“放心吧。”戚忻轻快应声,转身就是一拳,落在关允还未收起的笑容上。
他没毫无防备,踉跄了几步,直退到对面房门上才站定,不敢置信地瞪着戚忻。
几秒钟前还和和气气的俊美面庞,此刻满是狠戾。伸手推上房门,几步跑到同样惊愕表情的狄双羽身旁,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拖下楼。
两人坐进车里许久,戚忻沉默良久才调匀呼吸自信可以驾驶,可拿起车钥匙往印象中锁孔的位置送了几次都没成功。
狄双羽捉住他的手,看了看已有红肿迹象的指关节,不禁苦笑,“你还真用劲儿。”
不甚友好地甩开她的手,他说:“换成易小峰你这张机票都省了,等着跟他一起被公安局遣返回乡吧。”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知道是玩笑就给我好好笑。”
狄双羽为难地咧着嘴,“也没那么好笑。”
“那……要哭一哭吗?”他转过脸,尽可能地面向她,准备好一副虽不结实但很真诚的怀抱。
吸吸鼻子,她还是摇下头拒绝,“对我现在来说,哭比笑更难。”
“会面瘫的。”他伸过一只手压住她的发顶,“睡一会儿吧。”顺着刘海滑下来,盖上她的眼,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过份担忧的脸。
“好。”她听话地闭起眼,感觉椅背被放低,她寻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热不热?”他不敢把空调温度降太低。
狄双羽摇摇头。阳光被车窗贴膜滤掉大半,没那么炙烈,晒得背上暖暖,小腿和脚稍有点凉,蜷起来贴在座椅上,以手掌轻轻摩挲。
戚忻也不再出声,靠进椅背,两眼没什么焦距地盯着风档玻璃,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关节被擦破,隐有血丝。
狄双羽维持蜷缩的姿势没挪动,过了很久,肩膀开始轻微而有节奏地起伏。
戚忻看在眼里,也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睡着,小声交待了一句,“我去买瓶水,很快回来,你躺一下。”下车先掏出手机给易小峰拨过去,“小峰,小小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没出什么事,我中午去接她,看她气色很不好,开始以为只是没睡好,五更半夜还在发短信,后来才发现有点发烧了……不严重,应该不用去医院……现在我车里,睡着了……烧得稀里糊涂还想走,我担心她一个人在路上不安全……你去接也不行,发烧这种事可大可小,万一真在飞机上出什么状况你又该说我不拦着了……葭子也没在,我待会儿先带她回我家,如果还不好就送去医院……是真的……对,只是发烧,没其它事,真有特严重的情况我一个人当然处理不了,肯定通知你过来……你别废话了行不行,小小一个人在车里,我买瓶水得赶紧回去呢……”
车门一关就睁开眼睛的狄双羽,先是坐起来呆望戚忻的背影,看他打着电话越走越远,最后进了一家便利店消失不见,才肯收回视线。过于封闭的车内空间让她透不过气,降下车窗也唤不进风来,索性推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有风掠过,反倒更闷热了。又想起在上海街头被关允赶下车的一幕。
很难过被人如此对待,她没过于奢求什么,却付出了这么多。
不甘的情绪仿佛修牙时在齿面打磨的小小钻头,并不会造成多大疼痛,细微而尖锐的声音却直传进神经中枢,越安静,越刺耳,让人持续地高度紧张,全身的肌肉都僵化了。
马路间车辆交错,像宴会上推换的杯盏,乱舞的人像,华丽堂皇,她快走几步,直奔过去,想融入这热闹,淹没脑中那尖锐刺耳的钻声。却有熟悉的人影挡在身前。
一双写满不赞同,却依然带着和绚暖笑的眸子,一瞬不瞬望向她。
狄双羽很久很久都没见到这么温柔的眼睛了,她能看见自己绽开嘴角的欣喜模样,好真切地倒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瞳仁中。
“小小,你干什么!”人就在面前,声音倒似很远,语气急切,关心中有责备。
真的是他……思念揉酸眼睛,再度凝起她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
“小峥…”她伸手攀附,却只有车尾气的温湿灸灼,手上空空,心也空空。什么也没捉到,整个人失重前倾,她不在意,不收重心,也不伸手支撑,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无比相信这副怀抱。果然被牢牢接住。
他从不让她失望。
“我好累,易小峥。”
“小小,你!?”
“我们回家吧。”
“……值得吗?”他问。
她算不出,费力地摇头,“抱我。”好累。
“小小!!”
第六十五章
狄双羽睡得极安稳,不皱眉头,没有惊搐现象,甚至不翻身,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睡着,累坏了的样子。如果身下不是那造型独特的病床,真看不出来是生病住院。医生为她做了各项检查,找不到昏迷原因,生命体征正常,都显示她在睡觉,只是,叫不醒。
她倒下的前几个小时里,戚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推推她,唤她名字,一直没反应。医生也采取了指掐和针刺的急救法,都叫不醒,只能暂时推进病房24小时监护,待专家会诊。戚忻陪在床边,看她睡过了登机时间,睡过一晚闷热夏夜,又睡过了日出。后来竟不忍心吵她了。
近二十个小时不间断的睡眠,虽不常见,但对一个长期熬夜的人来说,也还不能诊断为病吧。
半仰头望着一窗清凉蔚蓝的天空,戚忻想,今天这么漂亮的晨光,怕是也要被错过了,视线拉平重新投至病床上的人身上。“睡吧,睡够了再说。”说着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以便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眉眼,竟然看见她睫毛轻颤,眼睑缓缓掀开。
“几点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戚忻从她睁眼起就没呼吸过,这时终于长出一口气,伸出一掌,扣住她整张脸。
狄双羽在他掌心下嘻嘻笑,“别闹。”双手揭开他的手掌,扭过头,看着戚忻,脸上的笑忽然僵住。
戚忻才落回胸腔的心脏又悬起来,小心翼翼站起来,贴近她,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小戚?”她声音清楚,语气却是让人不安的困惑。
“头疼吗?”戚忻问。见她要坐起来,忙搭手搀扶,顺便按铃召来医生。
环顾身处环境,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病服,她的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慌,紧紧抓住了戚忻的手,眼神慌得直晃,“易小峥呢?”
戚忻听得太清楚,以至于全身冰凉。
易小峰赶来时,狄双羽刚从ct室被推回来,医生为她又做了一轮检查,叫戚忻到办公室看片子,走廊里遇到冲杀进来的易小峰,他边跑边逐个地看门号,寻找狄双羽的病房,完全没注意到戚忻。差点擦肩而过的时候,戚忻一把抓住了他。
他收住脚步,看清是谁直接就问:“醒了吗?”
戚忻点头,“不过你有点准备,她情况不太对劲……喂,你先听我说完!”
易小峰已经找到病房一头闯进去。
狄双羽弓着腿坐在病床上,两臂圈着膝盖,腰挺得很直,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扭过头,眼圈就红了。
易小峰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小小,你可怜可怜我吧。”
狄双羽捉着他胸口的衣服堵住眼泪,“他们说小峥死了。”
易小峰根本听不清她鼻音过重的哭腔,只一味紧紧搂着她,“你吓死我了,醒了就好,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昏倒……”
狄双羽推开他,“你带我去看看他。”
易小峰愣住,“看谁啊?”看一眼后跟过来的戚忻。
狄双羽也瞥下他,“他说小峥死了。”
这下易小峰可听清了,“谁!?”
戚忻一字一顿重复,“易、小、峥!”他加重了那个峥字,将刚才就要说明的情况告诉易小峰,“小小要见你哥——她不相信他已经不在了。”
易小峰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了,扶着狄双羽肩膀严肃地盯着她,“你要找大哥?”
“真的死了吗?”
“是。”他老实回答,尽管觉得这问题相当怪异。
“我要见他。”
“他……都不在了,你怎么见。”
“尸体也好。已经火化了吗?骨灰也好……可是,你们怎么能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是他妻子呀……”才止住的哭势再次崩溃。
“你等下。”易小峰退后两步,将戚忻拖出病房,压着嗓子低吼,“怎么回事?小小她撞坏了脑子?”
戚忻举手投降,“所以让你听我说完。医生说没有脑损伤,没有血块,也没有震荡,为她测试记忆功能没问题,问什么都答得上。你也看到了,她神智清醒,咱们俩她都认识,家庭地址,就职单位也记得,今天几月几号,都想得起来,还知道自己的杂志专栏。”
“她说是我哥……的妻子,她说她是我哥妻子。”易小峰一阵发毛,“你听见没有戚忻?”
“我听见了,你来之前她就这么说的。填到婚姻状况时,她填已婚,配偶姓名:易小峥。”
“那你还说她没撞坏脑子!”
“医生说的。”戚忻拨开紧擒自己领口的双手,“而且她根本没被撞到,我亲眼看见的。车离得很远她就昏过去了。你刚才看她有任何外伤吗?”
“见鬼了!?”
“具体的还要看会诊结果,医生刚拿了新拍的片子,等下可能会来病房,在此期间,让我们先别刺激她。别刺激到她的意思是……你听好了。”戚忻抓过鬼鬼祟祟往病房里看的易小峰,“她说什么都不要去纠正,她听不懂的信息,你也不要向她传递。”
不纠正她的话易小峰能做到,至于后面这句话——“什么叫她听不懂的信息?”
“就是说,确实有些事她不记得了。”戚忻说。
易小峥是继父带过来的孩子,她大学一毕业两人就结婚了,婚后住在北京。还有一个弟弟在澳大利亚,为了能陪伴老家的父母,年前刚回国发展。出事当天他和先生原计划回去看望患病的父亲,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细节说不清楚,她的记忆本来还停留在早上起床的时候,一路想下来,才记得撞车这一段。
时间地点没问题,事件过程都完整,她的叙述没有明显不合常理的情节,所以当戚忻说出“易小峥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的事实时,在场者肯定有人怀疑,狄双羽和他到底谁才是有问题的一个。毕竟对于一个刚刚接受丈夫死讯的女人来说,狄双羽的表现太平静了。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无谓抵抗治疗的行为。
戚忻因此才更加担心,还有一个细节他越想越不安:狄双羽说易小峥是她丈夫,那关允在她的记忆里,又是什么人?
