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1
“尚且安好,但胎位不正,离产期还有月余,先无需用药,近日多走动些,胎儿或可自行转动。”
张日山点头应下,眉间微微起伏,抬起手放在腹上安抚着被惊扰后不满躁动的孩子。
那医者离开后,张日山尽管身上乏力,却也遵照对方所说的,见外面天色晴朗,阳光明媚,打算出去走动走动:
“…坐着等我,我去把鞋拿来给你换上。”张启山同意了这提议,将人扶着坐在床边,说完后就去把张日山外出穿的鞋取了过来。
“佛爷,我现在这样子,真是没用到家了……”张日山身子日益沉重,已经不便弯腰,连穿鞋这等小事儿,都得让佛爷来照顾他,看着佛爷半蹲在床前给他换鞋系鞋带,他不由着自嘲起来。
“你什么样子,爷都喜欢得不得了。”张启山已经把鞋给人穿好,笑着说完后,伸出手将仍是被他这半句调笑就惹得脸红的人扶起后一同出了门。
二人慢慢踱步在老宅的巷子间,大片的阳光照耀在古宅苍灰的瓦檐之上,却仍难掩几分冷肃悲凉:
“佛爷,这条路,我竟还记得…两三岁时,爹娘就不再抱着我走,张家的孩子,只要会走了,好像就得学会什么是冷情淡漠。那时我总觉得这条路好长啊,走起来那么远,那么累…”张日山望着脚下的石砖,回忆随之涌现,不由着喟然长叹。
“日山,不论以后的路多远多长,都有我与你同行。”张启山牢牢牵住人的手,恳切诉出情意。
张日山侧目望向佛爷,恍惚间佛爷少时的脸孔竟在眼前影影绰绰的浮现重叠起来,往事如潮般回溯,忆起年幼时似乎就已认定此人。历经百年光阴,如今竟能厮守此生,不免深感是得了上天垂青才会如此幸运。
“快到中午了,已经走了不少路,别累着了,回去吧。”张启山计算着时间,说完将人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张日山笑着点点头,转身打算往回走了,可没走几步,身后不远处传来些许脚步声,不轻不重,只靠着听力,已经判断出这般轻盈的步子,对方年纪尚幼。
待脚步声由远至近从身旁擦身而过时,只见果然是两个年纪十岁上下的男孩,衣着很是单薄,尚稚气未脱的脸庞却如罩着一层冰霜,对他和佛爷都视若无睹,可真正让张日山胸中一窒的,是这两个孩子身上沾染的一股子浓重血腥气:
只这一瞬间,就将张日山整个人都拖拽进了冰冷阴暗的回忆漩涡里,那些为着磨砺无情心性的严苛训练,日渐摧残人心令人变得冰冷麻木,一双手从幼童时便已开始握持利刃,沾染鲜血。
“唔……”张日山忽得只觉得腹中激起一阵急痛,他身形一晃,咬着唇呜咽出声,手也按在了腹上。
“日山!”张启山紧张的将人扶住,脸上尽显担忧的喊了出来。
“…佛爷。”张日山呼吸略显急促,眼里更现出几分惊惧之色,似是再三踌躇后才开了口,“会吗?我们的孩子还会经历这些吗?”