易小峰只知道有个长得像他哥的男人,和狄双羽关系密切,或者已经到了恋爱关系,其它一无所知。戚忻也了解不多,可能除了狄双羽本人,就只剩吴云葭最能明白个中究竟了。
果然听完大致情况后,吴云葭第一句就问:“那她记得关允吗?”
戚忻两眼一闭,“不敢问。”
电话里传来极低的抽泣声,还有阿米轻声安慰的话,好半晌,吴云葭才再开口,“你什么也别问,小戚,等我回去看了她再说。”
没她的叮嘱,戚忻也不会去问,他对关允所知太少了,以前就单纯觉得小小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不开心,要不是在她家门口目睹那一幕,还想象不到她竟被欺负到这种程度。那么难听的话,换个女人都会一巴掌扇过去,她就呆呆站着听他说完,根本是吓傻了。
戚忻也不确定关允是夜里就和在一起的,还是第二天早上才过去。总之那天晚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狄双羽睡不着的事,或许也是她陷入这种混乱状态的原因,并且绝对和关允脱不了干系。
为了避开易小峰免得他听多话多,戚忻是在另一个楼层给吴云葭打电话的。这层是特需病房,除了医护人员鲜少有走动,比较清静,戚忻打完电话,就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回忆那天在狄双羽家门口听到的话。忽然觉得应该告诉吴云葭,如果小小自己不提关允,他们很有必要直接当这人不存在。
正写短信,身边光线一暗,抬头一眼看见人高马大的容昱,旁边是个护士,扶着个满头银白头发的老太太。
容昱也看见戚忻了,脸上也没太大表情变化,大有直接经过的企图。
戚忻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哥!”
容母拍拍容昱的手示意他停下,“戚忻,什么事?”指着前后的病房,“是有谁住进来了吗?”
“舅妈。”戚忻叫过人,脸再转向容昱,“小小……双羽在里面。”
容昱的脸色从漠然到震惊,只一瞬,下一秒戚忻眼前就没人了。
容老太太平静地看着戚忻,“有空进来陪我说会儿话吗?”
做完常规检查,医生拿着病历跟易小峰说话。狄双羽在床上躺着,大概觉得不舒服,没两分钟又挪到了沙发上。那里正有一束光在窗帘缝隙照过来,她就只把眼睛眯起来,也不肯换个姿势躲开那束光芒。像个小孩子,只懂得最基础的自我保护,却不知哪里安全,也不知如何躲避危险。
病服是有些肥,可她也瘦得过份了。
容昱站在门外,看着她好像随时就要消失在那套衣服里的样子,说不出的恐惧。
去美国前的那晚他话说太狠,她气得不轻,也不知以前那种生硬的作法还能不能哄得来她,他实在吃不准她的脾气。他人在国外,也还动了不少脑筋,像往常那样找人拿些案子缠住她,让她没时间胡思乱想。转角的服务员看她一出现就通知了自己,他没想到她还会去那个茶餐厅,也想不到她和赵珂能谈什么。想不出那样的大雨天,她一个人坐在一杯咖啡前的心情。
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她。
易小峰送医生出门,看到门口的容昱,“你是?”
“来看看双羽。”
易小峰也没想太多,直接把他让了进去,想着小不认识的话再赶出来好了。结果狄双羽看到他,眼神晃得厉害。
大家都等在外面,最先来的是容昱。狄双羽看到他,易小峰不知道这人,只是双羽见到他时眼神微晃,“小小,你认识他吗?”
“容总?您怎么来了?”她坐起来的速度很慢,但眼前还是一阵发黑。
“经过。”容昱四顾打量了一番病房,目光落在她床头的吊瓶上,“刚打过针吗?”
狄双羽讷然点点头,也不知道他谈什么项目要经过医院来。
坐在易小峰推来的椅子上,容昱问:“什么情况?”
狄双羽不吭声,靠在沙发上还在等血液重回脑袋里。
易小峰不管三七二十一,“那是营养液。”一屁股坐到容昱面前的病床上开始告状,“她不肯吃饭,每天吊好几瓶水。”
“人又不是植物,只靠这些水怎么能活?”
“说的就是。可她吃什么都吐,医生说再这样转成厌食症就糟了……”
“易小峰,帮我出去买杯咖啡给容总。”狄双羽打发他,顺便跟容昱补充一句介绍,“我弟。”
易小峰愿意回避,他跟容昱确定,“你喝咖啡吗?”
容昱回答,“什么比较麻烦我就喝什么。”
狄双羽偷笑,以易小峰的中文造诣听得懂这句天书才怪。没想到他很爽快地起身比了个ok,丢下一句:“有事打电话。”就跑出去了。
容昱走过去,近距离俯视她,还是觉得不够,索性蹲下来,面对面凝视她的脸。“一眼看不到就乱来。”
她回视,略显拘谨,向后靠了靠,转转眼睛,“戚忻告诉你我住院了的?”
“看来不是脑子的问题。”他站起来去床头看她的住院卡,床号住院号姓名性别年龄填写工整,入院时间是前天,唯独诊断一栏空着。
狄双羽哧地笑出声,“您还是这么多天第一个给我确诊的。”
难以诊断的病,应该写着疑似病症待查,那是……无需诊断的病?他抬起头,狐疑地盯着那些营养液,“为什么不吃饭?”
看来这人是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个住院的。”
“那是因为住院了所以不吃饭?”这更不能理解。
“没听小峰说吗?不是不吃,是吃了就吐,挺烦的,干脆就不吃了。”她轻描淡写的,主要是因为自己也说不清楚,“胃里有什么毛病吧。”
容昱指指脚下地板,“这是脑内科病房。”
狄双羽搓搓后颈,“戚忻什么也没跟你说吗?”
“没。”他没忽视她的小动作,“还好吗?”
轻叹一声,她说:“我答不出好。”疲倦地将头埋在弓起的膝盖上,“您随便坐会儿吧。”
“累了就躺会儿。”
“躺累了。”
“和他有关吗?”他有想过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这话会不会刺激她,但是看她的情况,就算刺激也不会更坏了。
“嗯?”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狄双羽很努力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你是指谁?”
她不可能听不懂,更不可能在他面前装听不懂,再一想到自己所处的病房科室,以及住院卡上空白的诊断栏,容昱想到一些不太好的病。
狄双羽忽然小声问他:“容总,您知道我结婚了吧?”
他摇头,技巧性地探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啊,在瑞驰工作时就已经结啦。”
“是跟我认识的人?”
“您好像还真没见过,就刚才在这儿的小峰他哥哥。”她又叹口气,“算了,看来我真是脑子坏了,没理由连你也不知道。”
“还有什么觉得不对劲?”
“都不对劲。”不打算跟他提易小峥的事。
“有想不起来的事吗?”
“没有。”她自嘲地笑笑,“只有这些我想得起来别人却都不知道的事。”
“瑞驰的人,除了我,你还记得谁?”
狄双羽被这个问题搞得很头痛,随便答了一个,“旭华。”
容昱笑笑,“他说前几天在转角看见你了。”
“是啊,我当时跟赵珂聊天呢。”
“你们怎么还有来往?”
“没什么来往,碰到一起的。那天下大雨,她进来避雨。”
“噢,她以前住那附近。”
“现在也住那儿啊。”
“现在?”
“她那天自己说的,就挨着转角的那个小区里面。”
容昱说:“这不是都记得吗?没什么事早点出院吧。”
狄双羽卷着耳畔的头发,歪头看着他,“你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吗?总觉得你看我眼神怪怪的。”
“我看你一直都是这个眼神。”
第六十六章
`p`jjxc`p``p`jjxc`p`戚忻和易小峰还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大眼瞪小眼地罚站,容昱走出来,脸上像罩了片乌云,易小峰赶紧上前一步将余温犹在的咖啡递给他。
容昱不伸手接,也不道谢,只看了戚忻一眼,“她不记得关允了。”
戚忻没想到他会提到关允的名字。这几次偶然碰面看他和狄双羽相处,感觉不只是前任老板对员工的态度,狄双羽自己也承认,可她没说容昱连她和关允的事都知道。病房这么几分钟的时间里,出来就能有这种判断,语气还非常肯定,戚忻着实意外。
“谁啊?”易小峰以手肘撞下戚忻,“看样子你也知道的?”
戚忻回过神来,见容昱还看着自己,点点头,“嗯。”迟疑了一下,决定将自己看见关允和狄双羽争吵的事跟他说说,或者他对那俩人的事知道的不比吴云葭少。“我们出去说吧。”
易小峰抗议,“就这儿说不行吗?”
“这是医院不方便,再说小小出来听见了怎么办?你进去陪着她吧。”
“你也不是没看见,她整天就是睡觉,醒了也一个人坐着,根本不用我陪。你们如果是去聊小小的事,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参与。”易小峰认真地请求,表情略显沮丧,“医生刚刚跟我说,建议让小小接受心理治疗,可我都不知道她每天经历什么样的事。”
检查都显示狄双羽脑内神经组织与血管均无机械形变,不存在任何器质性损伤,由此推断她目前的虚构或潜隐记忆应属于精神上的干扰。有可能是她与易小峥感情很深,所以当年的意外对她打击太大,又年轻不懂排解,全憋着一个人承担,积压成心理上的障碍。
易小峰不相信,“小小不是那么脆弱的女孩子。”
戚忻不认为,“看她就是会压抑自己的类型。对她来说,易小峥是刚刚才去世,可她一不拒绝事实,二不哭闹,幸好在你面前还能哭出来,不然太让人不安心了。”
“我可吓坏了。”易小峰现在回忆起来还脸色铁青,“当年刚知道我哥死讯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哭。”
在这之前,易小峰从没见过她因为易小峥的死掉过一滴眼泪。她甚至不接近他的骨灰,只是远远望着,更像害怕。别说易家父子,就是她自己母亲,也见不得女儿这般冷血,易小峰更是踹开房门把她硬拖去易小峥坟前。狄双羽反抗,易小峰动了真火和她打,两个人都挂了伤,狄双羽自然更重一些,但也只是皮外伤,不知怎么就发起烧来。一烧就是十来天,打针吃药都没用,母亲边哭边叹说这是小峥要带她走呢。易小峰也后悔自己太冲动,不该对她动了手。偷偷去房间看她,她拿着易小峥送的香水反复地看,专注得像是要钻进瓶子里去。易小峰把大哥在国外买的礼物递给她,她不肯要,看他又要翻脸的样子,才肯向他解释,她不能收,收下就证明易小峥再也不能亲手交给她了。易小峰说对不起,哭得稀里哗啦。而她仍然只是眨着两只清亮大眼,哭不出来。
后来她跟易小峰说:要是知道我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掉眼泪,他一定没那么容易死。
这么多年来易小峰从没见过狄双羽这样的失声痛哭,好像把当年攒下的眼泪全流出来了。“其实这两天我也想过,她如果真的以为我哥是和她结了婚以后才遭遇不幸的,对她来说也许更好受一些。”
戚忻对他的乐观很没好气,“就你会这么想。”
易小峰浓眉紧皱,马上想到战友,“云葭也会这么想。”
“她才不会。她会问小小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会突然昏倒差点被车撞了。正常人都会去追究这些问题。”
“不是说意外吗?”
“谁说的?!”
“你说的啊。”易小峰真没摸准他的着火点,“你说她晚上没睡好发烧了,是啊,那么晚了还在发短信,第二天不昏倒才怪。”
戚忻简直快哑口无言了,“你可真是长在阳光下。”
“你不知道,小小一直觉得我哥的死跟她有关,认为是她拒绝了求婚,才害我哥开车走神,然后出了车祸。”这些话他第一次跟戚忻说,是希望他听了之后也能不再纠结小小的病情,“我想来想去,现在这样她虽然也难过,吃不下饭,可不会有那么多心事了,愧疚之类的。过一阵总会好起来的,最起码能好好生活下去,好好地谈个恋爱,而不是随随便便找个长得像我哥的男人。”
戚忻听得颇不是滋味,“你们都觉得关允那么像你哥吗?我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像,长得也不像。”
易小峰问:“关云到底谁啊?”又瞟了眼容昱,他从小小房间一出来,就说到这个名字。
一直沉默听他们说话的容昱,这时也开口询问:“双羽和关允在一起,是因为他像……”看向易小峰,“你已经过世的哥哥?”
易小峰先理清对话了,“噢,就是那个家伙吗?是,有点儿像。”
戚忻迷糊了,“小小跟您说关允的时候,没提过他像易小峥?”
容昱神色不快,“她怎么会和我说关允!”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当然知道。我认识关允在双羽之前,他是瑞驰的副总,以前。”
戚忻忽然发现他们之间信息非常不对衬,根本就是各说各的,很难再聊下去。
容昱倒是基本没有盲点了,不过仍有想不通的地方,“双羽拒绝你哥哥求婚,是家里反对吗?”
易小峰老实承认,“除了我没人反对。不过我从知道他们俩谈恋爱时就很反对了,也没人理我,小小当然不可能因为我不和大哥结婚……”说着说着露出一副不敢相信又很渴望的表情,“会是因为我吗?”
“不会。”戚忻一盆冷水浇过去,回答容昱,“家人没意见,是她自己还没考虑好吧,毕竟那时候还念书呢。”
“又没说不让念书了直接就结婚!”易小峰忍不住为哥哥打抱不平,“她是认真想过才拒绝的。我哥说,小小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易小峰也是过后很久才能理解当年哥哥的话。在被拒绝后,他懊恼的话:糟糕,小小好像发现喜欢可以有很多种了。
容昱并不关心这么多细节,他想说的是,“连你哥哥本人的求婚都拒绝了,又怎么会再找一个像他的对象?”
“弥补心里的愧疚?”戚忻猜着,放在狄双羽身上一想确实挺离谱。
“成全了谁呢?”容昱的冷笑足以冻住两个对他接触不多的小朋友。“她没那么幼稚,只不过要为自己做事找个理由而已。”听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告辞,“病情先观察一阵再说,不需要找心理医生,她想出院也别勉强她,有事情随时给我电话。”
目送他离开,戚忻陷入沉思,易小峰则又好奇又恼火,“他这算不算管闲事啊?小小是我姐,看医生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一副很了解小小的样子气谁啊?”
狄双羽出事那天早上和关允见过面,两人吵得很凶。结果这件事后来还是通过短信告诉容昱的,当着易小峰的面,戚忻没敢说。关允的存在已经让他火冒三丈了,再发现这人待小小那么差,还可能是害她病成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提前返回的吴云葭一到北京直接来了医院,跟易小峥聊了几句,就去见主治医生,半个小时后回来,对狄双羽说的头一句话就是:“收拾收拾回家。”
狄双羽指着头顶吊瓶,“还半瓶药呢?”
吴云葭恨恨地,“一眼看不到你就乱来。”嗓子又有点哑了。
狄双羽惊道,“你跟老容说话一样。”
“哪个老容……噢,容昱。他来看过你了?”
“小戚在医院碰见他送他妈来瞧病,就跟他说我住院了。”
“小戚怎么认识他?”
“说是什么亲戚我也没搞懂。我好像跟你说过吧。”
“你成天都说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谁给你一件件记得住?”
“这回可真是够乱七八糟的了。”她如攀浮木地望着吴云葭,“我真的没结婚吗?易小峥,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其实她也不是怀疑小峰和戚忻,就算是为了缓解她失去易小峥的伤痛,也没必要撒这种谎。8年天和8天前,对她来说,易小峥都是再也回不来了,她的孤单难过,一分不少。只是想通过葭子得知更多与她记忆不符的事。
吴云葭坐到她的病床上,“小小,你别害怕,这不是事儿,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咱们慢慢想,一点一点来。你记不记得大学时候易小峥跟你求婚的事?”
“记得,所以我一毕业就跟他结婚了,不对吗?”
“你没有。你当天给我打电话,说易小峥向你求婚,但你拒绝了。”
她不信,“我为什么?”
吴云葭对她这个反应很熟悉,跟自己当年反问她的时候一样。“你当时说了挺多的,大致是不确定对他的感情能不能支撑起婚姻,对你自己的感情很没信心。”
狄双羽承认,这绝对是她的思维,葭子编都编不出这样的话。抬起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也没戒痕,如果自己真的结婚了,这也是个问题。可是,狄双羽闭起眼,眉心轻颤,“这些年和他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我记得特别清楚,甚至他做什么事时穿着什么样衣服,发生的一些对话,我都能回忆起来。那不是幻想,葭子,我绝对不可能凭空想象出这么多的细节来。”
吴云葭拉下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想了,真的假的也都过去了。你看你,才几天就瘦了一大圈,你这么为难自己,易小峥走了也不踏实。”
“大概太突然了,老觉得他并没死。”睁开眼可怜兮兮地望向吴云葭,“我很想他,舍不得就这么再也见不着他了,还没爱够,心里胃里都堵得慌,气都喘不过来。”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啊狄双羽……”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在她面前哭了起来。
吴云葭这几天常想,冥冥中真是有什么守护也说不定,狄双羽昏倒的那天,竟然是易小峥的忌日。是不是多年前就该离开的易小峥还在,不忍心小小陷在和关允的畸恋里,所以篡改了她的记忆,让她换个心情重新开始生活。那这样一一帮她纠正,究竟应不应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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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葭子一回国,狄双羽就催着易小峰尽快回家照顾爸爸,易小峰也惦记家里,本打算等她第二天办完出院就走,不料这边还没去划价交费呢,她嗓子又发炎了,咳嗽了一下午,到晚上连话都说不出了,扁桃体肿得发亮。考虑到夜间发烧的可能,她又伴有厌食倾向,医院不敢放人,隔天把她转去了其它科室的空闲病房。
易小峰忙着把行李转移过来,就看吴云葭里一趟外一趟的张罗着,狄双羽倒趁乱拿了烟和打火机要出去。易小峰一把按住她,“你就当心疼云葭吧,你要再不出院她就得陪你一起住进来了。”知道她心里烦,平时对她偷溜出去抽烟的勾当,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察觉,可这会儿是嗓子的毛病,吴云葭特意嘱咐过看着不许她抽烟。
狄双羽打了一天消炎针感觉嗓子通畅些了,烟瘾一犯就习惯性想下楼,听他这么说了,也不挣扎,乖乖举手投降。易小峥顺势缴了她的作案工具,她也没脾气,还说:“打火机你别乱扔,天热再烤炸了。”
“真有你操不完的心。”吴云葭掐着一把缴费单进来,正看见这一幕,“说话都费劲,那烟就不能戒了吗?”