“日山……”张启山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看着日山已如惊弓之鸟,他实在不忍将实情相告,只能含糊其辞道,“我们是外家,与内家规矩有别。”
尽管佛爷这般答他,张日山仍是心头一沉,佛爷的神情已经令真相呼之欲出,就算佛爷是外家,可如今他们的孩子是纯血啊……他竟真活成了老糊涂,将张家规矩束之高阁,置之脑后许久。
张家的孩子,六岁开始受训,直至十五岁通过放野考验,尽管其后司职不同,但都需为族内效命。纯血更是格外被看重的,无论是训练还是考验都极为苛刻,甚至还有可能沦为‘血罐头’。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张日山接下来一整天都心绪不宁,且胎动不安,佛爷跟着为此发愁,直到晚间,将人哄着喝了碗安神的汤药,见人睡下后,才稍微宽心。
时至夜深,忽然间电闪雷鸣,刺眼的银光利刃般撕开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漆黑的夜幕,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惊雷响起:
“啊……”张日山满头冷汗的从雷声中惊醒,猛地睁开了双眼,混沌迷茫的眼仁里布满了惊恐,心脏剧烈的在胸腔中撞击着,额角的太阳穴都突突的跳动着,他大口喘着粗气,还无法从方才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梦里一条巨蟒将他死死缠绕,在他气绝之际,恍惚间还见那畜生张开血盆大口夺下他怀中的婴孩吞下,这才令他挣扎着从梦里清醒。
“日山?又做噩梦了吗?”张启山自床上起身,翻身去查看身边的张日山。
“…佛…佛爷……”张日山背对着人,语句断断续续,当张启山将手抚上去后,发现他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还不停的发着抖。
“小山,醒了就没事了,只是梦而已。”张启山心疼的将人安慰着,本以为与之前被梦魇住相同,可张日山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吓得不轻。
“唔……佛爷…可能不太好了…我怕…怕是孩子出事了……”张日山蜷着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得呼着痛,腹中那撕裂般的痛楚过后,他只感到有热液从腿间涌出,濡湿了下体……
“什么?!”张启山一时间也大惊失色,鞋子都顾不上穿的急忙跳下了床,将灯打开,这才看清了张日山面如金纸的脸色,鼻间隐隐嗅出一丝铁锈的腥甜气息,他心道不妙,立刻掀开被子,赫然见到张日山的身下已蜿蜒出一片刺目的血迹……
“不会有事的,日山,你先忍着点……云罗!云罗!”张启山紧握住张日山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可实际却也连心房都跟着震颤起来,高声朝屋外喊起人来。
“佛爷!”云罗很快就披着衣服推门而入,立刻看出了不对,“先生这是……我这就去叫人!”
半刻后,云罗冒着风雨带回了张家的大夫,查看了张日山此刻的情况后说道:
“比产期提前了快一个月,出血这么多,不能继续保胎了,但胎位不正,母体虚弱,恐怕难以顺产。”
“张家还有多少大夫都给我找来!倘若你们保不下日山和孩子的性命,我张启山就要你们内家一起陪葬!”听到这些后的张启山上前一步用手死死捏住那大夫的衣领,眸中翻腾着滔天的猩红血气,句句字字间的狠厉令人胆寒。
窗外此刻雷雨交加,雨势越发凶猛,似乎预示着这漫长一夜的艰难险阻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夜黑雨紧,黑沉沉地树影在风雨里沙沙作响,浓雾一般的云层遮天蔽月,透不出半分微光,只剩寒夜的阴森诡谲:
“宗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披着深沉夜色出现在棋盘宗主所宿的房檐下,低声贴附于窗前复命,很快便见内室的光亮透窗而出,并将其传唤入内。
室内的光线明暗不定,可男人眼中阴鸷的寒光却异常凌厉:
“如何?报。”