狄双羽也是闲得闹心,“那我还不如把话戒了。”
吴云葭根本懒得跟她生气,坐下来瞅着她没主意,“唉呀,又到晌午了。吃点啥啊?”自打回来就调着样儿给她弄吃食,向来从不挑食的主儿却什么都咽不下去,有的这顿还能吃进去几口,再吃一顿又不行了。“我怀云云那会儿也没你这邪乎。”
是一回事儿吗?狄双羽哭笑不得。
易小峰很有想法地建议,“要不咱们涮羊肉去吧。”
狄双羽一笑又刺激到喉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吴云葭边把水杯递过去边瞪易小峰,“你去赶紧回家吧。”
“下午就要回了。”易小峰语带伤感,依依不舍看向狄双羽。
又来了又来了,“我头疼。”狄双羽赶紧把脸一扭,“你俩中午出去吃吧,我真是一口也不想吃。头好疼。”
“好人这么个咳法也受不了,更别说你了。”吴云葭也是真没辙,“小小你今年走背运,多长时间没个病,一病全找来了。”
“对!一病就元气不足,容易鬼上身。”
“滚吧你。”吴云葭听得起鸡皮疙瘩,斜眼瞥她,“你都快成精了。”这么些天几乎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掉了几斤肉,精神头儿丝毫没减,没事还偷溜下楼抽烟,真怀疑她打的不是葡萄糖是鸡血。
狄双羽耸耸肩,“我还是不饿,真饿的话,吐出来的东西我都吃了。”
易小峰哈哈直乐,吴云葭可是快吐了,“那么恶心人呢!”
手机叮啷一声提示电量不足,狄双羽回头找充电器,又看一眼屏幕,“关、允——这又谁啊,打俩电话了。”
吴云葭结巴着问:“那你……怎么不接?”
狄双羽不屑地撇撇嘴,这种不知道是谁的电话,平时闲着没事她都不接,何况在医院养病。插好电源把手机丢到一边,“估计哪个甲方的吧,联系不上我就找柏林了。我电话里好多存完、咳咳……不知道是谁的。”
吴云葭不动声色道:“那就别回了,工作的事你现在也够不着管,少说两句话也好,嗓子跟单田芳似的。”起来跟表情不太自在的易小峰打个眼色,“我领你出去吃吧,看有什么给她带回一口算了。”
“我有点想吃冰淇淋。”她摸着脖子,“这里火烧火燎的。”
“多喝点水就好了。”吴云葭直接驳回她的申请。走到门口又警告她不许再偷着出去抽烟,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见有人注意自己,对方赶忙上前来打招呼,“劳驾问下,这是狄双羽的病房吗?”
吴云葭点点头,想着这刚换的病房,连戚忻都不知道呢,这人怎么找来的。
“祖宗啊,可算找着了。我是她以前同事。”
以前……“瑞驰?”容昱吗?吴云葭心说这长得可是够黑的,好家伙,比易小峰还壮,难怪小小老是躲着。不对,她见过容昱的,虽然记不得具体模样,但显然不是眼前这形状。
“旭华?”狄双羽听见声音跟出来看热闹,“你自己来的?”
“唉呀你这嗓音太塞克西了……”旭华上下打量她,“我说,凭您这身手,一般都是送别人住进来的,这咋回事儿啊?”
狄双羽谦逊摆手,“马有失蹄,呵呵。”
怕这位的大嗓门儿招来护士指责,吴云葭开了门把他往里请了请,“进去说吧,正好我要出去,你们聊会儿。”
“啊,不啦。”旭华一听别光顾着贫嘴再把正事忘了,手上一个保温壶推过去,“老容让我把这粥给你送过来。他在上头跟老太太说话呢,这就下来。还不知道你换病房了,告诉我在8层,我溜溜转了满走廊也没找着,这顿打听。得麻利儿上去跟他说一声,你让他找又该急了。”
狄双羽呆呆地捧着个大饭盒,显然没听明白他叽哩呱啦都说了一堆什么话。
旭华也不管她的反应,东西送到了转身就走,倒没忘跟吴云葭和易小峰道别,“回见,二位。”指着狄双羽,“趁热吃哦。”甩开大长腿跑了,是真怕容昱这光景下来了再找不着人。
“哎哟这可真是个急惊风。”吴云葭叹为观止。
易小峰也有同感,“小小的朋友长得都凶。”
费力拧开盖子看了看,不认识,半倾着盒子递到吴云葭面前,“这啥呀?”
“不说是粥吗?”已煮到烂熟看不出粮食模样了,吴云葭闻了闻,放弃辩别,“他送来的东西总不会害你,尝一口要是能吃下去就吃吧。”说着去拿餐具。
狄双羽这边已经整壶端起来往嘴里倒。
易小峰吓得,“你别烫着!”
“不烫,温的。”难怪旭华送得那么着急,这再放就凉了。
“好吃吗?”吴云葭对她早已放弃进食方式的教育。
“甜味。”她咂咂嘴,又舔下嘴角,味道不好描述,“相当怪异。”推给易小峰不肯再吃了。
易小峰接过来有样学样地喝了一口,“就是米粥嘛,哪里甜了,一点都不甜……”不过味道是有点怪,低头想仔细看清食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粥为什么要喝甜的?”
易小峰手一抖差点泼了一壶热腾腾的粥,回头一看是容昱,举手打个招呼,“hello!”
“双羽要喝甜粥吗?”容昱认真发问,他的确不了解她现在的口味。
“没有。”易小峰抢着代答,“她说这粥甜,不肯吃,我尝一口根本不甜。就是不想吃在找借口,吃什么都说甜,不用理她,到里面坐吧,哥。”
这一声把吴云葭和狄双羽都叫愣住了,吴云葭是在容昱一出现时就认出他了,毕竟以前去瑞驰找狄双羽时见过几回。还没搭上话,被易小峰这个称呼给弄得直接没话了。
狄双羽一巴掌拍上易小峰后脑勺,“你像个唱二人转的,逮谁都叫哥。”
易小峰好冤枉,“就跟着戚忻叫的有什么不对?”
狄双羽笑道:“怎么跟到他那边儿去了?你是我家人,应该跟我叫。”
易小峰回忆她的叫法,“容总?多奇怪!又不是领导又不是客人的,是吧,哥?”
“嗯。”容昱对排名论辈没研究,他好奇的是狄双羽的嗓子,“你是不是应该少说些话?”
狄双羽指指自己,再看下易小峰和吴云葭,“这屋好像我跟你比较熟。”言外之意你不听我说话想听谁说?
“你们不是要出去吃饭?”容昱向易小峰伸出手,“这个给我吧。”
食物递过去了,易小峰非常不放心,“她如果不吃你不要逼她啊,吃下去也会吐的。”
容昱说:“自己不吃,谁能逼她吃下去?”
狄双羽舀着一勺粥,拼命想把注意力放在进餐上,可是对面端坐如佛的那位……叹口气,勺子搁回碗里,抬头央求,“老大,你这么盯着我,我真是想吃也吃不下去。”
容昱眼睛里有笑意,“平常我越是盯着你看,你越是埋头猛吃。”
狄双羽嘟囔,“哪有的事。”
他弯下腰,将她丢下的勺子拿起来,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吃。多少吃点吧,我亲自煮的。”
狄双羽张大嘴,“真的啊!?”幸好没喝多少。
他一勺粥直接塞进去,“当然是假的。”
狄双羽一惊,咕噜就咽了。扁桃体那儿很久没通过这么大一口食物了,疼得她直j□j。
容昱略感好奇,“说实话,这真是我煮的话,你会痛快吃吗?”
“更不会。”她没那么缺心眼。“刚才还说不会逼人吃。”
“你可以吐出来——”勺子还给她,“试试后果。”
他绝对会把她吐的重新喂进来!狄双羽惊恐地从他的眼神中确认到这个信息,“其实也不难吃。”她跟自己说着,又吃了一口,特别享受的样子。
容昱笑了笑,“像你这么懂自我暗示的人,吃不吃在自己。”
“屁。”她小声抗议,这叫自我暗示吗,这顶多是自我保护,危机意识比较强而已。
他不再给她压力,转身去窗边看天气,“吃几口就好了,如果都吃光,我更有理由天天往这跑了。”
太烦人了,这到底让吃不让啊。“你本来也得天天来啊,不是说母亲也住院了吗?现在怎么样了?”说完还想,礼节上应该要去看望下的。
“能吃能喝,比你强多了。她是常规检查,上年纪了,每年伏天都要住院调理下,本来早就应该住进来的,一直等我从美国回来呢。也会使性子。”不觉莞尔。
狄双羽看不见他表情,只为他讲这番话的语气感到稀奇。不常听他提起私事,当然也是每次在一起都是她拼命说,他听都不怎么认真,更别说这么主动说她没问到的话。“那你还要去美国吗?”
“最近不会。”他轻轻摇头,“才去了几天,回来你们俩都要到医院来看,还怎么去啊?”
狄双羽终于忍不住了,冒着被骂的危险表示:“你今天话好多啊。”
“因为想让你少说点儿。”
狄双羽吃呛了,不敢咳,怕胃受到震荡再造返,憋得直哼哼。
容昱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拿过保温壶,看了看,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里面原来装了多少粥,“你吃几碗了?”
“吃光了。”她举起空碗给他看,等着被夸奖。
感觉她暴饮暴食应该是不太好,但总比饿着强,容昱告诉她,“你要吐也等我走。”
“你什么时候走?”
“确认你不会吐了。”
“……”
“我记得你说,你自己点的菜,再难吃都会吃光。”
“我好像说过。”可是忘了是哪篇稿子上的。
“那你自己咽下去的食物,再难受也都努力消化了吧。不然只会更难受。”
“嗯。”她也不敢多想前几天呕吐的感觉。
“晚上我有事过不来,让阿姨做好了直接拿给你。”
“不用了,我这一顿足够消化到明天的。”
容昱眯起眼。
她理由充份,“整天躺着,也没什么运动量……”
他很理解这说法,“那就出去运动运动。”
她把头一低,“太麻烦了。”真奇怪,说实话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容昱笑起来,“9层和6层,能麻烦几步?”
“我是说麻烦阿姨煮。”
“那是她工作。”
辩不过,“啊~~嗓子疼。”
“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不要还是这种甜的就好。”她妥协道。
容昱疑惑地,“这甜吗?”他刚才也尝了,完全没吃出甜。难道味觉也凌乱了?
“甜!”她笃定,“不过我最近吃什么都甜。”
“那是嘴巴苦吧,吃什么都觉得甜。还是,心里苦?”
狄双羽愣住,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借整理餐具的动作掩饰心脏骤缩的恐慌。
她低着头,卷卷一只小马尾松垮地拴在脑后,耳畔与颈后有茸茸的碎发,发色枯黄没什么光泽,但在发根处的新生发颜色很深。
容昱最初见到的她,就是一头泼墨直发,在他看来有些滑稽的齐刘海,像玩具店橱窗里的娃娃。做起事来倒很得力,脑子够灵活,是好帮手,就常会犯孩子脾气。大概是太无所畏,又或者无所谓。她好像没有特别在意的事,兴趣基本随机,喜怒全看心情。他的严谨精致在她的肆无忌惮面前,顷刻间一败涂地。
“你啊,当年受不了的事,找个地方埋起来,现在既然敢挖出来,就说明有能力承受了。好好调整一下自己吧。”
人都会有弱点,不允许人轻易碰触的那种。容昱经常会想,狄双羽的弱点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便懂得如何去保护。
第六十八章
吴云葭和易小峰回来的时候,容昱还没走,站在病房门外讲电话。他声音很低,别说病房里的人,吴云葭也是走得很近了才听清他在说工作的事,没敢打扰,本想直接绕过他进门的,却被他伸手拦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竖起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下,指指屋里。吴云葭心领神会,转身对易小峰说:“小小睡着了,你进去小心点别吵醒她。”
易小峰表示怀疑,从窗口向里看了看,人还真在床上老老实实躺着。“她现在就睡觉,晚上可怎么办?”
吴云葭轻轻推开门,“别管那么多了,你快去拿行李吧,要赶不上飞机了。”
“那说好了,你得劝她跟我回家待一阵。”
“知道了,你先回去,过两天她出院了再说。”
两人对话音量虽小,但容昱听得清楚,分神看了吴云葭一眼。
易小峰拿了自己的背包,走到狄双羽床边想再看看她,却见她睁着两只大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呼吸好像很剧烈,胸口起伏明显,受了很大惊吓的样子。他连忙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小小别怕,没事,做梦的,没事了。”
狄双羽松了口气,合起眼,心有余悸地咽咽口水。她刚醒来,嗓子更是发不出声音,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好可怕。”
“又做恶梦了?”吴云葭习以为常,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别睡了,起来喝点水吧,一会儿要打针了。”
易小峰心疼地抚着她额头,“晚上睡不踏实也就算了,白天睡一会儿怎么也做梦呢?”
狄双羽喝水润润嗓子,“不知道,吃完容昱送来的粥就困得不行,他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易小峰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回头看看,没来得及,容老板已经打完电话,正在门口站着看他们呢。从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应该是听见这句诽谤了。
吴云葭好奇的拧开保温壶的盖子看了看,“这些都被你吃了?”
狄双羽神情恍惚,对她的发问毫无反应。
容昱略显不安地抓抓鼻子,“吃太多了吗?”
吴云葭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担心,“好几天没吃饭了,突然吃这么多,吃完肯定要犯困。”
只是犯困不要紧,容昱顿时释然,“晚上让人少做点。”
吴云葭应声,“行,有一碗就够她吃,多了也浪费。”
容昱记下她饭量,点头示意道别。
易小峰摆手,“白白。”
狄双羽冲吴云葭翻白眼,“你还真不见外。”
她不示弱地瞪回去,“你吃的也不怎么客气。”
容昱推门还没出去,听见对话暗暗发笑,回过头来问易小峰,“要送你去机场?”
易小峰以眼神请示狄双羽,后者却眯起眼,小幅摇头建议他拒绝。
该收信息的人没看懂,容昱等不耐烦了,“旭华在车里。”
狄双羽立刻把脸转向易小峰,“还不谢谢容总!”
两个大块头出去之后,病房显得敞亮多了,也凉快不少,狄双羽躺在床上翻手机,仍在找她和易小峥的照片。吴云葭抱着pad在一边看电视剧,忽然噗哧一笑,“你还有个怕的人。”
狄双羽明白她想说什么,也不辩解,只说:“我也怕你啊。”
吴云葭看一眼刚洗干净的保温餐盒,“饭也是他威胁你吃下去的?”
“差不多。”他威胁的是不准吐,饭却是二话没说就喂进……来的,他喂的!狄双羽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呆呆望着对面墙壁,并且是用他刚用过的勺子!这太……不讲卫生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吴云葭八卦欲迸发,“难道是一勺一勺喂你吃的!”
横她一眼,她转移话题,“你晚上回家住吧,我又不是瘫痪,用不着黑白拴个人在医院靠着。小云云老在阿米爸妈家待着也怪麻烦人家的,再说她自己也无聊啊。”
吴云葭也是随口挤对她玩,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事,提起小云云倒挺感谢米家二老的,一听说狄双羽病了她要照顾,主动让孩子去他们家住。“她才不无聊呢,前儿跟老头老太太去了延庆的院子住,成天喂鸡喂狗的忙和坏了都。郊区空气也好,多待几天净化净化气管,就是蚊子忒多,孩子没少挨咬。”
“那你现在就过去给送点蚊香吧,明儿过来给我送饭就行。”
“我觉得容老板家的伙食挺合你味口的,这事儿就他承包了吧,我正好不愿意想给你喂什么。”
“我能吃一顿就能吃第二顿,你赶紧回家挑好的做吧。”
“别废话了,小峰说你晚上老这么做恶梦,没个人陪着哪行?”
她被点到软肋,不言语了。
“你刚又梦到什么吓成那样?”
“梦到……”她眯起眼,努力回忆梦境,“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楼层很高,起码二三十层,往下还能看见一条河,不知道是谁家,不像酒店。屋里有个大飘窗,我在飘窗上坐着,易小峥突然进来,也忘了他说一些什么话,突然拿出一把刀来杀我。”
吴云葭抚着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杀死了没?”
狄双羽眉头拧劲,“我其实明知道是个梦,但就醒不过来,想着与其这么让他杀了我还不如自己跳下去。使劲一蹬腿,醒了,感觉全身都麻的,好半天才能动弹,正考虑要不要报警呢,小峰、你们就进来了。”
“也不知道你都想什么,白天就尽出些邪招,睡着了还老做这些怪梦。”给自己倒了杯水压惊。
现在回忆起来也真是又可怕又可笑,“易小峥也老说我:神一样的脑回路……”话未落,笑容僵在脸上。
吴云葭无奈,“这可不像易小峥的话。”她又不是没见过易小峥,那是绝对不会用半个贬意词来形容狄双羽的人。
这么说吧,狄双羽有时候犯起浑来,就算是亲爹都恨不能给她一巴掌,到易小峥这儿,怎么都是可爱好玩,怎么都能一味纵容。数年如一日。狄双羽从小欠缺的家庭关爱,在他身上悉数补回。那时候她们才上高中,吴云葭还曾为易小峥的温柔深情而萌生好感,但也早早死心,因为他对狄双羽的那种喜爱溢于言表,根本就不可能给其他人任何机会。所以当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狄双羽会拒绝他的求婚。
可她说:早在易小峥求婚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考虑如何提出分手。
作为最了解她的性子的人,吴云葭听到这样的话,只能相信她今后不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当时吴云葭也想:就算是后悔了,易小峥也会等在原地。
就没想短短几天之后,他的心还在,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小小,你后悔过拒绝易小峥吗?”问完又后怕,她若答出个“是”字可怎么得了。
狄双羽茫然地摇摇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按你们说的事实整理想法,可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全是两个人在一起日常相处的片段,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不这么想他。你问我后不后悔拒绝他,我没法回答,我根本体会不了拒绝他的心情,你明白吗?我那么爱他,他拒绝我还差不多……”顿了顿,她惴惴地猜测,“但是你这么问,我想我一定是后悔了,所以这么多年心里总是假想和他一起生活的话会怎么样,所以才会有这么些我自以为是的记忆。”
“别想了,我就不该提这茬儿。你愿意记着,就把当成回忆,如果能开解自己,忘了这些没影儿的事更好,越纠缠越过不去。”
“是。容昱也说,因为当年的事我受不了,所以压在心里不去想,现在既然敢正视了,说明我可以承受。”
“你是得承受啊,就算后悔,易小峥也活不过来了。即使再找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也毕竟不是他。这个遗憾你是注定弥补不了了,今后日子还得过不是吗?你知不知道这两年光男朋友我给你介绍过多少,你一个都没上过心。”
狄双羽皮笑,“我记得都是陪你相亲的。”
“小戚就是要给你介绍当男朋友的好不好?结果这小子是易小峰派来看热闹的,不早说,白废我一桌子饭菜。”
“呵呵。”她忆起来也觉得搞笑,想想又缺了点什么,“葭子,我怎么不记得和易小峥一起到你家吃过饭?”
“不记得就对了。”压根没这事。
“为什么呢?高中时候我们仨在一起的事都能想起来,在北京的为什么就想不起来呢?能记起来的都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吴云葭顺嘴接茬,“不合常理吧?”倏地蹿起一个疑虑,“你说你能记得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事?”
“嗯,想找个旁观者去证实都没办法。像做了个梦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梦里感觉特别真实,但一醒来之后,才会发现梦里的一切都不合理,没逻辑,不完整,缺失了很多重点片段。”狄双羽伸个懒腰,“好吧,忘就忘了吧,就当写了部言情,悲剧完结。心情再不爽,可谁让我一开始就做了这么个设定呢。”
吴云葭沉吟道:“你倒更会哄自个儿。”要没猜错的话,她好像找到消失在狄双羽记忆里的关允了。
“你的意思是,她把和关允在一起发生的事,当成是和易小峥的回忆了!”戚忻不敢置信地重复,“你确定吗?”
吴云葭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关允对她来说,那么一段感情,说不上刻骨铭心,也把她折磨个半死的,她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这属于很典型的心因性遗忘,受到超出她承受能力的应激事件之后,选择性地把痛苦的记忆和可能引起痛苦的记忆一并忘掉。对她来说就是关允了。”
“没那么简单。她不是整段整段的记忆丢失,只不过但凡涉及到关允的记忆,全给替换成易小峥了。”事情都记得,只是角色不对。
“我听着怎么这么惊悚。”
“她自己也有点察觉不对了,搞不好哪天突然就都想起来了。”
戚忻头疼,“想起来也够她闹心的。她人呢,你这是在哪打电话呢?”
“在病房了,她去楼上看容昱他妈了——呃,是你舅妈?”
“嗯。知道了上去看一下也说得过去,老太太人特好,聊对路了搞不好还能开导开导她。”
“你这么说我还放心点。看容昱那绷着脸的范儿,寻思老太太还不得更讲究,她穿个病服抱半拉西瓜就上去了,我真怕人直接给她轰出来。”
轰出来倒不至于,但老太太开门看见她这副行套还是愣了愣,“姑娘,你走错屋了吧?”
狄双羽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太干,拢在一侧,皮筋找不到了,从吴云葭包里翻出一根小云云的发绳扎起来的,上面还两颗塑料红樱桃。穿着短而肥的病服,趿拉双拖鞋,瘦高身条鹤一样站在门口,一手抱着半块瓜,一手拎着个饭盒,“请问,您是容昱的母亲吗?”
“哦,你是容昱的朋友吧,快请进,周老师在里面呢,刚巧醒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来得不是时候啊,会不会有起床气,再让她给赶上了。
特需病房是个小套间,进门是客厅,狄双羽跟进来,老太太让她在沙发上先坐会儿,才要进去,卧室房门开了。容昱的母亲比刚来开门的这位年纪更大些,一头银发,圆脸庞,笑眼,精气神儿很好,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慵倦,更不像个病人。
狄双羽看一眼只觉得很面善,“你好,阿姨,我是容总以前的员工,听说您也在这住院,过来看看您,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了。”
“坐,姑娘,别拘束。小勤,去倒杯热水来。”拉着狄双羽在沙发上坐下,“容昱说起你了,病好点儿了吗?听嗓子哑着。”
“好多了。”狄双羽清清喉咙,“呵呵,倒让您担心了,我来看您的,还没问您身体怎么样呢。”
“没事,我上岁数了,过来住几天,只当给子女解宽心。”
接过那位勤阿姨递来的水杯,狄双羽道声谢。
容老太太说:“病着还是喝点热的好,虽然是夏天,也别贪凉。”
狄双羽越听她说话的咬字方式和语气越熟悉,“阿姨,我好像是见过您,但想不起来在哪了。”挠挠脑袋,“我是记忆力有问题才住院的,说这话您别见怪。”
“我知道,那天看见戚忻的时候,也问了几句。唉,现在的孩子啊,压力太大了,小小年纪的,受这个折磨。”
“是自己平时太不爱惜身体,这回长教训就知道注意了。”
“看瘦得,脸色也差,真要多注意些。容昱说,你吃不下去东西,我叫你勤阿姨做了些粥,能喝一些吗?”
“哦,粥是勤阿姨做的,很好吃,我都吃了,太麻烦您了。”
“吃了就好。那孩子送完粥就走了,也没回来告诉我一声。”
“可能公司有事吧。要知道您惦记着我就早点上来了。”
“不妨,我就怕你吃不下去还饿着。这人啊,生老病死不由自己,肚子可得喂饱。心里再烦先顾着胃口,旁的,就都在次要了。”
“嗯,来也是跟想您说一声,我现在什么都能吃了,不用再劳烦阿姨费心煮我的,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我这当小辈儿还反过来让您照顾。”
“煮点粥不费事。你和容昱和戚忻都熟,说着就像自家人,别客气。医院里能相互照应的,出去了,再往后得自己心疼自己。”
“谢谢阿姨。那我先下楼了,打针的要来了。”
“去吧,得闲再过来。”
狄双羽应声,恭恭敬敬道过别,这才往外走,到门口拖鞋被地毯绊了下,她踉跄两步,蹦过去穿好鞋,难为情地回头笑笑。
容老太太说:“再上下楼,穿个跟脚的鞋,别招跟头摔。”
第六十九章
狄双羽下楼一路上都在想,这容老太太她笃定是见过,可是在哪儿呢。在瑞驰的时候?没有。那次在容昱家过夜,老太太也没在。工作上和老年人也没啥交集,经常出入的场合,她又没习惯跟人搭话……啧,在哪儿见过呢?想不起来,闹心。才到病房门口直接被护士推进去打吊瓶,针一扎进来,疼得直咧嘴,刚隐约要想起来的苗头也彻底没了。
“今天怎么这么疼?”她可怜兮兮望着护士,“不就晚回来半小时么?”
护士收着消毒工具,对她攻击自己的职业操守言论反应淡定:“你这血管越来越细,再来几针都没地儿扎了,还是埋个针头省事。”
狄双羽连连摇头,“我瞅着那玩意儿睡不着觉。”
“那就多遭几下罪吧。”人家护士不多劝,反正疼的是她自己。
整个输液过程,狄双羽盘腿直挺挺坐着,盯着针头如临大敌。
阿米好笑道:“住这么多天院了还怕打针?”
“昨天才滚针,那叫一个疼,手背肿那么高。”
“你不碰它怎么会滚针?”
就是碰着了……她瞪他一眼,“吃你苹果!”
“你也吃点吧,她洗了这么多,嫌苹果太大吃俩樱桃也行啊。”
“我怕胃酸。”
阿米叹气,“你老不吃水果缺维生素的,扎针的针眼都不爱好。”
吓唬的手段对狄双羽还是比较有效的,她犹豫地挑了颗樱桃,捏着梗子瞧了半天,直吞酸水。阿米摇摇头,这种死心眼病人的陪护工作可真不好干,也不再勉强她。一时间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咔嚓咔嚓咬苹果的声音,以及窗外蝉鸣。
狄双羽看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晚上该下雨了吧?”湿气很重,空气里烟雾缭绕的,她忽地砸下大腿,“噢噢噢我想起来了!”
阿米慌忙起身扶住吊瓶,“你小心再滚针。”
吴云葭正推门进来,“这干嘛呢大呼小嚎的。”
阿米不安地指指狄双羽,“她说她想起来了。”
吴云葭看她神情激动的样子,小声嘀咕,“想起来也好,省得整天说胡话害老娘心跳肉跳。”
狄双羽雀跃地,“我下午不是去看容老太太了吗,刚才突然想起来,我有一次去八大处,差点让野猫挠了,是这太太扶住我的,你说多巧啊!”
吴云葭磨着后槽牙,“啊,很巧,可惜是个老太太,要不野猫就成你们媒人了。”
“嘿,我还说呢,怎么一打眼这么熟呢,老容那么黑、她那么白,长得也不像啊。原来真是以前见过,哈哈。”
阿米后知后觉道:“合着是说想起这个事啦,吓我一跳。”
吴云葭迅速拐了他一下。
狄双羽的笑容转成疑惑,“那我,还有什么没起来的?”
她是不知哪根筋搭错造成的记忆紊乱,并没有真撞坏脑袋,葭子她们的欲言又止,狄双羽心里明白,她只是不想问。就算真有什么记忆丢失了,葭子也一定会告诉她,哪怕是硬记,也会让她知道。既然没说,那就是不希望她记起的事。
至于她与易小峥的那些记忆,得不到承认,她就当成是一场梦了。人在作梦时,也是有感觉的,哭或笑,也是真情实感,但是,在梦里哭得再伤心,疼得再厉害,醒来之后,最多不过惯性哽咽数声,再化成一声叹喟。大多数人经常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这大概是人脑的智能设定,为的是不想让人们在虚幻的梦境上耗费太多感情。
然而狄双羽却总是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尤其是些悲伤的梦,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坚强,连大脑都不愿意对她仁慈。每做一场梦,就像经历了一段人生。所以在面对真实的噩运时,她也常常想,干脆就把这当成个梦,再忍一忍。反正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可以不再碰触、不回忆、不承认。只是害怕太长时间地去做一个梦,会没有办法马上回到现实。
时间惹出的麻烦也只能靠它自己去收拾。
晚上医生来查房,问了她的饮食情况,说三天内不再反复的话可以考虑出院。吴云葭问她要不要回父母家住一阵,小峰走的时候反复说,搞不好过几天会亲自过来把她绑回去。狄双羽不想回去再让父母担心,而且在家里无所事事,更容易胡思乱想。吴云葭也希望她能恢复正常生活,上班、写作、交际……总之做些事情去分散注意力。虽然继续在北京有可能会遇到关允,但是,该来的躲不过,又不可能真瞒得她一辈子,她能面对就去面对,面对不了,就这么继续逃避好了。“出院先过来跟小云云住几天,状态好点儿了再回你自己家。”
狄双羽没拒绝,她现在一个人生活确实有困难。
晚上两个人仍然早早躺下。狄双羽自打住院就很难入睡,每天需要酝酿三四个小时才能睡着,吴云葭在她对面的床上,开了盏台灯,打了会儿游戏也困了,睡了没多久被枕边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喂?”她下床看看狄双羽,悄悄关了灯,走出接电话。
狄双羽根本没睡着,还想葭子再不接电话就过去提醒她呢,看她起床,也准备坐起来喝点水,她却把灯给关了。屋子里陷入黑暗,狄双羽借着门上小窗透过来走廊的微弱灯光找到水杯,喝完躺回床上继续劝自己快睡。葭子这通电话接得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她不在房间的事了,睡意渐渐袭上来,周围更加黑了。
黑暗中她不敢睁眼睛,怕看见有人走过来;也不敢闭眼睛,怕没看见有人走过来。纠结得害怕,索性一把扯过被子从到脚蒙了个严实。忽然听见脚步声,很轻很不怀好意的走过来,离她越来越近,她想掀开被子看个究竟,身体却被死死压住,想叫葭子来救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猛地明白自己又被魇住了,本来不想徒劳挣扎,可那薄薄的夏凉被蒙在脸上,正压住口鼻,使她呼吸困难。努力想醒过来,骨骼肌的张力却还没恢复,完全不听意识指挥。
就在她放弃呼吸和醒来的想法时,头顶的被子被掀开了。
狄双羽瞬间惊醒,有种活埋的人被挖出来的感觉,贪婪致使空气被过度吸入,她剧烈咳起来。
一双手将她扶起,抚着她的背顺气,又递过杯子来,“喝点水。”
狄双羽先天的警觉已知道来的人不是葭子,但也没多理会,接过水就喝,先压了咳嗽保住肺子再说。床头灯被打开,她的咳嗽也渐止住,抹着眼泪看向容昱,“你再晚一步进来我就被埋了。”
手指背擦着她额头和脸颊的细汗,他语气责备,“这么热的天怎么蒙头睡觉。”
狄双羽从恐惧中缓过来神,“葭子呢?”探头往门口看了看,躲开他的碰触。
容昱轻笑,五指一张盖住她整张脸往后一推。
狄双羽小动作被戳穿,也跟着笑起来。
他脱下西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刚醒来看见我都没有反应,现在才害怕,是不是太假了?”