“回宗主,刚刚收到消息,张日山的胎突然发动了,因为是早产,情况不太乐观。张启山为此朝着大夫发难不说,还放话,若是不能保全张日山父子性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内家。”
“他张启山还真当这张家由他说了算了!”听了这般的回报,内家宗主登时勃然大怒,本就是张启山触犯族规在先,如今身处他内家势力内,竟还敢如此嚣张。
“宗主,外家近来活动频繁,听命于张启山试图掣肘我们,可见他确实有备而来。”这下属被派去监视张启山等人在内家的一举一动,同时不难发现外家的活动与张启山之间必然有所关联。
“那又如何,张启山真以为这样我们就不敢动他了?你去传令,不论用什么方法,至关重要的只有血麟竭。”男人冷峻的面容自暗处滋生出阴险的气息,言语间同样暴露了他的唯一目的。
“宗主放心,属下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安排妥当。”随从垂首一躬,话语里道出几分玄机,想来就是这所谓“吩咐”背后的蓄谋已久。
“做得好,去吧,有任何进展记得及时来报。”这宗主对此般答复颇为满意,说完后一挥手,屏退了随从。
他接着打开了火柴盒取了一根,嚓燃后的橘红火苗脆弱的跳动着,点燃了旱烟锅里的深色烟丝,刺鼻的烟雾在忽明忽现的火光里熏了起来,隐隐仿佛闻出了阴谋的味道。
夜雨连绵不断下个不停,漆黑的天空像被湿磨渲染过,窗外呜咽的风声盘旋不去,只是让人越发心如乱麻,焦灼难安,说的正是张启山此刻的心境:
“日山,现在疼的厉害吗?”张启山眉头紧皱,一刻不得放松得只盯着在产痛中挣扎的张日山,不时用毛巾将人不断冒出来的汗擦去,释放出身上信息素的味道,试图发挥安抚的效用,只希望能够稍许缓解着爱人的痛苦。
“好点了,有您陪着日山呢,就不觉得疼……”张日山被汗水浸湿的脸上反射出点点莹光,可看到佛爷焦急的样子,他还是尽力露出一丝笑容,在微微的喘息里说出了要人宽心的话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骗我?”张启山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日山不想要他担心说的假话,可即便将人善意的谎言戳破,也不过是更心疼罢了。
“佛爷…唔……”张日山才想说话,却被腹中毫无规律发作的疼痛打断,他咬住了嘴唇强忍疼痛时发出了沉闷的痛呼,让人都不由自主地便是跟着心颤。
“好了好了,省着力气,别说话了,大夫不是说了,得好好保存体力。”张启山见人如此受罪,定然跟着难受,边对人哄劝安抚,边继续朝不远处的大夫急切发问,“刚才不是已经喝了药了吗?到底起没起作用!?”
“药物发挥作用也需要时间,但我方才也说了,药物不能完全保证奏效。如果实在不行,就要靠外力来纠正胎位了。”
不久前照这大夫所说,现在想要顺产,将横位在腹中的胎儿位置纠正过来最为关键,于是已经给张日山喝了药,但眼看着已经又熬了半天,可张日山除了疼还是疼,以张启山的性子让他怎么继续坐以待毙,只能眼睁睁的瞧着人受罪:
“那你还站那干什么!?再来看看啊!”
“佛爷,我能忍…大夫,别再等了…直接…把孩子转过来吧…”但张日山这时却主动提出了要让大夫为他正胎的请求。
“日山!”张启山听后着急想打断,但张日山这时主动抓住了佛爷的手。
“佛爷,为了孩子…这点疼我受的住……”张日山眼眸湿润,目光里满是恳求,透出无力的声音里却并不缺少他倔强的坚持。
“确实不宜继续耽误时间,这期间如果羊水破了,那就更麻烦了,最好是趁现在尽快正胎。”大夫这时候将利弊分析给了张启山听,作以补充。
“…好吧。”张启山对生产之事一无所知,即便他如何不想令张日山加重痛苦,却从危险程度上来说,他此刻不得不同意这个决定。
见张启山点头应允,大夫唤来了随他一同过来的帮手,这人刚才开始一直从旁协助抓药煎药,张家人向来不显老态,尽管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但也应该年纪不轻了,再用心打量后可以辨认出是个男性坤泽。
“他是我的助手,接生经验很丰富,正胎的手法也纯熟,放心交给他不会出差错。”大夫将人介绍着,显然接下来要交由这人来做。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可能别让他太疼。”张启山清楚事到如今这一步是不可避免了,他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替人提出个这样的要求而已。