狄双羽咧咧嘴,“我刚见了白无常,睁开眼睛又看见黑无常,有什么好害怕的?”
容昱不满地摸摸下巴,“哪有那么黑?”
她不敢过于造次,“屋里光线不好。”水杯放在床头,“葭子到底哪儿去了?”
容昱说:“你这么病下去,她熬不住落跑了。”
狄双羽目瞪口呆,“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
“所以今天我陪你睡。”拍拍她的床沿。
哥们儿语气平常得跟打招呼似的,狄双羽可受不了,“我不要。我……半个月没上班了……住院也花了不少钱,现在非常穷。”
他神情倨傲,“不差钱。”
狄双羽苦着脸,“你是怎么说服吴云葭的呢?”不过葭子出去了那么久,也算能坚持的了,一般人早就败下阵来了。
容昱语焉不详,“总有我的办法。”拉过一张椅子到床边坐下来,他正色望着她,“双羽,哪儿都别去,留在北京,我会照顾你。”
“容总?”
“嗯。”
“您是不是喝酒了?”
“我自己开车来的。”
“酒驾太危险了。”
“……”
“……”
“你听明白了就好。”容昱坐直了身子,拉下领带,笑得很满足,“反正你也不懂乖乖跟我说个‘好’字。”
狄双羽也坐得溜直,郑重回答他:“我本来就没想去哪儿,我也不需要人照顾——出院以后,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自己还能埋了自己。”他扯扯她的被子。
“那是梦魇。”抬腿把这险些闷死自己的祸害踩到脚下,“在医院被魇着很正常,出去就没事了。”
“什么梦魇?”对容老板来说这只是个修辞格。
狄双羽玩兴大发,左右看了看,半倾着身子凑近他,竖起手,以喉音轻语,“也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容昱指着她故意营造悬疑气氛的手,“你这么说话是怕它听见吗?”
狄双羽攥拳把手收回,“很多人不相信或者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认为还在治病呢,灵魂就徘徊在去世的地方不肯走。所以在医院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晚上如果有人敲门也不要应声。据说,急诊室走廊的夜里每天有很多人走来走去,但是地上根本没那么多条影子……”
他毫无预兆就跳上床来,和她并排而坐。
狄双羽正沉溺于恐怖画面的的描述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直冒虚汗。
指着台灯照射下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容昱说:“现在我和你也只有一条影子,你是鬼,还是我是鬼?”
她用手肘顶他一下,“你吓死我了!”
他嫌弃地看着她,“胆子那么小还吓唬别人。”揉了揉被袭击的肋骨,还挺疼的,一转念才记起发生了什么事,“你居然打我了。”
狄双羽挑眉,因为你欠揍,在他的睥睨下果断改口,“条件反射。”边龇牙赔笑,边惩罚地敲着手肘,像教育不懂事的孩子。
容昱愉快地看她演双簧,抬起一手,握住她的腕,阻止她继续自残。“先自己坐会儿,我上楼去冲个澡,很快下来。”松开她下了床,弯腰将她堆在脚边的被子向上拉了拉,“害怕的话就再钻进去躲一会儿,但是别睡着。”
“你……不用下来了。”她急切地说,“我开着灯睡。”
他在地上转了转,从西装怀兜里掏出一支笔,没找到纸,最后把她床头的住院卡给扯下来了,翻过去在背面不知写了什么,递给她,“放到枕头底下就不会害怕你说的那些没影子的了。”
她不明所以接过来,就见四个飞扬洒脱的大字:恶灵退散。狄双羽手一抖,纸片飘到地上,仰起头瞪着容昱,“你深更半夜突然跑过来,还干这么幼稚的事儿,我更害怕。”分明就是邪灵附体。
他想了一会,收起签字笔,拿出一张名片来,“那枕这个吧。鬼见了也会自动回避的。”搁在她弓起的膝盖上,又叮嘱一句,“别睡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狄双羽才低下头,瞅着那张黑底烫银的卡片吃吃发笑,还真是黑无常。
容昱回来就看见她趴在床上写字,看见他回来也没句话,凑过去发现一页纸上尽是自己的签名,竟然还真学了个形似。夺过笔在空白位置上签了个原款,“用功练,出师了受益无穷。”
狄双羽有更快捷的办法,记事本翻了新一页,“来,再重签一个,右下角,右下角。”
容昱没理她,走到旁边去擦头发。
不上当……她失望地摇摇头,埋头比较一番正版与山寨的区别,又重新动笔。
“你这是不打算睡了?”容昱踱过来,对她哆哆嗦嗦的字大皱眉头。
她漫不经心道:“你在这儿我哪睡得着?”
“我在那儿。”姆指比了□后的陪护床。
“一回事。”这照着描的怎么还越写越糟了?头顶一暗,肩膀被人抱了满怀,他的右手握住她的,执笔在纸上轻轻划动。他头发根本没擦干,一滴水落到她脖子上。狄双羽打了个冷颤,“你洗澡比我上厕所都快。”
手上动作一顿,他放开她,当头一个栗爆,“睡觉,狄双羽。”没收了她练字的工具丢到小桌上,“太晚了。”
那晚狄双羽比她想象得更快入睡,躺在床上都没怎么敢翻身,一有声响,对面就会有人问:“又来压你了吗?用我过去帮你赶走?”
鬼见了他会不会绕开,狄双羽无从证实,但是他在身边,她不会再想那些扰人的梦,倒是真的。
第七十章
狄双羽出院这天戚忻一早就过来,“我这点假全用到你身上了,你自己想怎么补偿我吧。”
狄双羽信心满满地,“我可以帮你请到病假。”
他不同意,“我们病假也扣工资。”
吴云葭拍拍壮丁不算有力的肩膀,“还是小戚哥靠谱。米建恒扒个眼睛跟单位人跑去摘桃了,也不能不能摘回油钱。这天儿,中午还不得一场大雨全给浇回来。”
戚忻嫌她不懂官场文化,“人家是陪领导下乡,让你说得跟猴子闹山似的,老米9月份晋职称,也该走动走动了。”
两人边在病房等医生开出院证明,边聊着单位的事,狄双羽整理箱子里衣物,慢悠悠心事重重的样子。吴云葭看她一眼,“住个院带这么多衣服。”
狄双羽随口答道:“不是准备回东北的吗?”
吴云葭“哦”一声,她把这茬儿给忘了。
戚忻问:“小小你还什么时候回去?易小峰跟家巴巴儿等着呢。”
狄双羽摇头,“本来是要看爸的,现在这样回去还得让他们照顾我。”
戚忻也觉得她就待在北京最踏实,“有话还能跟葭子说说。”
狄双羽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惊赞,“我瘦下来脸型这么好看啊。”
戚忻撇嘴,“都缩腮了还好看呢!”
在他面前一般女人也不敢自称好看,狄双羽转向吴云葭求赞,“葭子你说我现在模样是不是有点像高中那会儿?”
吴云葭的思绪还在她之前那句话上,“你刚才说‘回家看爸’……?”
“嗯。”狄双羽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个惊讶的表情,“不是吗?那我准备去哪儿的?”
房门被打开,以为是护士来送手续,结果探出来一大脑袋,“能进吗?”不等人回答旭华已经推门进来了,“容总让我过来瞧瞧有没能伸上手的。”
吴云葭客气道:“就一拉杆箱,一点零零碎碎的东西,没事儿,装车就走了。”
旭华拍拍手,“放着我来。”
狄双羽看着他才想起来,“我去跟老太太打个招呼吧。”
“去吧,正好下午也要出院了。”
“老容说后天才出!这人,这都能记错。”
“没没没,本来是说昨天打完针了,今天再做个检查,等礼拜五结果出来了再走的。早上大夫来看了说没什么事,说想回家明天就能走。勤姨就说那反正也不看结果了,还等明天干嘛,干脆今儿收拾收拾就回吧,病房再怎么好也是医院,还是自家住着舒服。”
狄双羽笑,“勤姨是个急性子。那我上去说两句话,你们等我会儿噢。”
“得嘞。”旭华举下手,“慢点儿跑,丫头。”
戚忻瞅她那着急忙慌的背影,“说别人急性子?”
旭华客观评价,“勤姨还真是位烈火奶奶,最受不了别人拖拉。就不像老太太凡事不争不抢,走路遇见蚂蚁都让道儿。”
戚忻也听母亲说起过,“舅妈年轻时候就好性儿,这些年吃斋念佛的,脾气肯定比原先还沉得住。对了,咱先下去吧,东西搁车里你该忙忙你的去。葭子在这儿等小小……葭子?”
吴云葭骤然回神,“什么?哦,小小不是上楼了吗?等她下来再走。”
戚忻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俩先把东西送下去,你办好手续跟小小直接下楼找我就行了。想什么呢,这么大声说话没听见。”
吴云葭忧心忡忡道:“小明天就去上班,我惦记是不应该在家多休两天。”
“明天?”戚忻也不大赞同。
“说是假也就请到明儿,懒得再打电话。”
旭华没觉得有啥不妥,“上班上班吧,蹦蹦哒哒挺有活力的,在家闲着也闹心。”他是刚在家待过几个月养伤的人,相当能理解狄双羽的迫不及待。
戚忻琢磨一下也是,“应该没问题吧,易小峥的事都跟她掰扯明白了,她自己也顺过来了。”
“顺没顺过来,谁知道呢?”吴云葭撕着拉杆箱上那个易碎品的警示贴,“她一直都管小峰他爸叫叔叔,刚才提到居然说爸爸。”她显然没理由会突然改口,那就还是把自己当成儿媳妇去叫的了。
楼上狄双羽也和容老太太道过别,走到门口又说:“阿姨,要下雨别开窗户了,关上开会儿空调吧。”
老太太不着急,“下了再关,要不屋子不透气。”
“行,那勤阿姨盯着点吧,我走啦。”
“去吧。再别太要强,什么东西抓累了,就松松手。”
狄双羽一怔,“好……我知道。”
容老太太捏捏她的手骨,“看就是个倔强孩子,好生照顾自己吧。这边出院了我到西山住一阵子,你嫌天热了,就叫容昱带你过来坐坐。”
“谢谢阿姨,您也多注意身体。”
晚饭狄双羽又吐个一塌糊涂,戚忻当时就怒了,“你到底是厌食还是看我恶心啊?”吴云葭说她这些天都不吐了,他这才敢来和她一起吃顿饭的。
狄双羽安抚他,“都有,都有。”抽了张纸巾擦眼泪。
小云云抱来一杯水,“小姨,漱口。”跪在椅子上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狄双羽接过水也不敢喝,“小姨没事儿,宝贝。”
“我说你现在吃不了羊肉非得买。”吴云葭把她面前的盘子端远,换过去一碗鸡蛋羹,“吃点软的东西。”
狄双羽无福承受地摆摆手,“算了,我不吃了,胃里下火,吃还得吐。”
阿米也愁够呛,“小小你怎么还能落下这毛病呢?”从没有不吃的东西,到只有吃了不吐的东西,这跨度可太大了,“厨房有桃子你要不吃一个压压?”
戚忻慌忙阻止,“别,你还是等我吃完了再尝试吧。”
狄双羽故意朝他干呕一声。
戚忻青着脸,“你有病啊?我有药,各种药……”
狄双羽伸直食指小指给他打个金属礼,“切克闹~”
吴云葭噗哧一笑,“也不算啥毛病,就是吃惯你舅妈家饭了。”
戚忻还没反应过来,阿米非常不合时宜地捡了个笑,惹得狄双羽将目光迅速锁定他。
饭后吴云葭去洗碗,喊她帮忙她各种耍赖,还软磨硬泡把戚忻派去打下手。吴云葭看戚忻到厨房来很奇怪,“刷个碗要什么打下手的,你进去吧。”
戚忻识相,“估计是跟那套老米话呢。”
吴云葭冷哼,“可真不死心。”自打那天她让容昱在医院陪护,狄双羽就天天问她和容昱做了什么交易,这两天在医院也没问出啥来,又朝阿米下心思了。“让她得瑟去吧,你帮我洗几个桃。”
戚忻也是有好奇心的,“我哥到底说什么了?”
吴云葭斜眉歪眼地看着他,“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我是真想不明白,你这是要撮合他和小小?”
她不答是否,只说:“这也正常吧。”
“正常什么啊?”戚忻不理解她的态度,“小小现在就不是正常状态,我觉得你这么心急有点欠考虑了。”
“嗯——”吴云葭拖个暧昧的长音,“你好像很、反、对?”
戚忻掸她一脸凉水,“别拿我打岔。你没想过,她要突然记起关允怎么办?”
吴云葭叹口气,“她就算记忆回来了,人还能回来吗?”伸手替呆住的戚忻关上水龙头,“关允不行,小小跟他只能是这么没名没份地绊着,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关允肯撇开那些个前任,痛改前非决定跟小小过下半辈子了,她狄双羽也没那个魄儿!”
戚忻不认同她的观点,“她因为关允几句话就……”
“就把自己弄得颠三倒四的?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她付出那么多在人家关允眼里都是她自愿的,人家丝毫不觉得亏欠她什么。这傻丫头不知不觉中付出得太多了,超过了她自己的预期,开始想要回报了,但关允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所以他俩崩了是迟早的事。小小再犯了执拗,以为自己付出得不到回报,是因为付出的还不够,就越陷越深,要的也越多。”说起来有些事她还是从容昱那听说的,“关允是什么男人啊,结过婚搞过**,玩感情小小能是他对手吗?”
“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啊葭子,”戚忻边说边偷偷观察她的表情,随时准备住嘴,“你是不是,对找小三儿的男人,成见太深了。”
吴云葭垂下眼睛,关于这个她不想辩解。
原本就是该有成见的行为,可因为越来越普遍,就逐渐成为没啥大不了的事、可以轻易被原谅的事。而她们这些坚持从一而终的人,却要被指责不该对鄙视人家,因为“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谁不能轻易地说出原谅呢?
“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戚忻闯祸了,自掌一嘴,“就是想说……我也知道那个关允多不是东西,可小小毕竟还是离不开。”
吴云葭摇头,“小小对感情比我更偏激。她如果真跟关允在一起了,最后得被自己的猜疑和想象搞崩溃。”赵珂的事,孙莉的事,哪一件是关允亲口说的,不都是她自己顺藤摸瓜揪出来的?出一回事闹个半死,她有几条命跟他纠缠。“她压根儿过不了自己那关,你看她现在为了关允要死要活的,都是死要面子硬较劲,越得不到,越巴着。我怀疑关允就是看穿了她一点,才若即若离抻悠着她。”
戚忻听天书一样,“这都是看韩剧看的吧。”
吴云葭同情地瞥下他,“戚啊,听我句劝。将来找对象,就挑漂亮的得了,千万别退而求其次看内在。就你这连学前班都算上才三段的感情履历,内在复杂的实难驾驭。”
戚忻真心受教,再一细琢磨,“那你当初还想把小小介绍给我,安的啥心啊!!”
客厅里狄双羽也翻白了,非是逼供手段不狠辣,实在是弄错了情报人员。“我算看出来了,米哥,葭子没拿你当自己人,啥都不跟你说,对你的信任程度小于等于零。”
阿米倒不这么想,“她是太知道你了。”都快给他编出花来了,幸好云葭只说她和容昱谈了一些小小的事,并没说具体内容,否则他能记起多少都得被这丫头挖空。
吴云葭洗好碗回来,看她那副挫相就忍不住笑,“败啦?”
“共军太狡猾。”她不服气。
阿米再次澄清身份,“我是良民啊太君。”
狄双羽拿了个桃子,“云云吃不吃?吃一个吧,小姨把皮都给你剥干净。”她自己吃不下,看别人吃也能充饥。
小云云拍手,“小猴子,吃桃子。”
吴云葭问:“你怎么那么紧张容昱跟我说了什么?”把她手上的桃夺走递给阿米,“来我问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大姐,我不是紧张他,我是紧张你。”狄双羽神色严肃,“他是个大骗子,轻信他你绝对会后悔的。他会暗示你,给你设套,等你跳进去,他一扽绳,你直接就一大跟头。自己哭去吧。”
吴云葭心情很平静,“我没啥可让他骗的。”意思是你自己留神吧。
“我饿。”狄双羽摸着扁扁的肚子,“想吃蜂蜜萝卜羹。”
晚上被容昱电话叫到楼下的时候,狄双羽直接就问:“来给我送萝卜羹的吗?”心里直叹气,吴云葭是真下决心要把她送出去了,靠不住了。
容昱摊开两手,空空如也。
看来葭子还是懂保留的,可惜没用到正地方,地址都说出去了,在萝卜羹这事儿上瞎保留什么呢?这么想着就有点失落了,“那你来干什么?”
容昱有趣道:“还非得干点什么吗?”
逆着光看不清他表情,狄双羽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只一贯地故意与他唱反调,“是啊。”
“那好吧。”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
狄双羽全身僵硬,她这算是亲口邀请吸血鬼进屋了吧。
他不敢将手臂收得太紧,“以前三个月半年不见,也不觉得什么……”借由把玩她发梢的动作,安抚自己过于摇晃的心神。
“以前也没有那么久都不见面。”狄双羽不想听到更加露骨的表白,慌忙打断他的话,自他怀里退出来,“你总有各式各样理由把我叫出来,不管我忙成什么样。”
他更希望不用理由也能同她见面,容昱笑得有些无奈,“我当然有办法。”环顾小区,找了个明亮的方向迈步,“旭华说送你来过这。”
“有可能。”狄双羽没多想地跟上他步伐,“我经常在她们家住。”
“晚饭没吃吗?见到我就要点心。”
“吃了。”不过又吐出去了。“你呢,好像急匆匆就过来的。”
“只喝了点酒。本想叫你陪我去吃点东西,想到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这才几点?”狄双羽心里狂笑,走吧,去吃东西吧。
“会担心吗?”
“?”与食物无关的话题,狄双羽反应较慢。
“到了公司,没人会拿你当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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