“我会的,不过还是需要尽力忍耐才行。”助手说完后走近了床前,把张日山盖着的被子拉开,淡蓝色的睡衣早被张日山的汗水打湿黏粘在了身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弧线毕露的肚腹随着他的呼吸不时起伏着,把湿衣解开后,他将双手直接抚了上去,仔细按揉查探过后,他再次开口,“那就开始了。”
张启山这时将日山半搂半抱在他怀里,让他得以依靠,顺便也是为了能防止人在太痛的状态下无意中会伤了自己,他看怀里的张日山对着那个助手点了下头,也一并跟着默许了对方的接下来的举动。
“唔——……”那双手看似修长柔弱,但才稍一发力,已经令张日山痛得闭紧了双眼,咬紧牙关才克制了就要嘶喊出来的叫声,用手揪紧了身下的床单,连每个指尖都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几乎将那布帛扯破撕烂,试图用以转移腹内那骤起的剧痛,可到底是毫无用处,鬓发里大滴大滴的冷汗不断顺着脸颊滚下,在他脸上纵横肆溢……
“日山…!实在疼就喊出来吧,别忍着了!”张启山感受到怀里这幅身子的僵直与颤栗,他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心急的让人别再隐忍,毕竟尽量发泄出来似乎也是减轻痛楚的方法。
张日山那张素净惨白的容颜仍算得镇定,他摇了摇头,固执地不肯呼痛,只是从鼻翕里却发出急促紊乱的喘息,本就一波一波袭来的阵痛已经很是煎熬,此刻又生生将腹中胎儿转换位置,连五脏六腑都好像打着结般的移形换位,这痛上加痛的折磨实在前所未有,几乎连呼吸的时间都快不给他,数不清的汗水流下来,连嘴唇上都已经尝得了汗水咸苦的味道。
“快好了,就要转过来了,忍住别乱动!”那助手跟着皱起眉,但手里的动作未停下,眼看到了至关紧要的时刻,他急忙出言提醒起来。
“嗯……”喘息始终占据了口鼻,但听到此言,张日山紧紧抿住嘴,吃力的点了点头。
“云罗,再拿些水跟毛巾来!”张启山不停的给人擦着汗,这才发现手边的盆子里竟已扔了好几条完全被汗染透的白巾,赶快吩咐着守在外间随时候命的云罗。
说完后,张启山低下头又去看怀里的日山,只觉得他单薄的背脊紧紧贴着自己,连那脊骨的骨节都是触手可抚的咯手,眼见日山用手拧紧床单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跟着凸出了,他伸出手去,将那只手握在了自己手里,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能替人分担所有的痛苦。
“…好了…顺过来了…”当助手把这如释重负的一句话从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张启山和张日山似乎同时重重呼出了口气。
“日山,喝点水。”张启山赶快把刚才送来的水端起来送到人的嘴边,也看到了日山此时的模样时,心里只有难以言喻的感觉。经历方才一番折磨,张日山的状态看起来十分糟糕,横眉乱皱,头发湿成一绺绺趴在了额头上,显是经过剧痛挣扎,一张脸惨淡如冷白月光,嘴唇都是乌青的,而那圆耸的肚子隆在他单薄的腰间,简直如同一座山丘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呼吸声沉重而无力,尽是气血俱虚,精气不足之状。
张日山半闭着眼眸,抿了几口佛爷喂他的水,仍平复着混乱的呼吸,可那口水才刚刚咽下去,就又被腹部的痛楚占据了全部意识,那每根肋骨都要断了似的,他咬紧了牙关呜咽了一声,闭紧快要溢出泪珠的双眸等待痛楚过去,可这痛只是源源不断的汹涌来袭,而且时间越来越密,好像还一次比一次收得紧,痛得更狠……
孩子在腹中一刻不得闲焦躁不安的横冲直撞,使得还没彻底散去的余痛又激烈了起来,张日山忍不住的啊了一声,头向后高高仰起,腰腹间猛的窜起一阵绞痛连至胸口,万箭攒心般的痛感让他眼前发黑,瞬间将嘴唇咬出了血,紧跟着双腿之间不受控的涌出了热流,张日山惊得动弹不得,虚弱的出声喊起了佛爷:
“…佛爷…唔…底下……”
张启山听到后赶忙把那堆着的被子拽开,立刻看见了床单上被水浸湿的一大片阴影,与那些斑驳的血渍晕染在一起,越发刺目惊心: